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归梦」总在鸡声里断,很少做完?

归梦很少有尾声。人刚在梦里摸到家门,鸡一叫,客店的门轴先响,霜已经在板桥上等脚印。鸡声不是坏梦的道具,是行程表本身:谁还在路上,谁就不被允许把这一夜做完。所以诗里的回家,常停在快要推门的那一瞬,像被人从家里轻轻拽回店里。

唐·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鸡声、茅店、月,三件叠在一起,梦还没说完人已经踩上霜。板桥的足迹是被鸡声赶出来的,不是被乡思送回去的。归梦若有,也只够活到这一啼,啼完只剩月和店,家在啼声的另一侧,进不去。

五代·李煜《浪淘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能忘自己是客,只贪一晌的欢。一晌就是短,短到鸡声或雨声随时能切断。故国可以进梦,不能在梦里住到天亮,因为客这个字等在醒的那边。梦一断,身分立刻回到帘外的雨里。

唐·岑参《春梦》:「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片时里走完江南数千里,速度已经说明这场梦做不久。路越熟,醒得越快,像故意让你看一眼家再收回。鸡声或天光一来,千里缩回枕头,归途重新变成白天那条走不完的远,片时只够想,不够抵达。

梦若做完,人就会真的留下。鸡声负责把旅客从家里拽回店里,路才能在天亮之后继续,归字也才能再被推迟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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