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在这些诗里很少哭给别人看。它是广厦、旧醅、春韭和一车炭。本文选取七首,看古人怎样把贫写成还能分出去的力气。
1、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屋顶被卷走了,他却先问天下寒士住哪儿。风雨还在漏,句子已经盖过自己的床。穷在这里不哭,它把一张破席翻成千万间广厦,让别人先躺进去。
2、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唐·杜甫《客至》
菜没有第二道,酒还是隔年的。他不道歉太久,只隔篱去喊邻翁。穷被写成待客的诚意:桌上空一点,人却更近一点。旧醅照样能把一天过热。
3、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唐·杜甫《赠卫八处士》
二十年不见,桌上只有雨里剪来的韭和一锅黄粱。穷没有挡住故人,反倒让会面更清楚。十觞不醉,不是酒力,是故意把这贫喝过了头。
4、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唐·白居易《卖炭翁》
衣单却盼天更寒。穷把人逼到跟自己作对:身子要暖,炭却要冷。他不哭穷,只把这一车炭从南山推到城门,让读者自己看见那点不肯说破的冷。
5、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唐·白居易《观刈麦》
力尽了还不觉得热,只觉得白天太短。穷在田里不喊苦,它把热悄悄藏进「惜」。拾穗的妇人抱着孩子,比任何诉状都更直,也更难躲开。
6、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唐·秦韬玉《贫女》
针巧不敢献给风流,眉也不画长。穷被压进金线里,一年一年给别人做嫁衣。她恨,却恨得很稳,像把锋芒收进指尖,而不是摊开给世人看。
7、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唐·杜甫《江村》
江抱着村,棋和钓钩就把长夏过完。禄米来自故人,此外更无所求。穷在这里几乎轻:不是没有,是够了就不去争。清江比诉苦更会说话。
穷可以破屋,可以旧醅,也可以一针一线。它最硬的时候,不是哭出来,是还能替别人想一间广厦、留一壶酒、剪一畦春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