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哭要避,烛哭不用避。诗人把泪交给烛,是让它站在桌上当证人。杜牧让它垂到天明,李商隐让它成灰才干,温庭筠让红蜡先滴。人可以不说,烛不能不滴。先看见的那一行,其实是夜自己的计时。桌上那一行先哭,夜里的长度就有了刻度。
唐·杜牧《赠别二首·其二》:「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杜牧让烛把人的泪提前公开。人还在席上装得住,烛已经滴完这一夜。先看见烛泪,是看见别已经开始,人还没允许自己开始。席上还能装,烛已经替人开始了。
唐·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把人的尽和烛的干绑在一处。烛泪先被写出来,人的那一行才有地方靠。先看见成灰,是先看见这件事要烧到什么时候。烧到成灰,人的那一行才有得靠。
唐·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玉炉香,红蜡泪」玉炉香,红蜡泪。温庭筠只给四个字的烛。人还没有出场,泪已经在桌上。先看见这一滴,夜里的人再哭,也只是第二行,第一行已经被蜡占了。人还没出场,第一行泪已经被占。第二行才轮到人。
烛泪在明处,人泪在暗处。诗让人先看见明处那一行,夜的长度就不用再解释。先看见烛泪,是先看见夜还要滴多久。人泪可以晚一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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