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长吉、义山迷离,可一个是把另一个世界搬到眼前,一个是把这个世界说得像另一个。李贺的鬼仙有形状、有声音,甚至有灯;李商隐的无题几乎不给情节,只给你一种说不清的热。并读最清楚:迷离可以是看见鬼,也可以是看不清人。一个让你碰到东西,一个不让你抓住事情。
唐·李贺《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兰上的露直接比成啼眼,墓里的人还没出场,已经在哭。李贺写鬼从不含糊,草、松、风、水都能穿戴起来。迷离在这里不是朦胧,是太清楚了,清楚到活人那边反而像假的。鬼写得这样近,仙气反而像冷雾。
唐·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鬼会唱诗,血会在土里凝成碧色。长吉把不可见的写成可捡的一块。所谓鬼仙,常是这种笔:恨有颜色,坟有声音。你不是猜他在说什么,是他已经把另一个世界的物件摆上桌。恨血能碧,迷离就有了可以指认的物。
唐·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见也难、别也难,东风却只去残花。李商隐不写是谁,不写为何,只把力气抽空。无题的迷离就在这儿:情是实的,事是虚的,你越追情节,它越往春蚕蜡炬里躲,始终不给你一个名字。名字一缺席,无题的烟就散不掉。
长吉让你碰到冷的东西,义山让你握不住热的东西。迷离两端,原来不是一种看不清。两种迷离叠在一起,才看得出谁在召鬼,谁在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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