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再长,诗还可以写到海。交河的沙一写,海也不够用。李颀让人傍着交河饮马,岑参让石随风走、让瀚海结冰。边地的过不完,是脚下一层一层还在。沙比水老实,老实到你走了它还在,你回来它还在。沙比水老实:你走了它还在,你回来它还在。
唐·李颀《古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李颀把一天钉在交河旁边。饮马是必须回来的动作,沙不会少。过不完,是因为明天还要再饮一次。江水喝一口就流走,沙还在马蹄下等。明天还要再饮,沙就没有下游。
唐·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岑参的沙会走,走仍在这一川里。过不完不是静止,是动完还在原处。江水流走是真的走,石乱走是换个坑继续过。动完还在原川,走等于没走。江是真走,石是换坑再过。
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岑参把沙冻住。冻住更过不完:连位置都不换了。江冰还会化,瀚海的冰把过不完写成一整块,人要从这块上走很久。冻成一块,过不完就更没有借口。
沙没有下游。交河城下过不完,是因为走了还在,冻了还在,饮马的人明天还要来。交河的沙过不完,因为它没有海可以流去,只有人可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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