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爱自称,诗爱称呼别人。不是谁更客气,是说话的台子不一样。曲从口头来,俺、我、那大汉,都是把人推到灯前;诗里的君,多半还隔着酒、隔着关,话要递过去。读的时候先听这个字把你放在哪:是听人自报,还是看人送人。远近一定,口气就定了。
元·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两个“我是个”把人钉在场上,浪子的名号自己喊出来。曲的人称不躲,读时要听见这是在对座上的人说话,不是在纸上写雅号。俺、我在曲里是嗓子,不是谦辞。读曲先听自称响不响,响了就是人已经站到灯前。
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峰、波先聚成怒,后面才落到“兴,百姓苦”。曲也可以不称俺,可口气仍是指着山河直接说,不像诗里先要找一个君来递话。读曲,先听它是不是在对着人喊。山坡羊即使不称俺,也仍是对着山河直说的口吻。
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君是被劝的那一个。酒尽、关在前,称呼本身就是距离:我还在渭城,君要出阳关。诗里的君,常常标出这一段送不到的路,读时别把它读成客气的称呼。诗里的君常标出送不到的那段路,不是一句客气。
听见俺、我,先当有人站到灯前;听见君,先看两个人中间空着哪一段。人称是距离,不是装饰。远近一定,口气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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