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调要听,拍数只要读。诗里爱先写一弹一十有八拍、千载琵琶作胡语,是把苦难写成可以点的次数。次数比旋律好记,也好往下传。蔡琰的拍、昭君的弦、城南的笳,都先让人看见段数,再让耳朵跟上去。数字好记,旋律会变,苦却要靠拍数往下传。
唐·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李颀不先写好听不好听,先写十八。拍数像在记账:这一段过完还有下一段。曲调还在后面,人已经看见她要被按着走完那些夜。十八是账,账比曲谱先被看见。
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杜甫写昭君,也先让人看见这是胡语、是怨恨,不是某支好听的曲子。曲调可以变,怨恨的那一拍数在千载里还在被点着。千载还在点她的那些拍。胡语一出,调名就不重要。
唐·王昌龄《胡笳曲》:「自有金笳引,能沾出塞衣」自有金笳引,能沾出塞衣。王昌龄不报十八,报的是笳一响就能把衣哭湿。拍数若在里面,也是这种一下一下往外渗的湿。曲调名字不重要,响完衣就湿了。衣一湿,拍数就不必报了。
先看见拍数,是先看见她过了多少遍。曲调可以忘,十八这个数字不容易忘。拍数是苦的记账。曲调可以换,账本不容易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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