路在脚下,家在云外。人站得越高,越看见回不去的那一段。本文选取数首,读望乡怎样够不着,又怎样放不下。
1、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唐·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异乡、异客,两个「异」字把人从人群里摘出来。佳节一到,思亲便成倍往上加。后面遥想兄弟登高少一人,望乡的疼处不在远,在少了那个该在的位置。
2、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唐·王维《杂诗·其二》
看见同乡,开口先问窗前寒梅开了没有。家被收成一枝梅、一扇窗,问得越碎,心里越紧。望乡有时不需要台,一句日常的问话就够把人拉回去。
3、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唐·李白《静夜思》
床前的光像霜,抬头是月,低头便是乡。动作小,转弯却快。月人人看得见,故乡却只在自己这一低头里。望乡台上未必比这间卧房更高,云和路的远近,全在这一抬一低之间。
4、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唐·宋之问《渡汉江》
离家越远越想问,快到家反而怕开口。音书断过一冬,亲人生死未明,这一怯把望乡写到了最真处。路已经很近了,心却比云还悬,不敢把「还好吗」三个字问出去。
5、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唐·贺知章《回乡偶书》
乡音没改,鬓毛先衰,儿童却把归来的人当成客。笑问一声「何处来」,把几十年的离家轻轻戳破。望乡望到真的站在家门口,有时换来的是这一问:你怎么像外乡人。
6、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颢《黄鹤楼》
黄鹤去了,白云还在,日暮时分乡关反而更看不清。烟波一开,愁便跟着铺满江面。人在楼上,云比路近,家却比云远,这一望把「够不着」写得很满。
7、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唐·杜甫《月夜忆舍弟》
露从今夜开始白,月却非要说故乡的更明。战乱里兄弟分散,家书难达,这一句把私心说得很直。望乡不靠地图,靠的是心里认定:还是那边的月亮亮。
8、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宋·王安石《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只隔一水,钟山也只隔数重山,归途明明不远。春风把江南岸又吹绿了,人却还在问明月何时照还。船泊在这里,心已经系在「还」字上,云近路近,回家的日子仍悬着。
云近路远,望乡最磨人。眼里多半望不见家门,只望见那截够不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