缶是瓦器,本该盛酒盛水,一敲就成了乐器。诗里写击缶,很少只写声音。田里敲,是乐农;酒后敲,是哭自己;席上敲,是两国较劲。质朴和悲不是两件器物,是同一件器物的两种用法。击缶的声音粗,诗偏爱这粗:粗可以是乐农,也可以是喊自己,还可以是逼君王。
唐·汪遵《渑池》:「何事君王亲击缶,相如有剑可吹毛」渑池会上,赵王鼓瑟,秦王要赵王鼓,相如逼秦王击缶。缶从土器变成外交的刀。汪遵问何事君王亲击缶,答在相如的剑上。这里的缶不是乡乐,是被逼出来的一声。渑池的缶是刀,相如逼出来的一声,土器在这里管的是面子不是节拍。
宋·孙应时《读通鉴杂兴》:「南山击缶正乌乌,东市匆匆坐一书」南山击缶正乌乌,东市随后就坐上了一封书。杨恽酒后拊缶而歌,朴是朴,朴完了就是祸。乌乌两字把悲写直了:不是细唱,是喊。缶一响,人就从田舍进了史书。南山乌乌是酒后那口压不住的悲,东市一封书证明朴也可以变成祸。
宋·白玉蟾《田舍》:「野马书空咄咄,醯鸡击缶乌乌」白玉蟾在田舍里看醯鸡击缶乌乌,把这声写成清闲的配乐。富贵于我何如,缶却还在响。同一声乌乌,在南山是祸,在田舍是日子。质朴站在这一边。田舍里醯鸡也击缶,同一声乌乌在这里只是日子,质朴站回农具那边。
缶本身不悲也不朴。谁敲、敲给谁听,这件土器才决定自己是农具还是哭具。缶是瓦,敲给谁听才决定它是农具、哭具,还是席上的一件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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