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若只会哭喊，反而浅。真正压得住人的，常常是说一半、咽一半，甚至故意换成一句闲话。本文选取五首词，看古人怎样把「愁」写得克制，疼在骨头里，声却不大。
1、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五代·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上片几乎只有月、院、清秋，不下重笔；到「剪不断」才轻轻点破。他不形容愁有多痛，只说它像丝缕——越理越乱。克制，是因为痛已经不必再嚷。
2、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眉头刚松开，心头又接住。没有呼天抢地，只有一个躲不开的小动作循环。相思被写成生理般的迁徙：面子上可以平静，心里却总有落点。
3、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爱说愁，是赋新词；识尽之后，反而「欲说还休」，最后只剩「天凉好个秋」。把深愁改装成天气闲聊——越轻描，越见沉重。
4、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宋·秦观《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
泪可以多到像春江，可句法仍是设想而非哭诉。「便作」二字像轻轻一推：就算江水全是泪，也流不完。夸张极了，语气却仍压着，不嘶吼。
5、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通篇不提「愁」字，花落燕归已把无奈写满。小园香径里独自徘徊，哀感被涵养得极体面——像一位矜持的人，把叹息藏进风景。
这五首提醒我们：不喊疼，不等于不疼。有人用丝缕，有人用眉心，有人用天气，有人用江水，有人用花燕。越是压住嗓门，词里那一点愁，往往越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