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名是给人介绍用的,弦是给人听见用的。诗人写琴,常停在手指碰到丝的那一秒:未成曲调,玉碎凤叫,昵昵儿女语。冰弦一拨,冷的是这还没被叫出名字的振动。叫出名字,听就会变成认曲,认曲就会少一层皮肤。一报曲名,耳朵就会去认,皮肤就会少听一层。
唐·白居易《琵琶行》:「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白居易把情放在调名之前。弦一响,故事还没有题目。冰弦的冷就在这里:手已经在,曲还没有,听的人却先被碰到了。调还没有,手已经把人碰到了。
唐·李贺《李凭箜篌引》:「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李贺不报曲牌,报的是弦把世界弄碎的样子。名字若有,也会被这一声砸掉。写弦,是写声音还在生成,还没有被收进某支旧曲。碎的是世界,不是某支旧谱。
唐·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韩愈让弦先说话,说的是人,不是谱。曲名在这种声音旁边会显得太硬。冰弦拨冷,冷在它能亲近,亲近到不必报今天弹的是哪一首。亲近到不必报今天弹哪一首。
弦是正在发生的听。曲名是已经结束的介绍。琴诗停在弦上,是为了让冷还没被叫走。写弦,是把听留在命名之前。名一来,冷就被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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