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流放的人爱数大雁,不爱数自己的年?

年是自己的,数起来会疼;雁是天上的,数起来像在借一条路。王维写归雁入胡天,杜甫写一片影相失,范仲淹写衡阳雁去。流放的人抬头,是去找那种还知道往哪飞的东西。年知道,可年不会飞。雁还知道往哪飞,年只知道往自己身上堆。

唐·王维《使至塞上》:「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王维自己像蓬,雁却有胡天可入。数雁是数一条和自己相反或者相同的线。年数在这一联里不出现,一出现人就会停在出塞的那一岁,停住就更像流放。

唐·杜甫《孤雁 / 后飞雁》:「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杜甫数的是失群的那一只。雁若成行,人还能想家书;雁若只剩一片影,年就更不能数。数雁数到这个份上,是数自己还在不在行列里。失群的那一只,年更不能数。

宋·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范仲淹把雁写成头也不回。流放的人看这一去,会把自己的年先放下:年不会这样干净地走。数雁,是数还有谁能离开这里。头也不回的去,比任何年号都干净。

雁有航线,年只有堆积。流放的人抬头数雁,是不想低头把自己的岁数再数一遍。数雁是借方向。数年是认栽。流放的人宁可借,也不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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