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写悼亡和李清照写悼亡,哭法有何不同?

都悼亡,纳兰更像把人留在房间里再哭一遍,李清照更像把日子拆开,发现哪一处都站不住。容若的泪常有对象,易安的愁常找不到可以放下的桌面。哭法不同,不是谁更深,是一个还抓得住衣袖,一个连衣袖也风干了。房间的大小,决定哭声怎么走。抓不抓得住衣袖,决定哭声往哪走。

清·纳兰性德《金缕曲》:「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忌日、空阶、雨歇,纳兰把亡妇安在能听见的夜里。此恨问的是何时已,其实知道不会已。他的哭法是贴着日子来的:这一夜、这一阶,人还像在雨声那边。近,所以热,也所以难以结束。雨还在阶上,人就像还没走远。

清·纳兰性德《南乡子》:「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题照比祭文更近:泪咽无声,悔的是从前薄情。纳兰对着像哭,像还在看他。悼亡到这一步,是把旧人留在纸上,不让她走远。哭得很私,也因此很烫,像屋里还留着一声未应。悔薄情三字,把哭写成还想改的一句话。

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叠字先把屋子搜一遍,什么都没有。李清照不写亡夫的眉眼,只写冷、清、黄昏、雁。她的哭法是把生活的零件拆开给你看:每一样还在,人却不在。大哭反而无声,因为已经无处可问,问了也会空。无处可问,才是易安那种大的空。

一种哭是还想说话,一种哭是话已经没有用。悼亡读到最后,房间大小都不一样,冷热也不在同一侧。悼亡不是比谁哭得响,是比屋里还剩不剩得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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