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定有关的诗词

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张君瑞庆团园(第五本)

元代 · 王实甫

楔子

(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看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仙吕】【赏花时】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则说道特地寄书来。(下)(仆云)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一折

(旦引红娘上,开,云)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商调】【集贤宾】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大都来一寸眉峰,怎咋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着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

(红云)姐姐往常针尖不倒,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分利害。(旦唱)

【逍遥乐】曾经消瘦,每遍犹闲,这番最陡。(红云)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旦唱)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珠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树,衰草连天,野渡横舟。(旦云)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红云)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旦唱)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仆人上,云)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夫人,夫人好生欢喜,着人来见小姐,早至后堂。(咳嗽科)(红问云)谁在外面?(见科)(红见仆了)(红笑云)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仆云)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书来。(红云)你则在这里等着,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红见旦笑科)(旦云)这小妮子怎么?(红云)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云)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红云)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旦云)惭愧,我也有盼着他的日头,唤他入来。(仆入见旦科)(旦云)琴童。你几时离京师?(仆云)离京一月多也。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旦云)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仆云)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旦做接书科)

【金菊花】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症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

(旦开书看科)

【醋葫芦】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些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旦念书科)"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目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邛邛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

【幺篇】当日向西厢月底潜,今日向琼林宴上搊。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着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

(旦云)你吃饭不曾?(仆云)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旦云)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仆云)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着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旦云)红娘,将笔砚来。(红将来科)(旦云)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役缠。(红娘云)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从东西,寄与他有甚么缘故?(旦云)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呀,

【梧叶儿】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红云)这裹牡要怎么?(旦唱)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红云)这袜儿如何?(旦唱)拘管他胡行乱走。

(红云)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旦唱)

【后庭花】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旨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红云)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又怕他撇人在脑背后。(红云)斑管要怎的?(旦唱)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青哥儿】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旦云)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仆云)理会得。(旦唱)

【醋葫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金菊花】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仆云)小人拜辞,即便去也。(旦云)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仆云)说甚么?(旦唱)

【浪里来煞】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仆云)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并下)


第二折

(末上,云)"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问太医院着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中吕】【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着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

【醉春风】他道是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仆上,云)我则道哥哥除了,原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见了科)(末云)你回来了也。

【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仆去)小夫人有书至此。(末接科)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末读书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问,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布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知中甲,窗前鉴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死得着了。

【上小楼】这的堪为字史,当为款识。有柳骨颜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幺篇】俺做经咒般持,符篆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贵似金资。这上面若签个押字,使个令史,差个勾使,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末拿汗衫儿科)休道文章,只看他这针指,人间少有。

【满庭芳】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像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着了。

【白鹤子】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留意谱声诗,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

【二煞】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玼。

【三煞】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这裹肚,手中一叶绵,灯下几回丝;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

【五煞】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仆云)着哥哥休别继良姻。

(末云)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其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去带残花折旧枝。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

【贺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耍孩儿】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上怕吹了颜色,乱裹在包袱中恐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

【二煞】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三煞】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灯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拆恋凤的雄雌。

【四煞】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心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尾】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


第三折

(净扮郑恒上,开,云)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着这灵榇,引着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着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着红娘来下处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红上,云)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着我来,看他说甚么。(见净科)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净云)我有甚颜色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我重重的相谢你。(红云)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净云)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倒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红云)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净云)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红云)他倒不如你,噤声:

【越调】【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世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宫,也不合亲上做求。又不曾执羔雁邀媒,献币帛问肯。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紫花儿序】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枉村了他殢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两仪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

(净云)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红云)我对与你说。

【天净沙】看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手横着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净云)半万贼,他一个人济甚么事?(红云)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筵,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小桃红】洛阳才子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净云)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红云)便又骂我。

【金蕉叶】他凭着讲性理齐论鲁论,作词赋韩文柳文,他识道理为人敬人,掩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调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净云)这小妮子首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君瑞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尸"。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

【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不嫌贫,治百姓新传、传闻。

【圣药王】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

(净云)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红唱)

【麻郎儿)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不知分寸。

(净云)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红唱)

【幺篇】讪筋,发村,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净云)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个伴当,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红唱)

【络丝娘】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

(净云)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红云)不嫁你,不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净云)你喝一声我听。(红笑云)你这般颓嘴脸,则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下)(净脱衣科,云)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去殢雨心。(下)

(夫人上,云)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净上,云)来到也,不索报复,自入去见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净云)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夫人云)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净云)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也,结着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骑着马看,险些打着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家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着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娶他。"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夫人怒云)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净云)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夫人云)放着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下)(净云)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下)(洁上,云)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着河中府尹。谁想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着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将军上,云)奉圣旨,着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就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四折

(夫人上,云)谁想张生上负了俺家。去上尚书家敏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着,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

【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驻马听】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七。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女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乔牌儿】我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环使数邢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末云)小生去时,人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百,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疗疮!

【雁儿落】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具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走将来老夫人行厮间阻?不能够娇姝。早共晚施心数;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

(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原夫得宫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末背问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做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辜!

【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忮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虵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熏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红唱)

【乔木查】妾前来拜复,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末云)和你也葫芦提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失。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刬地到把人赃诬。

(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

【沈醉东风】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

(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落梅风】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留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土,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红唱)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

【折桂令】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恶紫夺朱。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钱人样鰕朐。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将足下亏图,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红云)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红见夫人云)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洁上,云)谁想张生一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洁见末叙寒温科)(对夫人云)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旦云)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雁儿落】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论贾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帅府,兼领着陕右河中路。

【得胜令】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嗓赚良人妇;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夫人云)着小姐去卧房里去者。(旦、红下)(杜将军上,云)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末对将军云)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将军云)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夫人云)当初夫主在时,普许下这厮,下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将军云)他是贼心,可知道徘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净上,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末云)郑恒,你来怎么?(净云)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将军云)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么话说?我奏闻朝廷,诛此贼子。(末唱)

【落梅风】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儿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将军云)那厮若不去呵,祗侯拿下。(净云)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夫人云)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净云)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净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着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着他两口儿成合者。(旦、红上,末、旦拜科)(末唱)

【沽美酒】门迎着驷马车,户列着八椒图,娶了个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

【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

(使臣上,唱)

【锦上花】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宋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

【幺篇】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

(末唱)

【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圣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随尾】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下)

题目小琴童传捷报

崔莺莺寄汗衫

正名郑伯常千舍命

张君瑞庆团风召

总目张君瑞巧做东床婿

法本师住持南赡地

老夫人开宴北堂春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杂剧·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元代 · 石君宝

楔子

(外扮郑府尹引末郑元和、张千上,诗云)几年政绩远相闻,采得民谣报使君。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黄昏。老夫姓郑名公弼,荥阳人也,自登进士,久著政声,官授洛阳府尹。所生一子,叫做郑元和,今年二十一岁了,从幼儿教他读书,颇颇有些学问,来年春榜动,选场开,须着元和孩儿取应去,博的一举及第,也与老夫增多少光彩。张千,你可收拾琴剑书箱,伏侍大相公去走一遭。(张千云)理会得。(郑府尹云)孩儿,如今是夏间天道,你有甚气概诗,做一首来,与我听咱。(末云)父亲,你孩儿诗有了。(诗云)万丈龙门则一跳,青霄有路终须到。去时荷叶小如钱,回来必定莲花落。(郑府尹云)前面两句尽有些气概,后面两句也还不见怎的。孩儿,自来功名之事,前程万里,全要各人自去努力。若但因循懒惰,一年春尽一年春,有甚么程期在那里!孩儿,此一去只愿你着志者。(末云)父亲放心,则今日孩儿拜辞了父亲,便索长行也。(做拜别科,唱)

【仙吕】【赏花时】赴选皇都将俺学业酬,正是男儿得志秋。题金榜,占鳌头,这万言策须当应口,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同张千下)

(郑府尹云)孩儿去了也。我眼观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下)


第一折

(净同外旦上,云)自家赵大户的便是。人见我有些钱钞,与我起个表德,唤做赵牛筋。这歌者是刘桃花,与我作伴。今日是春间天道,我去那曲江池上,安排小酌,请我这姨姨李亚仙同赏春景。大姐,你自家请一请去。(外旦云)我知道。(唤云)亚仙姐姐,赵官人在曲江池上请姐姐赏春哩。(正旦云扮李亚仙引梅香上,云)妾身姓李,小字亚仙,是教坊乐籍。有个结义的妹子,是刘桃花,今日在曲江池上,安排席面,请我赏玩。时遇三月三日,果然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朝来个雨过效原,早荡出晴光一片。东风软,万卉争妍,山色青螺浅。

【混江龙】东君堪羡,买春光满地撒榆钱。你看那王孙蹴鞠,仕女秋千,画屧踏残红杏雨,绛裙拂散绿杨烟。我逐朝席上,每日尊前,可临郊外,乍到城边。据此景好着人无意相留恋。(带云)若依的我呵,(唱)则合这好花休谢,明月常圆。

(相见科)(正旦云)妹夫,我有何德能,着你置酒张筵?(净云)姨姨,无甚么孝顺,只宰的一个小小羔儿,请姨姨在曲江池上,开怀畅饮数杯,有何不可!(正旦云)妹夫,你看些新鲜果品去。(净云)我知道,我看果品去也。(下)(正旦云)妹子,我想你除了我呵,便是个第一第二的行首,你与那村厮两个作伴,与他说甚么的是?(外旦云)姐姐,我瞎汉跳渠,则是看前面便了。(正旦云)这的怕不是那!(唱)

【油葫芦】则你那痨病损的身躯难过遣,可怎生添上喘?央及杀粉骷髅也吐不出野狐涎,折倒的额颅破便似间道皮腰线,折倒的胸脯瘦便似减骨芭蕉扇。(带云)妹子,(唱)如今那统镘的郎汉又村,谒浆的崔护又蹇,他来到谢家庄,几曾见桃花面?酩子坦揣与些柳青钱。

(云)(妹子)咱看花去来。(做行科,云)妹子,你看,那庄家每也赏寒食哩!(唱)

【天下乐】兀的不三月清明艳丽天,(带云)妹子,(唱)咱和你翩也波翩。绕着这古墓前,你看那香车宝马迭万千。行行里玩一会景致,行行里听一会管弦,(带云)妹子,你觑波,(唱)早离了酒席儿偌近远。(末做骑马同张千上,云)自家郑元和,离了父亲,来到都下,举场未开。时遇春天明媚,引着张千,且去那曲江池上赏玩一遭。可早来到也,你看好景致。(诗云)家家无火桃喷火,处处无烟柳吐烟。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张千,你见这两个妇人么?那一个分外生的娇娇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长,减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态,纵有丹青画不成,是好女子也呵!(做坠鞭科,张千拾云)相公,坠了鞭子也。(末云)真个是风风流流,可可喜喜。(又坠鞭,张千拾云)相公,又坠了鞭子也。(末云)我知道。好女子,好女子。(又坠鞭,张千拾云)相公,又坠了鞭子也。(末云)我知道。(正旦云)我看那生裹帽穿衫,撒丝系带,好个俊人物也!(唱)

【那吒令】谁家个少年,一时间撞见;一时间撞见,两下里顾恋;两下里顾恋,三番家坠鞭。(带云)妹子也,他还是个子弟,是个雏儿。(唱)他管初逢着路柳丝,他管乍见着墙花片,多应被花柳牵缠。

【鹊踏枝】墙花也甚芳鲜,路柳也不飞绵。忙杀游蜂,恨杀啼鹃,没乱杀鸣珂巷亚仙,兜的又引起顽涎。

(末云)张千,这壁看了,可到那壁看去来。(正旦唱)

【寄生草】他将那花阴串,我将这柳径穿。少年人乍识春风面,春风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轻拂垂杨线,垂杨线怎系锦鸳鸯,锦鸳鸯不锁黄金殿。(云)梅香,你去请赵官儿来。(净上,云)姨姨,叫我做甚么?(正旦云)妹夫,那里有个野味儿,请他来同席,惟做甚么?(净云)在那里?(做见科)呀,我道是谁,元来是郑舍。(末云)赵牛筋,我问你咱。那两个女子,谁氏之家?(净云)那一个生的好些的,是上厅行首李亚仙;这一个是他妹子刘桃花,就是敝表。我姨姨着我来请你哩,你过去同吃几杯儿酒。(末云)怎好搅扰。(净云)姨姨,我请将来了也。(末做见科)(正旦云)敢问足下仙乡何处,甚姓何名?(末云)小生姓郑,表德元和,荥阳人氏,因为应试到此。敢问小娘子高姓?(旦云)妾身不幸,落在平康,唤做李亚仙的便是。(末云)久闻芳名,今得一睹,实乃小生有缘也。(旦云)梅香,将酒来。(递酒科,云)解元,请满饮此杯。(净云)姨姨,这酒是我买的,我也吃一钟儿。(旦云)呀,可忘了妹夫也。(末云)俺两个曾结义兄弟哩。(正旦云)这等,那个是仁兄?(末云)我是仁兄。(正旦云)你是仁兄沙!(唱)

【醉中天】莫不是冲倒临川县?(净去)我是爱弟。(正旦云)你是爱弟沙,(唱)莫不是买断了丽春园?(净云)姨姨,俺和刘大姐两口儿,不似牵牛郎织女那!(正旦唱)你真个是牵牛上碧天,枉踏踏这清虚殿。我只问曲江里水比那天台较远?今日和刘郎相见,(云)妹子,我索谢你,(外旦云)姐姐谢我做甚么?(正旦唱)不因你个小名儿沙,你怎肯误入桃源。(末云)牛筋,你过去,说我要在亚仙姐姐家使一把钞,可容许么?(净云)姨姨,恰才元和秀才要来姨姨家使把钞,姨姨心下如何?(正旦云)妹夫,你说了就是。则俺母亲有些利害,不当稳便。(唱)

【金盏儿】他见兔儿叵寸鹰颤,口店羊骨不嫌膻。常则是肉吊窗放下遮他面,动不动便抓钱。只怕你脑门边着痛箭,胳膊上惹空拳,那其间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末云)那里有这般利害的?只是多与他些钱钞便了。(正旦唱)

【青哥儿】俺娘呵外相儿卜分十分慈善,就地里百般百般机变。那怕你堆积黄金到北斗边,他自有锦套儿腾掀,甜唾儿粘连,俏泛儿勾牵,假意儿熬煎,辘轴儿盘旋,钢钻儿钻研,不消得迫欢买笑几多年早下翻了你个穷原宪。

(末云)料得小生决不到此,只要姐姐许小生做一程伴,便当倾囊相赠,有何虑哉!(正旦唱)

【赚煞】往常我回雪态舞按柳腰肢,遏云声歌尽桃花扇,从今后席上尊前腼腆。(末云)就将小生的马,送大姐回去。请上马。(做递鞭科)(正旦唱)更做道如今颠倒颠,落的女娘每倒接了丝鞭。(末云)小生多备些钱,送与妈妈,必然容允。(正旦唱)咱既然结姻缘,又何须置酒张筵?虽然那爱钞的虔婆他可也难恕免。争奈我心坚石穿,准备着从良弃贱,我则索你个正腔钱,省了你那买闲钱。(下)(末梅香张千随下)(净云)你看,郑舍随着姨姨去了也,我和你明日将些酒礼,与他作贺去来。(净、外旦同下)


第二折

(郑府尹上,云)老夫郑公弼。自从遣我元和孩儿上朝取应,不觉又是两年光景。功名成否,自有个大数,这也不望他了。只是一去许久,怎么书信也不捎一封儿来?使老夫好生牵挂。正是:虽然千尺线,两地系人心。(张千上,云)可早来到也。老爷,张千叩头。(郑府尹云)我正在此想念。张千,我元和孩儿好么?(张千云)好教老爷得知。大相公来到京师,不曾进取功名,共一个行首李亚仙作伴,使的钱钞一些没了,被老鸨赶将出来,与人家送殡唱挽歌,十分狼狈,连小的也没处讨饭吃。一径的来报知老爷,可支些俸钱,去取了大相公回来。(郑府尹做怒科,云)嗨,谁想元和孩儿在都下没了钱,与人家送殡唱挽歌,兀的不辱没杀老夫也!张千,将马来,老夫亲自到那里看那厮去。(下)(正旦引梅香上,云)想这虔婆,好是不中,见元和无了钱物,就赶将出去。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也不似俺娘这般忒狠毒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俺娘眼上带一对乖,心内隐着十分狠;脸上生那歹斗毛,手内有那握刀纹。狠的来世上绝伦,下死手,无分寸。眼又尖,手又紧。他拳起处又早着昏,那郎君呵,不带伤必然内损。

【梁州第七】俺娘呵,则是个吃人脑的风流太岁,剥人皮的娘子丧门。油头粉面敲人棍,笑里刀剐皮割肉,绵里针剔髓挑筋。娘使尽虚心冷气,女着些带耍连真,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郎君,也不彀三朝五日遭瘟。则俺那爱钱娘扮出个凶神,卖笑女伴了些死人,有情郎便是那冤魂。俺娘钱亲钞紧,女心里憎恶娘亲近,娘爱的女不顺。娘爱的郎君个个村,女爱的却无银。

(卜儿上,云)自从我将郑元和撚了出去,我这女儿为他呵,在家茶不茶,饭不饭,又不肯觅钱。如今郑元和无了钱,与人家送殡唱挽歌讨饭吃。今日有一家出殡,料得他必然在那里唱歌,我如今叫女儿出来,在看街楼上看出殡去。他若是见了元和这等穷身泼命,俺那女儿也死心塌地与我觅钱。孩儿那里?(正旦见科)(卜儿云)孩儿,我和你到看街楼上散闷去。今日有个大人家出殡,摆设明器,好生齐整,我和你看一看波。(正旦云)我本懒的去,争奈我这虔婆絮聒杀人,无计奈何,须索跟他走一遭。好波,我跟奶奶去看看。(做走科)(末、净唱挽歌上)

【商调】【尚京马】也则俺一时间错被鬼昏迷,是赡表子平生落得的。那有见识的哥哥每知了就里,似这等切切悲悲,从今后有金银,多攒下些买粮食。(正旦云)这虔婆则道我见元和穷身泼命,必然不睬他。他不说呵便罢,他若说呵,着他吃我几嘴好的。(卜儿云)孩儿,你看那无钱的子弟,在那里迎丧送殡哩!(正旦唱)

【隔尾】你道是无钱的子弟那里迎丧殡,(云)你兀自戏说哩,(唱)这须是你爱钱的虔婆送了人。(卜儿云)这亡化的,不知是婆娘,是汉子?(正旦唱)那亡化的婆娘不须你问。(卜儿云)不知他偌大年纪了?(正旦唱)多管是未及到五旬。(卜儿云)为甚的无个亲眷那?(正旦唱)你道为甚的无个六亲。(卜儿云)不知害甚么病死了那?(正旦唱)想则为那苦克瞒心钞儿上紧。(卜儿云)兀的不就是那郑元和?是谁家死了人,要郑元和在那里啼哭?(正旦唱)

【牧羊关】常言道街死巷不乐。(卜儿云)你只看他穿着那一套衣服。(正旦唱)可显他身贫志不贫。(卜儿云)他紧靠定那棺函儿哩。(正旦云)谁不道他是郑府尹的孩儿!(唱)他正是倚官挟势的郎君。(卜儿云)他与人摇铃儿哩!(正旦唱)他摇铃子当世当权。(卜儿云)他与人家唱挽歌儿哩!(正旦唱)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运。(卜儿云)他举着神楼儿哩!(正旦唱)他面前称大汉,只待背后立高门。送殡呵须是仵作风流种,唱挽呵也则歌吟诗赋人。(虚下)

(郑府尹引张千上,云)张千,那厮在那里?(张千云)则这杏花园里便是。(做见净科)(郑府尹云)兀那厮甚么人?(张千云)则这个便是帮着相公使钱的赵牛筋。(郑府尹云)张千,与我打这厮去!(做见末科)(郑府尹云)张千,打这小畜生!(张千云)他是大相公,小的则是个泥鞋窄袜的公人,怎么敢打?(郑府尹做怒科,云)你不敢打,取板子过来,待我自家打。(做打科,云)辱子!(张千云)休说褥子,破席头也没一块。(做打死科)(郑府尹云)元和!(张千做摸鼻子科,云)哎呀!死也死了,怎么元和?(郑府尹云)张千,我既打死这辱子,你将他尸骸丢在千人坑里,我先回去也。(诗云)本为求名遣入都,岂知做出恁卑污。这等辱门败户羞人甚,倒也不若无儿一世孤。(下)(净上,报科,云)李家姨姨,郑老相公在杏花园里打死郑舍了也。(旦慌去看科,云)呀,元和!你真个打死了那!(唱)

【骂玉郎】打的你浑身鲜血糊涂尽。我这里观了容貌,他那里减了精神。就着这车辙里雨水天生近,用手去满满的掬,口儿中款款噙,面皮上轻轻噀。

【感皇恩】你死的来不着家坟,撇的我那里终身?(做叫科,云)元和,请起波,请起波。(唱)谁着你恋莺花,轻性命,丧风尘。(末做醒科,云)哎呀!醒便醒了,怎么捱的这等疼那。(正旦唱)他道是元和醒也,这的便子弟还魂。(正末做惊复倒科)(正旦云)元和,是我在此。(正末做起科,云)姐姐,你不怕旁人耻笑,妈儿嗔怒,俺家爷爷怪恨那?(正旦唱)我也怎怕的旁人笑,劣母嗔,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抛在荆榛,又则怕傍人夺了你个俊郎君。(末云)你妈儿利害哩!(正旦云)俺娘便利害呵,(唱)我也则是一度愁来一度忍。(末云)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正旦唱)你爹打呵,谁教你唱一年春尽一年春!

(卜儿上,云)要我直赶到这里,你这贱人还不快家去?快家去!(正旦云)俺娘拄着这条瘦亭亭拄杖,也不是条拄杖那,(唱)

【黄钟煞】则是个闷番子弟粗桑棍。(云)系着这条舞旋旋的裙儿,也不是裙儿,(唱)则是个缠杀郎君湿布袍。接郎君分外勤,赶郎君何太狠!常言道娘慈悲,女孝顺;你不仁,我生忿。到家里决撒喷,你看我寻个自尽,觅个自刎,官司知,决然问。问一番,拷一顿。官人行,怎亲近。令史每,无投奔。我着你哭啼啼带着锁,披着枷,恁时分,(云)走到衙门前,古堆邦坐的。有人问,妈妈你为甚么来,送了这孤寒的老身?妈妈道,这都是那生忿的小贱人送了我也!(唱)我直着你梦撒了撩丁,倒折了本。(卜儿拖正旦下)(末云)那虔婆好狠也,李亚仙好忍也,我郑元和好苦也,适才亚仙在此,尽有顾盼小生之意,争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单留小生一个,又是打伤的人,那里讨碗饭吃?(叹科,诗云)可堪老鸨太无恩,撇下孤贫半死身。仔细思量无活计,不如仍还去唱"一年春尽一年春。"(下)


第三折

(正旦引梅香上,云)想俺这虔婆好是不中,见元和有些钞物,都坑了他的,赶将出去。如今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着这般大雪,元和,知他在那里忍冷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月馆风亭,则为这虔婆上梁不正,这些时消疏了燕燕莺莺。风月所得清白,雨云乡无粘带,烟花寨耳根清净。人问道亚仙的今世今生,则俺那郑元和可甚么了身达命。

(云)梅香,你与我寻郑姐夫去。(梅香云)冷化化的那里寻去?(正旦云)这妮子好不晓事!(唱)

【醉春风】咱这里温水浸琼花,尚兀自冰澌生玉鼎。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他倒大来冷,冷。你去那出殡处跟寻,起丧处访问,下棺处打听。(梅香云)我去寻便了。(末、净上,梅见科,云)俺姐姐正望你哩,咱家去来。(末做见科,云)姐姐,好大雪,兀的不冻杀我也!(正旦云)梅香,将酒来,与他两个吃。(末、净做寒吃酒科)(正旦云)赵牛筋,你且在这里,若那虔婆来时,你咳嗽为号。(净云)我知道。(正旦云)元和,好冷也。(唱)

【十二月】遍乾坤冬寒暮景,寰宇内糁玉筛琼。长街上阴风凛冽,头直上冷气严凝。(带云)好凄凉人也。(唱)又不曾亏负了萧娘的性命,虽同姓你又不同名。

【尧民歌】你本是郑元和也上酷寒亭,俺娘那茅茨火熬煎杀纸汤瓶。促的那锦鸳鸯苦死欲撏翎,打的那比目鱼切鹓尚嫌腥。他便天生、天生爱钞精。(末云)别人家不似这般利害那!(正旦唱)争甚虔婆每一个个传槽病!

(卜儿上,云)梅香,开门来。(梅香云)姐姐,奶奶来了,怎生是好那!(净做连嗽科)(正旦唱)

【满庭芳】哎,怎不教你元和猛惊,那里是虔婆到也,分明是子弟灾星。这一场唱叫无干净,死去波好好先生。(卜儿做见科,云)呀,那叫化头,你又来怎的?(净再做咳嗽科)(卜儿云)这个是赵牛筋,我家须不是卑田院,怎么将这叫化的都收拾我家来了?(正旦唱)罢波,你实拿住风月所和奸罪名,检着这乐章集依法施行,常拚着枷稍上长钉钉,你只问临川县令,可不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卜儿云)你看他穷身泼命,他又无钱,你则管留他在家里做甚么?(正旦云)娘也,勾了你的也!(唱)

【耍孩儿】虽不曾把黄金堆到北斗杓儿柄,也做的过家私叠等,只为你虚心假意会劳承,赚的他囊橐如冰。(带云)他有钱呵,(唱)一家儿簇捧做胸前肉;(带云)他没钱呵,(唱)半合儿憎嫌做眼内钉,早把倒宅计安排定。只为些蝇头微利,蹬脱子我锦片前程。(卜儿云)你看这等锦绣帏翡翠屏,是留得叫化子睡的?(正旦唱)

【三煞】卖弄甚锦绣帏翡翠屏,则他这瓦罐儿早打破在你姻脂井。他便能飞也飞不出千重网,便会跳也跳不过万丈坑,郑元和亲身证。(卜儿云)你这小贱人,还不赶他出去?要讨打哩!(正旦唱)你就将他赶离后院,少不的我也哭倒长城。

(净做咳嗽科)(小儿云)兀那赵牛筋,你当初有钱在刘桃花家使,须不曾我家使,你不到刘家去叫化,却到我家来,好不识进退。(净云)这郑舍也是我总承你家的,不知亚仙姨姨吃了我几席酒,今日便分一杯儿与我吃,也是个舍钱的。奶奶,怎么这等做得山?(卜儿打赵下)(又打末)(正旦遮住科,唱)

【二煞】我和他埋时一处埋,生时一处生。任凭你恶叉白赖寻争竞,常拚个同归青冢抛金缕,更休想重上红楼理玉筝。非是我夸清正,只为他星前月下,亲曾设海誓山盟。

(卜儿云)好波,你个谢天香!(正旦唱)

【尾煞】我比那谢天香名字真,(卜儿云)他可做的柳耆卿么?(正旦云)你嗓磕他怎的?(唱)他比那柳耆卿也不斤两轻。(卜儿云)这都是我大秤称过的。(正旦唱)折莫娘将定盘星生扭做国三硬。(卜儿云)我这门户人家,穿的吃的,那件不要钱使?你不与我觅钱,你待怎么?(正旦云)我想元和将着许多钱钞都用尽在我家,致得今日狼狈。欺天负人,瞒心昧己,神明也不保佑。如今奶奶年已六十岁了,情愿将亚仙身边所有,计算还你,勾过二十年衣食之用,赎我亚仙之身,与元和另寻房屋居住,教他用心温习经书,待到来年选场,必称其志。(卜儿云)说那里话?你正青春年少,伴着这个一千年一万世不能勾发迹的穷乞儿,我怎么肯?你只去卖笑求食,做你那本等行业便了。(正旦云)奶奶,你不依我,你听者。(唱)你待要我卖笑求食,直将我来慢慢的等。(拥末下)(卜儿云)你看这小贱人,竟自拥着郑元和去了。天呵,这叫化头身子月音月音臜臜希臭的,你还想和他作伴?(诗云)公然不想觅铜钱,只恋无端恶少年。多敢爱他歌唱好,双双携手入卑田。(下)


第四折

(郑府尹引张千上,云)自从杏园里打了孩儿一顿,至今不知下落。早间有人报道,新县令来见,与我老夫同姓。张千,门首觑者,若县令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末扮冠带引祗从上,诗云)独对千言日未晡,为官洛邑见飞凫。当时不得佳人力,险作穷途一饿夫。小官郑元和便是。多亏李亚仙留我在家,劝我苦志攻书,遂得一举成名。今授洛阳县令,适间上过任了。如今参见本府府尹去。(张千做报见科)(郑府尹云)你不是我孩儿郑元和么?(末云)怎这等要便宜?我那里是你孩儿!左右,将马来,我自去也。(下)(郑府尹云)分明是郑元和一般模样,他倒说不是。这也有甚么难见处?张千,取他递的脚色来我看。(张千云)脚色在此。(做看科)(郑府尹笑云)可知是我孩儿郑元和。(张千云)我也道这县官与大相公好生厮像。(郑府尹云)他道我在杏园里打了他一顿,父子恩情都已绝了,故此不肯厮认。我看他脚色上写道妻李氏,想就是那妓女了。(张千云)那行道叫做李亚仙,正是李氏。(郑府尹云)我想起来,元和孩儿醒转之后,必定是那李亚仙收留回去,劝他读书,成其功名,是一个贤惠的了。我如今去见那媳妇儿,着他劝元和认我,又何难哉!张千,将马来,随我到新县官私宅走一遭去。(下)(末同正旦引祗从、梅香上,云)夫人,小官已为朽木死灰,若非你拯救吹嘘,安能到此?(正旦云)元和,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散春风和气满鸣珂,燕莺恰便似耳边吹过。往常我尊前歌婉转,席上舞婆娑,这妙舞清歌,都参透,总识破。

(末云)夫人,咱今日夫妻完美,须念往昔艰难,咱待舍些钞周济贫人,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正旦云)相公,你主的是。(唱)

【沉醉东风】俺也曾几番家心中揣摩,莫不是梦里南柯。当日要一文钱没处求,今日享千钟粟还嫌薄。知他来命福如何?你则待普度慈悲念佛啰,权做个收因种果。

(净上,云)打听得新任县令舍钱,我去讨些钱使,叫化碗饭吃。(做见科)(正旦云)我道是谁,元来是赵牛筋。(唱)

【雁儿落】俺如今有过活,你兀自难存坐。哎,你个卑田院老教头,(云)你认的我么?(净云)奶奶你是谁?(正旦唱)我便是鸣珂巷陪钱货。

(净云)元来是李家姨姨。(正旦唱)

【得胜令】你可认的那旧家计郑元和?(末见科,云)夫人,他是谁那?(正旦唱)他是你同伴的老哥哥。不争你那地塌下摇铃子,对着这衙厅上教演他唱挽歌。这般样村呵,你道是不快俺风尘过,休波倚仗着门前桃李多。

(末云)赵牛筋是我同受贫穷的人,左右,取五千钱来与他去。(净跪叫云)兀的不是舍钱的老爷奶奶呵!(下)(卜儿上,云)叫化咱,叫化咱。(正旦云)那门外又是甚么人闹炒?我试看咱。(做见科,唱)

【川拨棹】阶垓下闹镬铎,闹火火,为甚么?则见他发似丝窝,眼似胶锅,口似番河。(带云)我道是谁?(唱)原来是搅肚蛆肠的老虔婆,将瓦罐都打破。(左右打科)(卜儿云)你打破了我的瓦罐哩。(正旦唱)

【七弟兄】你敢是恨我、怨我,甚存活。想你来迎新送旧多胡做,到今日穷身泼命怎收科?舒着那手掌儿道乞化钱一个。

(云)前日我算过二十年用度与你,怎生便这般穷了来?(卜儿云)则被一把天火烧了我家缘家计,因此上折倒的穷了。(正旦唱)

【梅花酒】元来是那场火,使不着你偻儸,显不着你悲合,早则了了也那婆婆。那火倏的来,忽的着,烧地眠,炙地卧,眼睁睁,怎奈何?为巴钱毒计多。被天公生折磨。

(末云)想起他赶我出门的时节,本等不该认了,但是许夫人赎身一件,也还有母子情分。如今另置一所小宅,每季给他衣食之费,养赡终身便了。(卜儿云)前日与了我二十年用度,被一场火烧的光光荡荡,倘或又是火发,也不可保。女儿,我想来,你也尚青春年少,只是仍旧与我觅钱才好。(左右喝科,下)(郑府尹上,云)早来到私宅门首。张千,你入去报与夫人知道,说老夫来了也。(张千报科,云)禀夫人得知,有老相公在于门首。(正旦慌接跪科,云)早知老相公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唱)

【收江南】呀,草堂中忽地贵人过,急的我忙接待敢蹉跎?(郑府尹云)媳妇儿,我当初在杏园里打上孩儿一顿,也只要他成人。今日孩儿得了官,就不肯认我。媳妇儿,你与我问他这个是何道理?(正旦唱)你父子们有甚不相和,倒着俺定夺?管教你一家完美笑呵呵。

(云)相公,你为何不肯认老相公那?(末云)吾闻父子之亲,出自天性。子虽不孝,为父者未尝失其顾复之恩;父虽不慈,为子者岂敢废其晨昏之礼?是以虎狼至恶,不食其子,亦性然也。我元和当挽歌送殡之时,被父亲打死,这本自取其辱,有何仇恨?但已失手,岂无悔心?也该着人照觑,希图再活;纵然死了,也该备些衣棺,埋葬骸骨,岂可委之荒野,任凭暴露,全无一点休戚相关之意?(叹科)嗨,何其忍也!我想元和此身,岂不是父亲生的?然父亲杀之矣。从今以后,皆托天地之蔽佑,仗夫人之余生,与父亲有何干属?而欲相认乎?恩已断矣!义已绝矣,请夫人勿复再言。(正旦云)相公,你当初在杏园吃打时节,妾本欲以死为谢,然而偷生至今者,为相公功名未就耳。今幸得一举登科,荣宗耀祖,妾亦叨享花诰为夫人县君,而使天下皆称郑元和有背父之名,犯逆天之罪,无不归咎于妾,使妾更何颜面可立人间?不若就厌衣的裙刀,寻个自尽处罢!(唱)

【鸳鸯煞】从今后把并头花蕊甘生锉,同心搂带拚教割。这的是万古纲常,众口评跋。畅道罪逆滔天,何时解脱?(做对末拜科,云)相公,妾今日怎么爱惜得一死?人都道郑元和死为辱子,也只由的李亚仙;生为逆子,也只由的李亚仙。(唱)都为我泼贱烟花,把你个名儿污。不由不奔井投河,便封我到一品夫人,也荣耀不的我。

(末慌夺刀科,云)夫人,怎么这等性急?我看夫人面上,认我父亲罢。(郑府尹云)你看这厮波。(末同正旦拜科)(郑府尹云)且喜孩儿认了我也,又得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儿,便当杀羊置酒,做个庆贺的筵席。(词云)亲莫亲父子周全,爱莫爱夫妇团圆。郑元和风流学士,李亚仙绝代婵娟。曲池前偶逢情赏,杏园后益显心坚。早遂了跳龙门桂枝高折,空余下莲花落乐府流传。

题目郑元和风雪卑田院

正名李亚仙花酒曲江池

杂剧·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

元代 · 佚名

楔子

(冲末扮刘天祥、搽旦杨氏、正末刘天瑞、二旦张氏、俫儿同上)(刘天祥诗云)白云朝朝走,青山日日闲。自家无运智,只道作家难。自家汴梁西关外人氏,姓刘名天祥。大嫂杨氏,兄弟是刘天瑞,二嫂张氏,我根前无甚儿女,止天瑞兄弟有小孩儿,年三岁也,唤做安住。我那先娶的婆婆可亡化了?这婆婆是我后娶的。他根前带过一个女孩儿来,唤做丑哥。我这兄弟和李社长交厚,曾指腹为婚。李社长根前得了个女孩儿,唤做定奴,也三岁了,他两个可是两亲家。如今为这六料不收,上司言语,着俺分房减口。足弟,你守着祖业,俺两口儿到他邦外府赶熟去来。(搽旦云)俺两个年纪高大,去不的了。(正末云)哥哥知嫂嫂守着祖业,我和二嫂引着安住孩儿。趁熟走一遭去。(刘天祥云)这等,你与我请将李社长来者。(正未云)我便请去。(做请科,云)李亲家在家么?(社长上,云)谁唤门哩?我开开这门。原来是刘亲家,有甚么话说?(正末云)俺哥哥有请。(见科)(社长云)亲家,你来唤我,莫不为分房减口之事么?(刘天祥云)正是。只因年岁饥歉,难以度日,如今俺兄弟家三儿。待趁熟去也。我昨日做下两纸合同文书,应有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都在这文书上,不曾分另。兄弟三二年来家便罢,若兄弟十年五年来时,这文书便是大见证。特请亲家到来,做个见人也,与我画个字儿。(社长云)当得,当得。(刘天祥念科,云)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则为六科不收,奉上司文书,分房减口,各处趁熟。有弟刘天瑞,自愿将妻带子,他乡趁熟。一应家私田产,不曾分另。令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立文书人刘天祥同亲弟刘天瑞,见人李社长。(社长云)写的是。等我画个字,你两个各自收执者(画字科)(正末云)既有了合同文书,则今日好日辰,辞别了哥哥、嫂嫂,引着孩儿,便索长行。亲家,我此一去,只等年成熟时便回家来,你是必留这门亲事,等我回时,成就此事。(刘大祥云)兄弟你出路去,比不的在家,须小心着意者。有便频频的稍个书信回来,也免的我忧念,(正末云)哥哥放心,您兄弟去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田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难留。(正末、二旦、俫儿同下)

(刘天祥云)亲家,俺兄弟去了也。有劳尊重,只是家贫不能款待。惶恐,惶恐!(社长云)这也不消,在下就告回了。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同下)


第一折

(外扮张秉彝同旦儿郭氏上)(张秉彝云)自家潞州高平县下马村人氏,姓张名秉彝,浑家郭氏,嫡亲两口儿家属,寸男尺女皆无,颇有些田地庄宅。因为东京六料不收,分房减口。近日有一人唤做刘天瑞,引着他浑家也是张氏,有个孩儿唤做安住,今年三岁,生的眉清目秀,是好一个孩儿也。我因见刘天瑞是个读书的人,收留他在我店房中安下。也是他的造化低,谁想两口儿染成疾病,一卧不起,小二哥说他好生病重。大嫂,咱那里不是积福处,你的旧衣服将着两件,我的旧衣服也将着两件。咱望他两口儿去来。(同下)(店小二上,云)自家店小二的便是。这是张秉彝家店房,近新来有三口儿趁熟的,到这店中安下,不想他两口儿患病,一日重似一日。人说我穷,他两个还比我穷。莫说道他两口儿迎医服药,连衣服也没的半片,饭食也没的半碗,怎么将养得这病好。我如今不免扶持出来,看看他气色。嗨!也可怜,多分要呜呼了也。(正末同二旦、俫儿上,云)自家刘天瑞。自从离了哥哥、嫂嫂,到这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店中安下。多蒙这员外十分美意,并不曾将俺做那外人看待。争奈自家命薄,染了这场疾病,一卧不起。二嫂怎生是好也!(二旦云)眼见的俺两口儿这病,觑天远,入地近,无那活的人也!(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拙妇熬煎,主家方便,相留恋。直着俺住到来年,谁想天不从人愿。

【混江龙】俺则为人离乡贱,强经营生出这病根源。拙妇人女工勤谨,小生呵农业当先。拙妇人趁着灯火邻家宵绩纺,小生呵冒着风霜大气晓耕田。甘受些饥寒苦楚,怎当的进退顿时迍邅。现如今山妻染病,更被他幼子牵缠。回望着家乡路远,知他是兄嫂高年。好教我眼巴巴没乱杀难相见,枉了也离乡背井,落的个赤手空拳。

(二旦与正末文书科,云)二哥,我这穷命,只在早晚了也。你收拾这文书,保重将息者。(二旦做死状科)(张秉彝上,云)可早来到店中也。君子,你那病体如何?(见正末科,云)呀!原来你浑家亡了也。你如今也有些钱钞。发送你的浑家么?(正末唱)

【油葫芦】量小生有甚人情有甚钱,苦痛也波天。则为那家私生受了二十年,要领旧席铺停柩无一片,要领好衣服妆裹无一件。(张秉彝云)君子,你不须烦恼。我这里都已备下了也。(正末唱)谢员外厮济惠,谢员外肯见怜。(带云)小生若不得员外呵。(唱)则俺这人离财散央亲眷,兀良谁赍发与我一根椽。(做悲科)(唱)

【天下乐】妻也,知他是你命难逃我命蹇,我想从也波前,也是宿世缘,将重孝不披轻孝来穿。想着你恩共情,想着你贞共贤,我甘心儿与你驾灵车,哭少年。

(张秉彝云)小二哥,着人来抬的二嫂出城外,拣个高原去处,好好的埋葬了者。(抬下)(正未云)员外,我也送他一送。(张秉彝云)你是个病人,那里送的?便不送也罢。(正末做悲科)(云)妻也,我为着你呵。(唱)

【那吒令】念不出,消灾的善言;烈不得,买路的纸钱;(张秉彝云)我代你送出去。(正末云)怎敢劳动员外。(唱)我可也放不下,殃人的业冤。一片心迷留没乱焦,两条腿滴羞笃速战,恰便似热地上蚰蜒。(做走科)(唱)

【鹊踏枝】我甫抬身到灵柩边,待亲送出郊原,不觉的肉颤身摇,眼晕头旋。挪一步早前合后偃,(正末做倒科)(唱)哎哟!叫一声覆地翻天。

(云)员外,小生有句话敢说么?(张秉彝做扶科,云)你有甚么话?你说。(正末云)小生东京义定坊居住,哥哥刘天祥,小生刘天瑞。因为六料不收,奉上司的明文,着分房减口。哥哥守着祖业,小生三口儿在此趁熟。当那一日,立了两纸合同文书,哥哥收一纸,小生收一纸,怕有些好歹,以此为证。只望员外广修阴德,怎生将刘安住孩儿,抬举成人长大。把这纸合同文书,分付与他,将的俺两把儿骨殖,埋入祖坟。小生来生来世,情愿做驴做马,报答员外。是必休迷失了孩儿的本姓也。(唱)

【柳叶儿】则被那官司逼遣,他道是没收成千里无烟,着俺分房减口为供膳。因此上携宅眷,撇家缘,图一个苟活偷全。

(张秉彝云)元来你的家缘家计,都在这一纸合同文字上哩。(正末唱)

【青哥儿】虽则是一张儿合同、合同文券,上写着一家儿庄田宅院,这便我久后归宗的证明显。趁如今未丧黄泉,叮咛你大德高贤。等孩儿长大时年,交付他收执依然。遮莫杀颠沛流连,休迷失水木根源。这便是你张员外种下的福无边,天须见。

(张秉彝云)我知道了。等你孩儿长大成人,交付与他,回还你祖家去也。(正末云)员外,俺那孩儿呵。(唱)

【寄生草】他目下交三岁,你若抬举他更数年。常则是公心教训诚心劝,教的他为人谨慎于人善,不许他初年随顺中年变。俺便死也难忘你这天高地厚情,员外你则可怜见,小冤家少母无爹面。

(张秉彝云)君子,你自挣□。这都在我身上,决不负你所托也。(正末云)员外,我这一会儿不好了,扶我外间里去罢。(做扶科)(正末唱)

【赚煞尾】不争我病势正昏沉,更那堪苦事难支遣,忙赶上头里的丧车不远,眼见得客死他乡有谁祭奠?(带云)儿也,你若得长大成人呵。(唱)你是必休别了父母遗言:将骨殖到梁园,就着俺那祖父的坟前,古树林峰好墓田。员外,则你便是我三代祖先,我又无甚六神亲眷。可怜见俺两房头这几口儿,都不得个好团圆。(下)

(张秉彝云)好可怜也!他家三口儿来到我这里,老两口儿都死了,则留下这个小的,刚交三岁。他又无甚亲眷,就留在我家中,抬举的他成人长大,着他回去本乡,认了伯父、伯娘,着他一家儿团圆,也见的我久要不忘之意。(诗云)两口儿身亡实可怜,留下孩儿尚幼年。待他长大成人后,须教骨肉再团圆。(下)


第二折

(张秉彝同旦儿上,云)自从刘天瑞两口儿身亡之后,又早过了十五年光景,安住孩儿长成十八岁了也。人都唤做张安住,他却那里知道原不是我的孩儿。我自小教他读书,他如今教着几个村童。时遇清明节届,我到这坟上烈纸,就今日和孩儿说这个缘故。想他父亲遗言,休迷失了孩儿本姓。可早来到坟上也,怎生不见我孩儿来?(正末扮安住上,云)自家张安住,开着个学堂,教几个蒙童过日。今日清明节届,父亲、母亲先往坟上去了,我须走一遭去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将着这一所草堂开,聚几个蒙童训,常则是对青灯黄卷埋身。苦了我也十年窗下无人问,何日得功名进?

【滚绣球】我可也为甚的甘受贫,不厌勤,抵多少策顽磨钝,也只为不如人学做儒人。指望待跃锦鳞,过禹门,才是俺男儿发愤,终有日际会风云。不枉了严亲教训能酬志,须信道古圣文章可立身,改换家门。

(见科)(张秉彝云)孩儿。等不的你来,俺和母亲先祭拜了也。你如今从头的拜祖先咱。(正末拜科)(张秉彝云)有坟茔外边那个坟儿,孩儿你也拜他一拜。(正末拜科,云)父亲,墙外边那个坟儿,常年家着您孩儿拜他,可是俺家甚么亲眷?父亲可说与孩儿知道。(张秉彝云)孩儿也,我说与你呵,你休烦恼。你不姓张,本姓刘。你是东京西关义定坊人氏,你伯父是刘天祥,你父亲是刘天瑞。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分房减口,你父亲带你到这里趁熟。不想你父母双亡,埋葬于此。你父亲临终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应有家私田产,都在这文书上。我抬举你十五年了,孩儿也,俺虽无三年养育之苦,却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你则休生忘了俺两口儿也。(诗云)我不说之时恩不断,说罢之时断了恩。俺有朝一日身亡后,谁是我的拖麻拽布人?(正末云)这等,兀的不痛杀我也!(做气倒科)(张秉彝扶科,云)安住孩儿苏醒者。(正末唱)

【倘秀才】俺父亲口快心直怎隐?您孩儿鼻痛心酸怎忍?想着那冻饿死的爷娘,兀的不痛杀人!别了兄嫂,离了家门,养下这个毒害的子孙。

(正末对墓哭科)(唱)

【呆骨朵】想着俺人亡家破,留下这个儿生忿,我直啼哭的地惨天昏。不争将先父母思量,又怕俺这老爷娘议论。则道把十月怀耽想,可将这数载情肠尽。(张秉彝做叹科,云)嗨!他亲的则是亲。(正末唱)他道亲的则是亲,我怎肯知恩不报恩?

(云)父亲、母亲,您孩儿则今日就请起这两把骨殖,回家乡去。见了伯父、伯娘,将骨殖埋入祖坟,您孩儿得来侍奉。未知父亲意下如何?(张秉彝悲科,云)孩儿,则今日可便埋葬你父母去罢。(正末唱)

【倘秀才】待奉着俺先人的教训,怎敢道别了家尊的义分,您孩儿两下里爷娘一样的亲。怎敢道分真假,辩清浑,天地也就着俺亡家丧身。

【滚绣球】想当日盘缠无一文,遗留托二亲,痛杀我也命绝禄尽,谢父亲,将您孩儿抬举成人。离了这潞州下马村,早来到东京义定门,将俺这骨殖埋殡,认了伯父伯娘呵,您孩儿便索抽身。先安定了俺这十五年无主亡魂魄,回来报答你一双的高年养育恩,怎避的艰辛。

(张秉彝云)孩儿也,你去则去,可休不回来。可怜见俺老两口儿,无儿无女,思想杀您也。这的是合同文书,孩儿,你收执了者。(正末做收执、拜别科)(张秉彝云)孩儿,你是必早些儿回来。(词云)怎不教我悲啼痛苦,想起来似刀剜肺腑。你若葬了生身爷娘,是必休忘了你养身的父母。(下)(正末唱)

【倘秀才】远远望高山隐隐,近近听黄河滚滚,我则见段段田灯接远村。到祖宅,造亲坟,尽了我这点儿孝顺。

(云)哎!似这等走,几时得到!你也行动些个。(唱)

【滚绣球】这般担呵我生怕背了母亲,这般提呵又则怕背了父亲,好着俺孝心难尽,做不得郭巨、田真。兀的不厌掉魂,唬煞人,原来是至诚的天顺,可又早动鬼惊神。曾闻的古来孝子担继母,感得闷林两处分,俺今日也脚底生云。

(云)则今日便索回俺那家乡去也。(唱)

【煞尾】披星带月心肠紧,过水登山脚步勤。意急不将昼夜分,心愁岂觉途路稳。痛泪零零雨洒尘,怨气腾腾风送云。客舍青青柳色新,千里关山劳梦魄。归到梁园认老亲,恁时节才把我这十五载流离证了本。(下)


第三折

(搽旦上,云)妾身刘天祥的浑家。自从分房减口,二哥、二嫂、安住,他三口儿去了,可早十五年光景也。我这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开着个解典铺。我带过来的女孩儿,如今招了个女婿。我则怕安住来认,若是他来呵,这家私都是他的,我那女婿只好睁着眼看的一看,因此上我心下则愁着这一件。今日无甚事,在这门首闲立着,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自家刘安住是也。远远望见家乡,惭愧,可早来到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远赴皇都,急煎煎早行晚住,早难道神鬼皆无。我将饭充饥,茶解渴,纸钱来买路。历尽了那一千里程途,几曾道半霎儿停步。

【醉春风】俺心儿里思想杀老爷娘,则待要墓儿中埋葬俺这先父母。一会家烦恼上眉头,安住到大来是苦,苦!我则道孤影孤身,流落在他州他县,惭愧也,不想还认了这伯娘伯父。

(云)我问人来,这里便是刘天祥伯父家,且放下这担儿者。(做见搽旦科,云)老娘,借问一声:这里可是刘天祥伯父家么?(搽旦云)便是,你问他怎的?(正末拜科,云)原来正是俺伯娘。(搽旦云)甚么伯娘?这小的好诈熟也。(正末唱)

【红绣鞋】他、他、他,可也为甚么全没那半点儿牵肠割肚?全没那半声儿短叹长吁?莫不您叔嫂妯娌不和睦?(云)伯娘,俺伯伯那里去了?(搽旦云)甚么伯伯?我不知道。(正末唱)伯伯可又无踪影。伯娘那里紧支吾,可教我那搭儿葬俺父母?

(云)伯娘,则我就是您侄儿刘安住。(搽旦云)你说是十五年前趁熟去的刘安住么?你父亲去时有合同文书来,您有这合同文书便是真的,无便是假的。(正末云)伯娘,这合同文书。有、有、有。(唱)

【普天乐】我意慌速,心犹豫,若无显证,怎辩亲疏?(递合同科)(搽旦云)争奈我不识字?如何?(正末唱)伯娘可也不会读,将去着伯父亲身觑。(云)好一个贤达的伯娘也,我错埋怨了他。(唱)他元来是九烈三贞贤达妇,兀的个老人家尚然道出嫁从夫。(搽旦入门科)(正末云)呀!伯娘入去了,可怎么这一晌还不见山来?我早猜着了也。(唱)一来是收拾祭物,二来是准备孝服,第三来可是报与亲属。

(刘天祥上,云)自从俺天瑞兄弟,三口儿一去十五年,并无音信。我则看着那刘安住孩儿,知他有也是无。我偌大家私,无人承受,烦恼的我眼也昏了,耳也聋了。(做见科,云)兀那小的,你是谁家的?在我门首走来走去的?(正末云)我又不在你家门首,我这里是认亲眷的,干你甚么事?(刘天祥云)不是我家门首,可是谁家门首?(正末云)那壁敢是刘天祥伯伯么?(刘天祥云)则我便是刘天祥。(正末云)伯伯请上,受您侄儿几拜。(正末拜,科)(唱)

【迎仙客】因歉年趁熟上,别家乡临外府。怎知道命儿里百般无是处。先亡了俺嫡亲的爷娘,守着这别人家父母。整受了十五载孤独,(刘天祥云)你叫做甚么名字?(正末唱)则俺呵,便是您作儿刘安住。(刘天祥云)你那里见刘安住来?(正末去)则我便是刘安住。(刘天祥做悲科,云)婆婆,你欢喜咱,俺刘安住孩儿回家来了也。(搽旦云)甚么刘安住?这里哨子每极多,见咱有些家私,假做刘安住来认俺。他爷娘去时,有合同文书,若有便是真的,无便是假的。(刘天祥云)婆婆也道的是。我出去问他。刘安住,你去时节有合同文书,你将的来我看。(正末云)有文书来,适才交付与伯娘了也。(刘天祥云)婆婆,休斗我耍,我问刘安住来,他道你拿着文书了也。(搽旦云)我不曾拿。(刘天祥云)刘安住,婆婆道他不曾拿。孩儿也,你等我来波,怎么就与了他?(正末唱)

【石榴花】俺一生精细一时粗,直恁般不晓事忒糊涂。则他那口如蜜钵说从初,并无间阻,索看文书。我则道是亲骨血这搭儿里重完聚,一家儿世不分居。我将这合同一纸慌忙付,倒着俺做了扁担脱两头虚。

【斗鹌鹑】我将那百诈的虔婆,错认做三移孟母。我又不索您钱财,又不分您地土。只要把无主的亡灵归墓所,你可也须念兄弟每如手足。便做道这张纸为有为无,难道我姓刘的不亲不故。

(做看担儿悲科,云)父亲、母亲,兀的不痛杀我也!(唱)

【上小楼】想着俺劬劳父母,遇了这饥荒时务。辞着兄嫂,引着妻男,趁着丰熟。怎知道寿短促,命苦毒,再没个亲人看顾,闪的这两把骨殖儿不着坟墓。

【幺篇】伯娘你也忒狠酷,怎对付!则待要瞒了侄儿,背了伯伯,下了埋伏。单则是他亲女,和女夫,把家缘收取,可不俺两房头灭门绝户?(刘天祥云)安住孩儿,你那合同文书委实在那里也?(正末云)恰才是伯娘亲手儿拿进去了。(搽旦云)这个说谎的小弟子孩儿,我几曾见那文书来?(正末云)伯娘,休斗您孩儿妥。你恰才明明的拿进去,怎说不曾见?(搽旦云)我若见你那文书,着我邻舍家害疔疮。(刘天祥云)婆婆。你若是拿了,将来我看。(搽旦云)这老儿也糊突。这纸文书,我要他糊窗儿?有甚么用处?这厮故意的来捏舌,待诈骗咱的家私哩。(正未)伯伯,您孩儿不要家财,则要傍着祖坟上埋葬了俺父母这两把儿骨殖。我便去也。(搽旦打破正末头科,云)老的,你只管与他说甚么?咱家去来。(关门科)(下)(正末云)认我不队我便罢,怎么将我的头打破了?天那!谁人与我做主咱!(哭科)(李社长上,云)老汉李社长是也。打从刘天祥门省经过,看见一个后生,在那里啼哭,不知为何?我问他波。这小的,你是甚么人:(正末云)我是十五年前趁熟去的刘天瑞儿子刘安住,(社长认科,云)是谁打破你头天?(正末云)这不干我伯父事,是伯娘不肯认我,拿了我合同文书,抵死的赖了,又打破我的头来。(社长云)刘安住,你且省烦恼。你是我的女婿,我与你做主。(正末唱)

【满庭芳】谢得你太山做主,我是他嫡亲骨血,又不比房分的家奴。将骨殖儿亲担的还乡,故走了些偌远程途。你道俺那亲伯父因何致怒,赤紧的打尧婆先赚了我文书。(社长云)难道不认就罢了?(正末唱)我可也难回去,但能勾葬埋了我父母,将安住认不认待何如?

(社长云)刘天祥的老婆婆无礼也,我与你说去。刘天祥开门来,开门来。(刘天祥、搽旦上,云)谁唤门哩?(开门科)(社长云)刘天祥,你甚么道理?你亲侄儿回来,你认他不认他便罢,怎生信着妻言,将他头都打破了?(搽旦云)这个社长,你不知他是诈骗人的,故来我家里打诨。他即是我家侄,当初发曾有合同文书,有你画的字,有那文书便是刘安住。(社长云)你说的是。兀那小的,你是刘安住,你父母曾有合同文书么?(正末云)是有来,恰才交付与伯娘了也。(社长云)刘大嫂,元来他有文书,是你拿着去了。(搽旦云)我若拿了他文书,我吃蜜峰儿的屎。(刘天祥云)且休问他文书,则问他那小的,你父亲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为何出外?说的是便是刘安住。(社长云)兀那小的,你既是刘定住,你父亲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为何出外?说的是便是刘安住。(社长云)兀那小的,你既是刘安住,你父亲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出外?说的是便是刘安住,说的不是便不是刘安住?(正末云)听您孩儿说来:祖居汴梁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天瑞,侄儿安住,年三岁。则为六料不收,上司明文,着俺分房减口,各处趁熟。有弟天瑞,自愿带领妻儿他乡趁熟,一应家私田产,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立合同文书人刘天祥,同立文书刘天瑞,保见人李社长。不期父母同安住趁熟,到山西潞州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店房中安下,父母染病双亡,有张秉彝抬举的我成人长大。我如今十八岁了,提着俺父母两把骨殖儿,来认伯父。谁想伯娘将合同文书赚的去了,伯伯又不肯认我,倒打破了我的头。这等冤枉,那里去分诉也!(社长云)再不消说,正是我女婿刘安住。(搽旦云)这个社长,你好不晓事,是不是不干你事。关上门,老的,咱家里来,(同刘天祥下)(社长云)这个老虔婆,使这等见识,故意不认他。现放着大衙门,我引的你告状去来。(外扮包待制领张千上,云)老夫包拯是也。西延边赏军回还,到这汴梁西关里,只见一丛人闹。张千,你与我看着,为甚么事来?(社长叫科,云)冤屈也。(包待制云)拿过来。。(张千引上,见科,云))当面。(社长词云)告大人停嗔息怒。听小人从头剖诉:小人是本社长,他姓刘唤名安住。父天瑞,伯伯天祥。是嫡亲同胞手足。。为荒年上司传示,着分房各处趁熟,他父母远奔潞州,在张秉彝店中安寓。就当日造下合同,把家私明明填注。念小人有女定奴,曾许做刘家媳妇。这文书上写作见人,也只为沾亲带故。是一样写成二纸,各收执存为证据。谁想刘天瑞夫妇双亡,死的个不着坟墓。刚留不?
踩旰⒍潘擞胨椴浮5饺缃袷逵嗄辏嗟谜疟褪挚搓铩=桓队牒贤氖椋呕丶胰纤浮=侵匙鲆坏L衾矗竿陌孳愫蒙藏取5矫徘捌布菪牡牟铮盐氖樵缦茸ァ0侔愕牡兰傧诱妫荒盍彩鳌Q奂么蚱贫钔罚恋乃宋蘼贰P矣鲎徘嗵炖弦泼骶挡蝗菁轶肌?闪醢沧「呵卧氩皇抢钌绯そ趟粑瘛?包待制云)兀的刘安住,我不问你别的,只问你这十五年在那里居住来?(正末云)小人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居住来。(唱)

【十二月】可怜我时乖命苦,只在张秉彝家暂寓权居。生受了些风餐水宿,巴的到祖贯乡闾。我只道认着了伯娘伯父,便欢然复旧如初。

【尧民歌】怎知俺伯娘啊,他是个不冠不带泼无徒,才说起刘家安住便早嘴卢都。他把俺合同文字赚来无,尽场儿揣与俺个闷葫芦。似这冤也波屈,教俺那里诉,只落得自吞声,暗啼哭。

(包待制云)张千将一行人都与我带到开封府里来。(同下)(社长云)孩儿也,将这两把骨殖,且安在我家里,我同你到开封府去来。(正末云)那开封府包龙图,俺也多曾见人说来。(唱)

【收尾】他清耿耿水一似,明朗朗镜不如。他将俺一行人都带到南衙去,我拚把个头磕碎金阶,叫道委实的屈。(同下)


第四折

(张千排衙上,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包待制上,诗云)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狱吓魂台。老夫包拯,自十日前西延边赏军回来,打西关里过,有一火告状的是刘安住。老夫将一行人都下在开封府同衙牢里,只不审问。你道为何?只为刘安住告的那词因上说道:十五年前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家住来,以此老夫十日不问。我已曾差人将张秉彝取到了也。张千,将安住一起,都与我拿上厅来者。(正末同众上)(正末唱)

【双调】【新水令】只俺这小人不解大人机,把带伤人倒监了十日。干连人不问及,被论人尽勾提。暗暗猜疑,怎参透就中意。

(张千云)当面。(众跪科)(包待制云)一行人都有么?(张千云)禀爷,都有了也。(包待制云)刘安住,这个是你的谁?(正末云)是我伯父、伯娘。(包待制云)谁打破你头来?(正末云)是俺伯娘来。(包待制云)谁拿了你合同文书来?(正末云)俺伯娘拿了来(包待制云)那伯娘是您亲的么?(正末云)是俺亲的。(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这个是您亲侄儿不是?(搽旦云)这不是俺亲侄儿,他要混赖俺家私哩。(包待制云)你拿了他文书,如今可在那里?(搽旦云)并不曾见甚么文书,若见果我就害眼疼。(包待制云)兀那刘天祥,这个是你亲侄儿么?(刘天祥云)俺那侄儿,是三岁离家的,连我也不认的。婆婆说道不是。(包待制云)这老儿好葫芦提。怎生婆婆说不是就不是?兀那李社长,端的他是亲不是亲?(社长云)这个是他亲伯父、亲伯娘,这婆子打破他头。我是他亲丈人,怎么不是亲的?(包待制云)兀那刘天祥,你怎么说?(刘天祥云)婆婆说不是?多咱不是。(包待制云)既然这老儿和刘安住不是亲呵,刘安住,你与我拣一根大棒子,拿下那老儿,着实打者。(正失唱)

【乔牌儿】他是个老人家多背悔,大人须有才智。外人行白打了犹当罪,可不俺关亲人绝分义。(包待制云)你只打着他,问一个谁是谁非,便好定罪也。(正末唱)

【挂玉钩】相公道谁是谁非便得知,(包待制做怒科,云)兀那刘安住,你可怎生不着实打者,(正未唱)俺父亲尚兀是他亲兄弟。却教俺乱棒胡敲忍下的,也要想个人心大理终难昧。我须是他亲子侄,又不争甚家和计。我本为行孝而来,可怎么生忿而归?(包待制诗云)老夫低首自评论,就中曲直岂难分。为甚侄儿不将伯父打。可知亲者原来则是亲。兀那小厮,我着你打这老儿,你左来右去。只是不肯打。张千,取枷来将那小厮枷了者。(做枷正末科)(正末唱)

【雁儿落】他荆条棍并不曾汤着皮,我荷叶枷倒替他耽将罪。稳放着打尧婆在一壁,急的那个社长难支对。

【得胜令】呀!这是我独自落便宜,好着我半晌似呆痴。俺只道正直萧丞相,元来是风魔的党太尉。堪悲,屈沉杀刘天瑞,谁知可怎了葫芦提包待制?(包待制云)张千,将刘安住下在死囚牢里去。你近前来。(打耳喑科)(张千云)理会的。(张千做枷正末下)(包待制云)这小厮明明要混赖你这家私,是个假的,(搽旦云,大人见的是。他那里是我亲侄儿刘安住?(张千云)禀爷,那刘安住下在牢里发起病来,有八九分重哩。(包待制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小厮恰才无病,怎生下在牢里便有病?张千你再去看来。(张千报,云)病重九分了也。(包待制云),你再看云。(张千又报,云)刘安住太阳穴被他物所伤,观有青紫痕可验,是个破伤风的病症,死了也。(搽旦云)死了,谢天地。(包待制云)怎么了这桩事?如今倒做了人命,事越重了也。兀那婆子,你与刘安住关亲么?(搽旦云)俺不亲。(包待制云)你若是亲呵,你是大他是小,休道死了一个刘安住,便死了十个,则是误杀子孙不偿命,则罚些铜纳赎;若是不亲呵。道不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是各白世人,你不认他罢了,却拿着甚些仗打破他头,做了破伤风身死。律上说:殴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张千将枷来,枷了这婆子,替刘安住偿命去。(搽旦慌科,云)大人,假若有些关亲,可饶的么?(包待制云)是亲便不偿命。(搽旦云)这等,他须是俺亲侄儿哩。(包待制云)兀那婆子,刘安住活时你说不是,刘安住死了,可就说是。这官府倒由的你那?既说是亲侄儿,有甚么显证?(搽旦云)大人,现有合同文书在此。(包待制词云)这小厮本说的丁一确二,这婆子生扭做差三错四。我用的个小小机关,早嫌出合同文字。兀那婆子,合同文书有一样两张,只这一张,怎做的合同文字?(搽旦云)大人,这里还有一张。(包待制云)既然合同文字有了也,你买个棺材。葬埋刘安住去罢。(搽旦叩头科,云)索是谢了大人。(包待制云)张千,将刘安住尸首,抬在当面,教他看去。(张千领正末上)(搽日见科,云)呀!他原来不曾死。他是假的,不是刘安住。(包待制云)刘安住,被我赚出这合同文书来了也。(正末云)若非青天老爷,兀的不屈杀小人也!(包待制云)刘安住,你欢喜么?(正末云)可知欢喜哩。(包待制云)我更着你大欢喜哩。张千,司房中唤出那张秉彝来者。(张秉彝上,见正末悲科)(正末唱)

【甜水令】我只为认祖归宗,迟眠早起,登山涉水,甫能勾到庭帏。又谁知伯母无情,十分猜忌,百般驱逼,直恁的命运低微。

【折桂令】定道是死别生离,与俺那再养爹娘,永没个相见之期。幸遇清官,高抬明镜,费尽心机。赚出了合同的一张文契,才许我埋葬的这两把儿骨殖。今日个父子相依,恩义无亏,早则不迷失了百世宗支,俺可也敢忘味了你这十载提携。

(包待制云)这一桩公事都完备了也。一行人跪着,听我老夫下断。(词云)圣天子抚世安民,尤加意孝子顺孙。张秉彝本处县令,妻并赠贤德夫人。李社长赏银百两,着女夫择日成婚。刘安住力行孝道,赐进士冠带荣身。将父母祖茔安葬,立碑碣显耀幽魂。刘天样朦胧有罪,念年老仍做耆民。妻杨氏本当重谴,姑准赎铜罚千斤。其赘婿元非瓜葛,限即时逐出刘门。更揭榜通行晓谕,明示的王法无亲。(众谢科)(正末唱)

【水仙子】把白褴衫换了绿罗衣,抵多少一举成名天下知。为甚么皇恩不弃孤寒辈,似高天雨露垂,生和死共戴荣辉。虽然是张秉彝十分仁德,李社长一生信义,也何如俺伯父家有贤妻。

题目刘安住归认祖代宗亲

正名包龙图智赚合同文字

杂剧·谢金吾诈拆清风府

元代 · 佚名

楔子

(冲末扮殿头官领校尉上)(殿头官诗云)君起早,臣起早,来到朝门天未晓。长安多少富豪家,不识明星直到老。下官殿头官是也。今有王枢密奏知圣人,因为官道窄狭,车驾往来不便,表圣人的命,就着王枢密立起标竿,拆到杨家清风无佞楼止。如有违拒者,依律论罪。令人传与王枢密,只等拆遍了,可来报知,好回圣人话。(校尉云)理会得。(殿头官诗云)奉命传宣下玉阶,东厅枢密要明白。修街先把标竿立,事完回奏圣人来。(下)(净扮王枢密领祗候上,云)下官姓王名钦若,字昭吉。方今大宋真宗皇帝即位,改元景德元年。下官现为东厅枢密使。这里也无人,下官本是番邦萧太后心腹之人,原名是贺驴儿。为下官能通四夷之语,善晓六番书籍,以此遣下官直到南朝,做个细作。临行时萧太后恐怕下官恋着南朝富贵,忘了北番之恩,在我这左脚底板上,以朱砂刺"贺驴儿"三个大字,下面又有两行小字道:"宁反南朝,不背北番。"下官自入中原,正值真宗皇帝为东宫时选文字之士,下官因而得进。今圣人即位,宠用下官,升拜枢密之职,掌着文武重任,言听计从,好不权势。只有一事不能称心。观今有一员名将,乃是杨令公之子,姓杨名景,字彦明。更兼他手下有二十四个指挥使,人人勇猛,个个英雄,天下军民,皆呼他为杨六郎。因他父子每尽忠报国,先帝与他家造下一座门楼,题曰:"清风无佞楼"。至今楼上有三朝天子御笔敕书,大小朝官,过者都要下马,天子春秋降香。杨六郎母亲封为佘太君,有先皇誓书铁券,与国同休,免他九个死罪。那杨景镇守着瓦桥三关,所以北番不能得其寸尺之地。近来有萧太后使人,将书来见下官之罪,说我忘了前言。我今无计可施,想来萧太后连年不能取胜,皆因惧怕杨景,不敢兴兵。若得杀了杨景一个,虽有二十四个指挥使,所谓蛇无头而不行,也就不怕他了。那时等我萧太后尽取河北之地,易如反掌,岂不称了下官平生之愿?前者圣人曾言,御街窄狭,车驾往来不便。下官就要乘此机会,谋杀杨景。令人,与我唤将女婿谢金吾来者。(祗侯云)理会的。谢金吾安在?(丑扮谢金吾上,云)我做衙内不糊涂,白银偏对眼珠乌。满城百姓闻吾怕,则我倚权挟势谢金吾。小官谢金吾是也,官拜衙内之职。你道我是使着那个的权势?我丈人是个王枢密,谁敢欺负我!我打死人,又不要偿命,到兵马司里坐牢。今有丈人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令人,报复去,道谢金吾下马也。(祗侯云)报的大人知道,谢金吾来了也(王枢密云)着他过来。(祗候云)着过去。(谢金吾做见科,云)父亲。
唤你孩儿。有甚么公干?(王枢密云)唤你来别无甚事。前日圣人曾言,官道窄狭。车驾往来不便。我今日早间奏过,在这京城里外,立下丈二标竿。但抹着标竿者。不问军民房舍尽行拆毁,拆到杨家清风无佞楼止。你不晓得,那杨家须是我的对头。我如今把这个"到"字,添上个立人,做个"倒"字,则说拆倒清风无佞楼止。差你丈量官街阔狭高下,一例拆毁。金吾,你可用心着志,务要拆倒清风无佞楼住。早些回我的话来。(谢金吾云)孩儿此一去,随他铜墙铁壁,也不怕不拆倒了他的!(王枢密唱)

【仙吕】【赏花时】我可甚的要拆倒清风无佞楼?也只为咱与杨家话不投。(云)我料得杨景那厮,闻知拆倒了他家门楼,必然赶回家来,与我诘奏其事。那时节我预先差人拿住他,奏过圣人,责他擅离信地,私下三关之罪。(唱)但赚的离雄州,便好将他斩首,(云)此事只好我和你知,休要泄漏者。(谢金吾云)我好不乖哩,要你分付,(王枢密唱)这的是六耳不通谋。(同下)


第一折

(谢金吾领夫役上,云)自家谢金吾的便是。奉圣人的命,说这街道窄狭,车马往来不便,不管大小官员房舍,但是侵占官街的,尽皆拆毁。来到这所门楼根前,这楼正占着官街。夫役每,向前与我拆倒者。(院公上,云)老汉是杨令公家的老院公。是甚么人在门前大呼小叫?我去看咱。(见谢金吾云)众夫役您且住者。为甚么敢拆我家府里的清风无佞楼?(谢金吾云)你这老奴才,那里知道,我是奉圣旨开展街道。现今你这楼正占着官街,应得拆毁的。(院公云)既然是这等,我去请老夫人与你说话。太君有请。(正旦扮佘太君引七娘子、八娘子上)(正旦云)老身佘太君的便是。正在中堂闲坐,只听的门首大惊小怪,不知为何?(七娘子云)老院公,为甚么这般慌慌的来?(院公云)告的夫人知道,谢金吾领着众多夫役,拆毁房舍。到咱这无佞楼根前了也。老夫人何不与他说去?(正旦云)谁这般道来?(院公云)观今正在那里要拆毁哩。(正旦云)上面见有先皇的御书,他怎敢拆毁?此人好是大胆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百尺楼台,是祖先留在。功劳大,更打着个郡马的名色。那厮也怎敢便来胡拆?

【混江龙】这楼呵起初修盖,也不知费他府藏偌多财。上面有御书的玉札,钦赐的金牌。莫说朝省里官员皆下马,便是春秋天子也要降香来。(院公云)这早晚敢动手哩,老夫人行动些儿。(正旦唱)只听的闹垓垓,越急的我气口怡口怡,脚忙抬,步难捱,半合儿行不出宅门外。我这里挡不住夫役,奔不的尘埃。(谢金吾云)老夫人,你来做甚么?(正旦云)我这清风无佞楼,是奉圣旨盖的,你怎敢拆毁俺这楼来?(谢金吾云)老夫人,你差矣。当初是圣人命替你家盖,如今我也奉圣旨替你家拆。是碍了我走路,我要拆来。失役每,先把那门楼上的砖瓦乱摔下来。(正旦云)这厮好无礼也。(唱)

【油葫芦】我只见他带瓦和砖拥下来,(谢金吾云)夫役每,将这椽木都屈拆了,等我拿家去做柴烧,管他怎的。(正旦唱)他、他、他,将椽木拆做柴!(谢金吾云)上紧的拆。(正旦唱)他、他、他,催迸的来不放片时刻,则他这满城人那一个不添惊怪,偏我这一家儿直恁的遭残害。(谢金吾云)老夫人,上命差遣,盖不由己。我直从朝门外拆起,多少王侯宰相家,连片拆了,单单拆的你这一家儿也?(正旦唱)我这里急问他,他那里硬挣□。向前去手扌昝住腰间带,(谢金吾云)老夫人,你好没意思。我是奉圣人的命,你揪住我待要怎的?(正旦唱)你敢是没圣旨擅差排!(谢金吾云)老夫人,谁敢说慌,现有圣旨哩。(正末云)有圣旨在那里?我与你面圣去来。(唱)

【天下乐】咱两个厮扭定向君王前奏去来,(谢金吾云)我和你去不妨事。夫役每,不要管他,则管拆着。(正旦唱)则你个乔也波才,自恁歹,俺虽是随朝的武官十数载。(谢金吾云)只因你这楼正占着官街,方才拆了你的。(正旦唱)这门楼谁不曾过去?这门楼谁不曾到来?偏你这谢金吾嫌道窄!

(谢金吾云)老夫人,你也只乱嚷。那圣旨上明明写道,拆倒清风无佞楼止,须不是我私造的。你要请看,我就与你看,今日好歹定要拆毁了。(正旦云)敢不是圣旨么?(谢金吾云)难道我哄你?那里有个圣旨是好假的,你只管言三语四。信口儿骂谁哩。敢不中么?(正旦唱)

【那吒令】)这都是王枢密,王枢密的计策;故意教谢金吾,谢金吾来拆坏;强把着宋真宗,宋真宗来顶戴。上不怕天理该,下不怕人情骇,你也启奏的忒不明白。

【鹊踏枝】割舍了我个老裙钗,博着你个泼驽骀。遮莫待挝怨鼓撅皇城,死撞金阶。觑了他拆的来分外,不由我感叹伤怀。

(云)谢金吾,我家和你往日无冤,旧日无仇也。(唱)

【寄生草】咱和你又无甚别仇隙,怎这般狠布摆?领着火顽皮贼骨浑无赖,也不问个朱楼画壁谁家界?霎时间早雕栏玉砌都安在。似你这不忠不信害人贼,那里也有仁有义朝中客。

(谢金吾云)且莫要说起圣旨,便是我谢衙内现做的朝中臣宰,你也不该挺撞我。(正旦唱)

【村里迓鼓】那厮道朝中臣宰,则俺杨家也不是民间宗派。(谢金吾云)你还不认的我哩,我是王枢密的女婿,那里看的你个白头叠雪的在眼儿里。(正旦唱)元来你倚着丈人行的气概,就待欺负咱年华高迈。(金吾云)你这个老人家,好不知高低,我尽让你说几句便罢,则管里倚老卖老,口里唠唠叨叨的说个不了。你便就长出些个胡子来,我也不理你。你去!(谢金吾推,正旦倒科)(正旦唱)不堤防被他来这一摔,错闪了腰肢,擦伤了膝盖,争些儿磕破了摘袋,哎,你也可怜俺个白头的这奶奶。

(谢金吾云)夫役每。把那金钉朱户,虬镂亮槅,拆不动的都打烂了罢!(正旦唱)

【元和令】他、他、他,把金钉朱户生扭开,虬镂亮槅,尽毁败。(谢金吾云)把那柱子就砍拆了。(正旦唱)把沉香柱一似拆麻秸,土填平多半街。(云)你拆了我门楼也罢了,怎么将这御书牌额都打碎了?(唱)怎生的打碎了这牌额?(谢金吾云)我便碎了这面牌额,打甚么不紧?你要告,告了我去。(正旦唱)难道你有官防无世界?

(谢金吾云)我奉圣人的命在此,你骂了我就是骂了圣旨一般。你骂圣旨该得何罪?(正旦唱)

【青哥儿】那厮拆坏了咱家、咱家第宅,倒把着大言、大言图赖。教我便有口浑身也怎劈划?哎,谁想我到这年衰,值着凶灾。被他推倒当街,跌损形骸。直从鬼门关上孩儿每喳喳的叫回来,他也忒欺人煞!

(谢金吾云)夫役每,今日也拆不了,明日再来拆罢。(下)(正旦云)嗨,这个那里是谢金吾敢来这里撒泼,明明是王枢密与俺家做对头,故意使他来的。我那六郎孩儿,好个性子。他若知道,怕不跑回家来,一发着他道儿了。老院公,你近前来。只今日我修了一封书,你直至瓦桥三关,说与六郎孩儿。若有明白的圣旨,着他下关来;若无明白圣旨,着他休下关来。小心在意者。(唱)

【赚煞】若不除得那昧心贼,依旧把俺那门楼盖,则除非把俺杨家姓改!他则待赚俺孩儿寻罪责,则今朝将你个都管亲差。这书上已明开,休的胡猜,就儿里关连着大利害。虽则是被那厮抢白,嘱付孩儿宁奈,休得要误军机私下禁关来。(下)


第二折

(冲末扮杨六郎领卒子上)(杨六郎诗云)雄镇三关二十秋,番兵不敢犯白沟。父兄为国行忠孝,敕赐清风无佞楼。某姓杨名延景。字彦明,祖贯河东人氏。父亲是金刀教手无敌大总管杨令公,母亲佘太君。所生俺弟兄七个,乃是平、定、光、昭、朗、景、嗣,某居第六。镇守着三关。是那三关?是梁州遂城关、霸州益津关、雄州瓦桥关,此乃三关。某受六使之职。是那六使?边关里外点检使、界河两岸巡绰使、关西五路廉访使、淮浙两场催运使、豳汾二州防御使、河北三十六处救应使,此乃六使之职。叵奈北番韩延寿无礼,自与某交锋,不曾得某半根儿拆箭。我手下有火结义兄弟,自岳胜、孟良而下,共总二十四员挂印指挥使。也不是我褒奖他,真个出来的都一个个精通武艺,善晓兵机。冠簪金獬豸,甲挂锦犭唐猊。厮琅琅弓上箭,扑刺刺马攒蹄。忘生舍死安邦将,大胆雄心敢战儿。某今日在元帅府升怅。令人,辕门外倘有报紧急军情者,报复咱家知道。(院公上,云)老汉是杨令公家老院公的便是。因为谢金吾拆毁清风无佞楼,将老夫人推上阶基,跌破了头。老夫人的言语,将着书呈,直至三关见六郎哥哥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把辕门的,报与元帅得知,有老院公在于门首。(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院公做见科,云)老汉有紧急事来见你哩。(六郎云)院公,你来有何紧急事?(院公云)元帅,有老夫人的书呈在此,你是看咱。(六郎拆书,跪读云)将书来我看。母亲太君寄书与六郎孩儿:今有王枢密令女婿谢金吾,拆毁清风无佞楼,又将老身推下阶基,跌破了我头,好生烦恼,着你知道。虽然如此,边关重地,如无明白圣旨,是必休念老身,私下关来,反堕王枢密奸计。你紧记者。(作怒科,云)院公,你吃了饭先回拜上太君,好好将息咱。我自有个道理。(院公云)老汉不敢久停久住,回老夫人话走一遭去。(诗云)传送书呈便转身。路遥不敢避辛勤。愿借顺风吹的去,一日回家见太君。(下)(六郎云)我如今要私下三关,看母亲去,争奈不敢擅离信地。此恨痛入骨髓,不可不报。待我慢慢寻思一个计策来。令人,紧把着帐门者。(外扮焦赞上,诗云)镇守三关为好汉,杀的番兵没逃窜。军前阵后敢当先,则我是虎头鱼眼焦光赞。某焦赞是也,适才巡边回来,见哥哥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焦赞下马也。(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焦赞来了也。(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焦赞做见科,云)哥哥,焦赞巡边无事,特来回话。(六郎云)兄弟,既然无事,你回去。(焦赞做出门科,云)您兄弟知道,往常
时见我来,便欢天喜地,今日见我来,甚是烦恼。我也不去,我则在这里听他说甚么。(六郎云)焦赞去了也。我是再看这书咱:母亲太君寄书与六郎知道,今有王枢密令女婿谢金吾,拆毁了清风无佞楼,又将老身推下阶基。将我头来跌破了,着你知道。(焦赞云)原来哥哥有这般烦恼!叵奈王枢密无礼,拆毁了清风无佞楼,又将太君的头都跌破了。比及哥哥要回去,我先到京城,将他一家老小,诛尽杀绝,与哥哥报仇,走一遭去来,可不好也!(诗云)虽则是接境西番,险隘处自有巡拦。岳排军紧守营寨,我瞒六郎先下三关。(下)(六郎云)嗨,似此仇恨,何日得报?我要私下三关去,争奈众将无人掌领。此事不好泄漏,若被焦赞知道怎了?则除是这等。令人,与我唤将岳胜、孟良来者。(卒子云)岳胜、孟良安在?(外扮岳胜上,诗云)赤心一片佐皇朝,日夜巡边不惮劳。随你番兵三百万,着谁当咱岳家刀。某乃双刀岳胜是也,佐于杨景麾下为将。正在演武场中,操练军卒。有哥哥呼唤,不知甚事,须索去走一遭。令人,报复去,道有岳胜下马也。(卒子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岳胜来了也。(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岳胜做见科,云)哥哥,唤您兄弟有甚事?(六郎云)且一壁有者。(外扮孟良上,诗云)两军相对堵,三通催战鼓。则我身背火葫芦,肩担蘸金斧。某乃加山孟良是也,佐于杨六郎麾下为指挥使之职。恰才哥哥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有孟良下马也。(卒子做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孟良来了也。(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孟良做见科,云)哥哥,唤您兄弟那厢使用?(六郎云)唤您两个来,别无甚事。今有王枢密令他女婿谢金吾,拆了俺杨家府清风无佞楼,将老母推下阶基,跌破了头。我要私下三关,探望母亲走一遭去。岳胜兄弟,你掌领着众将,紧守营寨,提备番兵。只说某抱病,一时不能即出。众将不许一人跟随,某星夜一人一骑,私下三关看母亲走一遭去。(诗云)骤征马宛星夜奔还,众将校休离营盘。若不为太君跌坏,我杨景也怎敢的私下三关。(下)(岳胜云)哥哥去了也。孟家兄弟,我奉哥哥将令,着我紧守营寨,着你整搠军马,巡绰各边,堤备番寇,等哥哥回来。小心在意,休违误者。(孟良云)哥哥放心,我自理会得。(岳胜诗云)元戎早晚便回还,整搠兵戈不暂闲。(孟良诗云)但得巡边留我在,番兵谁敢向南看。(同下)(焦赞上,云)自家焦赞。有哥哥私下关来,探望老母。我在这城门外守着,只等他过来呵,我和他说知。这早晚敢待来也。(六郎上,云)某杨景,瞒着
众将,离了三关。到这城门外,再等一等,人眼黑些,好进城去。(做见焦赞科)(焦赞云)哥哥,你那里去?(六郎云)兄弟,你那里去?(焦赞云)哥哥,我知道多时了。我与哥哥做个护臂,咱同共入城,探母亲去。(六郎云)兄弟,既然你知道了,不要大惊小怪的。咱弟兄二人,探望母亲去。兄弟,你平日性子粗糙,此事干系斫头的罪犯,一些儿泄漏不得。只等黄昏时候入城,兄弟跟着我去来。(同下)(正旦同七娘子上)(正旦云)叵奈王枢密,好生无礼,拆毁了我家清风无佞楼。老身再三阻当不住,倒将我推下阶基,跌碎了这头,看看至死。老身差院公去说与六郎知道,着他不要回来。只等院公到时。才见分晓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这两日气的我闷闷的眠,害得我恹恹的卧。把功臣生割舍,纵贼子放乖泼。天理如何!着细作都瞒过,圣人前宠用他。现放着中书省鼎鼐调和,枢密院将边关事领掇。

【梁州第七】都是这两赖子调度的军马,你可甚么一管笔判断山河!痛煞煞这几日难挨过。不听的做夜市的炒闹,争地铺的搀夺。经商客旅,买卖无多。往常时这清风楼前后屯合,到今日冷清清只一片空阔。不见了祥云罩碧瓦丹甍,不见了晓日映珠帘绣幕,不见了香雾锁画戟雕戈。那厮敢胡为,乱做。把先皇圣旨不怕些儿个,平白地闯出这场祸。送的我倒枕着床没奈何,拆的来做不得存活。

(带云)孩儿每,我待睡些儿,早关上门者。(杨六郎上,云)某乃杨景是也。入的城来,不见了焦赞。来到府门首,我且轻的击着。开门来。(七娘子云)是谁唤门来?(六郎云)是您哥哥。(七娘子云)我开开这门,原来是六郎哥哥来家了也。(六郎云)妹子报与母亲说,您哥哥来了也。(七娘子云)我报与母亲去。(做见科)(正旦云)这早晚谁在门首里?(七娘子云)母亲,是六郎哥哥来了也。(正旦云)着孩儿进来。(六郎见旦科)(正旦云)孩儿也,你这一来是请旨的么?(六郎云)母亲,您孩儿一见了书,就恨不得飞到家来看我母亲,怎么还有工夫去请圣旨?是瞒着众将,私自回来的。(正旦云)孩儿,你不曾请旨,私下关来,敢不中么?(唱)

【牧羊关】我急使的人拦当,你慌来家做甚么?你敢跳不出这地网天罗,他则待赚离了边关,罗织你些罪过。(六郎云)您孩儿只因谢金吾把母亲的头跌破了来。(正旦唱)他、他、他,又不曾将我头跌破,又不曾将我厮揪撮。因拆门楼得了些腌臜气,这几日才较可。

(六郎云)母亲,待孩儿是看咱。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旦云)六郎,你苏醒者。(唱)

【骂玉郎】我则见阶直下气倒忙扶坐,我这里慌搂定紧收撮。则听的喝喽喽口内潮涎唾,我与你摇臂膊,揪耳朵高声和。

【感皇恩】呀,叫一声杨景哥哥,直恁的叫不回他。我这里掐人中,七娘子揪头发,一家儿闹喧聒。不争你沉沉不醒,撇下了即世的婆婆。却教俺怎支持,怎发付,怎结末!

(带云)那王枢密呵,(唱)

【采茶歌】怕不的平地起干戈,直赶上马嵬坡,(带云)倘若有些好歹呵,(唱)你可便着谁人搭救宋山河。世不曾来家愁杀我,你也心儿里精细不风魔。(六郎醒科,云)这父母之仇,几时得报?活活的气杀孩儿也。(正旦云)孩儿,我一家儿只靠的你。可便回三关去,不要在这里惹出祸来。(六郎云)奉母亲的命,孩儿不敢有违,只今晚便回三关去也。若再有甚么紧急事,着八娘子稍书来,报您孩儿知道。(正旦云)孩儿,我且问你咱,(唱)

【哭皇天】那军情事非轻可,不知你曾引的人来也独自个?(六郎云)母亲,您孩儿同焦赞兄弟来也。(正旦云)焦赞孩儿在那里?着孩儿家里来波。(六郎云)入城来不见了也。(正旦唱)你道他入城时不见了,因甚的不寻地?他从来有些儿、有些儿撒泼。他若是见说拆毁咱楼阁,他若是见说跌损咱肩窝。怕不就掇起他不腾腾那杀人心、杀人心如烈火,怎还顾别人的利害,自己的死活。

(六郎云)那焦赞好个杀人放火的性儿,多咱要做下来了,这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哩。(正旦唱)

【乌夜啼】哎,还说甚恶人自有恶人磨,这都是你自惹的风波。那贼也正掌着威权大,但有搀搓,谁与兜罗?(带云)孩儿,你也不要顾他了,你只便回三关上去,免堕贼臣之手。(六郎云)母亲,您孩儿便去。(做别科)(正旦云)孩儿,你且坐着,听上衙更鼓,这早晚几更了?(六郎云)是二更过了。(正旦唱)听漏沉沉才勾二更过,意悬悬盼不到来日个。你且暂歇波,权时坐,一来是鞍马上困倦,二来是腹内烦渴。(云)早鸡鸣了也。孩儿,你不可久停久住,便索赶早出城,回三关去。小心在意者。(六郎云)母亲好将息,您孩儿辞了母亲便去也。(正旦唱)

【尾声】只等的鸡鸣便去休担阁,儿也,你若得飞出城门便是你一命脱,我少不的到圣人前自言破。怕只怕王枢密的刻薄,百般的将你个杨六郎摧挫,儿也,你只自奔你的前程顾甚我。(下)

(六郎云)辞过了母亲,须索往三关去也。(诗云)夤夜里回到家庭,天未晓又待登程。能尽的忠不尽孝,生忿子苦痛伤情。(下科)(巡军上云)甚么人?兀的不是杨景,快拿住者。执缚定了,见枢密大人去来。(六郎云)街坊邻舍,与我母亲前报知,说王枢密拿我杨六郎往法场上去了。母亲,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第三折

(谢金吾同梅香上)(金吾云)自家谢金吾。从拆了清风无佞楼回来,这几日只管眼跳。常言道眼睛跳,悔气到。难道有甚悔气到的我家里?梅香,且安排酒来,等我吃几杯咱。(焦赞上,云)某焦赞,和六郎哥哥私下三关。天色已晚,入的城来。便好道君子报冤,且歇三年。只我老焦这一个急性,莫说三年,便是一夜也等不得。叵奈王枢密、谢金吾无礼,我打听得这个宅子,便是谢金吾住宅。我先杀了谢金吾满门良贱,然后杀王枢密去。我听上衙更鼓咱,三更前后也。我跳过这墙来,我来到这后花园中,我是听咱。(梅香云)这早晚衙内还在那里口床酒,如今也该睡了,我前后执料去咱。(做叫猫科,云)猫儿,猫儿,(焦赞做见、杀梅香科,云)兀那妮子休走,吃我一刀。(梅香做死科,下)(焦赞云)则这个便是谢金吾的卧房,我蹅开门来。(做杀谢金吾科)(焦赞云)我杀了谢金吾,并家眷一十七口也。我这等去了,不为好汉。我立不更名,坐不改姓。待我割下一幅衣衫,就血泊里蘸着鲜血,写着四句诗在那白粉壁上。(做写科)(诗云)多来少去关西汉,杀人放火曾经惯。一十七口谁杀来,六郎手下焦光赞。(云)你看这诗,恰像朱笔写的,可不写的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谢金吾,再杀那王枢密去。跳过那墙来,(巡军上云)是甚么人?拿住。这不是焦赞?执缚定了,报枢密大人去。(下)(净扮韩延寿领番卒上)(韩延寿诗云)马到旗开处处平,临军对阵辨输赢。掌管番兵都领袖,塞北英雄第一名。某乃番将韩延寿是也,见为都总管大将之职。某手下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长与大宋相持,不能取胜,可是为何?只为南朝有一大将,乃是杨六郎。此人十分英雄,久镇河北之地,使俺番兵不能侵其境界。今奉太后之命。俺这里有一人,乃是贺驴儿。此人深通六番文书,着他到南朝阴为细作,改名王钦若。他若是得志于中原,与俺家做个里合外应。恐怕他贪恋中原富贵,忘俺契丹之恩,去他左脚板下,朱砂刺贺驴儿三字。果然他到的南朝,直做到枢密之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好生权势。不想他背义忘恩,更待干罢!我累累的着细作去到南朝见那贺驴儿,至今不见回信。我如今再着一个能干的人,持书一封见他去。书呈已写下了也。兀那小番,你则今日为细作,直至京师,见王枢密去。关口上小心在意,堤备官军,休教杨六郎知道。则今日你便去。(诗云)不避风霜道路寒,假装探马入边关。若能投见王枢密,不得回书莫便还。(番卒上,云)自家韩延寿帐下小番,奉俺元帅将令,差我往南朝见王枢密去。我来到这半山之中,迷踪失路,不知往那里去。远
远的官军来也,我且躲在这里。(孟良上,云)某孟良是也。远远的一个番军,小校,与我拿住者。兀那番军,你往那里去?从实的说。你若不说,小校,拿我那斧来,待我劈下那颗驴头。(番卒云)老爷休砍,我死了着那一个送书哩。(孟良云)将书来我看,这厮正是细作。则今日与岳胜哥哥说知,将这厮绑缚了,直到京师,见圣人去来。(下)(王枢密上,云)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叵奈杨景无礼,他私下三关,擅离信地,夤夜将谢金吾良贱一十七口,尽行杀坏。我已曾着人拿住杨景、焦赞两个。正是飞蛾投火,不怕他不死在手里。但那杨景是一个郡马,怎好就是这等自做主张,将他只一刀哈喇了。倘或他郡主入朝,来称冤叫屈,可不我倒要与他打官司?如今朦胧奏过圣人,将他两个押赴市曹杀坏了,以绝后患。我就自做监斩官,来到这角头上闹市中。左右那里,唤刽子手,将那两个贼犯绑将过来。(刽子拿杨景、焦赞上)(刽子云)行动些,时辰到了。(六郎云)兄弟,你送了我也。(王枢密云)兀那杨景、焦赞,你擅离信地,私下三关,无故杀坏谢金吾一门十七口良贱,你知罪么?(六郎云)着谁人救我咱?(王枢密云)刀斧手,到午时三刻,疾忙下手者。(刽子云)理会的。(正旦扮皇姑领杂当上)(正旦诗云)朝登黄金殿,暮宿宰臣家。饥餐御厨饭,渴饮翰林茶。老身长国姑是也。今因我女婿杨六郎,不合擅离信地,私下禁关,带领了焦赞到京,杀坏了谢金吾一十七口家属。王枢密在圣人前朦胧奏过,建起法场,他亲为监斩官,眼见两个孩儿没那活的人也。老身不免领着手下几个亲随,劫法场走一遭去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我看那赴法的孩儿,则待搭救俺女婿。今日个郡马当刑,畅好是君皇下的。臣宰每不劝谏留人,直等到午时三刻,听的那一声叫下手只。可不道一将难求,千军易得。

【紫花儿序】唬的我急煎煎心如刀搅,痛杀杀腹若锥剜,扑簌簌泪似扒推。(王枢密云)刀斧手且住者,不知是那个皇亲国戚来了也。等他过去了,才好杀人那。(正旦做见,王枢密云)我道是谁,原来是杨六郎丈母长国姑。我若是尊敬他,必然要我留人,再奏天子,可不那杨六郎一定饶了?我则把法度利害与他说,怕做甚么!我是东厅枢密使,他又不敢惹我。(做施礼科,云)国姑到此有甚么事?(正旦云)我无事也不来。(唱)送长休饭着俺这女婿再休思想,永别酒和俺这女婿从此分离,(王枢密云)这的是圣旨哩。(正旦唱)谁敢把皇旨轻违。(王枢密云)国姑,良吏不管月局,贵人不踏险地。这个所在,便不来也罢。(正旦唱)这杀场上不关亲因何来到这里?(王枢密云)是、是、是,是杀场上,国姑且请回咱。(正旦唱)他两三番把咱支对,你怎么信口胡喷,抢白的我脸上无皮。

(王枢密云)哎,我王枢密几曾抢白来也?只是好劝你,这法场上不是国姑来处。想那杨家父子,有甚么功劳?正旦云)你那里知道,他家没的功劳,倒是你有功劳来?(唱)

【金蕉叶】则这满京城百姓每尽知,你与俺大宋朝出甚么气力?提起他父子每端的痛悲,一辈辈于家为国。

(王枢密云)杨景便也罢,想他父亲杨业,没本事死了阵上,这也是有功劳的?(正旦唱)

【寨儿令】他、他、他,也则为俺赵社稷,甘心儿撞倒在李陵碑,便死也不将他名节毁。他也曾斩将搴旗,耀武扬威,普天下那一个不识的他是杨无敌。(王枢密云)想他哥哥杨五郎,削发为僧,这等怕死,也是有功劳的?(正旦唱)

【幺篇】你道是杨和尚破天阵吃了些亏,却不道救铜台是靠着伊谁。他兄弟在沙场上苦战争,刀尖上博功绩。怎、怎、怎着他云阳市,赴这个好筵席。(王枢密云)事做到这里,怕他怎么?我是东厅枢密使,他也不敢惹我。国姑,据杨景犯下的罪名,叫做一人造反,九族遭诛。国姑你倒要来救那罪人,敢是你女娘家不曾看王法哩。(正旦云)我这两个孩儿,当日有功,今日有罪,也合将功折罪。王枢密,你则是看我国姑面上。将两个孩儿饶过者。(王枢密云)这国姑好会做大也。我要杀的人,只说看国姑的面皮,我的面皮可着狗吃了?(正旦云)你骂谁哩,你饶便饶,不饶便罢,你怎生骂我?(王枢密云)我歹杀波是东厅枢密使。(正旦云)你便做着东厅枢密使来,想你当初不得志时,提着个灰罐儿,卖诗写状,那早晚也是东厅枢密使来?(王枢密云)这个国姑,越饶着越逞,道我不得志时,提着个灰罐儿,卖诗写状。你家父祖,当初不得志时,游关西五路,也曾挺着脖子,拽伞车儿来。(正旦云)这厮好无礼也。(唱)

【鬼三台】百姓每都听得,王枢密这奸贼,敢和咱斗嘴。直恁般无上下失尊卑,我如今问你,问你个骂皇亲的罪过该甚的?(王枢密云)我骂了一个老婆子,有甚的罪过?(正旦唱)可是你掌朝纲的王法也不识。常言道莫说他人,先输了自己。

(王枢密云)我是东厅枢密使,你也不该毁骂大臣么。(正旦云)是我骂来,是我骂来。(唱)

【调笑令】你道是,枢密骂不的,是我骂你这改姓更名漏面贼。萧太后使你为奸细,几年间将帝主明欺,(带云)你道我不知道你哩。(唱)则那贺驴儿小名须是你。(王枢密云)那里是甚么贺驴儿?我是王钦若。(正旦云)噤声,那壁姓贺,这壁姓王。(唱)可不的山河易改,本姓难移。

(云)你这贼可知道我家奉的圣旨么?觑一觑剜了眼睛,指一指剁了手腕。(唱)

【雪里梅】剜眼睛便挑剔,剁手足自收拾。(云)俺府里的亲随那里?(唱)你与我扭开了长枷,将六郎扶起,唤左右快疾。

(做放杨景、焦赞,王枢密夺,正旦打科)(六郎云)母亲休打他,则怕不中么。(正旦唱)

【秃厮儿】不恁的如何救你,不打死不算忠直,我今番下手也则是迟。我和你厮扯定,入宫闱去见官里。

(王枢密云)我是东厅枢密使,国家大臣,你怎的我!(正旦唱)

【圣药王】遮莫你有势力,有职位,到底是我天朝部下泼奴婢。我可也不怕你,不惧你,我须是天潢支派没猜疑,来、来、来,我敢和你做头抵。(王枢密云)我那里认的你这国姑?你先皇潜龙时,贩油伞游关西五路,都不曾有偌多亲眷,今日这个也亲,那个也亲。你家姓柴,官里姓赵,胡姑姑假姨姨,可是甚么亲眷?(正旦云)兀那厮,你听着,我是太祖皇帝的妹妹,太宗皇帝的姐姐,真宗皇帝的姑姑,柴驸马的浑家,杜太后的闺女,柴世宗皇帝的媳妇,你偏不认的我!(唱)

【麻郎儿】俺柴家托孤让位,俺赵家受禅登甚。这都是一门亲戚,须不比重山认义。

【幺篇】俺大哥开天立极,俺二哥继体垂衣。今皇帝是俺嫡堂叔侄,先皇帝是俺同胞的那姊妹。

【庆元贞】俺本是深宫内苑帝王姬,如今在琼楼朱邸做贵臣妻。家藏着丹书铁券有光辉,你这贼不知,那个知?怎将俺做的胡姑姑也假姨姨。(王枢密云)你为杨六郎,只管骂我。杨景私下三关,焦赞擅杀谢金吾一十七口,合该诛杀。你怎敢劫了法场,我结纽了你见圣人去来!(正旦云)兀那两街百姓都听者,他在这法场上,骂了我也罢。只到朝中,剥了他朝靴,看他脚底板上刺着两行朱砂字道:贺驴儿宁反南朝,不背北番。这难道是我妆诬他的?(唱)

【收尾】则他这贺驴儿小名怎许长瞒昧,现放着脚板上两行儿朱砂字迹。到来日我一星星奏与君王,不到得轻轻的索放了你。(下)

(王枢密云)嗨,我欲杀坏了杨六郎、焦赞两人,剪草除根。谁想被国姑劫了法场,放了这两个,似此怎了?只除先去奏过圣人,少不的连这国姑也断送我老王手里。(诗云)可奈泼婆娘,公然劫法场。我今须面圣,先下手为强。(下)


第四折

(殿头官领校尉上,云)下宫殿头官是也。今因杨景、焦赞,私下三关,擅杀谢金吾,圣人命王枢密监斩二人,可怎生不见回话?令人,朝门外觑者,若来时报俺知道。(王枢密上,云)自家王枢密,奉圣人的命,亲为监斩官,建起法场,杀那杨景、焦赞两个,不想长国姑劫了法场。我今不敢隐讳,去见圣人,奏知此事。早已来到朝门内了也。(做见科,云)大人可怜见,长国姑欺负杀我也。他又劫了法场,毁了圣旨。大人须与我转奏者。(殿头官云)既然这等,下官即当替你转达天听,不须烦恼。(正旦同杨景、焦赞上,云)这厮每好无礼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须是真宗皇帝老姑姑,这贼呵谁根前你来我去。将皇亲厮毁谤,将大将厮亏图。我和你直叩青蒲,拣着那爱处做。

(正旦同杨景、焦赞见科)(殿头官云)长国姑,你怎么殴打王枢密,于礼不合么。(正旦云)大人听我说一遍波。(殿头宫云)你是说,我听咱。(正旦唱)

【甜水令】只见那孩儿每闹闹嚷嚷,聒聒焦焦,簇捧着法场前去。(殿头官云)这法场上,你也不该去么。(正旦云)我是他亲丈母,怎不要去送碗长休饭,递杯儿永别酒那?(唱)我须是割不断的紧亲属,因此上熬一片痛苦心肠,忍一点凄惶眼泪,陪一句哀求言语,做杀卑伏。

(殿头官云)长国姑,你为女婿的情分,这般伏低做小,那王框密却怎么?(正旦唱)

【折桂令】那一个王枢密气昂昂腆着胸脯,纳胯妆幺,使尽些官府。他道我两家同坐,一人造反,九族全除。(带云)大人那,王枢密骂我来。(殿头官云)你是长国姑,他怎生的骂来?(正旦云)他骂俺先皇曾游关西五路,挺着脖子,拽伞车儿哩。(唱)他不合毁骂俺先皇上祖,也曾的把马推车。那厮不识来疏,不辨贤愚,一刬的残害忠良,抵多少指斥銮舆。(殿头官云)杨景擅离信地,私下三关,焦赞杀死谢金吾家一十七口,都是他自犯出来罪过,须不是王枢密屈陷他的。(正旦唱)

【乔牌儿】便不合离边关到帝都,便不合将谢家十七口一时屠。则俺个官家怎不看功劳簿,纵有那弥天罪也准赎。

(殿头官云)长国姑,你说将功折罪也是。只可惜来迟了,被王枢密先奏过圣人,说你劫了法场,毁了诏书,殴辱大臣?龙颜大怒着哩。(正旦唱)

【水仙子】哎,他道俺劫法场擅放了御囚徒,又道俺恃皇亲毁诏书,又道俺殴大臣激的天颜怒。(殿头官云)长国姑,你也枉做一场,那杨景、焦赞,到底饶不得这死罪哩。(正旦唱)要鸣冤何处所,可不的屈杀无辜。既然是饶不的那孩儿命,我也便何颜号国姑,拚纳下这雪白头颅。

(做撞头科)(殿头官云)住、住、住,待我与你再奏官里,不要这等做性命着。(孟良拿番卒上,云)自家孟良,早来到朝门之外。令人,报复去,道孟良到来,有紧急军情事。(校尉报科,云)喏,报的大人得知,有孟良在于门外。(殿头官云)着他过来。(校尉云)着过去。(孟良做见科,云)报的大人得知,孟良拿得一番军,他说是韩延寿的细作,稍书一封,送与王枢密的。我拿将来,要面见圣人,当朝勘问。烦大人即便转达。(殿头官云)拿过那厮来。(番子见跪科,云)我是韩延寿差的,单要见王枢密来。(殿头官云)这等,显见的王枢密果有反叛之心。令人,拿下王枢密者。(校尉拿王枢密验科,报云)左脚板上,委实有贺驴儿三字。(正旦云)大人你才不说来?(殿头官云)我说甚么来?(正旦唱)

【侧砖儿】你道我平白地把得人,把得人来加凌辱,这公事眼看虚实定何如?撇起个瓦儿在半空里怎住?须不是我皇姑的厮赃诬。

【竹枝歌】你道他久在天朝不负初,你道我妄指他做番臣无证处,可怎生搜出那纸文书?反叛的是王枢密,细作是谢金吾。这两个无徒,今日里合天诛。(殿头官云)奉圣人的命,长国姑以下,都向阙跪者,听我下断。(词云)此桩事久屈无伸,到今日才得明分。谢金吾假传圣语,背地里嫉妒元勋。清风楼三朝敕建,拆毁做一片灰尘。更无端行凶逞势,跌损了佘太夫人。倚恃着东厅枢密,他本是叛国奸臣。通反书一时败露,枉十年金紫荣身。上木驴凌迟碎剐,显见的王法无亲。杨六郎合门忠孝,焦光赞侠气超群。皆是我天朝名将,加服色并赐麒麟。长国姑除邪去害,保忠良重镇关津。也论功增封食邑,共皇家万古长春。(众谢恩科)(正旦唱)

【清江引】谢得当今圣明主,不受奸臣误。把清风楼重建一层来,着杨六郎元镇三关去,直把宋江山扶持到万万古。

题目杨六使私下瓦桥关

正名谢金吾诈拆清风府

杂剧·刘玄德醉走黄鹤楼

元代 · 佚名

第一折

(冲末诸葛亮领卒子上,云)前次春花桃喷火,今日东篱菊绽金。谁似豫州存大志,求贤用尽岁寒心。贫道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琅琊阳都人也,在于卧龙冈办道修行。自玄德公请贫道下山,拜为军师,头一阵博望烧屯,杀夏侯惇十万雄兵,片甲不回。不想曹操不舍,亲率领八十三万雄兵,来取新野。来至三江夏口,主公命某过江,问东吴借水兵三万,周瑜为帅,黄盖为先锋。俺两家合兵一处,拒敌曹操。贫道祭风,周瑜举火,黄盖诈降,烧曹兵八十三万,片甲不回。今曹操败走华容路,贫道领关、张二将,追赶曹操。说与赵云众将,紧守赤壁连城:休要有失。则今日追曹操走一遭去。施谋略平欺管乐,领雄兵密排军校。先拿住百计张辽,直赶上奸雄曹操。(下)(外扮周瑜领卒子上,云)腹中韬略隐黄公,匣藏宝剑掣青龙。坐筹帷幄贫壮士,决胜牛里作元戎。某姓周名瑜,字公瑾,乃庐江舒城人也。某幼习先王典教,后看韬略遁甲之书,某每回临阵,无不干功。幼年间曾与长沙孙策同堂学业,孙策已亡,后佐于江东孙权麾下,为大将之职。因刘、关、张着孔明军师过江,问俺江东借俺赤壁连城,暂且屯军。俺主公拜某为帅。黄盖为先锋,领水军数万。战于赤壁之间。某与孔明并力而攻,将曹兵八十三万,一火焚之,皆某之功。又折了俺手将黄盖,诚恐此人久后乘胜必取荆州。某想赤壁之战,非干己仇。折某虎牙之将,某常怀深恨,未曾报仇。某闻知诸葛孔明领众将往华容路,追赶曹兵去了。乘此机会,某设一计:俺这江东有一楼。名曰是黄鹤楼;设一会,乃是碧莲会。我修一封书,差手将鲁肃,直至赤壁连城,请刘玄德过江赴会。若刘玄德来时,某暗设三计:头一计酒至半酣,席间问其强弱,应答不合莫心,用剑斩之。第二计着大将于樊,把住楼门,一切人等,不放上下;若无某令箭,不许下楼。第三计酒酣之际,要刘备顺情归吾。意有不从,击金钟为号,伏兵尽举,擒住刘备,困于江东。不放回示壁连城。方称某平生之愿。设计己定。小校与我唤将鲁肃来者。(卒子云)理会的。鲁肃安在?(鲁肃上,云)自小曾将武艺习,南征北讨惯相持。临军望尘知敌数,对垒嗅土识兵机。某乃鲁肃是也。某文通三略,武解六韬,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今佐于江东孙权手下为下将。正在教场中演武艺,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天到也。小校报复去。有鲁肃在于门首。(卒子云)理的。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鲁肃在于门首。(周瑜云)着他过来。(卒子云)过去。(做见科,云)元帅呼唤小将。
那里使用?(周瑜云)唤你天别无甚事。我与你这封书。你过江直至赤壁连城,请刘玄德去。若见了玄德。你道俺元帅在黄鹤楼上安排筵宴,请玄德公过江赴碧莲会。你小心在意,疾去早来。(鲁肃云)小将得令。则今日领着元帅将令,直至赤壁连城,请玄德公过江赴碧莲会,走一遭去。云山水陆俱完备,定计铺谋驱铁骑。赤壁相邀玄德公,谨请早赴碧莲会。(下)(周瑜云)玄德公也。若你不来时,万事罢论;若来呵,便插翅也飞不过这大江去。排兵布阵用心机,鲁肃疾去莫延迟。玄德若赴碧莲会,不还荆州不放回。(下)(刘备领卒子上,云)骏马雕鞍紫锦袍,胸襟压尽五陵豪。有人采问宗和祖,附凤攀龙是故交。小官姓刘名备,字玄德,大树楼桑人也。某有两八兄弟,二兄弟姓关名羽,字云长,是这蒲州解良人也;三兄弟姓张名飞,字翼德,是这涿州范阳人也。俺三人结义在桃园,曾对天盟誓:不求同日生,则求当日死;一在三在,一亡三亡。俺弟兄三人,自从南阳卧龙冈请下孔明师父来,拜为军师。自博望烧屯,杀夏侯惇十万雄兵,片甲不回。曹操不舍,亲领雄兵百万,来取新野。某遣孔明军师,过江结好于东吴,借起军马数万,拜周瑜为帅,与曹操战于赤壁,火烧兵百万,大败而回。某屯军于赤壁城中,有俺孔明师父,言先取荆州为本,后图西蜀,未为晚矣。今孔明军师领云长、张飞取荆州去了,未见回还。小校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卒子云)理会的。(鲁肃上,云)某乃鲁肃是也。奉着周瑜元帅的令,持着书呈,前来赤壁连城,请玄德公黄鹤楼上赴碧莲会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有周瑜元帅差鲁肃持书。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东吴国周瑜元帅手下鲁肃,持书来见。(刘末云)周瑜持书呈来,不知主何意?着那下书的人过来。(做见科)(刘末云)来者何人?(鲁肃云)小将乃东吴国周瑜手下鲁肃是也。泰俺元帅的将令,持书一封,请玄德公过江,黄鹤楼上赴碧莲会去。(刘末云)将那书来,我看这书咱。(看书科,云)越殿襄王大德刘公阁下开拆,周瑜谨封。(拆书科,云)我拆开这封皮,书曰:高皇创业,良将安邦,立明君二十四帝,统国祚四百余年,目今献皇在位。建安十三年岁在戊子,因曹操乃是奸臣,欲图汉室。天时不顺,大率雄师,战于赤壁。明公乃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用诸葛之神机,凭关张之勇,借瑜吴主江东水军,恃长江险阻之势,纳部将黄盖之能,火烈风,雷鼓大振,北军大败。瑜与明公水陆并进,追至南郡。曹仁败于夷陵,孔明等追操未还,仗公
之威德也。今因武昌有黄鹤楼,瑜设碧莲会,请明公以贺近退曹兵,共享清平之世,坐叙契阔之情。俯赐降临,幸勿间阻,伏惟高照不宜。东吴大帅周瑜顿首百拜书。越殿襄王玄德公府下。(看毕书科,云)书中的意,我尽知道了也。兀那鲁肃,你先回去,说与你元帅,我便来也。(鲁肃云)出的这门来,不敢久停久住,回元帅的话去。蒙差遗心劳意攘,刘玄德须当一往。黄鹤楼暗钓鲸鳌,难逃这天罗地网。(下)(刘末云)鲁肃去了也。(卒子云)去了也。(刘末云)今有周瑜请我赴宴,我待不去来,想当初赤壁鏖兵之时,多亏了周瑜元帅助俺破曹;我待去来,争奈孔明师父与两个兄弟不在。我唤刘封来,与他商议。小校与我唤将刘封来者。(做唤刘封科)(净刘封上,云)六韬三略不曾习,南征北讨要相持。高头战马牵过来,从早到晚上不得。某乃刘封是也。我十八般武艺,件件不通,诸般不会。自破曹之后,俺屯军在赤壁连城。俺二叔叔云长,三权叔张飞,同军师诸葛,西征曹军去了,止有赵云和某,镇守着赤壁连城。正在灶窝里打盹,父亲呼唤我,想来左右是着我吃酒,见父亲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了。小校报复去,有刘封来了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刘封来了也。(做见科)(刘封云)父亲唤您孩儿,有何事商议?(刘末云)刘封,唤你来别无甚事。今有江东周瑜,差人持书呈来,请我黄鹤楼上赴宴,唤你来商议,你意下如何?(刘封云)父亲,想东吴国周瑜,好请父亲赴会,若不去呵,不惹的他怪?不妨事,则管去。若有好歹,您孩儿来接应父亲。(刘末云)虽然这等,我还不曾与赵云商议。(刘封云)父亲,你没正经。您孩儿主张了便罢,又叫他来怎的。(刘末云)小校与我唤将赵云来者。(正末扮赵云上,云)某乃真定常山人也,姓赵名,字子龙,观玄德公麾下为上将之职。今日玄德公请俺众将,不知有甚事商议,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赵云在于门首。(卒子云)喏,报的主公得知,有子龙将军来了也。(刘末云)着他过来。(卒子云)过去。(做见科)(正末云)元帅唤赵云,有何事商议?(刘云)赵云,唤你来别无甚事。今有周瑜,请我过江黄鹤楼上赴碧莲会,特来请你商议,我去好,不去好?(正末云)元帅要赴碧莲会,敢不可去么。(刘末云)怎么不去?(正末云)则怕周瑜有歹意。(刘末云)周瑜他便有歹心,凭着俺孔明师父用计,众将英雄,量他到的那里?(刘封云)父亲,想周瑜无歹意。他助咱军马,赤壁鏖兵,破了曹兵百万,如今请父亲饮酒,有甚么歹意?便有歹意呵,凭着俺二叔叔云长,三叔叔张飞,又有老
官人赵云,又有侄儿刘封,又有诸葛军师,俺人强马壮,量他到的那里?(正末云)噤声。(唱)

【仙吕】【点绛唇】卖弄你马壮人强,驱兵领将,东吴往。咱可便同共商量,商量的都停当。(刘末云)周瑜请我饮酒,他岂有歹意?(刘封云)哎,老赵,想俺父亲在襄阳会上,也不同小可也。(正末唱)

【混江龙】不比那襄阳会卜,他则待兴心儿图谋汉家邦。(刘封云)想周瑜破了百万曹兵,他正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他有甚歹意?父亲你赴宴走一遭去,有甚么事!(正末唱)你道他是擎天的玉柱,架海金梁,才杀退霸道奸雄曹盂德,那周瑜不弱如兴刘火楚的这汉张良。索仔细,莫荒脚,涉大水,渡长江。看了这黄鹤楼胜似他那宴鸿门,觑了他这碧莲会更狠如临潼上。(刘封云)他见俺父亲,不得不敬,务要走一遭去。(正末唱)他遣来使相请,咱可便不上落的这何妨?

(刘封云)老赵,你闲言剩语的,父亲休听他。你赴宴走一遭,料着不妨。(刘末云)子龙将军,刘封也说的是。那周瑜他敬意请我,若不去呵,则道我怕他哩。(正末云)元帅,道的个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可去也。(刘封云)老赵,你越老的糊突了,凭着我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他若有歹心呵,我杀的周瑜片甲不回。(正末云)噤声。刘封,你说差了也。(刘封云)我怎么说的差了也?(正末唱)

【油葫芦】哎!你个一勇性的刘封不忖最,你做不的些好勾当。(刘封云)想周瑜请俺父亲饮酒,你左拦右当,必有侥傒。(正末唱)恼的我气扑扑忿怒夯胸膛,咱正是低着头往虎窟龙潭创,却正是合着眼去那地网天罗里撞。(刘末云)子龙将军,那周瑜安排筵宴,请我饮酒,岂有歹意?(正末唱)你道他饮玉瓯,在画堂。(刘封云)父亲说的是。他若有歹意呵,凭着父亲坐下的卢马,把檀溪河也跳过去了。料着不妨事。(正末唱)凭着这的卢战马十分壮,怎跳过那四十里汉阳江?

【天下乐】无拈指黄鹤楼敢番做战场,我想,那周瑜有智量,晃晃列着刀共枪。鱼不可离了水,虎不可离了冈,他可敢安排着恶战场。

(正末云)主公,周瑜差谁来请主公来?(刘末云)周瑜差手将鲁肃下请书来。赵云,怕你不信,请书在此。(正末云)将书来我看。(唱)

【后庭花】拿着这虚飘飘的纸一张,上写着黑真真字儿行。他则是仗剑施威计,埋伏打凤凰。这件事不寻常,那里有风波干丈,我言语不是谎。(刘末云)凭着俺三兄弟张飞英勇,可量他到的那里也?(正末唱)

【金盏儿】你道是张翼德气昂昂,性儿刚,(刘封云)俺三叔叔张飞,十八骑人马,在那当阳桥上,喝了一声,桥塌三横水逆流,唬的曹兵倒退三十里远。(正末唱)在那当阳桥喝退了曹丞相,据着他一冲一撞卖弄高强。(刘封云)凭着俺三叔叔坐下乌骓马,手中丈八矛,万夫不当之勇。(正末唱)倚仗着当三军不刺剌乌骓骑,敌万夫光灿灿丈八点钢枪。(刘封云)俺三叔安喜县鞭督邮,又在石亭驿中,将袁祥提起腿,掼的花红脑子出来。不妨事,父亲走一遭去。(正末唱)你休卖弄安喜县鞭督邮,石亭驿摔袁祥。

(刘末云)子龙将军,你放心。想周瑜当此一日,助俺破曹,他与俺结为唇齿之邦。他今日请我赴会,岂有歹心?你紧守城池,我赴罢宴便来也。(正末云)我劝元帅不听,坚意的要去,你小心在意者。(刘末云)子龙将军,你放心,不妨事。(刘封云)老赵,你多虑,料着不妨事。(正末唱)

【尾声】他那里明明的捧着瑶觞,暗暗的藏着军将,用计铺谋怎防?着主公坐在那难走难逃筵会上,你心下自索参详,自度量,不比寻常,他则待赚虎离窝入地网。(刘封云)哎,赵叔,你不知道,那黄鹤楼近在水边。若水长呵,我安排战船,搭起浮桥,接应我父亲。他便跌下水去,落的他睡一觉。(正末唱)那黄鹤楼接大水长,翻波滚浪,正末云)若主公不听赵云谏当呵。(唱)知他是甚风儿吹过汉阳江?(下)(刘封云)老赵,你去,我父亲他也不听你说。父亲走一遭,则管嚼食去。(刘末云)刘封,你与赵云紧守着城池。则着三五骑人马,跟我过江,直至黄鹤楼上赴宴,走一遭去。子龙心下莫踌躇,今朝止马践程途。过江亲赴碧莲会,直至那黄鹤楼上见周瑜。(下)(刘封云)父亲去了也。为甚么我赍发的俺父亲过江去?那周瑜是个是智多谋的人,俺父亲若有些好歹,他这个位,就是我承袭。凭着我这般好心肠,天也与我半碗饭吃。(下)


第二折

(诸葛亮领卒子上,云)笔头扫出千条计,腹内包藏万卷书。贫道诸葛亮是也。领关、张二将,追赶曹操于华容路上。我夜观乾象,玄德公有难。谁想周瑜请玄德公黄鹤楼上饮宴去了。周瑜他要伤害玄德公。量你怎出贫道之手。想当日赤壁之间,贫道问周瑜要一枝令箭镇坛,贫道留到今日。我将此箭藏在拄拂子里面,凭此箭着主公无事而回。令人与我唤将关平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关平安在?(关平上,云)善变风云晓六韬,将门累世显英豪。能征惯战施勇猛,父子坚心辅圣朝。某乃大将关平是也,俺父亲是关云长。颇奈曹操无礼,追赶俺至三江夏口,孔明师父求救于孙权,孙权助俺水军三万。俺师父将曹操百万雄兵,在赤壁之间,一火焚之。今曹操脱命而走,师父同俺父亲,追赶到华容路,安营下寨。今有军师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关平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关平来了也。(诸葛亮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过去。(见科)(关平云)师父呼唤关平,那厢使用?(诸葛亮云)关平,则今日将着暖衣、拄拂子,直至黄鹤楼上,与伯父送暖衣,走一遭去。小心在意,疾去早来。(关平云)理会的。则今日辞别了师父,直至黄鹤楼上,与伯父送暖衣、拄拂子,走一遭去。跨下征马宛有似风,黄金甲衬锦袍红。关平岂敢违军令,不分星夜到江东。(下)(诸葛亮云)关平去了也。令人说与姜维,扮做一渔翁,手上写八个字,是"彼骄必褒,彼醉必逃。"主公见了,自有脱身之计。随后着云长、张飞,芦花深处,接应玄德公去。一枝箭顷刻成功,八个字救出英雄。芦花岸张飞等候,周公瑾耻向江东。(下)(净扮姑儿上)(唱)

【豆叶黄】那里,那里酸枣的林儿西里,您娘教你早来家,早来家,恐怕那狼虫咬你。来摘枣儿,摘枣儿,你道不曾摘枣儿,口里核儿那些来?张罗,张罗,见个狼呵,跳过墙呵,唬杀你娘呵。(云)我做庄家不须夸,厌着城里富豪家。吃的饭饱无处去,水坑里面捉虾蟆。(唱)

【禾词】春景最为头,绿水肯泉绕院流。桃杏争开红似火,工留,闲来无事倒骑牛,村童扶策懒凝眸。为甚庄家多快乐?休休,皇天不负老实头。(云)自家村姑儿的便是。清早晨起来,头不曾梳,脸不曾洗,喝了五六碗茶,阿的们大烧饼,吃了六七个,才充了饥也。我要看些田禾去,那小厮每说,兀那田禾里有狼。我是个女孩,怎么不怕那狼虎?我不免叫伴哥儿,同走一遭去。伴哥儿,行动些儿。(正末扮禾俫上,云)伴姑儿,你等我一等波。(唱)

【正宫】【端正好】则听的二姑把三哥来叫,(禾旦云)俺看田苗去来。(正末唱)东庄里看取些田苗。落荒休把这山庄绕,咱可便寻一条家抄直道。(禾旦云)俺这江南,青的是山,绿的是水。你看那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家家采下茶苗,杜鹃春啼晓;夏蝉高噪绿杨枝,秋蝉晚噪。俺庄家好快活也。(正末唱)

【滚绣球】俺这里对青山堪画描,端的是景物好。你觑那红叶儿秋蝉晚噪,俺这里家家采下茶苗。(禾旦云)俺江南好暖和也。(正末唱)则这江南地暖风寒少,俺这里春夏秋冬草不调,绿水千条。(禾旦云)你看那黄菊近东篱,村老忙将马骞驴骑。牛金牛表扶策走,只吃的东歪西倒醉如泥,受用有谁知?紫袍金带虽然贵,其实不如俺淡饭黄齑粗布衣。伴哥儿,我打东庄里过来,看了几般儿社火,吹的吹,舞的舞,擂的擂。不是我聪明,我一般般都记将来了也。(正末云)伴姑儿,道我恰才打那东庄头过来,看了几般儿社火,我也都学他的来了也。(禾旦云)伴哥儿,我不曾见,你试学一遍咱。(正末云)试听我说一遍咱。(唱)

【叨叨令】那秃二姑在井口上将辘轳儿乞留曲律的搅,(禾旦云)瞎伴姐在麦场上,将碓儿捣也捣的。(正末唱)瞎伴姐在麦场上将那碓臼儿急并各邦的捣。(禾旦云)那小厮们手拿着鞭子,哨也哨的。(正末唱)小厮儿他手拿着鞭杆子他厮厮飕飕的哨,(禾旦云)牧童儿倒骑着水牛,叫也叫的。(正末唱)那牧童儿便倒骑着个水牛呀呀的叫。(禾旦云)俺庄家好快活也。(正末唱)一弄儿快活也么哥,一弄儿快活也么哥,(禾旦云)俺庄家五谷收成了,甚是安乐。(正末唱)正遇着风调雨顺民安乐。

(关平躧马儿上,云)自幼攻习学六韬。南征北讨建功劳。下寨安营依三略,亦心敢勇保皇朝。某乃关平是也,父乃关云长。俺父亲随军师诸葛,同叔父张飞。追袭曹兵去了。某奉军师将令,有俺伯父往江东黄鹤楼上请赴碧莲会去了,军师差某与俺伯父送暖衣去。来至这半途之中。遇着这三条路,不知那一各路往江东去,正行之间,兀的不是两个庄家,我问他一声咱。(禾旦云)伴哥儿。一个官人来也,你向前答应答应。(正末唱)

【倘秀才】那匹马紧不紧疾不疾荡红尘一道,风吹起脖项上绛毛缨一似火燎他斜拽起团花那一领锦战袍。端的是人英勇,马咆哮,(关平云)兀那庄家你住者,我和你有说的话。(正末唱)他那里高声儿叫住着。

(关平云)兀那庄家,你休惊莫怕,你近前来,我不是歹人。我问你,这三条路,不知那一条路,往江东黄鹤楼上去。你试说与我。(正末云)官人。你往江东黄鹤楼上去,我说与你这一条路,你则牢牢的记着,(关平云)你说,我记着。(正末唱)

【货郎儿】你过的这乞留曲律蚰蜒小道,听说罢官人你记着。你过的一横涧搭一横桥,更有那倒塌了的山神庙。(关平云)再有甚么记号?(正末唱)破墙匡草团瓢,转山坡过岭桥,河取鱼儿水不着,春夏秋冬草不凋。贪看云中鹘打雁,你可休离俺这山庄,可便错去了。

(关平云)兀那庄家,你这江南地面,一年四季,怎生春种夏锄,秋收冬藏,从头至尾,慢慢的说一遍,我试听咱。(正末唱)

【尾声】俺这里风调雨顺民安乐,百姓每鼓腹讴歌贺圣朝。则这一带青山堪画描,四野田畴景物好。倒大来无是无非,(关平云)多生受你,慢慢的去。(唱)可兀的快活到老。(下)

(禾旦云)官人,恰才俺伴哥唱了去也,我也唱一个官人听。(禾旦唱)

【楚天遥】重重叠替山,曲曲湾湾水。山水两相连,送伊十万里。送你几时回,两行凄惶泪。庄家每快活,忱着甜瓜睡。

(云)官人忙便罢,若闲时,家来教你打几个搊拾.(下)(关平云)问了路迳也。将着这暖衣,直至黄鹤楼上见伯父,走一遭去。漫辞惮途路艰难,也不怕江水潺潺。送暖衣黄鹤楼上,着伯父急早回还。(下)


第三折

(周瑜领卒子上,云)安排打凤牢龙计,准备兴邦立国机。某乃周瑜是也。我遣鲁肃持书一封,直至赤壁连城。请刘玄德赴会,此人欣然而来。某今日在此黄鹤楼上,安排筵宴,等待刘玄德,他此一来中我之计。英雄甲士,暗藏在壁衣之后。令人楼下觑者,若刘玄德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刘末上,云)忆昔当年涿郡东,桃园结义会英雄。纷纷四海皆兄弟,谁似三人有始终。某乃刘玄德是也。今有周瑜元帅,差鲁肃请我黄鹤楼上赴碧莲会。离了赤壁连城,可早来到这江东黄鹤楼下。令人报复去,道有刘玄德至此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刘玄德至此也。(周瑜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周瑜见科,云)呀、呀、呀,玄德公,一自霜松露菊,鸿雁秋风,大战于赤壁之下,彼各两分,叹光阴迅速,日月逡巡;奈关山迢递,途路跋涉,恨不能一面之会,使某刻石而记于心怀,雕木而印于肺腑。某常思玄德公信义愈明,德服内外,严正而不失其道,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义兵之随,则甘于同败,终济大业。某常思玄德公往昔之好,今具浊酒菲肴,敢劳玄德公,屈高就下,枉驾来临,诚为周瑜万幸也!(刘末云)元帅,自赤壁相别,久不得会。元帅破曹操百万雄师,有如此重恩,未能答报,今日感蒙置酒张筵,刘备何以克当?(周瑜云)玄德公,自建安之秋,九月既望,猛风烈火,水陆并进,人马烧溺,北军大败,曹操引军步走,某与玄德公袭至南郡,曹操残兵饥疫,死者甚众。某想当时共讨曹操,正所谓扶三纲立人极,诛乱臣贼子,于千百载之下,使古今信义,无时而不明也。若非除残去秽,今日个焉能坐视江陵?某常思玄德公,无时不挂于心,某故此远劳尊体也。(刘末云)元帅深通虎略,善晓龙韬,展济世之神机,运安邦之妙策。扫除残暴,剿灭奸邪,真乃天下英雄,诚为庙堂伟器。今日重会尊席,实乃刘备万幸也。(周瑜背云)某着军兵四面埋伏,威慑刘备,看此人有惧怯之心么?玄德公,俺江东鄙琐,虽是个微末境界,你看那江涛险峻,山势嵯峨。今日俺宴会此楼,四围眼景,观之不足。玄德公,你看俺这楼外之景咱。(刘末看科,云)元帅。黄鹤楼乃江南之胜景。某推开这吊窗,我试倚栏观看咱。好是奇怪也,他既请我赴会,可怎生四面八方兵山相似?刘备也,你寻思波,早是不来呵,也罢。我自有个主意。元帅,是好景致也。元帅,此楼外四围之景,山川秀丽,草木清奇,西北有大江之险,东南望翠岭之巅。乃吴主兴隆之地,真乃为霸业之乡,诚为虎踞龙蟠之势也。(周瑜云)玄德公可休要作疑,
某周瑜我并无歹心。俺盘桓数日,慢慢的回去。小校抬上果桌来者。(卒子云)理会的,果桌在此。(周瑜云)令人将酒来,斟满者。玄德公,量周瑜有何德能,有劳玄德公远远而来。蔬食薄味,不堪奉用,玄德公满饮此杯。(刘末云)刘备碌碌庸才,着元帅置酒张筵,元帅先请!(周瑜云)玄德公请!(刘末云)将酒来,元帅满饮一杯!(周瑜云)酒且慢行,看有甚么人来?(关平上,云)某乃关平是也。奉军师将令,直至黄鹤楼,与伯父送暖衣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我是关云长的孩儿,奉俺军师将令,着某与俺伯父送暖衣来。(卒子云)你则在这里等侯着,我报复去。(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关在于楼下,来见元帅。(周瑜云)关平此一来有何事?着他上楼来。(卒子云)着你上楼去。(关平做见科)(周瑜云)关平,你此一来有何事?(关平云)小将奉俺军师将令,与伯父送暖衣来。(周瑜云)既然与你伯父送暖衣来,将酒来,着关平饮一杯酒。(关平云)小将不能饮酒。(刘末云)关平,你回去见孔明军师,你说道元帅请我赴碧莲会,饮宴罢,我可便来也。(关平云)伯父饮罢宴,早些儿回来,您侄儿先回去也。下的楼来,不敢久停久住,回军师话,走一遭去。(下)(周瑜云)关平去了也。令人将酒来,玄德公满饮此杯。(刘末云)元帅请。(周瑜云)再将酒来,玄德公满饮一杯。(周瑜放杯科,云)小校,与我唤一个精细伶俐的来。(卒子云)理会的。兀那楼下有聪明伶俐的,着一个上楼去,答应元帅。(净扮俊俏眼儿上,云)若论乖觉非是骗,跳下床来不洗脸。精细伶俐敢为头,道我是智慧聪明俊俏眼。自家于樊的便是。元帅见我聪明伶俐,与了我个异名儿,叫做俊俏眼。不问远方那里来的人,我就认的他,我把他的胆认破了,我着他苦一世。元帅,此一唤我来,则是赏我几钟酒吃罢了。我见元帅去。(做见科,云)元帅唤小的有何事?(周瑜云)我道是谁?原来是于樊。玄德公,这小的唤做于樊。我见他聪明乖觉,别的不打紧,他一双好眼,不问远方来的人,不是我这国的,他便认将出来。我见他精细伶俐,与了他个异名儿,唤做俊俏眼。(刘末云)这小的是一对好眼。(俊俏眼云)我颇颇儿的。(周瑜云)兀那俊俏眼,我与玄德公饮酒,替我掌着令。你见我这对令箭么?(俊俏眼云)小的每见。(周瑜云)你将着一枝,我收着一枝。你与我把着楼门,一切人等,不许放上放下。如有下楼的,对上我这枝箭的,你便放他下楼去;如无令箭的,休道是别人,就是我,你也不许放下楼去。(俊俏眼云)得令。就是我老子,我也不放他。(做下楼科,云)为甚么俺元帅不着
别人把这楼门,别人不会干事。元帅见我精细伶俐,唤我做俊俏眼。我这两个眼,不问甚么人,我便就认出他来,他怎生瞒的过我?我把住这楼胡梯,有令箭的,放下楼去,无令箭的,休想我放他下楼去。(正末扮姜维上,云)某乃大胆姜维是也。因周瑜请俺主公黄鹤楼上赴会去了,孔明军师在我手里,写着两行宇。我扮做个渔夫,将着这对金色鲤鱼,黄鹤楼上推献好新,走一遭去。(唱)

【双调】【新水令】我将这锦鳞鱼斜穿孔绿杨枝,舞两风晚凉恰至。残荷凋翡翠,红叶染胭脂。景物宽时,(云)我缆住船者。(唱)我这里上江岸步行至。(云)我来至这黄鹤楼也。我打听的周瑜差他那心腹人?唤做俊俏眼,把着楼胡梯。我怎生推一个乍熟儿,他说我姓张。我便姓张,他说我姓李。我便姓李。我则得上的这楼去呵,我自有个主意。先见他去者。(俊俏眼做盹睡科)(正末云)这厮睡着也,我着这厮吃一个巴掌道。(做打净科)(俊俏眼做惊科,云)是谁打我来?(正末云)道你认的我么?(俊俏眼云)我认的你,有些面熟,你敢是鱼儿张么?(正末云)谁道是虾儿李来?(俊俏眼云)你那里去来?(正末云)我听的元帅在这黄鹤楼上筵宴,我将着这一对金色鲤鱼。元帅跟前献口味来。(俊俏眼云)是一对好金色鲤鱼也。你前日许了鲜鱼儿、鲜虾儿,你计下我,你怎生不送来与我?(正末云)你怎生举荐我一举荐,我把这鱼元帅跟前献了,到明日你来我那船上来,我着你虾儿、鱼儿挑一担来,可不好?(俊俏眼云)休说谎,我如今便替你说去。你明日好鲜虾儿、鲜鱼儿,可与我挑一担来。你则在这里,我替你说去。(俊俏眼做上楼见科)(周瑜云)这厮做甚么?(俊俏眼云)楼下有一个打鱼的,见元帅这里饮酒,献一对金色鲤鱼,与元帅跟前献好新来。(周瑜云)打鱼的献口味,你认的他么?(俊俏眼云)小的每认得,他每日在这江边打鱼,他唤做鱼儿张。(周瑜云)既然你认的,着他过来。(俊俏眼做下楼见正末科,云)我替你说过了也,着你过去哩。休忘了我的鲜鱼儿、鲜虾儿,明日送来。(正末云)我这蓑衣斗笠,放在这里。(俊俏眼云)你放下,我替你看着。(正末上楼科)(周瑜云)兀那厮,你甚么人?(正末云)小人是这打鱼儿的小张儿。(周瑜云)你来做甚么来?(正末云)听知的元帅在此筵宴,小的每无甚么孝顺,将着这一对金色鲤鱼,元帅跟前献口味来。(周瑜云)玄德公,他知道俺在此饮酒,将这一对鱼来献新。(刘末云)也是他孝顺的心肠。(周瑜背云)我如今指着这鱼,双关二意,乱道数句,我讥讽这大耳汉,看他知道么?(周瑜对刘末云)玄德公,俺今日在此楼上饮酒,感的这野人来献新,不才周瑜乱道数句,玄德公跟前呈丑咱。(刘末云)刘备洗耳愿闻。(周瑜云)这鱼他在那碧波中游戏,不堤防撒网垂钩,则为他失计吞食,今日落在俺渔翁之手。鱼也,你也难回渊浪,自损你那残生。你若是做小伏低,我着你活拨拨的远趁江湖;你若是弄巧呈乖,我着你须臾间除鳞切尾。你可也难逢子产,今日个正遇着杨胥。鱼也,你若是肯随顺呵,我着你享峥嵘独步过龙
门;你若是施逞能强,着你受金刀肝肠皆粉碎。(刘末云)元帅,高才,高才。(刘末背云)这匹夫好无礼也!他指着此鱼讥讽我,则除是这般。元帅,小官也有数句乱谈,单题着此鱼。元帅污耳!(周瑜云)某愿闻咱。(刘末云)这鱼生于水底,长在烟波,趁风涛滚滚入东吴,不堤防误落在渔翁手。这鱼他将那丝纶垂钩,怎牵万丈鲸鳌?鳞甲生辉,斩眼着江翻海沸;锦鳞随浪,涌身发忿跳龙门。若遇春雷,试看蛰龙归大海,吐雾喷云入大渊,腾身雷震动山川。那时头角峥嵘际,搅海翻江上九天。(周瑜背云)这厮好无礼也!他着言语讥讽我。如今待要走向前去,一剑挥之两段,着人便道,周瑜乃江陵大师,酒酣之际,杀了刘备,着后代史宫点笔,骂名不朽。待不如此来,可不干走了这大耳汉。我如今将机就计,着这渔翁推切鲙,走向前去,一剑刺了刘备,着后人便道刘备着个渔翁杀了,可也不干我事。兀那渔翁,你近前来,你是土居也那寄居?(正末云)孩儿每是这江东部民土居。(周瑜云)哦,原来是俺这江东的部民。孩儿也,你再近前来,你与我做个心腹人,可是恁的?(正末云)小人理会的。(周瑜云)兀那渔翁,你这鱼是针钩上钓来的,是网索上打来的?(正末云)元帅,这鱼也不是板罾撒网,听小人说一遍。(周瑜云)你说,我试听咱。(正末唱)

【殿前欢】这鱼儿他自寻思,可是他为吞香饵可便中钩儿。(周瑜云)这鱼可在那里来?(正末唱)他在那水晶宫卫相传示,(周瑜云)兀那渔翁,你将这鱼除鳞切尾,逗盐加酱,当面制造,急忙下手。某带酒也。(睡科)(正末唱)准承望命在参差。任渔公自三思,空有翻波志,他可便眼见的在钢刀下死。这龟儿比并着,玄德你与我仔细寻思。

(刘末低问科,云)姜维,敢是军师教你来?(周瑜醒科,云)兀那厮,你不切鲙,说甚么哩?切鲙!(又睡科)(正末唱)

【夜行船】小可渔夫该万死,义不曾差说了言词。进忠言玄德可也无不是。(周瑜怒科,云)你则依着我,下手切鲙。(又睡科)(刘末惊科,云)兀那小张儿,好生的切鲙。(正末云)小人理会的。(正末切鲙科,云)元帅,小人切了银丝鲙也。(周瑜不醒科)(正末云)他睡着了也。(正末舒手科)(唱)你休看手梢儿,我手心里公事。

(刘末看,云)写着"彼骄必褒,彼醉必逃。"军师的计策,我知道了也。(正末唱)

【水仙子】你休恋那玉箫银管饮金卮,你将这碧莲会筵席且告辞。(刘末云)军师说甚么来?(正末唱)俺军师把元帅多传示,(刘末云)关、张二弟,曾说甚么来?(正末唱)这其间在江边敢没乱死。(刘末云)军师再说甚么来?(正末唱)俺军师细说言词,(刘末云)俺军师可怎生不着人接应我那?(正末唱)这其间安排着军校,(刘末云)可在那里接应?(正末唱)在堤圈杨柳枝,(刘末云)我怎生得过这江去?(正末唱)先安排下个渔船儿。

(周瑜醒科,云)兀那厮,你说甚么哩?其中有奸诈。小校那里?把这厮拿下楼去,杀坏了者。(卒子云)理会的。(刘末云)元帅息怒,量他则是个打鱼的人,有甚么奸诈处?看小官面皮,饶了他罢。(周瑜云)看玄德公面皮,将这厮抢下楼去。这厮敢泥中隐刺。(正末唱)

【尾声】小人怎敢泥中刺?(周瑜云)若不看玄德公的面皮,杀了这厮多时了。(正末唱)休、休、休,可不道大官不觑帘下事。(正末云)我下的这楼来。(俊俏眼云)你献了那口味也?(正末云)我献了口味也。我那蓑衣斗笠呢?(俊俏眼云)兀的不是?明日替我送将虾儿、鱼儿来!(正末唱)恰便似火上浇油,命掩参差。畅道万语千言,三回两次。若不是玄德公言词,险些儿三尺龙泉剑下死。(下)

(周瑜云)将酒来,玄德公满饮一杯。(刘末云)元帅先饮。(周瑜云)接了盏者。玄德公,你出一酒令,俺横饮几杯咱。(刘末云)小官不敢。(周瑜云)便好道东家置酒客制令。(刘末云)哦,着小宫行个酒令,元帅差矣。正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小官焉敢在元帅跟前行令?正是弄斧于班门。小官行一杯酒,请元帅行个令,小官依令而听之。(周瑜云)既然玄德公不肯出令,某不敢违命。某周瑜出一令,单为席间取一笑耳。论这古往今来,谁是英雄好汉?言者当,理当敬酒;言者不当,罚凉水饮之。玄德公请开谈。(刘末云)元帅不问,小官也不敢多言。若论自古英雄,昔日鲁公项羽,谓之好汉。(周瑜云)项羽他怎生是英雄好汉?(刘末云)昔日鲁公姓项名羽,字籍,乃临淮下湘人也。幼失父母,雄威少壮,力能举鼎,势勇拔山,喑呜叱咤,目有重瞳。刘项相持,共立怀王。统兵北路,虎视咸阳。诈设鸿门会,火烧阿房宫。渡河交战,九败章邯。荥阳城火焚纪信,倚勇烈威镇诸侯。赢沛公七十二阵,左有龙且,右有范增。楚汉元年五月五日,自号为楚霸王。岂不为好汉也?西楚重瞳独霸强,喑呜叱咤志轩昂。拔山举鼎千斤力,自古英雄说霸王。元帅,一个好霸王也。(周瑜云)玄德公差矣。项羽乃项燕之子,项梁之侄。虽力举千斤,能勇而不能怯固也。那项羽鸱心蹈衅,向恶从鄙。微利不时,毒苦天下。杀宋义夺印,后入关背约;坑新安无辜之卒,杀轵道已降之主。劫墓取财,开宫恋女。屠虏咸阳士庶,烧阿房宫院。弑义帝于江中,佐迁诸侯于别地。他称爵称尊,所过无不残灭,无所容于天地之间。那项羽不听韩生之谏,不纳范增之言,被淮阴跨夫盗粟韩信,逼至乌江,自刎阴陵,他岂为英雄好汉?霸王英雄兮自刎乌江。玄德公,你道的差了,你罚凉水,某则饮酒。(刘末云)元帅息怒,是小官差了也。元帅土酒。小官罚凉水。(周瑜云)玄德公,俺不论古往英杰,则论方今之世,谁是英雄好汉?(刘末云)元帅言道,不论古往英杰,则说方今之世,谁是英雄好汉?元帅,想方今之世,曹操为之好汉。(周瑜云)曹操怎生是英雄好汉?(刘末云)想曹操筹谋广运,智略多端,心如曲珠,意有百幸。夜卧丸枕,日服鸩酒三杯。威伏汉室,自为大将军封武平侯,挟天子以擅征伐,寻为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自立为魏公,加九锡,纳其三女为贵人,进位于诸侯之上。宫禁侍卫,莫非曹氏之人。曹操以雄兵百万,虎将千员。左有百计张辽,右有九牛许褚,独霸许,虎视中原。岂不谓之好汉?豪杰滚滚竞山川,孟德奸雄掌大权。战将千员兵百
万,一个曹公英勇占中原。元帅,一个好曹操也!(周瑜云)玄德公,你又差了也。想曹操奸雄足智,任侠放荡。然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功非扶汉,意在篡君。仗兵势雄威,霸许都之地。虽然讨袁绍,吕布,下关西,定荆州,他那其事虽顺,其情则逆。他夜卧丸枕,日鸩酒,不离了许昌之地,某等合兵,一举而焚于亦壁之下,他岂为英雄好汉?曹操奸雄兮不离许昌。玄德公,你又道的差了,你再罚凉水,某则饮酒。(刘末云)是、是、是,小官又差了也。元帅饮酒,小官罚凉水。(周瑜云)玄德公,俺不论古往今来英雄好汉,则说俺二人,谁是英雄好汉?(刘末云)哦,元帅言道不论古往今来,也不论方今之世,则说今日俺二人饮酒,谁是英雄好汉?(背科,云)可着我说甚么的是?则除是这般。元帅,非小官饶舌,不才刘备,乃景帝玄孙,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然汉之宗叶,奈懦弱孤穷。纷纷世乱,因未遇隐于楼桑;今发忿峥嵘,受天恩官居越殿。堪恨曹操奸雄,威权太重。群臣皆惧,汉室宗枝,尽皆隐姓埋名。然刘备将寡兵微,我则待立刘朝,复兴汉世。非小官之能,一托军师诸葛神机,二赖关、张二弟之勇;非小官自夸,曹兵百万称羽、飞二弟为万人敌也。若论汉室英雄,小官刘备我是英雄好汉。(周瑜云)玄德公,你怎生是好汉?你又差了也。你既然有盖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斩之不能禁释,谁不知你是孤穷刘备?你在新野被曹操领兵追袭,不敢领兵攻拒,弃妻子而奔于夏口,若不是关、张二弟扶持,这其间定死在奸雄之手。刘备孤穷兮倚仗关、张。德公,你又道差了也。(刘末云)是、是、是,小官失言,元帅是好汉。(周瑜云)我怎生是好汉?(刘末云)想曹操统一百万雄兵,到此三江夏口,被元帅则一阵,破曹于赤壁之间,杀得曹操片甲不回,元帅岂不是好汉?(周瑜云)则这一句,才合着我的心,玄德公言者当也。昔日霸王英雄兮自刎乌江,曹操英雄兮独占许昌。刘备英雄兮倚仗关张,赤壁鏖兵兮美哉周郎。(做笑科,云)将酒来,你也饮一杯,我再饮一杯。(刘末云)元帅再饮一杯。(周瑜云)且住者,我恰才贪欢喜,多饮了几杯酒,觉我这酒上来了,我权时歇息咱。(做猛醒科,云)周瑜也,你好粗心也!我若睡着了呵,倘或玄德公盗了我这箭呵,不干走了他?则除是这般。玄德公,你慢慢的住几日去,我与你身上无歹意。周瑜若是有歹心呵,你见我这一枝箭么?我撧箭为誓,丢在这江里。(周瑜撧箭、丢在江里、睡科)(刘末做慌科,云)嗨。我指望盗他这枝令下楼去,谁承望他撧折了,丢在这江里。我怎能勾下这楼去?军师也,你既然
差关平来,送暖衣、拄拂子来与我,可怎生无计救我回去?(刘末做拿拄拂子搠地科,云)我何日得过这江去?(刘末见拄拂子响科,云)好奇怪也,这拄拂子里面,可怎生这般响?我试仔细看咱,原来是两截儿的。我把你拔开看咱,兀的不是一枝箭?我看咱,这箭不是周瑜的箭?可怎生得到军师手里?军师你好强也,有了这箭也,我与你下这楼去。(做下楼科)(俊俏眼云)那里去?(刘末云)有元帅将令,着我回去。(俊俏眼云)你有令箭么?(刘末云)我无令箭呵,怎生能勾下楼去?(俊梢眼)将来我看!(刘末云)兀的不是令箭?(俊俏眼云)正是一对。既有了令箭,你去。(刘末云)我下的这楼来。刘备也,你好险也!若不是军师之计,我几时能勾过这江去?军师也,则你这彼骄必褒真良将,彼醉必逃思故乡。周瑜也,比及一醉酒醒寻玄德,那其间我片帆飞过汉阳江。(下)(周做醒科,云)霸王英雄兮自刎乌江,曹操奸雄兮独占许昌,刘备孤穷兮倚仗关张,赤壁鏖兵兮美哉周郎。皇叔!(俊俏眼云)黄鼠做了添换了。(周瑜云)刘备安在?(俊俏眼云)他下楼去了。(周瑜云)谁着你放他下楼去了?(俊俏眼云)他传着元帅将令,将着元帅的令箭,因此上我放他去了。(周瑜云)住、住、住,我的令箭,我记的撧折了,丢在这江里,他怎生又有这枝令箭来?(俊俏眼云)他将着元帅的令箭,小的不敢不放他回去。(周瑜云)他怎生又有这枝令箭来?(猛见拄拂子科,云)兀那个是甚么东西?(俊俏眼云)这个是诸葛亮差关平送来的拄拂子。(周瑜云)你将来,我试看。(做看科,云)元来这拄拂子是空的,这里面藏着令箭。他那里得我这枝令箭来呵?我想起来了也,他祭风时,问我要枝令箭镇坛。我又中这懒夫之计也。我正是使碎自己心,笑破他人口。既然走了,更待于罢?我如今便差甘宁、凌统、韩当、程普四将,领兵追赶刘备去,务要擒拿将他来。忙差军校去如飞,统兵领将急忙追。若还赶上刘玄德,永困江东誓不回。(同下)


第四折

(刘封领卒子上,云)帅鼓铜锣一两敲,辕门里外列英豪。三军报罢平安喏,买卖归来汗未消。某乃刘封是也。自从我的父亲过江黄鹤楼上赴宴去了,音信皆无。俺父亲本不去,可是我送的父亲去了。若是军师来呵,我自有言语支对他。左右那里?门首觑者,军师来呵,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孔明上,云)决胜千里施谋略,坐筹帷幄掌三军。幼年隐迹南阳野,复姓诸葛号卧龙。贫道诸葛孔明是也。颇奈曹操无礼,他领八十三万雄兵,与某交战。俺主公结好于江东,吴王遣周瑜为帅,黄盖作先锋,贫道祭风,周瑜举火,黄盖诈降,关、张伏路,杀曹兵大败亏输。乱军中走了曹操,贫道领关、张追赶。某夜观乾象,见主公有难,某急差关平,后差姜维,接应主公去了。某料俺主公无事回还,贫道今日收兵,回于赤壁连城。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报复去,道有军师下马。(卒子云)理会的。报的将军得知,军师下马也。(见科)(刘封云)呀、呀、呀,早知军师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孔明云)刘封,俺主公安在?(刘封云)苦、苦、苦,我父亲么?正在帐中闲坐,不想周瑜使鲁肃将书来,请我父亲过江黄鹤楼上饮宴。我便道:父亲不可去,军师又不在,则怕父亲有夫。我左右当不住,俺父亲一人一骑过江,黄鹤楼上赴会去了。(孔明云)谁着你父亲一人一骑过江,黄鹤楼上社会?假若你父亲有失呵怎了?我不和你说,等你两个叔叔来,看你怎生回话?(刘封云)这个。军师,干我甚么事?(关末上,云)凭吾义勇扶刘主,一杆青龙立汉朝。某关云长。奉军师的将令,着某在华容路等曹操,不想乱阵间走了曹操去。今日回营见哥哥军师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接了马者,报复去,道有关某果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军师得知,有二将军来了也。(孔明云)道有请。(卒子云)有请。(见科)(孔明云)云长,曹操安在?(关末云)关某在华容路上,等着曹操交战,乱阵中不想走了曹操也。(孔明云)既是他走了,也不必追赶。(关末云)住、住、住,我哥哥玄德公安在?(孔明云)二将军,你休问我,问你侄儿刘封去。(关末云)刘封,你父亲安在?(刘封云)二叔息怒。自从叔叔同军师去之后,不想周瑜遣鲁肃持一封书,请我父亲过江黄鹤楼上社会去。我便道:他那里筵无好筵,会无奸会,则怕周瑜那厮生歹心,你休去。我父亲恼了。扯出剑来要杀我,我害慌躲避了,俺父亲不想就上马,一人一骑过江去了。(关末怒,云)好也落,你怎生赍发哥哥过江去?若有疏失怎了?把这厮拿住,一壁等三兄弟来,俺一同的问这厮。(刘封云)二叔叔
,不干孩儿事。若三叔叔来,劝一劝。(孔明云)左右那里?门首觑者,等张飞来,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扮张飞上,云)某乃张飞是也。奉军师将令,华容路上追赶曹操,不想曹操见某,走了也。回军师话,走一遭去。左右那里?接了马者。(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唱)

【南吕】【一枝花】拨回獬豸身,滴溜扑跳下乌骓骑。舒开狻猊爪,(正末见刘封走科,云)刘封那里去?(唱)我这里扌昝住锦征衣。嘴缝上拳捶,手指定奸谗嘴,我拷你个忤逆贼。(刘封云)三叔息怒。(正末云)你父亲那里去了?(刘封云)周瑜请的过江饮宴去了也。(正末唱)你怎生赍发的我哥哥。去他那四十里长江那壁。

【梁州】则为那周公瑾两三杯酒食,更压着那一千个他这党太尉的筵席。我跟前莫得夸强会。若还他无灾无难,无足无非;若有些个争竞,半米儿疏失,米、来、来,我和你做一个头敌。则我这村性子不许收拾!割舍了,喝曹操唬了他那三魂,鞭督邮拷折你这脊背。休恼番,石亭驿摔袁祥撞塌头皮。若还,得回,俺哥哥无事宋家内,使心量有奸细。船到江心数十里,则怕他背后跟追。

(刘封云)三叔,您侄儿当不住父亲,他坚意的要去,不干我事。(正末唱)

【隔尾】休得要临崖勒马收缰急,直等的船到江心那其间补漏迟。点手儿旁边唤公吏,你与我麻绳子绑者柳树上,高高的吊起,直等的俺哥哥无事来家,恁时索放了你。

(云)令人与我将刘封吊起来者。(做吊净科)(刘封云)三叔,我又不曾欠粮草,怎生吊起我来?(正末云)令人报复去,道有张飞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军师得知,有三将军张飞来了也。(孔明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正末云)军师,张飞来了也。(孔明云)一壁有者。(正末云)二哥勿罪也。(孔明云)小校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卒子云)理会的。(刘末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小官刘备是也。谁想周瑜有伤害某之心,酒酣之际,盹睡着了,多亏军师妙计,小官以此得脱回还。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兀的不是三兄弟张飞。兄弟也,咱争些儿不得相见也。(正末云)哥哥来了也。(唱)

【隔尾】俺哥哥到黑龙江流的是潺潺水,(净云)爹爹救我咱。(正末唱)红蓼堤边吖吖的叫唤谁?(刘末云)兀那吊的是谁?(正末唱)是你那孝子曾参可人意。(刘末云)三兄弟,为甚么吊起他来?(正末唱)见哥哥无些个信息,怕有些个疏失,因此上将他在柳树梢头,着他便吊望着你。

(刘末云)兄弟,不于刘封事,饶了他者。(孔明云)主公煞是惊恐也。(刘末云)若不是军师神机妙策,铺谋定计呵,刘备怎能勾回还也。(正末云)收拾战船,我和他交战去,务要拿住周瑜,与俺哥哥报仇,有何不可?(孔明云)三将军,既然今日主公回来了也,休得躁暴。(正末唱)

【絮虾蟆】军将便似鱼鳞砌,枪刀便似雁翅般齐,我又索与你迎敌。自从桃源结义,又在徐州失配。不曾相持对垒,不曾翻天倒地,我无处发付气力。付能逢着今日,红锦征袍喜披,黄锦腰带坚系,再把乌骓扣革皮,又把包巾整理。我听的冬冬鼓擂,忽的摇旗,出的相持。美也,兀的不欢喜煞爱厮杀的张飞,迎敌。马蹄儿踏碎了东吴国,你是那周公瑾,我是这张翼德,眼儿里见了,耳朵儿听者。

(孔明云)住、住、住,三将军息怒,众将休闹。比及周瑜来请主公赴会,贫道已知多时了也。某先差关平,后差姜维,我料周瑜怎出贫道之手,今日主公果然无事回还,三将军可以饶免刘封,贫道今劝三将军休兵罢战。可是为何?近日间俺向东吴家借军破了曹操,不争俺与他交锋呵,则显的俺忘恩背义也。既今日主公无事回还了,当以杀羊宰马,做一个庆喜的筵席。则为那三江夏口列英雄,赤壁焚烧百万兵。周瑜慢使千条计,怎比南阳一卧龙。领兵先借荆州地,后取西川白帝城。四方宁静干戈息,永保皇图享太平。


诗三百三首

唐代 · 寒山

凡读我诗者,心中须护净。悭贪继日廉,谄曲登时正。
驱遣除恶业,归依受真性。今日得佛身,急急如律令。
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
住兹凡几年,屡见春冬易。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
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联谿难记曲,叠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
吾家好隐沦,居处绝嚣尘。践草成三径,瞻云作四邻。
助歌声有鸟,问法语无人。今日娑婆树,几年为一春。
琴书须自随,禄位用何为。投辇从贤妇,巾车有孝儿。
风吹曝麦地,水溢沃鱼池。常念鹪鹩鸟,安身在一枝。
弟兄同五郡,父子本三州。欲验飞凫集,须征白兔游。
灵瓜梦里受,神橘座中收。乡国何迢递,同鱼寄水流。
一为书剑客,二遇圣明君。东守文不赏,西征武不勋。
学文兼学武,学武兼学文。今日既老矣,馀生不足云。
庄子说送终,天地为棺椁。吾归此有时,唯须一番箔。
死将喂青蝇,吊不劳白鹤。饿著首阳山,生廉死亦乐。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
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天生百尺树,剪作长条木。可惜栋梁材,抛之在幽谷。
年多心尚劲,日久皮渐秃。识者取将来,犹堪柱马屋。
驱马度荒城,荒城动客情。高低旧雉堞,大小古坟茔。
自振孤蓬影,长凝拱木声。所嗟皆俗骨,仙史更无名。
鹦鹉宅西国,虞罗捕得归。美人朝夕弄,出入在庭帏。
赐以金笼贮,扃哉损羽衣。不如鸿与鹤,飖飏入云飞。
玉堂挂珠帘,中有婵娟子。其貌胜神仙,容华若桃李。
东家春雾合,西舍秋风起。更过三十年,还成苷蔗滓。
城中娥眉女,珠珮珂珊珊。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
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
父母续经多,田园不羡他。妇摇机轧轧,儿弄口喎喎。
拍手摧花舞,支颐听鸟歌。谁当来叹赏,樵客屡经过。
家住绿岩下,庭芜更不芟。新藤垂缭绕,古石竖巉岩。
山果猕猴摘,池鱼白鹭衔。仙书一两卷,树下读喃喃。
四时无止息,年去又年来。万物有代谢,九天无朽摧。
东明又西暗,花落复花开。唯有黄泉客,冥冥去不回。
岁去换愁年,春来物色鲜。山花笑渌水,岩岫舞青烟。
蜂蝶自云乐,禽鱼更可怜。朋游情未已,彻晓不能眠。
手笔太纵横,身材极瑰玮。生为有限身,死作无名鬼。
自古如此多,君今争奈何。可来白云里,教尔紫芝歌。
欲得安身处,寒山可长保。微风吹幽松,近听声逾好。
下有斑白人,喃喃读黄老。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
俊杰马上郎,挥鞭指绿杨。谓言无死日,终不作梯航。
四运花自好,一朝成萎黄。醍醐与石蜜,至死不能尝。
有一餐霞子,其居讳俗游。论时实萧爽,在夏亦如秋。
幽涧常沥沥,高松风飕飕。其中半日坐,忘却百年愁。
妾在邯郸住,歌声亦抑扬。赖我安居处,此曲旧来长。
既醉莫言归,留连日未央。儿家寝宿处,绣被满银床。
快搒三翼舟,善乘千里马。莫能造我家,谓言最幽野。
岩岫深嶂中,云雷竟日下。自非孔丘公,无能相救者。
智者君抛我,愚者我抛君。非愚亦非智,从此断相闻。
入夜歌明月,侵晨舞白云。焉能拱口手,端坐鬓纷纷。
有鸟五色彣,栖桐食竹实。徐动合礼仪,和鸣中音律。
昨来何以至,为吾暂时出。傥闻弦歌声,作舞欣今日。
茅栋野人居,门前车马疏。林幽偏聚鸟,溪阔本藏鱼。
山果携儿摘,皋田共妇锄。家中何所有,唯有一床书。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谿长石磊磊,涧阔草濛濛。
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六极常婴困,九维徒自论。有才遗草泽,无艺闭蓬门。
日上岩犹暗,烟消谷尚昏。其中长者子,个个总无裈.
白云高嵯峨,渌水荡潭波。此处闻渔父,时时鼓棹歌。
声声不可听,令我愁思多。谁谓雀无角,其如穿屋何。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碛碛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少年何所愁,愁见鬓毛白。白更何所愁,愁见日逼迫。
移向东岱居,配守北邙宅。何忍出此言,此言伤老客。
闻道愁难遣,斯言谓不真。昨朝曾趁却,今日又缠身。
月尽愁难尽,年新愁更新。谁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两龟乘犊车,蓦出路头戏。一蛊从傍来,苦死欲求寄。
不载爽人情,始载被沈累。弹指不可论,行恩却遭刺。
三月蚕犹小,女人来采花。隈墙弄蝴蝶,临水掷虾蟆。
罗袖盛梅子,金鎞挑笋芽。斗论多物色,此地胜余家。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
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傥不止,东边复西边。
富儿多鞅掌,触事难祇承。仓米已赫赤,不贷人斗升。
转怀钩距意,买绢先拣绫。若至临终日,吊客有苍蝇。
余曾昔睹聪明士,博达英灵无比伦。一选嘉名喧宇宙,
五言诗句越诸人。为官治化超先辈,直为无能继后尘。
忽然富贵贪财色,瓦解冰消不可陈。
白鹤衔苦桃,千里作一息。欲往蓬莱山,将此充粮食。
未达毛摧落,离群心惨恻。却归旧来巢,妻子不相识。
惯居幽隐处,乍向国清中。时访丰干道,仍来看拾公。
独回上寒岩,无人话合同。寻究无源水,源穷水不穷。
生前大愚痴,不为今日悟。今日如许贫,总是前生作。
今生又不修,来生还如故。两岸各无船,渺渺难济渡。
璨璨卢家女,旧来名莫愁。贪乘摘花马,乐搒采莲舟。
膝坐绿熊席,身披青凤裘。哀伤百年内,不免归山丘。
低眼邹公妻,邯郸杜生母。二人同老少,一种好面首。
昨日会客场,恶衣排在后。只为著破裙,吃他残czwW.
独卧重岩下,蒸云昼不消。室中虽暡叆,心里绝喧嚣。
梦去游金阙,魂归度石桥。抛除闹我者,历历树间瓢。
夫物有所用,用之各有宜。用之若失所,一缺复一亏。
圆凿而方枘,悲哉空尔为。骅骝将捕鼠,不及跛猫儿。
谁家长不死,死事旧来均。始忆八尺汉,俄成一聚尘。
黄泉无晓日,青草有时春。行到伤心处,松风愁杀人。
骝马珊瑚鞭,驱驰洛阳道。自矜美少年,不信有衰老。
白发会应生,红颜岂长保。但看北邙山,个是蓬莱岛。
竟日常如醉,流年不暂停。埋著蓬蒿下,晓月何冥冥。
骨肉消散尽,魂魄几凋零。遮莫咬铁口,无因读老经。
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来访亲友,太半入黄泉。
渐减如残烛,长流似逝川。今朝对孤影,不觉泪双悬。
相唤采芙蓉,可怜清江里。游戏不觉暮,屡见狂风起。
浪捧鸳鸯儿,波摇鸂鶒子。此时居舟楫,浩荡情无已。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垂柳暗如烟,飞花飘似霰。夫居离妇州,妇住思夫县。
各在天一涯,何时得相见。寄语明月楼,莫贮双飞燕。
有酒相招饮,有肉相呼吃。黄泉前后人,少壮须努力。
玉带暂时华,金钗非久饰。张翁与郑婆,一去无消息。
可怜好丈夫,身体极棱棱。春秋未三十,才艺百般能。
金羁逐侠客,玉馔集良朋。唯有一般恶,不传无尽灯。
桃花欲经夏,风月催不待。访觅汉时人,能无一个在。
朝朝花迁落,岁岁人移改。今日扬尘处,昔时为大海。
我见东家女,年可有十八。西舍竞来问,愿姻夫妻活。
烹羊煮众命,聚头作淫杀。含笑乐呵呵,啼哭受殃抉。
田舍多桑园,牛犊满厩辙。肯信有因果,顽皮早晚裂。
眼看消磨尽,当头各自活。纸袴瓦作裈,到头冻饿杀。
我见百十狗,个个毛狰狞。卧者渠自卧,行者渠自行。
投之一块骨,相与啀喍争。良由为骨少,狗多分不平。
极目兮长望,白云四茫茫。鸱鸦饱腲腇,鸾凤饥彷徨。
骏马放石碛,蹇驴能至堂。天高不可问,鹪鵊在沧浪。
洛阳多女儿,春日逞华丽。共折路边花,各持插高髻。
髻高花匼匝,人见皆睥睨。别求醦醦怜,将归见夫婿。
春女衒容仪,相将南陌陲。看花愁日晚,隐树怕风吹。
年少从傍来,白马黄金羁。何须久相弄,儿家夫婿知。
群女戏夕阳,风来满路香。缀裙金蛱蝶,插髻玉鸳鸯。
角婢红罗缜,阉奴紫锦裳。为观失道者,鬓白心惶惶。
若人逢鬼魅,第一莫惊懅。捺硬莫采渠,呼名自当去。
烧香请佛力,礼拜求僧助。蚊子叮铁牛,无渠下觜处。
浩浩黄河水,东流长不息。悠悠不见清,人人寿有极。
苟欲乘白云,曷由生羽翼。唯当鬒发时,行住须努力。
乘兹朽木船,采彼纴婆子。行至大海中,波涛复不止。
唯赍一宿粮,去岸三千里。烦恼从何生,愁哉缘苦起。
默默永无言,后生何所述。隐居在林薮,智日何由出。
枯槁非坚卫,风霜成夭疾。土牛耕石田,未有得稻日。
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凝雪,幽林每吐烟。
草生芒种后,叶落立秋前。此有沈迷客,窥窥不见天。
山客心悄悄,常嗟岁序迁。辛勤采芝朮,搜斥讵成仙。
庭廓云初卷,林明月正圆。不归何所为,桂树相留连。
有人兮山楹,云卷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漫兮难征。
心惆怅兮狐疑,年老已无成。众喔咿斯,蹇独立兮忠贞。
猪吃死人肉,人吃死猪肠。猪不嫌人臭,人反道猪香。
猪死抛水内,人死掘土藏。彼此莫相啖,莲花生沸汤。
快哉混沌身,不饭复不尿。遭得谁钻凿,因兹立九窍。
朝朝为衣食,岁岁愁租调。千个争一钱,聚头亡命叫。
啼哭缘何事,泪如珠子颗。应当有别离,复是遭丧祸。
所为在贫穷,未能了因果。冢间瞻死尸,六道不干我。
妇女慵经织,男夫懒耨田。轻浮耽挟弹,跕躧拈抹弦。
冻骨衣应急,充肠食在先。今谁念于汝,苦痛哭苍天。
不行真正道,随邪号行婆。口惭神佛少,心怀嫉妒多。
背后噇鱼肉,人前念佛陀。如此修身处,难应避奈何。
世有一等愚,茫茫恰似驴。还解人言语,贪淫状若猪。
险巇难可测,实语却成虚。谁能共伊语,令教莫此居。
有汉姓傲慢,名贪字不廉。一身无所解,百事被他嫌。
死恶黄连苦,生怜白蜜甜。吃鱼犹未止,食肉更无厌。
纵你居犀角,饶君带虎睛。桃枝将辟秽,蒜壳取为璎。
暖腹茱萸酒,空心枸杞羹。终归不免死,浪自觅长生。
卜择幽居地,天台更莫言。猿啼谿雾冷,岳色草门连。
折叶覆松室,开池引涧泉。已甘休万事,采蕨度残年。
益者益其精,可名为有益。易者易其形,是名之有易。
能益复能易,当得上仙籍。无益复无易,终不免死厄。
徒劳说三史,浪自看五经。洎老检黄籍,依前住白丁。
筮遭连蹇卦,生主虚危星。不及河边树,年年一度青。
碧涧泉水清,寒山月华白。默知神自明,观空境逾寂。
我今有一襦,非罗复非绮。借问作何色,不红亦不紫。
夏天将作衫,冬天将作被。冬夏递互用,长年只这是。
白拂栴檀柄,馨香竟日闻。柔和如卷雾,摇拽似行云。
礼奉宜当暑,高提复去尘。时时方丈内,将用指迷人。
贪爱有人求快活,不知祸在百年身。但看阳焰浮沤水,
便觉无常败坏人。丈夫志气直如铁,无曲心中道自真。
行密节高霜下竹,方知不枉用心神。
多少般数人,百计求名利。心贪觅荣华,经营图富贵。
心未片时歇,奔突如烟气。家眷实团圆,一呼百诺至。
不过七十年,冰消瓦解置。死了万事休,谁人承后嗣。
水浸泥弹丸,方知无意智。
贪人好聚财,恰如枭爱子。子大而食母,财多还害己。
散之即福生,聚之即祸起。无财亦无祸,鼓翼青云里。
去家一万里,提剑击匈奴。得利渠即死,失利汝即殂。
渠命既不惜,汝命亦何辜。教汝百胜术,不贪为上谟。
瞋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欲行菩萨道,忍辱护真心。
汝为埋头痴兀兀,爱向无明罗刹窟。再三劝你早修行,
是你顽痴心恍惚。不肯信受寒山语,转转倍加业汩汩。
直待斩首作两段,方知自身奴贼物。
恶趣甚茫茫,冥冥无日光。人间八百岁,未抵半宵长。
此等诸痴子,论情甚可伤。劝君求出离,认取法中王。
世有多解人,愚痴徒苦辛。不求当来善,唯知造恶因。
五逆十恶辈,三毒以为亲。一死入地狱,长如镇库银。
天高高不穷,地厚厚无极。动物在其中,凭兹造化力。
争头觅饱暖,作计相啖食。因果都未详,盲儿问乳色。
天下几种人,论时色数有。贾婆如许夫,黄老元无妇。
卫氏儿可怜,钟家女极丑。渠若向西行,我便东边走。
贤士不贪婪,痴人好炉冶。麦地占他家,竹园皆我者。
努膊觅钱财,切齿驱奴马。须看郭门外,垒垒松柏下。
唝唝买鱼肉,担归喂妻子。何须杀他命,将来活汝己。
此非天堂缘,纯是地狱滓。徐六语破堆,始知没道理。
有人把椿树,唤作白栴檀。学道多沙数,几个得泥丸。
弃金却担草,谩他亦自谩。似聚砂一处,成团也大难。
蒸砂拟作饭,临渴始掘井。用力磨碌砖,那堪将作镜。
佛说元平等,总有真如性。但自审思量,不用闲争竞。
推寻世间事,子细总皆知。凡事莫容易,尽爱讨便宜。
护即弊成好,毁即是成非。故知杂滥口,背面总由伊。
冷暖我自量,不信奴唇皮。
蹭蹬诸贫士,饥寒成至极。闲居好作诗,札札用心力。
贱他言孰采,劝君休叹息。题安糊饼上,乞狗也不吃。
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
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
寻思少年日,游猎向平陵。国使职非愿,神仙未足称。
联翩骑白马,喝兔放苍鹰。不觉大流落,皤皤谁见矜。
偃息深林下,从生是农夫。立身既质直,出语无谄谀。
保我不鉴璧,信君方得珠。焉能同泛滟,极目波上凫。
不须攻人恶,何用伐己善。行之则可行,卷之则可卷。
禄厚忧积大,言深虑交浅。闻兹若念兹,小子当自见。
富儿会高堂,华灯何炜煌。此时无烛者,心愿处其傍。
不意遭排遣,还归暗处藏。益人明讵损,顿讶惜馀光。
世有聪明士,勤苦探幽文。三端自孤立,六艺越诸君。
神气卓然异,精彩超众群。不识个中意,逐境乱纷纷。
层层山水秀,烟霞锁翠微。岚拂纱巾湿,露沾蓑草衣。
足蹑游方履,手执古藤枝。更观尘世外,梦境复何为。
满卷才子诗,溢壶圣人酒。行爱观牛犊,坐不离左右。
霜露入茅檐,月华明瓮牖。此时吸两瓯,吟诗五百首。
施家有两儿,以艺干齐楚。文武各自备,托身为得所。
孟公问其术,我子亲教汝。秦卫两不成,失时成龃龉。
止宿鸳鸯鸟,一雄兼一雌。衔花相共食,刷羽每相随。
戏入烟霄里,宿归沙岸湄。自怜生处乐,不夺凤凰池。
或有衒行人,才艺过周孔。见罢头兀兀,看时身侗侗。
绳牵未肯行,锥刺犹不动。恰似羊公鹤,可怜生氃氋。
少小带经锄,本将兄共居。缘遭他辈责,剩被自妻疏。
抛绝红尘境,常游好阅书。谁能借斗水,活取辙中鱼。
变化计无穷,生死竟不止。三途鸟雀身,五岳龙鱼已。
世浊作fh羺时清为騄耳。前回是富儿,今度成贫士。
书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铨曹被拗折,洗垢觅疮瘢。
必也关天命,今冬更试看。盲儿射雀目,偶中亦非难。
贫驴欠一尺,富狗剩三寸。若分贫不平,中半富与困。
始取驴饱足,却令狗饥顿。为汝熟思量,令我也愁闷。
柳郎八十二,蓝嫂一十八。夫妻共百年,相怜情狡猾。
弄璋字乌cY,掷瓦名婠妠.屡见枯杨荑,常遭青女杀。
大有饥寒客,生将兽鱼殊。长存磨石下,时哭路边隅。
累日空思饭,经冬不识襦。唯赍一束草,并带五升麸。
赫赫谁垆肆,其酒甚浓厚。可怜高幡帜,极目平升斗。
何意讶不售,其家多猛狗。童子欲来沽,狗咬便是走。
吁嗟浊滥处,罗刹共贤人。谓是等流类,焉知道不亲。
狐假师子势,诈妄却称珍。铅矿入炉冶,方知金不知。
田家避暑月,斗酒共谁欢。杂杂排山果,疏疏围酒樽。
芦莦将代席,蕉叶且充盘。醉后支颐坐,须弥小弹丸。
个是何措大,时来省南院。年可三十馀,曾经四五选。
囊里无青蚨,箧中有黄绢。行到食店前,不敢暂回面。
为人常吃用,爱意须悭惜。老去不自由,渐被他推斥。
送向荒山头,一生愿虚掷。亡羊罢补牢,失意终无极。
浪造凌霄阁,虚登百尺楼。养生仍夭命,诱读讵封侯。
不用从黄口,何须厌白头。未能端似箭,且莫曲如钩。
云山叠叠连天碧,路僻林深无客游。远望孤蟾明皎皎,
近闻群鸟语啾啾。老夫独坐栖青嶂,少室闲居任白头。
可叹往年与今日,无心还似水东流。
富贵疏亲聚,只为多钱米。贫贱骨肉离,非关少兄弟。
急须归去来,招贤阁未启。浪行朱雀街,踏破皮鞋底。
我见一痴汉,仍居三两妇。养得八九儿,总是随宜手。
丁防是新差,资财非旧有。黄蘖作驴鞦,始知苦在后。
新谷尚未熟,旧谷今已无。就贷一斗许,门外立踟蹰。
夫出教问妇,妇出遣问夫。悭惜不救乏,财多为累愚。
大有好笑事,略陈三五个。张公富奢华,孟子贫轗轲。
只取侏儒饱,不怜方朔饿。巴歌唱者多,白雪无人和。
老翁娶少妇,发白妇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黄夫不爱。
老翁娶老婆,一一无弃背。少妇嫁少夫,两两相怜态。
雍容美少年,博览诸经史。尽号曰先生,皆称为学士。
未能得官职,不解秉耒耜。冬披破布衫,盖是书误己。
鸟语情不堪,其时卧草庵。樱桃红烁烁,杨柳正毵毵。
旭日衔青嶂,晴云洗渌潭。谁知出尘俗,驭上寒山南。
昨日何悠悠,场中可怜许。上为桃李径,下作兰荪渚。
复有绮罗人,舍中翠毛羽。相逢欲相唤,脉脉不能语。
丈夫莫守困,无钱须经纪。养得一牸牛,生得五犊子。
犊子又生儿,积数无穷已。寄语陶朱公,富与君相似。
之子何惶惶,卜居须自审。南方瘴疠多,北地风霜甚。
荒陬不可居,毒川难可饮。魂兮归去来,食我家园葚。
昨夜梦还家,见妇机中织。驻梭如有思,擎梭似无力。
呼之回面视,况复不相识。应是别多年,鬓毛非旧色。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自身病始可,又为子孙愁。
下视禾根土,上看桑树头。秤锤落东海,到底始知休。
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头。出语无知解,云我百不忧。
问道道不会,问佛佛不求。子细推寻著,茫然一场愁。
董郎年少时,出入帝京里。衫作嫩鹅黄,容仪画相似。
常骑踏雪马,拂拂红尘起。观者满路傍,个是谁家子。
个是谁家子,为人大被憎。痴心常愤愤,肉眼醉瞢瞢。
见佛不礼佛,逢僧不施僧。唯知打大脔,除此百无能。
人以身为本,本以心为柄。本在心莫邪,心邪丧本命。
未能免此殃,何言懒照镜。不念金刚经,却令菩萨病。
城北仲家翁,渠家多酒肉。仲翁妇死时,吊客满堂屋。
仲翁自身亡,能无一人哭。吃他杯脔者,何太冷心腹。
下愚读我诗,不解却嗤诮。中庸读我诗,思量云甚要。
上贤读我诗,把著满面笑。杨修见幼妇,一览便知妙。
自有悭惜人,我非悭惜辈。衣单为舞穿,酒尽缘歌啐。
当取一腹饱,莫令两脚儽。蓬蒿钻髑髅,此日君应悔。
我行经古坟,泪尽嗟存没。冢破压黄肠,棺穿露白骨。
欹斜有瓮瓶,掁拨无簪笏。风至揽其中,灰尘乱ej々。
夕阳赫西山,草木光晔晔。复有朦胧处,松萝相连接。
此中多伏虎,见我奋迅鬣。手中无寸刃,争不惧慑慑。
出身既扰扰,世事非一状。未能舍流俗,所以相追访。
昨吊徐五死,今送刘三葬。终日不得闲,为此心凄怆。
有乐且须乐,时哉不可失。虽云一百年,岂满三万日。
寄世是须臾,论钱莫啾唧。孝经末后章,委曲陈情毕。
独坐常忽忽,情怀何悠悠。山腰云缦缦,谷口风飕飕。
猿来树袅袅,鸟入林啾啾。时催鬓飒飒,岁尽老惆惆。
一人好头肚,六艺尽皆通。南见驱归北,西风趁向东。
长漂如泛萍,不息似飞蓬。问是何等色,姓贫名曰穷。
他贤君即受,不贤君莫与。君贤他见容,不贤他亦拒。
嘉善矜不能,仁徒方得所。劝逐子张言,抛却卜商语。
俗薄真成薄,人心个不同。殷翁笑柳老,柳老笑殷翁。
何故两相笑,俱行譣诐中。装车竞嵽嵲,翻载各泷涷。
是我有钱日,恒为汝贷将。汝今既饱暖,见我不分张。
须忆汝欲得,似我今承望。有无更代事,劝汝熟思量。
人生一百年,佛说十二部。慈悲如野鹿,瞋忿似家狗。
家狗趁不去,野鹿常好走。欲伏猕猴心,须听狮子吼。
教汝数般事,思量知我贤。极贫忍卖屋,才富须买田。
空腹不得走,枕头须莫眠。此言期众见,挂在日东边。
寒山多幽奇,登者皆恒慑。月照水澄澄,风吹草猎猎。
凋梅雪作花,杌木云充叶。触雨转鲜灵,非晴不可涉。
有树先林生,计年逾一倍。根遭陵谷变,叶被风霜改。
咸笑外凋零,不怜内文采。皮肤脱落尽,唯有贞实在。
寒山有裸虫,身白而头黑。手把两卷书,一道将一德。
住不安釜灶,行不赍衣裓.常持智慧剑,拟破烦恼贼。
有人畏白首,不肯舍朱绂。采药空求仙,根苗乱挑掘。
数年无效验,痴意瞋怫郁。猎师披袈裟,元非汝使物。
昔时可可贫,今朝最贫冻。作事不谐和,触途成倥偬。
行泥屡脚屈,坐社频腹痛。失却斑猫儿,老鼠围饭瓮。
我见世间人,堂堂好仪相。不报父母恩,方寸底模样。
欠负他人钱,蹄穿始惆怅。个个惜妻儿,爷娘不供养。
兄弟似冤家,心中长怅怏,忆昔少年时,求神愿成长。
今为不孝子,世间多此样。买肉自家噇,抹觜道我畅。
自逞说喽罗,聪明无益当。牛头努目瞋,出去始时晌。
择佛烧好香,拣僧归供养。罗汉门前乞,趁却闲和尚。
不悟无为人,从来无相状。封疏请名僧,儭钱两三样。
云光好法师,安角在头上。汝无平等心,圣贤俱不降。
凡圣皆混然,劝君休取相。我法妙难思,天龙尽回向。
我今稽首礼,无上法中王。慈悲大喜舍,名称满十方。
众生作依怙,智慧身金刚。顶礼无所著,我师大法王。
可贵天然物,独一无伴侣。觅他不可见,出入无门户。
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处。你若不信爱,相逢不相遇。
余家有一窟,窟中无一物。净洁空堂堂,光华明日日。
蔬食养微躯,布裘遮幻质。任你千圣现,我有天真佛。
男儿大丈夫,作事莫莽卤。劲挺铁石心,直取菩提路。
邪路不用行,行之枉辛苦。不要求佛果,识取心王主。
粤自居寒山,曾经几万载。任运遁林泉,栖迟观自在。
寒岩人不到,白云常叆叇。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
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
可重是寒山,白云常自闲。猿啼畅道内,虎啸出人间。
独步石可履,孤吟藤好攀。松风清飒飒,鸟语声eX々。
闲自访高僧,烟山万万层。师亲指归路,月挂一轮灯。
闲游华顶上,日朗昼光辉。四顾晴空里,白云同鹤飞。
世有多事人,广学诸知见。不识本真性,与道转悬远。
若能明实相,岂用陈虚愿。一念了自心,开佛之知见。
寒山有一宅,宅中无阑隔。六门左右通,堂中见天碧。
房房虚索索,东壁打西壁。其中一物无,免被人来惜。
寒到烧软火,饥来煮菜吃。不学田舍翁,广置牛庄宅。
尽作地狱业,一入何曾极。好好善思量,思量知轨则。
侬家暂下山,入到城隍里。逢见一群女,端正容貌美。
头戴蜀样花,燕脂涂粉腻。金钏镂银朵,罗衣绯红紫。
朱颜类神仙,香带氛氲气。时人皆顾盼,痴爱染心意。
谓言世无双,魂影随他去。狗咬枯骨头,虚自舐唇齿。
不解返思量,与畜何曾异。今成白发婆,老陋若精魅。
无始由狗心,不超解脱地。
一自遁寒山,养命餐山果。平生何所忧,此世随缘过。
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畅岩中坐。
我见世间人,茫茫走路尘。不知此中事,将何为去津。
荣华能几日,眷属片时亲。纵有千斤金,不如林下贫。
自闻梁朝日,四依诸贤士。宝志万回师,四仙傅大士。
显扬一代教,作时如来使。造建僧伽蓝,信心归佛理。
虽乃得如斯,有为多患累。与道殊悬远,折西补东尔。
不达无为功,损多益少利。有声而无形,至今何处去。
吁嗟贫复病,为人绝友亲。瓮里长无饭,甑中屡生尘。
蓬庵不免雨,漏榻劣容身。莫怪今憔悴,多愁定损人。
养女畏太多,已生须训诱。捺头遣小心,鞭背令缄口。
未解乘机杼,那堪事箕帚。张婆语驴驹,汝大不如母。
秉志不可卷,须知我匪席。浪造山林中,独卧盘陀石。
辩士来劝余,速令受金璧。凿墙植蓬蒿,若此非有益。
以我栖迟处,幽深难可论。无风萝自动,不雾竹长昏。
涧水缘谁咽,山云忽自屯。午时庵内坐,始觉日头暾。
忆昔遇逢处,人间逐胜游。乐山登万仞,爱水泛千舟。
送客琵琶谷,携琴鹦鹉洲。焉知松树下,抱膝冷飕飕。
报汝修道者,进求虚劳神。人有精灵物,无字复无文。
呼时历历应,隐处不居存。叮咛善保护,勿令有点痕。
去年春鸟鸣,此时思弟兄。今年秋菊烂,此时思发生。
绿水千肠咽,黄云四面平。哀哉百年内,肠断忆咸京。
多少天台人,不识寒山子。莫知真意度,唤作闲言语。
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
闲于石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
可惜百年屋,左倒右复倾。墙壁分散尽,木植乱差横。
砖瓦片片落,朽烂不堪停。狂风吹蓦榻,再竖卒难成。
精神殊爽爽,形貌极堂堂。能射穿七札,读书览五行。
经眠虎头枕,昔坐象牙床。若无一堵物,不啻冷如霜。
笑我田舍儿,头颊底絷涩。巾子未曾高,腰带长时急。
非是不及时,无钱趁不及。一日有钱财,浮图顶上立。
买肉血dj々,买鱼跳鱍鱍.君身招罪累,妻子成快活。
才死渠便嫁,他人谁敢遏。一朝如破床,两个当头脱。
客难寒山子,君诗无道理。吾观乎古人,贫贱不为耻。
应之笑此言,谈何疏阔矣。愿君似今日,钱是急事尔。
从生不往来,至死无仁义。言既有枝叶,心怀便险诐。
若其开小道,缘此生大伪。诈说造云梯,削之成棘刺。
一瓶铸金成,一瓶埏泥出。二瓶任君看,那个瓶牢实。
欲知瓶有二,须知业非一。将此验生因,修行在今日。
摧残荒草庐,其中烟火蔚。借问群小儿,生来凡几日。
门外有三车,迎之不肯出。饱食腹膨脝,个是痴顽物。
有身与无身,是我复非我。如此审思量,迁延倚岩坐。
足间青草生,顶上红尘堕。已见俗中人,灵床施酒果。
昨见河边树,摧残不可论。二三馀干在,千万斧刀痕。
霜凋萎疏叶,波冲枯朽根。生处当如此,何用怨乾坤。
余见僧繇性希奇,巧妙间生梁朝时。道子飘然为殊特,
二公善绘手毫挥。逞画图真意气异,龙行鬼走神巍巍。
饶邈虚空写尘迹,无因画得志公师。
久住寒山凡几秋,独吟歌曲绝无忧。蓬扉不掩常幽寂,
泉涌甘浆长自流。石室地炉砂鼎沸,松黄柏茗乳香瓯。
饥餐一粒伽陀药,心地调和倚石头。
丹丘迥耸与云齐,空里五峰遥望低。雁塔高排出青嶂,
禅林古殿入虹蜺.风摇松叶赤城秀,雾吐中岩仙路迷。
碧落千山万仞现,藤萝相接次连谿.
千生万死凡几生,生死来去转迷情。
不识心中无价宝,犹似盲驴信脚行。
老病残年百有馀,面黄头白好山居。布裘拥质随缘过,
岂羡人间巧样模。心神用尽为名利,百种贪婪进己躯。
浮生幻化如灯烬,冢内埋身是有无。
世间何事最堪嗟,尽是三途造罪楂。不学白云岩下客,
一条寒衲是生涯。秋到任他林落叶,春来从你树开花。
三界横眠闲无事,明月清风是我家。
昔年曾到大海游,为采摩尼誓恳求。直到龙宫深密处,
金关锁断主神愁。龙王守护安耳里,剑客星挥无处搜。
贾客却归门内去,明珠元在我心头。
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沈。
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千年石上古人踪,万丈岩前一点空。
明月照时常皎洁,不劳寻讨问西东。
寒山顶上月轮孤,照见晴空一物无。
可贵天然无价宝,埋在五阴溺身躯。
我向前溪照碧流,或向岩边坐盘石。
心似孤云无所依,悠悠世事何须觅。
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岩栖息离烦缘。泯时万象无痕迹,
舒处周流遍大千。光影腾辉照心地,无有一法当现前。
方知摩尼一颗珠,解用无方处处圆。
世人何事可吁嗟,苦乐交煎勿底涯。生死往来多少劫,
东西南北是谁家。张王李赵权时姓,六道三途事似麻。
只为主人不了绝,遂招迁谢逐迷邪。
余家本住在天台,云路烟深绝客来。千仞岩峦深可遁,
万重谿涧石楼台。桦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绕山回。
自觉浮生幻化事,逍遥快乐实善哉。
怜底众生病,餐尝略不厌。蒸豚搵蒜酱,炙鸭点椒盐。
去骨鲜鱼脍,兼皮熟肉脸。不知他命苦,只取自家甜。
读书岂免死,读书岂免贫。何以好识字,识字胜他人。
丈夫不识字,无处可安身。黄连搵蒜酱,忘计是苦辛。
我见瞒人汉,如篮盛水走。一气将归家,篮里何曾有。
我见被人瞒,一似园中韭。日日被刀伤,天生还自有。
不见朝垂露,日烁自消除。人身亦如此,阎浮是寄居。
切莫因循过,且令三毒祛。菩提即烦恼,尽令无有馀。
水清澄澄莹,彻底自然见。心中无一事,水清众兽现。
心若不妄起,永劫无改变。若能如是知,是知无背面。
自从到此天台境,经今早度几冬春。
山水不移人自老,见却多少后生人。
说食终不饱,说衣不免寒。饱吃须是饭,著衣方免寒。
不解审思量,只道求佛难。回心即是佛,莫向外头看。
可畏轮回苦,往复似翻尘。蚁巡环未息,六道乱纷纷。
改头换面孔,不离旧时人。速了黑暗狱,无令心性昏。
可畏三界轮,念念未曾息。才始似出头,又却遭沈溺。
假使非非想,盖缘多福力。争似识真源,一得即永得。
昨日游峰顶,下窥千尺崖。临危一株树,风摆两枝开。
雨漂即零落,日晒作尘埃。嗟见此茂秀,今为一聚灰。
自古多少圣,叮咛教自信。人根性不等,高下有利钝。
真佛不肯认,置功枉受困。不知清净心,便是法王印。
我闻天台山,山中有琪树。永言欲攀之,莫晓石桥路。
缘此生悲叹,幸居将已慕。今日观镜中,飒飒鬓垂素。
养子不经师,不及都亭鼠。何曾见好人,岂闻长者语。
为染在薰莸,应须择朋侣。五月贩鲜鱼,莫教人笑汝。
徒闭蓬门坐,频经石火迁。唯闻人作鬼,不见鹤成仙。
念此那堪说,随缘须自怜。回瞻郊郭外,古墓犁为田。
时人见寒山,各谓是风颠。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缠。
我语他不会,他语我不言。为报往来者,可来向寒山。
自在白云间,从来非买山。下危须策杖,上险捉藤攀。
涧底松常翠,谿边石自斑。友朋虽阻绝,春至鸟eX々。
我在村中住,众推无比方。昨日到城下,却被狗形相。
或嫌袴太窄,或说衫少长。挛却鹞子眼,雀儿舞堂堂。
死生元有命,富贵本由天。此是古人语,吾今非谬传。
聪明好短命,痴騃却长年。钝物丰财宝,醒醒汉无钱。
国以人为本,犹如树因地。地厚树扶疏,地薄树憔悴。
不得露其根,枝枯子先坠。决陂以取鱼,是取一期利。
众生不可说,何意许颠邪。面上两恶鸟,心中三毒蛇。
是渠作障碍,使你事烦拏。举手高弹指,南无佛陀耶。
自乐平生道,烟萝石洞间。野情多放旷,长伴白云间。
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攀。石床孤夜坐,圆月上寒山。
大海水无边,鱼龙万万千。递互相食啖,冗冗痴肉团。
为心不了绝,妄想起如烟。性月澄澄朗,廓尔照无边。
自见天台顶,孤高出众群。风摇松竹韵,月现海潮频。
下望青山际,谈玄有白云。野情便山水,本志慕道伦。
三五痴后生,作事不真实。未读十卷书,强把雌黄笔。
将他儒行篇,唤作贼盗律。脱体似蟫虫,咬破他书帙。
心高如山岳,人我不伏人。解讲围陀典,能谈三教文。
心中无惭愧,破戒违律文。自言上人法,称为第一人。
愚者皆赞叹,智者抚掌笑。阳焰虚空花,岂得免生老。
不如百不解,静坐绝忧恼。
如许多宝贝,海中乘坏舸。前头失却桅,后头又无柁。
宛转任风吹,高低随浪簸。如何得到岸,努力莫端坐。
我见凡愚人,多畜资财谷。饮酒食生命,谓言我富足。
莫知地狱深,唯求上天福。罪业如毗富,岂得免灾毒。
财主忽然死,争共当头哭。供僧读文疏,空是鬼神禄。
福田一个无,虚设一群秃。不如早觉悟,莫作黑暗狱。
狂风不动树,心真无罪福。寄语冗冗人,叮咛再三读。
劝你三界子,莫作勿道理。理短被他欺,理长不奈你。
世间浊滥人,恰似黍粘子。不见无事人,独脱无能比。
早须返本源,三界任缘起。清净入如流,莫饮无明水。
三界人蠢蠢,六道人茫茫。贪财爱淫欲,心恶若豺狼。
地狱如箭射,极苦若为当。兀兀过朝夕,都不别贤良。
好恶总不识,犹如猪及羊。共语如木石,嫉妒似颠狂。
不自见己过,如猪在圈卧。不知自偿债,却笑牛牵磨。
人生在尘蒙,恰似盆中虫。终日行绕绕,不离其盆中。
神仙不可得,烦恼计无穷。岁月如流水,须臾作老翁。
寒山出此语,复似颠狂汉。有事对面说,所以足人怨。
心真出语直,直心无背面。临死度奈河,谁是喽罗汉。
冥冥泉台路,被业相拘绊。
我见多知汉,终日用心神。岐路逞喽罗,欺谩一切人。
唯作地狱滓,不修正直因。忽然无常至,定知乱纷纷。
寄语诸仁者,复以何为怀。达道见自性,自性即如来。
天真元具足,修证转差回。弃本却逐末,只守一场呆。
世有一般人,不恶又不善。不识主人公,随客处处转。
因循过时光,浑是痴肉脔。虽有一灵台,如同客作汉。
常闻释迦佛,先受然灯记。然灯与释迦,只论前后智。
前后体非殊,异中无有异。一佛一切佛,心是如来地。
常闻国大臣,朱紫簪缨禄。富贵百千般,贪荣不知辱。
奴马满宅舍,金银盈帑屋。痴福暂时扶,埋头作地狱。
忽死万事休,男女当头哭。不知有祸殃,前路何疾速。
家破冷飕飕,食无一粒粟。冻饿苦凄凄,良由不觉触。
上人心猛利,一闻便知妙。中流心清净,审思云甚要。
下士钝暗痴,顽皮最难裂。直待血淋头,始知自摧灭。
看取开眼贼,闹市集人决。死尸弃如尘,此时向谁说。
男儿大丈夫,一刀两段截。人面禽兽心,造作何时歇。
我有六兄弟,就中一个恶。打伊又不得,骂伊又不著。
处处无奈何,耽财好淫杀。见好埋头爱,贪心过罗刹。
阿爷恶见伊,阿娘嫌不悦。昨被我捉得,恶骂恣情掣。
趁向无人处,一一向伊说。汝今须改行,覆车须改辙。
若也不信受,共汝恶合杀。汝受我调伏,我共汝觅活。
从此尽和同,如今过菩萨。学业攻炉冶,炼尽三山铁。
至今静恬恬,众人皆赞说。
昔日极贫苦,夜夜数他宝。今日审思量,自家须营造。
掘得一宝藏,纯是水精珠。大有碧眼胡,密拟买将去。
余即报渠言,此珠无价数。
一生慵懒作,憎重只便轻。他家学事业,余持一卷经。
无心装褾轴,来去省人擎。应病则说药,方便度众生。
但自心无事,何处不惺惺。
我见出家人,不入出家学。欲知真出家,心净无绳索。
澄澄孤玄妙,如如无倚托。三界任纵横,四生不可泊。
无为无事人,逍遥实快乐。
昨到云霞观,忽见仙尊士。星冠月帔横,尽云居山水。
余问神仙术,云道若为比。谓言灵无上,妙药心神秘。
守死待鹤来,皆道乘鱼去。余乃返穷之,推寻勿道理。
但看箭射空,须臾还坠地。饶你得仙人,恰似守尸鬼。
心月自精明,万象何能比。欲知仙丹术,身内元神是。
莫学黄巾公,握愚自守拟。
余家有一宅,其宅无正主。地生一寸草,水垂一滴露。
火烧六个贼,风吹黑云雨。子细寻本人,布裹真珠尔。
传语诸公子,听说石齐奴。僮仆八百人,水碓三十区。
舍下养鱼鸟,楼上吹笙竽。伸头临白刃,痴心为绿珠。
何以长惆怅,人生似朝菌。那堪数十年,亲旧凋落尽。
以此思自哀,哀情不可忍。奈何当奈何,托体归山隐。
褴缕关前业,莫诃今日身。若言由冢墓,个是极痴人。
到头君作鬼,岂令男女贫。皎然易解事,作么无精神。
我见黄河水,凡经几度清。水流如急箭,人世若浮萍。
痴属根本业,无明烦恼坑。轮回几许劫,只为造迷盲。
二仪既开辟,人乃居其中。迷汝即吐雾,醒汝即吹风。
惜汝即富贵,夺汝即贫穷。碌碌群汉子,万事由天公。
余劝诸稚子,急离火宅中。三车在门外,载你免飘蓬。
露地四衢坐,当天万事空。十方无上下,来去任西东。
若得个中意,纵横处处通。
可叹浮生人,悠悠何日了。朝朝无闲时,年年不觉老。
总为求衣食,令心生烦恼。扰扰百千年,去来三恶道。
时人寻云路,云路杳无踪。山高多险峻,涧阔少玲珑。
碧嶂前兼后,白云西复东。欲知云路处,云路在虚空。
寒山栖隐处,绝得杂人过。时逢林内鸟,相共唱山歌。
瑞草联谿谷,老松枕嵯峨。可观无事客,憩歇在岩阿。
五岳俱成粉,须弥一寸山。大海一滴水,吸入在心田。
生长菩提子,遍盖天中天。语汝慕道者,慎莫绕十缠。
无衣自访觅,莫共狐谋裘。无食自采取,莫共羊谋羞。
借皮兼借肉,怀叹复怀愁。皆缘义失所,衣食常不周。
自羡山间乐,逍遥无倚托。逐日养残躯,闲思无所作。
时披古佛书,往往登石阁。下窥千尺崖,上有云盘泊。
寒月冷飕飕,身似孤飞鹤。
我见转轮王,千子常围绕。十善化四天,庄严多七宝。
七宝镇随身,庄严甚妙好。一朝福报尽,犹若栖芦鸟。
还作牛领虫,六趣受业道。况复诸凡夫,无常岂长保。
生死如旋火,轮回似麻稻。不解早觉悟,为人枉虚老。
平野水宽阔,丹丘连四明。仙都最高秀,群峰耸翠屏。
远远望何极,矹矹势相迎。独标海隅外,处处播嘉名。
可贵一名山,七宝何能比。松月飕飕冷,云霞片片起。
匼匝几重山,回还多少里。谿涧静澄澄,快活无穷已。
我见世间人,生而还复死。昨朝犹二八,壮气胸襟士。
如今七十过,力困形憔悴。恰似春日花,朝开夜落尔。
迥耸霄汉外,云里路岧峣.瀑布千丈流,如铺练一条。
下有栖心窟,横安定命桥。雄雄镇世界,天台名独超。
盘陀石上坐,谿涧冷凄凄。静玩偏嘉丽,虚岩蒙雾迷。
怡然憩歇处,日斜树影低。我自观心地,莲花出淤泥。
隐士遁人间,多向山中眠。青萝疏麓麓,碧涧响联联。
腾腾且安乐,悠悠自清闲。免有染世事,心静如白莲。
寄语食肉汉,食时无逗遛。今生过去种,未来今日修。
只取今日美,不畏来生忧。老鼠入饭瓮,虽饱难出头。
自从出家后,渐得养生趣。伸缩四肢全,勤听六根具。
褐衣随春冬,粝食供朝暮。今日恳恳修,愿与佛相遇。
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来六百首。
一例书岩石,自夸云好手。若能会我诗,真是如来母。
世事绕悠悠,贪生早晚休。研尽大地石,何时得歇头。
四时周变易,八节急如流。为报火宅主,露地骑白牛。
可笑五阴窟,四蛇共同居。黑暗无明烛,三毒递相驱。
伴党六个贼,劫掠法财珠。斩却魔军辈,安泰湛如苏。
常闻汉武帝,爰及秦始皇。俱好神仙术,延年竟不长。
金台既摧折,沙丘遂灭亡。茂陵与骊岳,今日草茫茫。
忆得二十年,徐步国清归。国清寺中人,尽道寒山痴。
痴人何用疑,疑不解寻思。我尚自不识,是伊争得知。
低头不用问,问得复何为。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
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
语你出家辈,何名为出家。奢华求养活,继缀族姓家。
美舌甜唇觜,谄曲心钩加。终日礼道场,持经置功课。
炉烧神佛香,打钟高声和。六时学客舂,昼夜不得卧。
只为爱钱财,心中不脱洒。见他高道人,却嫌诽谤骂。
驴屎比麝香,苦哉佛陀耶。又见出家儿,有力及无力。
上上高节者,鬼神钦道德。君王分辇坐,诸侯拜迎逆。
堪为世福田,世人须保惜。下下低愚者,诈现多求觅。
浊滥即可知,愚痴爱财色。著却福田衣,种田讨衣食。
作债税牛犁,为事不忠直。朝朝行弊恶,往往痛臀脊。
不解善思量,地狱苦无极。一朝著病缠,三年卧床席。
亦有真佛性,翻作无明贼。南无佛陀耶,远远求弥勒。
寒岩深更好,无人行此道。白云高岫闲,青嶂孤猿啸。
我更何所亲,畅志自宜老。形容寒暑迁,心珠甚可保。
岩前独静坐,圆月当天耀。万象影现中,一轮本无照。
廓然神自清,含虚洞玄妙。因指见其月,月是心枢要。
本志慕道伦,道伦常获亲。时逢杜源客,每接话禅宾。
谈玄月明夜,探理日临晨。万机俱泯迹,方识本来人。
元非隐逸士,自号山林人。仕鲁蒙帻帛,且爱裹疏巾。
道有巢许操,耻为尧舜臣。猕猴罩帽子,学人避风尘。
自古诸哲人,不见有长存。生而还复死,尽变作灰尘。
积骨如毗富,别泪成海津。唯有空名在,岂免生死轮。
今日岩前坐,坐久烟云收。一道清溪冷,千寻碧嶂头。
白云朝影静,明月夜光浮。身上无尘垢,心中那更忧。
千云万水间,中有一闲士。白日游青山,夜归岩下睡。
倏尔过春秋,寂然无尘累。快哉何所依,静若秋江水。
劝你休去来,莫恼他阎老。失脚入三途,粉骨遭千捣。
长为地狱人,永隔今生道。勉你信余言,识取衣中宝。
世间一等流,诚堪与人笑。出家弊己身,诳俗将为道。
虽著离尘衣,衣中多养蚤。不如归去来,识取心王好。
高高峰顶上,四顾极无边。独坐无人知,孤月照寒泉。
泉中且无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终不是禅。
有个王秀才,笑我诗多失。云不识蜂腰,仍不会鹤膝。
平侧不解压,凡言取次出。我笑你作诗,如盲徒咏日。
我住在村乡,无爷亦无娘。无名无姓第,人唤作张王。
并无人教我,贫贱也寻常。自怜心的实,坚固等金刚。
寒山出此语,此语无人信。蜜甜足人尝,黄蘖苦难近。
顺情生喜悦,逆意多瞋恨。但看木傀儡,弄了一场困。
我见人转经,依他言语会。口转心不转,心口相违背。
心真无委曲,不作诸缠盖。但且自省躬,莫觅他替代。
可中作得主,是知无内外。
寒山唯白云,寂寂绝埃尘。草座山家有,孤灯明月轮。
石床临碧沼,虎鹿每为邻。自羡幽居乐,长为象外人。
鹿生深林中,饮水而食草。伸脚树下眠,可怜无烦恼。
系之在华堂,肴膳极肥好。终日不肯尝,形容转枯槁。
花上黄莺子,eX々声可怜美人颜似玉,对此弄鸣弦。
玩之能不足,眷恋在龆年。花飞鸟亦散,洒泪秋风前。
栖迟寒岩下,偏讶最幽奇。携篮采山茹,挈笼摘果归。
蔬斋敷茅坐,啜啄食紫芝。清沼濯瓢钵,杂和煮稠稀。
当阳拥裘坐,闲读古人诗。
昔日经行处,今复七十年。故人无来往,埋在古冢间。
余今头已白,犹守片云山。为报后来子,何不读古言。
欲向东岩去,于今无量年。昨来攀葛上,半路困风烟。
径窄衣难进,苔粘履不全。住兹丹桂下,且枕白云眠。
我见利智人,观者便知意。不假寻文字,直入如来地。
心不逐诸缘,意根不妄起。心意不生时,内外无馀事。
身著空花衣,足蹑龟毛履。手把兔角弓,拟射无明鬼。
君看叶里花,能得几时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谁扫。
可怜娇艳情,年多转成老。将世比于花,红颜岂长保。
画栋非吾宅,松林是我家。一生俄尔过,万事莫言赊。
济渡不造筏,漂沦为采花。善根今未种,何日见生芽。
出生三十年,当游千万里。行江青草合,入塞红尘起。
炼药空求仙,读书兼咏史。今日归寒山,枕流兼洗耳。
寒山无漏岩,其岩甚济要。八风吹不动,万古人传妙。
寂寂好安居,空空离讥诮。孤月夜长明,圆日常来照。
虎丘兼虎谿,不用相呼召。世间有王傅,莫把同周邵。
我自遁寒岩,快活长歌笑。
沙门不持戒,道士不服药。自古多少贤,尽在青山脚。
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不烦郑氏笺,岂用毛公解。
不恨会人稀,只为知音寡。若遣趁宫商,余病莫能罢。
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杂剧·张子房圯桥进履

元代 · 李文蔚

第一折

(上阙)等的天色将次晚,躲在人家灶火边。若是无人撞入去,偷了东西一道烟。盗了这家十匹布,拿了那家五斤绵。为甚贫道好做贼?皆因也有祖师传。施主若来请打醮,清心洁净更诚坚。未曾看经要吃肉,吃的饱了肚儿圆。平生要吃好狗肉,吃了狗肉念真言。不想撞着巡军过,说我破斋犯戒坏醮筵。众人将我拿个住,背绑绳缚都向前。见我不走着棍打,嘴头上打了七八拳。拿在厅前见官府,连忙跪膝在阶前。大人着我说词因,道我败坏风俗罪名愆。背上打到二百棍,眉毛上打了七八千。大人心里犹不足:"再着这厮顶城砖。"被我宁心打一坐,无语悲悲大笑喧。我这般喜喜孜孜无欢悦,呷呷大笑无语言。众人齐声皆都赞,两边闲人一发言。道我是个清闲真道本,说我是个无忧无虑的散神仙。(唱)

【上小楼】家住在深日旷野,又无有东邻西舍,好吃的是野杏山桃,淡饭黄齑,竹笋茶叶。俺那里人烟稀,鸟声绝,灯消火灭,伴了些树梢头晓星残月。

【上小楼】家住在深山里头,好吃的是牛肉羊肉,闲来时打家截盗,剜墙□窟,盗马偷牛。枪杆子,大闷棍,鹅卵石头,这的是俺出家人苦修争斗。

【上小楼】不怕你王法有条,也不怕丹书来召,也不怕昼夜,十二个时辰,涌出枪刀。一毒蛇,二大虫,豺狼当道,也不怕猛狮子狼熊虎豹。

【上小楼】休笑我贪花恋酒,酒里头把玄机参透,酒中得道,花里神仙,自古传留。炼丹砂,九转成,通身不漏,直修的来无生死与天齐寿。(云)贫道是这无天之外,有影无形,风里来,云里去,闻不见,摸不着,道号扯虚,表字托空是也。今日无甚事,游山玩水,走一遭去。(做见正末科,云)此人乃是张良,忠孝双全,迷踪失路。我指与他一条大路者。(正末云)这一会儿雪越大了也,又无一个人来往,不知那里是人行的大路,雪迷了遍野,可怎生了也!(正末见虎惊科,云)兀的不是个斑斓大虫?谁人救的我性命也呵!(乔仙做唤科,云)张良,你怕么?你敢迷踪失路?我是大罗活神仙也。(正末云)师父,救小生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性命?你可也有缘,我救你。(正末云)师父是那一位神仙?(乔仙云)你不认的我,我是上八洞神仙。(正末云)师父指与我个正路,又有大虫拦路,怕伤了我的性命,师父救我的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我有个曲儿,是〔朝天子〕。我临了那一句,我说"你要我救你么"?你说"要你救我",我就救你。(唱)

【朝天子】我是个道童,道法又不精,在山中闲游幸,风风傻傻任纵横,与虎豹狼虫共。(云)你走在山中,迷踪失路。(唱)那虎他舞爪张牙,将你来拦定。(云)张良你死也。(唱)你那魂魄儿添怕恐,那虎将你那骨肉来并工,行嚼了你的腿脡,(云)张良,你要我救你么?(正末云)可知要师父救我哩。(乔仙云)我无手段,也救不的你张良。(唱)我想来你没来由闲丢命。

(正末云)师父,可怜见小生性命咱。(乔仙云)这个不是大虫,是我养熟了的个小猫儿,又唤做善哥。我如今唤他一声"善哥",他便抿耳攒蹄,伏伏在地。我如今唤他三声,头一声便跪在我身边;叫他第二声,我便骑在他身上;我叫他第三声,腾空驾云而起。(正末云)师父,有这等手段也?(乔仙云)你不信?我唤他一声:善哥!(虎打乔仙科)(乔仙云)善哥!(虎又打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他是个猛兽,休要逗他也。(乔仙云)不妨事,他是我养熟的。善哥!(虎推倒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你既是神仙呵,怎生教大虫打倒你也?(乔仙云)不妨事,我养的熟的。(虎拖乔仙下)(外扮太白金星上,云)蓬莱三岛乐清闲,阆苑仙乡更自然。长赴西池蟠桃会,曾驾祥云上九天。贫道乃是上界太白金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贵贱忠孝之事。想为人者,善恶由心造也。福者,乃善之积也;祸者,乃恶之积也。神天盖不能为人之祸,亦不能致人之福,但由人之积也,神明鉴之。凡人岂知天神者有阴骘之因?凡为人臣,要心存忠孝,长思君王爵禄之恩,父母生身之义,必以忠君为先,竭力尽心,长怀补报。若是久远长行如此之事,天地鉴之,神明护祐,居其富而不失其富,居其贵而不失其贵,祸不能侵,寿必永矣。此乃可行之事,永保安宁也。坐卧行藏思所为,守己存心可自推。常将一念明天理,自然神圣永扶持。今有一人,乃是张良。此人有尽忠之心,要与韩国报仇,被人所逼,逃灾避难,到此山中,雪迷遍野,迷踪失路。此人有忠烈之心,贫道指与他大道也。(做唤正末科,云)我试唤他一声。兀那张良!你躲的往那里去?(正末唱)

【醉扶归】我见一个老叟亲来到,(太白云)兀那张良,你的性命,实是难逃也!(正末唱)他道我性命怎生逃,(太白云)便着人拿住张良者。(正末云)老尊长救性命咱。(唱)唬的我胆战心惊魂魄消。(太白云)兀那张良,这等风雪,如何不行动些?(正末唱)我这里迷却经尘道,(太白云)你来到俺这里,你走如何的往那里去?(正末唱)告你个老尊长将咱来且饶。(太白云)张良,我待救你这一命,你可是如何?(正末云)若是救了我的性命呵,(唱)久以后将你这救我命的恩临报。

(太白云)张良,我知道你是张良,不知你是那里人氏。为何逃灾避难?你实说,我试听咱。(正末云)小生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祖、父以来,五世韩国拜相。为秦皇灭了俺韩邦,我发愤报仇,谁想将秦皇击之不中。如今差人擒拿小生,因此上逃灾避难。老尊长,是必搭救小生咱。(太白云)张良,我问你咱,你那祖、父以来,韩国受何爵禄,享何荣贵,怎生发愤报仇,你再说一遍者。(正末唱)

【后庭花】五世在韩邦衣紫袍,俺端的可便受深恩享重爵,都则为赢政收俺家国,(云)谁想击之不中也。(唱)我因此上我便离乡可也背井逃。(太白云)你再有何所干?(正末唱)我这里说根苗,我如今迷了他这大道。我向这土坡前膝跪前,可怜见咱命夭,衣不遮身上薄,食不能腹内饱,食不能腹内饱。(太白云)张良,我说与你,千经万典,不如忠孝为先。你既省的,你说,我试听者。张良,你尽忠可是如何也?(正末唱)

【青哥儿】尽忠呵,须把这皇恩、皇恩答报,(太白云)尽孝呵,可是怎生?(正末唱)尽孝呵,想着我哀哀父母劬劳。尽忠呵,也则要竭力侍君王辅圣朝,敢则要俺动合王道。正直臣僚,禄重官高,伞盖飘飘,播万古千秋、万古千秋的把名标。这的是为臣子行忠孝。

(太白云)此人果有忠孝之心。张良,你才所言侍君孝亲之道,你既然省的呵,我再说与你:为臣者必尽其忠,为子者理当尽孝。若是久远长行,便是你立身之道。张良,我观你的容颜,你异日必然拜相封侯也。我一发指引与你立身之事,别处难以安存,直至下邳城去。你若到的那里,必有教训你之师,自有立身扬名的去处。不则我来,兀那里又有一个来也。(下)(正末做回身科,云)在那里?呀呀呀!怎生连他也不见了?原来是一位神灵,指引着我下邳城中逃灾避难,自有好人指教与我立身扬名的事,便索走一遭去。(唱)

【尾声】疾便的践程途,寻俺那下邳的长安道,岂避这路远山高水迢,又不比蜀道嵯峨山险恶。若是留的我性命坚牢,有一日作臣僚,独步青霄,方显男儿志气高。凭着我满胸襟踊跃,有一日运通时到。(云)异日时运通达呵,(唱)你看我便笑谈间,束带立于朝。(下)


第二折

(外扮黄石公上,云)闲游蓬岛跨黄鹤,三千弱手任逍遥。亲赴苍天朝上帝,奉承敕旨下云霄。贫道济北谷城山人也。幼年父母双亡,自立安存,不知其姓,忽遇神师指教,已得成道。山下有一石,其石生而黄色,贫道以石为姓,乃黄石公是也。受上界冲虚之仙,专管天上人间智斗战敌之事。贫道体太上好生之德,亲奉敕旨,为下方有一人韩国张良,此人忠烈,感动天庭,差贫道降临凡世,训教此人。张良非凡,乃上界神仙骨骼。贫道将着三卷奇书,乃六义三才安定之术,授与此人。张良久已后,可为天下斗勇正教之师。贫道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直至市廛中等候此人,走一遭去。我本是超凡物外仙,亲承上帝到人间。若遇立国安邦士,我将这三卷奇书用意传。(下)(外扮李长者领行钱上,云)家缘累积祖流传,孳畜田苗广地园。长幼循循通礼义,子孙永享福绵绵。小生姓李名仁字思中,本贯下邳人氏。自幼攻书,长而颇通经史。承祖、父之荫,所以积家财万贯有余。小生每与游学名儒,常时谈论。近日闻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因秦赢政之仇,发愤以报,不想不中其计,逃难在俺下邳。此人心存忠孝,腹隐英华,常思报国之念,亦无倦怠之心。小生常与此人谈论。贤士之才,似东海之水,渊深难测;有虹霓之志,接华岳而高;词翰文章,似浩天之星宿。凌云之志,气冲斗牛,争奈时运未通。我欲赍发贤士,进取功名,诚恐贤士有疑怪之心。时遇三月,融和天气,如今请贤士来饮数杯酒,将微言探问他。贤士若肯呵,小生奉衣服鞍马,赍发他登程去。行钱,与我请将贤士来者。(行钱云)理会的。(做请科,云)贤士有请!(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与韩国报仇,不中其计,离了家乡,避难在此下邳,可早数年光景也。此处有一长者,姓李名仁,字思中,是一巨富的财主。小生寄食在他宅中,每日相待,并无怠慢之心,此恩何日得报。长者恰才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张良也,几时是你那显耀的时节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本是一个贤门将相才,逃难在他乡外。空学的满腹中锦绣文,天也,则我这腹内恨几时开?忧的我鬓发斑白,甘贫贱,权宁耐,兀的不屈沉杀年少客!不能够揭天关,稳坐在青霄怎生来,忧的这俊英杰容颜渐改。

【梁州】几时得居八位,封侯可便建节?几时能够列三公画戟门排?我如今孤身流落在天涯外,本是个守忠义贤臣良将,倒做了背恩宠逆子之才。见如今沿门乞化,抵多少日转他那千阶!也是我命里合该,大刚来天数安排。我、我、我,几时得受皇恩,为卿相,列朝班,奉君王,独步金阶?我、我、我,几时得承宣命,封重职,坐都堂,镇边关的那境界?我、我、我,可几时能够居帅府,悬金印,持虎符,气昂昂走上坛台?凭着我胸襟气概,则我这风云庆会何年再?暂时困,权宁奈,倚仗着我这冠世文章星斗才,胸卷江淮。

(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行钱云)理会的。(报科,云)员外,有贤士来了也。(长者云)道有请。(行钱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正末云)长者,小生多感大恩,每日如此重礼相待,小生何以克当?异日峥嵘,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休说此话,施恩岂望报乎?小生恰才令人相请贤士释闷闲坐,无物可奉,蔬食薄味,不堪食用,惟表寸心。行钱,将酒来,我与贤士饮几杯咱。(行钱云)酒在此。(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满饮此杯者。(正末唱)

【隔尾】小生深蒙长者多怜爱,则你那救困的恩临我可也常在杯,(云)长者,似你这般仁德之心,无人可比也。(唱)你胜如那赵盾的心情将我似灵辄待。有一日若用我安邦的手策,但得一个微名的县宰,长者也,我答报你个布德施恩大贤客。

(长者云)贤士,岂不闻圣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贤士在小生寒舍,每日随茶逐饭,多有管顾不周,万望宽恕。贤士何出此言也?(正末云)长者之心,量如江淮,如此深恩,小生岂敢忘也?(长者云)贤士,小生有一言,可是敢说么?(正末云)长者但言,有何不可?(长者云)想贤士来到此下邳,数年余矣。我今观贤士容颜,难同往日;欲待赍发贤士进取功名,未知意下若何?(正末云)感蒙长者盛情,何以克当也?(长者云)贤士,又有一事。俺这下邳圯桥边有一先生,他算阴阳祸福无差,断人生死有准。贤士可求一卦,看贤士命运如何?若当求进,小生多奉鞍马盘费。与贤士权别,先生疾便问卜,小生专等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谨依尊命,暂此权别,小生长街问卜,走一遭去。(下)(长者云)若是问卜已成,那间其我自有个主意也。(下)

(正末又上,云)小生与长者相别,直至圯桥问卜,走一遭去也。(做走科)(福星扮货卜先生上,云)逍遥静路不难行,动静从心善可诚。长将一念存忠节,自然神圣保其真。贫道上界逼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不平之事。贫道久成真位,忠孝者降其福禄,罪逆者降其祸灾。凡人立身者,以忠孝为本,报应分明。今下方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此人忠孝双全,感动天地。吾奉玉帝敕令,说此人有忠国之心,今受其困,未知详细。贫道化一货卜先生,探此人忠义若何,我指他个正路,可早来到市廛也。(做见正末科,云)兀的不是此人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张良!(正末做惊科,云)好是奇怪,是谁人唤我也?试看咱。(正末做回身觑科,云)哦,原来是一个货卜的先生。我向前问他一个缘故,怕做甚么。(做见福星施礼科,云)支揖,先生怎生认的在下?(福星云)我如何不识你个子房?来此有何事故也?(正末云)小生是一贫儒,欲问先生仙乡何处也?(福星云)贫道是此处人氏。我闻知你来俺这里多时。我是个货卜的先生,我算的阴阳有准,断人生死无差也。(正末云)先生,小生欲待进取功名,未知命运何如,与在下决疑咱。(福星云)你说那生时年月来。(正末唱)

【牧羊关】你将那《周易》从头论,将我这贵与贱仔细排,(福星云)张良,你问贵贱?这贫与富,是人之所作;贫者不善之因,富者积善所致也。此乃是贫富之因。(正末唱)我问官禄子息和这家财。你看我命里有,可是我去未通达,盖因是命里无,这年月上不该。(福星云)你如今多大年纪?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建生?你说将来。(正末唱)我拙年恰三十岁,我是那五月午时胎。且将我今岁行年算,先生也,你将我这贫与贵一一开。

(福星做算科,云)你如今三十岁。兀那子房,我这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不顺人情,你久已后必贵,当来拜相也。(福星觑正末惊科,云)呀呀呀!张良,你这会儿容颜,比头里不同。你今日日当卓午,必然遇着贤人指教你也。(正末云)先生,此言有准么?莫不差算了也?(福星云)我如何差算了?不是贫道说大言,则我这阴阳亦如天上月,照察人间祸福星。你那拙运衰时今日去,灾星变做福星临。张良,不则我算的着,那里一个先生,又算的妙哉。疾!(下)(正末做回身科,云)那里也?那里也?支揖先生。(做惊科,云)可那里有个人来?(做回身惊科,云)怎生连这个先生也不见了?好是奇怪也!我索还家见长者去。我试看圯桥咱。(正末做看科)(外扮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来到这市廛中,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张良,行动些。(正末唱)

【四块玉】我这里便缓步行,来到这圯桥侧。(黄石公做见科,云)兀的不是孺子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正末唱)是谁人便道姓呼名自疑猜,我索与你探行藏问端的何妨碍。(黄石公做笑科)(正末云)我试望咱。是谁唤我也呵!(做回身科)(黄石公又笑科)(正末云)呀呀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好道貌也!(唱)我见他年高两鬓苍,他髭须一似银丝般白,他生来实丰彩。

(黄石公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在这里也。(正末云)老先生,因何认的在下也?(黄石公云)我如何不认的你个孺子张良?(做撇履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与我取上履来,我教你做徒弟。(正末云)这个先生,好无礼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你与我取上履来者!"我待取来又不是,不取来又不好。张良,要你寻思;你和他素不相识,他怎生知道你的名字?可有甚么难见处?必是李斯丞相差来擒拿我。似此,如之奈何?我待取这履来,桥上往来的人见,岂不汗颜?说道是你看这个秀才,受如此般的耻辱,怎生与他拿履?(做思科,云)罢、罢、罢!张良,你便拿上这履来呵,有甚么耻处?好是奇怪也呵!(唱)

【牧羊关】你着我待忍来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气夯破我这胸怀。我仿学那豫让般忠孝无嗔,我似那廉颇般避车路,我索与你躬身儿下阶。(云)张良也,你是个看书的人,岂不闻圣人云:"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此乃为人之所作也。(唱)古人言敬老幼,恤孤困。(云)想小生离了家乡,逃难到于途中,迷踪失路,神灵指引,着我往下邳避灾,"必有教授你之师"。今日长街市上算了一卦,说道我今朝日当卓午,必遇名师也。(唱)这一个老先生敢是那教训我的祖师来。想着我离故邦受辛苦言难尽,张良也你正是成人的可也不自在。(黄石公云)孺子,与我取上履来者。(正末做取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此子可教,则除是恁的。(觑正末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可也有缘,我与你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等候。我要为你徒弟,我传与你安身之法,休失其信也。我去也,我去也。(下)(正末云)师父言道,与我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相会,要传我安身显耀之术。张良,你信他做甚么?此言难以凭信。天色晚了也,我索还家去。(下)(黄石公再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约五日之期,再来圯桥相会,可早五日也。则怕张良等待,贫道行动些。孺子张良!(做怒科,云)此孺子好无礼也。我要教授他做徒弟,约五日之期,来此圯桥相会,传与他安身显耀之法,不想此孺子不曾来,好是无缘也。我待回去来,此子则说我失信。喑!我且等他片时。(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五日之前,见了那个先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约我五日之期,要传与我安身之法。我待去来,着人便道他是个风魔先生,他有甚么安身之法?我待不去来,则怕那个先生等待我。不可失信,我索行动些。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圯桥也。(做见惊科,云)兀的不是那个风魔先生?果然在此,好是奇怪也。(黄石公做见正末怒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我约你五日之期,早来这圯桥相会,我要你为徒弟。不想你这厮无缘,这早晚才来,好无恭敬之念也!(正末云)师父息怒、息怒。(黄石公元)兀那孺子,你听者!我再约你五日之期,径来此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我也不饶你!我去也。(下)(正末云)先生去了也。张良也,要你寻思,你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来的迟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
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这言语未知有准么?我且回家去来。(下)(正末再上,云)小生张良,要你寻思波,待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见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第二遍来迟,再恕你之过。第三遍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师父说这等言语,知他是睡里也那梦里?天色晚了也,我索还长者宅中去。来到这长者宅中,我开开这门,入得这房来。(做惊科,云)呀!过日月好疾也。自离了师父,可早五日光景也。今晚三更前后,至圯桥等待师父。若是我无缘,着师父在圯桥:若是我有福,我先到等待师父。(做缚门科,云)我与你拽上这门,将绳子来拴住,寻师父走一遭去。(做走科,云)师父还不曾来哩,我且在此等待。师父这早晚敢待来也。(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相约三遍,圯桥相会,我教训他为徒弟,不想此子二次来迟。今番第天遍也,若是再来的迟,我自有个主意。(做唤科,云)孺子张良!还未来哩,此子好无缘也。(正末云)师父,您徒弟等待多时也。(黄石公笑科,云)张良来了也,你有缘也(做撇履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者!(正末唱)

【哭皇天】圣人道敏而好学我心间也倦怠,不耻下问更忒分外。(黄石公云)张良,我传与你驱兵遁甲之书,非同小可也。(背云)此子是无瑕美玉,不遇良工雕琢,岂成其器?他是那擎天之柱,可为栋梁之材也。(正末唱)他说与我驱兵六甲书,看我做无瑕玉,栋梁材。(黄石公笑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传与你安身之法。(正末唱)师父你畅好是轻贤,你心怀的意歹。我又索含容折节,敢脊躬身,伏低做小,跪膝在尘埃。我问你个老先生,你便有何教训、教训我的艺才?(做进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兀那张良,你听者!你可也有缘,我与你这三卷天书。此书非同小可,乃六义三才之奇书也,非可乱传。此书有一千三百三十六余言,不许传与不道不贤之人。此书始传于世,古之圣贤,皆尽心焉。此书奇义深远,妙术精微,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老聃,无以出此。有六义三才,一者原始,二者正道,三者求志,四者道德,五者遵义,六者安理。原始者,道不可以无始,道德仁义一体也。若天下四方,一动一息之处,大而八懆之表,君臣父子之道,微言修身,深计远虑,所以不穷。管仲之计可为能,商鞅之计可为盛,弘羊之计可为聚。近恕笃行,任才使能,所以济物。道德者,本宗不可离道之术。赏不以功,罚不以罪,小则结匹夫之怨,大则激天下之怒。圣贤之道,内明外晦,惟不足于明。文王无大声,四国畏之。故孔子不怒,而民畏于斧钺。国将霸者,士皆归之;国将危者,贤皆避之。昔者微子去商,仲尼去鲁,而以成名。后有三数,乃法略也,是天地人三才之法,不可违此数。豪俊之才,发机用智。逆者难从,顺者易晓。此法可治其国,可立其家,久后可为万代之师。将闲中今古,静里乾坤,说了一遍。张良你听者:晓夜孜孜读此经,扬名显耀可安身。忠心辅弼为肱股,定作朝中第一臣。(正末唱)听说罢魂飞天外,好教我心惊失色。

【乌夜鸣】又不曾梦非熊得遇文王侧,莫不是鬼使神差,不由我喜笑盈腮。今日个蛰龙须得济时来,谢吾师展脚舒腰拜。(云)小生张良,异日发达,此训授之恩,必当重报也。(唱)我若是得发达身安泰,有一日春雷信动,枯木花开。

【鹌鹑儿】又不曾效傅说版筑在岩墙,偶然遇殷高到来,我若是立国安邦,可用这兵书战策,我学那周武八元以承八恺,调鼎鼐,明盛衰。有一日胸卷江淮,平步金阶,把日月重揩,肃靖边界,扶持着治世的明君,保祚的乾坤永泰。

(云)师父那里人氏?姓甚名谁?通名显姓咱。(黄石公云)你问我姓甚名谁?张良,你要知我姓名,你久已后得志时,亲至济北谷城山下,见一黄石,便是我也。妙算张良独有馀,少年逃难下邳初。逡巡不进泥中履,争得先生一卷书。(下)(正末云)师父去了也。师父这言语,便似印板儿记在心上一般。一日为官,至谷城山寻访师父去。师父着我,昼夜勤习,可为万代之师也。(唱)

【尾声】罢、罢、罢,我则索用工夫看彻了黄公策,我与你无明夜时时的温故知新不放怀。谢尊师,承顾爱,教训咱,意无歹。漫天机,我将做谜也似猜。想当初报韩仇,命运乖,则我这尽忠心,意长在。那时节离家乡,躲避灾。至下邳,有谁睬。我今日遇神师,得术册,(云)若是我投于任贤之处,若委用我呵,(唱)我看我辅皇朝,定边塞,保乾坤,整世界,展江山,平四海。则我胸中学,腹内才,辨风云,知气色。我若是作臣僚,为元帅,掌军权,在阃外,抚黔黎,定蛮貊,逞英雄,显气概,播声名,传万载。遂了我这平生志,拂满面尘埃,恁时节才识这晓经纶安宇宙这一个困穷儒也一个少年客。(下)

楔子

(李长者引行钱上,云)安排酒果临歧路,暂别贤明慷慨人。小生李思中是也。自去岁酒席中论言,赍发贤士问卜,不想果遇仙师授教,得兵书三卷。贤士晓夜温习,将兵甲之策,尽皆看彻,拣取今朝吉日良辰,要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比及贤士先来,小生将着酒食盘费,衣服鞍马,在于长亭之上,与贤士饯行。小生等待多时,贤士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遇黄石公授教之后,晓夜温习,将遁甲之书,尽皆看彻,小生拣取今朝吉日良辰,拜辞长者,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长者先在长亭之上,与小生饯行,我索行动些。(正末做见科,云)兀的不是长者?(做见施礼科)(长者云)小生等待许久,不见贤士到来。蔬食薄味,与贤士饯行,略表诚敬之心也。(正末云)小生张良,在于长者宅中,深蒙厚顾,数载有余,无可答报。今日长者又将着这酒肴盘费,衣服鞍马,赍发小生。长者,小生想昔日灵辄遭饿于桑间,遇赵遁施一饭之恩;小生虽不及灵辄,长者不在赵盾之下也。(长者云)贤士,小生岂敢比前代贤人也?行钱,将酒来。(行钱云)理会的。(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小生蔬酌,与贤士饯行,贤士满饮此杯也。(正末云)长者,小生有何德能,如此般重礼相待,异日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饮此一杯者。(正末云)长者饮。(长者云)贤士,恭敬不如从命也。(正末做饮酒科,云)长者,酒够了也。便好道行人贪道路,拜辞了长者,便索长行也。(长者云)行钱,收了酒果者。(行钱云)理会的。(正末做拜科,云)今日与长者相别,不知何日相会也。(长者云)贤士稳登云路,早望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不敢久停,便索登程也。(唱)

【仙吕】【赏花时】则我这行色匆匆去意紧,饮过这钱祖香醪杯数巡。(长者云)贤士,这一去必然称平生之愿也。(正末云)张良异日峥嵘呵,(唱)我若是得志节遂风云,(云)长者之恩,高如华岳,深如沧海,岂敢忘也?(长者云)不必挂念,岂望贤士报乎?(正末唱)我说的言辞落可便有准,(云)长者言之当也。但念善犬有展草之恩,良马有垂缰之报,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为人而不知恩乎?(长者云)贤士休说如此言语,不劳持意,稳登前路也。(正末唱)我报答你个救困苦的这个大恩人。(下)

(长者云)贤士去了也。这一去必遂大丈夫之志,岂在他人之下也!若论贤士之才,他将那垂磨日月手舒开,这一去管取风云际会谐。这番果遂心中愿,那其间蛰龙春信济时来。(下)


第三折

(外扮萧何同净樊哙领卒子上)(萧何云)智扫群雄百万兵,威敌平定汉初兴。志存节义为肱股,流传千载显家声。小官萧何是也。少为沛县主吏,因沛令欲起兵应陈涉,小官与曹参杀令,立刘亭长为沛公。俺沛公与项羽,遵怀王之命,共灭嬴秦,西取咸阳,先入关者王之,后入者臣之。小官奉命,亲为行军司马。俺沛公先到咸阳,封府库,锁宫门,分毫不取。项羽后入咸阳,不忿俺沛公,因此上项刘争利,累累交锋,互有胜负。今项羽将定,天下豪杰已归。止有二处未能收取,乃是平阳魏豹,西洛申阳。今奉沛公之命,着小官先至西洛,擒拿申阳。小官闻此申阳,才智过人,有万夫之勇。又说此人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有孙吴之谋略,管乐之奇才。小官未可深信。我今请的韩元帅来,共同商议,擒拿二将,未为晚矣。令人,与我请将韩元帅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做请科,云)韩元帅安在?(外扮韩信同灌婴、张耳上)(韩信云)广习先贤古圣文,孙吴韬略久知闻。忠心赫赫扶真主,平定干戈保万民。某乃韩信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灌婴、张耳。小官幼而颇习遁甲之书,善通军旅之学,有神鬼不测之机;心存忠孝,腹隐机谋,累累成功。先为治粟都尉,多感萧相国之恩,三荐登坛,拜为大将。俺与项羽争锋,某立十件大功,四方平安。小官正在帅府闲坐,丞相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领着众将,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韩信同二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韩元帅同二将在于门首。(萧何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韩信云)丞相,今日呼唤韩信来,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日请的元帅来,别无甚事,小官奉俺沛公之命,欲要擒拿平阳魏豹,西洛申阳。特请元帅来,共同商议,未知元帅意下如何?(韩信云)丞相,此事非同小可,可请将张子房来,共同商议,有何不可?(萧何云)元帅此言甚当。令人,便请将子房军师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子房安在?(正末上,云)小官张良是也。我自离了下邳,来到咸阳,投于沛公麾下为将。俺沛公豁达大度,纳谏如流,小官累建大功,官居重职。小官数年之前,不得意时,多蒙下邳李长者之恩,有如山海,未曾答报。前者令人去取李长者去了,不见到来。小官暗想,当日隐于下邳,待时度日;今日个食前方丈,禄享千钟,真乃是时也、运也、命也,想着我时运拙命运难通,我则道红尘内久困英雄。今日个遂却我平生心愿,立刘朝万载兴隆。(唱)

【正宫】【端正好】我今为宰职便做都堂,我端的便受极品为卿,扫奸邪平定边疆。我本是整乾坤安宇宙良将,保祚的这万里山河壮。

(云)小官想当日西取咸阳,驱兵领将,投至得今日为官,非同容易也。(唱)

【滚绣球】想着我当年时离了俺那父母乡,报韩仇那一场,也是那命运乖祸从天降。我今日遂风云称平生显身荣节志昂昂,第一来与韩邦报了恨仇,第二来扶炎刘名姓香。你看我整风俗遵礼乐治安乾象,我今日乘肥马衣轻裘,享天恩紫绶金章,本是个股肱才辅弼平蛮貊,扫荡了八面烟尘可兀的定四方,后世名扬。

(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张子房来了也。(萧何云)道有请。(正末做见科,云)呀、呀、呀,丞相与元帅都在此。丞相唤小官张良,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请军师来,别无甚事,小官奉沛公之命,为平阳魏豹,西洛申阳,未能收捕。今日特请军师,共同商议,征讨二处。军师意下如何?(正末云)丞相,小官张良有一语,可是敢说么?俺众将自投于沛公,各立功勋,多蒙宠赐。想丞相功勋,言不能尽。元帅的勋业,竭力尽忠,盖世功劳,谁人可比?想张良投于沛公,官高禄重,并无寸箭之劳,怎生将此二处,着小官收捕一遭,以图补报,未知丞相意下如何也?(萧何云)既然军师要去收捕西洛,小校那里?一壁厢整点军马将士,粮草戈甲,收拾停当,与军师擒拿申阳去。(正末云)丞相,小官不用军马,凭着小官三寸不烂之舌,说此将来降也。(萧何云)军师所言,不用军马将士,不知有何妙策,擒拿此将?试说一遍咱。(正末云)丞相,想古以来有几个贤臣,我试说一遍咱。(萧何云)军师,古来有那几个贤臣良将,报国尽忠?军师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倘秀才】我待学那周八士安八表封官也那受赏,(萧何云)军师再学那一个也?(正末唱)我似那舜五人立清政显声名播千古,着万人可便论讲。(萧何云)再学那个也?(正末唱)我胜如纣比干田穰苴,报国存忠壮帝乡。(萧何云)军师,说此申阳足智多谋,难以擒拿也。(正末唱)俺有道伐无道,(萧何云)军师,小官须索整点英雄将士,里应外合擒拿他,有何不可也?(正末唱)擒逆子不索动刀枪,(萧何云)军师言道不用军将人马,此人好生英勇,则怕有失,怎了也?(正末唱)非是我自夸也那自奖。

(韩信云)军师,丞相奉俺沛公之命,要征伐此二处。军师言说不用将校,自有妙策,但此申阳好生英勇。且休说申阳高强,他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说此人用兵如神,有伊吕之才,仿孙吴之略,智谋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正末云)元帅,凭着小官微智,着此将投降也。(韩信云)军师论三略可学谁也?(正末唱)

【滚绣球】论三略呵,我可也动干戈起战场,(韩信云)军师论六韬呵怎生?(正末唱)论六韬,我学那定山河保乾坤伐无道的姜吕望,(韩信云)论机见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机见呵,我似那齐孙膑报冤仇在马陵川夜擒了那一员虎将,(韩信云)论敢勇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敢勇呵,我似那楚伍员伏盗跖赴临潼举金鼎欺文武保诸侯逞英豪状貌堂堂,(韩信云)军师论慷慨呵学谁?(正末唱)论慷慨,仿李牧守塞北慑西戎镇夜郎,(韩信云)论志气可学谁也?(正末唱)论志气呵,我胜如管夷吾霸诸侯那手策威名不让,(韩信云)敢问军师,论节义可学谁也?(正末唱)论节义呵,我学那存忠孝施正礼行仁道治纲常伊尹扶汤,(韩信云)论勇跃学谁也?(正末唱)论勇跃,我不让蔺相如在渑池会展雄才施威烈可那般志轩昂,(韩信云)论战敌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战敌呵,我不让齐田单火牛阵,施遁甲用奇术,排军校驱虎将。他收那即墨城开,我着他拱手降,(韩信云)此言壮哉也。(正末唱)非是我自说高强。

(韩信云)军师所言数事,件件过人。众将近前,听军师支拨,听令而行也。(正末云)灌婴近前来。(灌婴云)军师唤小将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灌婴,可是这般恁的。(灌婴云)小将理会的。出的这帅府门来,奉军师将令,擒拿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跟着我直至西洛,接应军师,走一遭去来。奉军令差领兵卒,雄赳赳惯战征夫。施智量远临西洛,遵将令暗里埋伏。(下)(正末云)樊哙近前来。(樊哙云)军师唤樊哙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可是这般恁的。(樊哙云)得令!出的这辕门来,奉着军师将令?领着三千军马,直至西洛,敌斗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甲马不得驰骤,金鼓不得乱鸣。不许交头接耳,个个皆要用心。白日里都要打盹,到晚间定睛对瞅。若是相持厮杀,撇下马,丢了枪,一齐便走。今日领兵为大将,白炸鸡儿好蘸酱。两瓶好酒吃的醉,帐房里面高声唱。(下)(正末云)丞相,众将去了也。小官不可迟误,则今日辞别丞相、元帅,亲至西洛,用计征伐,走一遭去。(下)(萧何云)军师去了也。所言的事,必成大功。一壁厢差精兵猛将,接应军师,走一遭去。运谋施智显忠良,不驱士马动刀枪。三寸舌剑谈天智,亲临西洛骗申阳。(下)(韩信云)军师与众将去了也。张耳近前来。(张耳云)元帅,呼唤小将那厢使用?(韩信做打耳喑科,云)张耳,可是这般恁的,小心在意者!(张耳云)得令!奉元帅将令,暗调申阳,走一遭去。运机施略申阳,言谈语句中藏。若见群雄新用智,十面埋伏那一场。(下)(韩信云)众将都去了也。小官调领大兵,随后接应,走一遭去。号令严明领大军,纷纷杀气霭征云。直临西洛多威猛,奏凯还师拜紫宸。(下)

(申阳领卒上,云)因秦失鹿起刀枪,四海英雄会俊良。天下英豪闻吾怕,某名传西洛号申阳。某乃申阳是也。幼习儒业,颇看兵书,深通管乐之策。文能伏众,武能威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升帐,帐前排几队勇征夫,帐后列数百英雄将。左队陈劣缺天蓬,右队拥搊搜甲士。周围铁铠儿郎护卫,兵有七重围子,三军谁敢帐前喧,便是那鸦鹊过时不啅噪。某因秦嬴失鹿,陈胜吴广,关西兵起,各霸其境。陈胜以灭,刘项争锋。沛公先至咸阳,项羽倚强为霸,迁于鼓城,封俺六国诸侯。某今在西洛镇守,虎视天下英雄。俺这里兵雄将勇,马壮人强,田多粮广,带甲军校数十余万。某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智过伊吕,舌辩苏张。今沛公用张良为军师,韩信为元帅,萧何为丞相,自汉中起兵,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必来吾交锋,量他何足道哉!今请大夫陆贾,与他商议,看此人怎生用计兴兵?小校,与我请将陆贾大夫来者。(卒子云)理会的。陆大夫安在?(陆贾上,云)智胜孙吴伊吕文,谈天论地志凌云。不弱张仪说六国,能言舌辩赛苏秦。某乃陆贾是也。幼而习文,博通经史。颇晓穰苴之法,善智武子之书。今佐于西洛申阳麾下,为其大夫之职。小官正在演武场中,操练兵卒,有军校来请。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有陆贾在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陆大人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陆贾云)元帅,唤陆贾有何事商议?(申阳云)大夫,请你来别无甚事,今沛公用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州城数十余座。他必来俺洛阳,与某拒敌。大夫,你有何机谋,退韩信之兵?若出妙言,某一一从之也。(陆贾云)元帅,小官有一计。(申阳云)计将安在?(陆贾云)元帅,韩信用兵如神,不要与此人交锋。张良亦为说客。洛阳者左山右水,四塞险阻。深挑壕堑,高垒城池,积草屯粮,坚守不战,元帅,此乃为长久之策也。(申阳云)某谨依大夫之言,深沟坚壁,莫与韩信交锋。张良乃为说客,若来时擒拿不饶。我虽与大夫定此一计,不曾与张仝商议。小校,与我唤将张仝来者。(净扮张仝上,云)文武双全为将相,行兵布阵我敢强。早饭一顿吃七碗,生葱萝卜好蘸酱。某乃张仝是也。某佐于申阳元帅手下为将,正在演武场中,习士练卒,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小校报复去,道张仝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张仝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张仝云)元帅,唤小将有何事
也?(申阳云)张仝,唤你来不为别,今沛公拜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了数十余座城池,诚恐与某交锋。某与大夫定计,深沟高垒,积草屯粮,坚守不战,此计如何也?(张仝做背科,云)正合着我的心。我又不济,若是与他交锋,我那里近的他?将计就计,不好则说是好。元帅,此计大妙大妙!(申阳云)张仝说的是。小校门首觑者,若有一切军情事,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离了丞相元帅,不觉数日,早来到西洛也。我换了这衣服,扮做一个云游先生。我问人来,这里便是申阳的帅府。门首立着几个人,我试问他咱。(做见卒子科,云)稽首。敢烦通报元师知道,有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门首有个云游的先生,要见元帅也。(申阳云)有一云游先生要见某?大夫,此人必然是张良也。(陆贾云)元帅,此人必是张良,舌辩之士,休得轻放他也。(张仝云)元帅,若是张良,休要饶了他。(申阳云)小校,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见科)(正末云)稽首。贫道是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元帅也。(申阳云)兀那先生,你那里人氏?来俺这里,有何事干也?(正末唱)

【倘秀才】我这里便鞠躬躬将谦词礼讲,(申阳云)兀那先生,你姓甚名谁也?(正末唱)他那里问姓字先生可便何往,我可也行不更名本姓张。(申阳云)你敢是张良么?(正末云)然也,然也。(陆贾云)此人是说客,元帅休得饶他也。(申阳云)兀那张良,你是喉舌之人,你佐于沛公手下为将,你来俺这里做甚么?(正末云)贫道非是沛公之将,乃韩国阜城人氏,因打此处经过,闻知元帅才德,特来见访也。(申阳云)小校,与我拿住张良,我决无轻恕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嗔忿忿冲牛斗,施勇烈逞高强,(申阳云)大小众将,与我围住张良者!(正末唱)他显八面虎狼般气象。

(陆贾云)张良,俺这里将你擒拿,休言语,你言语必无轻恕,疾忙受降也。(申阳云)张良,我知道你是沛公之臣,亦为喉舌之士。你来我根前,如何说的过?你正是飞蛾儿投火!你正是说客,更待干罢也!(正末云)将军曾闻说客么?古来说客有三等。(申阳云)可是那三等?(正末云)有一图名,二图财,三图国。(申阳云)这一图名者何也。(正末云)一图名者,昔日七国争雄,魏威公命侯嬴收赵,侯嬴求救于秦。苏秦曰:"告公令箭,某亲自入魏。"苏秦至魏,见其威公,但说:"齐与赵连和,国王攻赵,何当两国之锋?"魏国闻之,收兵还国。后苏秦名扬天下。此乃是图名说客是也。(申阳云)这二图财者何也?(正末云)二图财者,昔日春秋齐威公,命孙子伐魏,庞涓令人将金银宝物买告邹文简,和齐罢兵,不想邹文简果受其宝。文简罢兵,见其齐公,言"孙子攻魏,数月不下;倘魏楚相连,却来攻齐,公子若何?"齐公令孙子罢兵还国。此乃是图财说客是也。(申阳云)三图国者是如何?(正末云)三图国者,昔日十八国,为因吴伍员领兵伐楚,申包胥入秦求救,哀公不发救兵,至于秦亭馆驿,七昼夜水米皆不入其口,大痛悲泣,哭倒秦亭馆驿。哀公曰:"包胥乃忠烈之臣也!"疾发兵救楚,子胥领兵回吴。此乃是图国说客也。说兀的做甚?我一不图名岂恋财,当初那包胥为客痛伤怀。张良怎做游说客,闻公贤德故亲来。(唱)

【呆骨朵】枉了我那区区千里亲身降,(申阳云)兀那张良,你心怀徼幸,有所害俺之意,如何饶免的你也!(正末唱)我又不曾怀奸谗徼幸的心肠。(申阳云)想汝实是无礼,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既不为说客,你来俺这里,有何事干?更待干罢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忿怒生嗔,心劳意穰。(申阳云)你恰才所言申包胥哭秦亭一事,侯嬴收赵,文简受资,图财图国,言中之计,话内之机,你比这三人更不同也!在某根前,如何说的过?(正末唱)我又不比那邹文简共侯嬴两个奸雄将,(申阳云)你既为不说客,你来俺这里,有甚么勾当也?(正末唱)我端的可便为贤才到于鸟兽邦,(申阳云)你何处而来也。(正末唱)因此上便访忠良离帝乡。

(申阳云)陆贾大夫,今张良已落在俺彀中也,绑缚定了,着谁为使,送张良与鲁公去?(陆贾云)元帅,小官陆贾,亲自为使,将张良解与鲁公去,可不好那?(申阳云)大夫,你亲自为使,小心在意者!(陆贾云)则今日辞别了元帅,便索长行。出的这辕门来。小校,将张良紧紧的围定,直至彭城见鲁公,走一遭去。(同张良下)(申阳云)小校,陆贾大夫去了也,紧守辕门,若有军情事,报复我知道。(外扮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奉俺元帅将令,暗调申阳,某来到申阳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鲁公手下差一大将,乃是张耳,特来见元帅。(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鲁公差张耳,在于门首。(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申阳云)将军,此一来有何事也?(张耳云)报的元帅得知,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张耳是也,奉俺鲁公之命,特来报知元帅;今沛公手下有一大将,乃是樊哙,领数千军马,在您洛阳境上,虐害人民,折伐桑枣。俺鲁公着某统领五千军马,与元帅助阵,擒拿樊哙也。(申阳云)颇奈韩信胯夫无礼!差樊哙匹夫,侵犯吾之境界,破伐桑枣,虏掠人民,更待干罢!某今便点雄兵,擒拿樊哙,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三军严整,约束分明;闻鼓必进,鸣金必止。军行处征云冉冉,土雨纷纷。远闻战鼓喧天,遥望旌旗映日。旌旗闪闪,剑戟重重。旌旗闪闪,遮天映日转光辉;剑戟重重,就地拥出兵世界。鞍上将凛凛如神,坐下马威风似虎。腾腾杀气,浑如那雾罩昆仑;霭霭征云,不见了青天白日。十万兵厮杀相持,千员将扬威耀武。得胜旗摇还寨去,鞭敲金镫凯歌回。今朝发奋统戈矛,侵边犯境怎干休!拿住樊哙亲杀坏,恁时方显报冤仇!(领卒子下)

(陆贾领卒子拿正末上)(陆贾云)某乃洛阳大夫陆贾是也,今拿住张良,解送与鲁公去。小校慢慢的行。兀那尘土起处,一丢人马,不知是那里来的也?(灌婴打楚字旗号领卒上,云)某乃灌婴是也,奉军师的将令,打着楚字旗号,擒拿申阳。兀的不是军马至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陆贾云)来的军马,我试问他一声:来者将军,是何国人也?(灌婴云)某乃鲁公手下大将,项庄是也。闻知您拿了张良,特来接应也。(陆贾云)将军乃是楚将项庄?俺申阳元帅拿住张良,今解送与鲁公去。某乃大将陆贾是也。兀那张良,你见么?鲁公来接应俺哩。(正末唱)

【货郎儿】猛听的吹画角悠悠的便嘹亮,他道俺接应的军排战场。(陆贾云)项庄将军,俺一同的见鲁公去来。(正末唱)他那里探知就里可便问其详。大将军何名姓?(陆贾云)项庄将军,俺用千般之计,拿住张良,献与鲁公,请功受赏也。(正末唱)他拿住的是张良。

(灌婴云)陆大夫,此人张良,足智多谋,他在那里?我试看咱。(陆贾云)在这槛车中也。(灌婴看科,背云)军师休慌。兀那张良,你从头说你那实情也。(正末唱)

【脱布衫】他教我言端的细说行藏,(陆贾云)张良勿得多言,见鲁公受降去来。(正末唱)休言语献楚投降。(云)将军饶性命咱。(唱)我这里忙哀告饶咱性命,(陆贾云)既然拿住你也,怎生饶的过!(正末唱)他道既拿住怎生轻放。

(灌婴云)将那张良拿近前来。你直这般大胆,来到我这里也。(正末唱)

【醉太平】他那里孜孜觑当,(灌婴云)军师休怕,申阳陆贾二将,如何出得俺手也。(正末唱)唬的我战兢兢手脚慌张。(灌婴云)此将中俺之计也。(正末唱)说道是中吾计不索再商量,(灌婴云)俺韩元帅领大势雄兵来接应也。(正末唱)又道是兵多将广,(灌婴云)此陆贾并无疑虑之心也。(正末唱)你道是申阳陆贾别无恙,(灌婴云)若到半途,必然下手也。(正末唱)到半途暗暗拿雄将。(灌婴云)想二将不知俺暗定其计也。(正末唱)他本待要望福禄,不想到这脑背后起灾殃。我则待坚心扶立明圣主,我播一个《史记》内便书名,可着人慢慢的讲。

(灌婴云)大小众将,不与我下手怎的?(卒子做拿陆贾科)(陆贾云)某中他计也。饶吾有千条之计,怎出他高人之手!(灌婴云)军师略等片时,后头军马来也。(张耳、樊哙领卒子拿申阳上)(张耳云)某乃张耳是也,智擒了申阳,接应军师去来。兀的不是灌婴将军?(做见正末科,云)军师,小将张耳,与樊哙智擒了申阳也。(灌婴云)军师,俺又拿住了陆贾,张耳、樊哙智擒了申阳也。(正末云)多谢了众将效力成功,则今日便索收兵献功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尾声】俺今日敲金镫将得胜歌必索齐声唱,俺须索践程途喜孜孜军兵出战场。则今番有名望,擒收了三猛将,将功劳上表章,把军情慢慢的讲。功勋籍写数行,入凌烟金榜上,作臣僚入庙堂,恁时节受爵封官,那其间论功赏。

(众将领卒子同下)(净钟离昧领卒子上,云)我做大将是英雄,诸般武艺不甚通。听的上阵去厮杀,骑着马儿一阵风。某乃大将钟离昧是也。我文通四略,武解七韬。四略者:一曰天略,二曰地略,三曰人略,四曰马料,七韬者:一文韬,二武韬,三龙韬,四虎韬,五豹韬,六犬韬,七核桃。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休言人敢帐前喧,躧着骆驼高声叫。某奉俺鲁公之命,领大势雄兵,擒拿张良韩信。某为大元帅,兄弟季布做先锋。我摆的停停当当了,不见季布来。小校觑者,他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净季布上,云)我做大将甚是标,兵书战策不曾学。听的厮杀推害病,正是买卖归来汗未消。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季布是也。某多知兵书,广览战策;十八般武艺,般般不会,件件不晓。我今领大势雄兵,钟离昧为元帅,我为先锋,擒拿张良韩信等。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哥哥知道,有我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季布来了也。(钟离昧云)兄弟来了,着他过来。(卒子云)着他过去。(见科)(钟离昧云)兄弟,你来了也。(季布云)哥哥,您兄弟来了。我点的军马十分停当。(钟离昧云)兄弟,俺奉鲁公之命,着俺二人,擒拿张良韩信哩。整点的军马停当,我先去。兄弟,你随后便来接应我也。(下)(季布云)哥哥去了也。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听我细说原因:明日与他相持厮杀,个个都要献功。一个人要三十根好箭,一个人要五张硬弓。身穿上五领胖袄,一个人带着八十个酒瓶。左肩上挑着五石白米,右肩上担着五万个烧饼。左脚上绑着炉锅,头上顶着五十个铜盆。左手里拿住铁叉,右手里拿着四十条麻绳。头到去上阵厮杀,压的他大叫高声。忽的门旗开处,便与他斗敌相争。若是他与我交战,唬的我去了魂灵。若是他众军将我来赶,我骑上马走如飞星。(同下)

(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今有季布、钟离昧,领统大势军马,与俺交锋。我奉韩元帅将令,领三千人马,我为前部先锋,灌婴为合后,樊哙为元帅,便索与二将交锋,走一遭去。驱兵用智敢当先,奋勇施威立阵前。亲为前部擒贼寇,方显英雄将相权。(下)(钟离昧同季布领卒上)(钟离昧云)某乃钟离昧是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来者何人?(张耳同灌婴、净樊哙领卒上)(张耳云)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兀那小校,报与你元帅得知,着名将军出马也。(外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沛公人马索战也。(季布云)他的军马至也?我与他答话去。(季布、钟离昧出阵科)(张耳云)来者何人?(季布云)我乃大将季布是也。尔乃何人?(张耳云)某乃大将张耳,这二位是灌婴、樊哙。兀那无名小将,下马受降也。(季布云)你怎么说大话?来来来!我和你战几合。(张耳云)小校,操鼓来!(战科)(季布云)这厮倒来撒的我近不过他,走、走、走!(同钟离昧下)(张耳云)这厮走了也,不问那里赶将去!(同下)


第四折

(萧何领卒子上,云)扶将真主立刘朝,晓夜孜孜不惮劳。明良际遇风云会,青史英名万古标。小官萧何是也。奉俺沛公之命,今为军师张良亲至西洛,擒拿申阳、陆贾,得胜而还;又因钟离昧大势军马,与俺交战,被众将一战胜了,将钟离昧大势军马,一鼓而下,得胜还营。沛公之命,就在帅府中安排筵宴,庆赏三军。小官直至帅府,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帅府排筵尊上命,加官赐赏庆功勋。(领卒子下)(韩信领卒子上,云)赤心报国立刘邦,定乱除危保四方。严明号令驱军将,保祚皇猷日月长。小官韩信是也。因为西洛申阳,未能收捕,被子房用智施谋,擒拿申阳、陆贾。又遇钟离昧、季布与俺交锋,某命大将灌婴、樊哙、张耳,擒拿二将,得胜而还。我奉圣人的命,就在帅府庆赏功劳。小校,一壁厢安排筵宴,若众将来时,报复我知道。(灌婴、张耳、樊哙同上)(灌婴云)旌旗蔽野列枪刀,远破阴敌杀气高。军前一阵成功效,奏凯回京拜圣朝。某灌婴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张耳、樊哙。来到帅府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众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灌婴等众将来了也。(韩信云)着他过来。(见科)(韩信云)您众将都来了也。小官奉圣人的命,为您谒力成功,着小官在此帅府排宴,加官赐赏。您众将少谁哩?(张耳云)俺众将都来全了,则有军师未曾来也。(韩信云)小校门首觑者,若军师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于西洛收申阳陆贾回程,韩元帅奉圣人的命,在帅府中安排筵宴,须索走一遭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俺这一班儿整乾坤众英豪,都是那股肱才要保安宗庙。论机术效管乐,论智勇有谁学,千古名标。我则待行仁德,顺天道。(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帅府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军师来了也。军师路途辛苦,擒拿二将用心也。(正末云)元帅守府不易也。(韩信云)军师请见众将也。(正末做见众将科,云)您众将都来全了也。近前来,今日元帅奉命宴赏,各论其功也。(韩信云)军师,韩信敢问么?当日您众将辞了朝,到的洛阳,怎生用智收捕二将?军师,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小官当日离了丞相、元帅,到的洛阳,见了申阳,将微言所说,未曾举口,申阳半军可早怒生两肋,发乍冲冠。申阳将军言道:"项羽有命:拿住张良者,千金加赏,万户封侯!"就将某献与项羽,请功受赏。小官略使小计,遣数将定计铺谋,吊申阳擒出陆贾也。为贤良千里驱驰,用千般智略心机。申阳你若是秉忠贞坚心辅佐,陆贾我着您承恩禄荫子封妻。(韩信云)军师,想着你于国尽忠,多有功劳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我若是忠心报君恩重爵,立功勋《史记》名标。灵禽相良木栖,辅圣主行仁道,俺则愿的泰阶平,风雨时调。见如今四海黎民歌舜尧,俺可便共享升平到老。

(韩信云)小校将酒来。(卒子云)理会的。(韩信做把盏科,云)军师,不枉了效力成功,壮哉,壮哉!满饮此杯者。(正末做饮酒科,云)小官饮。(韩信云)一壁厢动乐者!(动细乐了)(韩信云)军师再饮此杯者。(正末唱)

【水仙子】金杯满注捧香醪,品味珍羞盘内托,则听的仙音一派多奇妙,比俺那凯歌声音韵好。受天恩赐宴难消。君主德过禹舜,正人伦尊礼乐,恩宽厚胜似汤尧。

(萧何上,云)小官萧何是也。奉圣人的命,至帅府中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使命来加官赐赏也。(韩信云)使命至也,俺接待去来。(众将做接科,云)大人,俺众将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也。(萧何做见科,云)你众将都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则为您效力成功,着小官封官赐赏。您听者:则为你发愤志扫荡群雄,享重爵秩禄重重。施妙策捉拿猛将,擒草寇风卷残云。得胜也鞭敲金镫,喜孜孜奏凯还城。今日奉敕旨加官赐赏,着您承恩禄万载峥嵘。张子房股肱才堪为辅弼,又赐你千两黄金。灌婴为左司马行军之职,张耳为右司马敢勇将军。樊哙为辅弼大将,众将士八位公卿。封三代丹书铁券,则为你竭力尽忠。加你为领军大将,再有功自有除升。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黄石公亲授兵书

正名张子房圯桥进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