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鲤、剖鲤,在诗里听着像厨事,其实是拆信。双鲤从远方来,不打开就只是礼物;一打开,尺素上的字会把两地的距离忽然拉近,或忽然证实断了。所以鲤鱼常被写到刀下,刀的对象是封口,不是腹中的肉。读者若只看见一条鱼,会把一封信读丢。
汉·佚名《饮马长城窟行》:「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呼儿去烹,不是今晚有客要加菜,是要拆这封用鱼形送来的信。中有尺素,烹的意义当场改写。鱼腹里的不是肉,是字。诗把拆信写成厨事,是为了让打开这个动作有声响,有家常,也有等不及的急。
唐·李商隐《寄令狐郎中》:「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双鲤迢迢,走的是两地之间的水路和驿路。一纸书那么薄,却要鲤鱼来驮,说明打开之前谁也不肯放心。剖开若发生,发生在收信人那边,为的是看离居有没有被字缩短,不是为了加餐。
唐·张籍《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书还没写成,意已万重,更不必说装进鲤鱼以后还要被人打开。秋风一来,洛阳城里的人先怕字不够。鲤鱼在下一站等着被剖,此刻怕的是写不尽。剖开不是食欲,是怕那一纸仍装不下万重。
鲤鱼的命在诗里很短,短到只够把信交出来。剖开是礼仪,也是心急:不打开,远方就还停在外壳上,字也就还不能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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