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祜在岘山留下堕泪碑,诗里再用,很少把晋事讲全,只抓住登高、见碑、落泪这一下。人事代谢已经够愁,再加一块专为流泪立的石头,岘山就成了固定的伤心地。读这类诗,先看泪是为古人掉,还是为自己掉。碑还在不在,泪先替人把兴亡说完。
唐·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前面还在说代谢、登临,最后落到碑尚在、泪沾襟。孟浩然把堕泪写成当下的动作:不是听说古人哭,是自己读完也哭。岘山诗的用法,从此常是把羊公和我辈叠在同一块石上。读罢二字,把典故变成自己的当下。
唐·胡曾《岘山》:「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胡曾咏史更直:感的是晋臣,见的是零落的碑。春还在,碑已经残。堕泪不必写出泪字,零落二字已经替羊公把后事说完。唐人登岘,常这样把兴亡收进一块石头。零落的是碑,感的仍是那个还没被忘记的晋臣。
明·邓云霄《堕泪碑》:「古人碑在今人口,还似当年堕泪时」邓云霄把碑从山上移到人口:字可以没有,传说还在流。还似当年,是说泪没有过期。后世用这个典,有时不再需要亲到岘首,只要口头一提堕泪,伤心地就立起来了。人口里的碑,比山上的字活得更久。
碑上的字可以磨平,泪的用法却没变。登岘山的人,多半是去让自己也被那块石头认一次。堕泪不是礼貌,是登岘的人必须交出的那一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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