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贬谪诗爱把人放在江上,而不是山里?

贬谪诗爱把人放上江,不是因为江景更好看。山可以站住、可以隐,甚至可以假装自己选择了离开;江却是一条被规定好的路,向南、向远、向回不去的驿站。船在水上,姓名也开始随地里改写,诗只好对着流动的那一层来写,写人怎样变成了不能靠岸的一件事。

唐·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岭树先挡住回望长安的眼,江却把肠子一样的弯再弯一遍。贬到柳州,人站在城楼上,真正还能动的不是脚,是脚下这条不肯直的水。山负责遮眼,江负责搅心,两者一齐来,回京的路就从视线里消失,只剩江声还在往前。

唐·柳宗元《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残魂已经散了,还要在越江边再送一次弟弟。江是分别的最后一条线,一过江,兄弟各在水的两边,连回头看都要被浪打断。山里的分别还能再走几步,江边的分别被水写死,贬谪于是从地理变成家里的裂口。

唐·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洞庭连着天,九疑在背后,贬客的中秋不在月下从容饮酒,而在蛟龙出没的水面上听猩鼯号。山再高也只是背景,真正困住人的是这一片大得看不见岸的水。水不给人一个可以称作隐的角落,只给人一条继续往南的流法。

山里的人还能说自己选择留下。江上的人没有这个借口:水往哪流,贬谪就往哪走,诗也只能顺着那条流法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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