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在秋空里被点数，诗人为什么常数不准？

秋空里的鸿雁最像可数的东西：一字、人字，好像能点清。诗人却常数不准。他要数的是谁还在塞上、谁的书还在云中、哪一只会拐去洛阳。雁不负责这些，它们只负责过。数不准，不是眼力差，是把鸟当成了人口册和邮册，这两册在秋天最容易缺页。

唐·杜甫《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人行被戍鼓切断，雁却只肯给一声。一声没法点成阵，阵里也找不到弟弟的那一个。数不准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数的人被战争拆开，鸟只负责把秋夜叫响一下，不负责把家里的名单补齐。

唐·王湾《次北固山下》：「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乡书还不知达往何处，归雁已经指向洛阳那边。雁像有地址，信却还在半路问。点数的困难在这里：鸟的方向清楚，人的字到不到却不清楚。数雁没有用，真正在数的是那封可能丢失的书。

宋·李清照《一剪梅》：「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雁字回时，问的仍是谁寄。字写在天上，寄信人却缺席。月满西楼，阵再整齐也点不出那个人来。数不准，是因为雁字只是格式，锦书才是内容，而内容常常空着，空着就无法点成一个数。

雁可以数，人不能。诗把点数写进秋空，是为了让那点数不清本身成为想家的方式，而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正确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