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写都市与男女,柳永和韦庄的嘴不一样。柳永敢把长亭、钱塘、执手都摊给歌伎唱,句子跟着脚步走;韦庄在花间里仍像唐人绝句,一句一个顿,艳,可是干净。市井要的是声响,花间要的是颜色停在那儿。声口的差别,比题材的差别更先到耳朵里。
宋·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一开口就是形胜、都会,接着才是钱、湖、人。柳永写市井,先把城写满,像在给客人报地名。这种声口是外向的:繁华要被唱出来,才算数。花间很少这样铺一张城市的名册。都会二字一报,市井的嗓门就打开了。
宋·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寒蝉、长亭之后,真正的市井在这一握:泪眼、无语、兰舟催发。柳永让别离发生在能听见的地方,不是花园深处。声口近口语,近身体,近要开船的那一刻,所以后来人说他俚,其实是他肯把人写到街上。无语反而最像巷口的人,话在手里不在嘴里。
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人人尽说,游人只合,像劝酒,又像劝自己。韦庄的花间不报户口,只把江南收成一句判断。声口亮、短、带一点决绝,艳在好字上,愁在老字上,和柳永的长句完全不是一种说话法。只合江南老,花间的决绝短得像一口酒。
柳永让你听见街上的人,韦庄让你看见帘里的人。声口不同,不是谁更俗,是一个肯说尽,一个只肯点到。听声口,比看他们写了哪些花、哪些酒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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