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章鉴有关的诗词
张中丞传后叙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次危纪善五十韵倍成千字献蜀王
历数归真主,皇威定八荒。奉天颁正朔,截海统封疆。
建国遵姚姒,贻谋鄙晋唐。德星临井络,全蜀仰贤王。
白日开金殿,红云绽绣裳。舆图文献域,城阙武担阳。
地秀多才彦,田腴足稻梁。十年藩辅重,万里幅员长。
南土通滇?,东陲带沔湘。周封元过楚,禹贡旧称梁。
盛德超中古,高名冠四方。擎天为柱石,瑞世比鸾凰。
禦众枢机简,临朝礼貌庄。正冠居便座,决事处斋房。
实践循?矩,精思入混茫。小臣名尽记,直士谏无妨。
该博尤知要,英明匪过刚。群书陪几席,前哲俨羔墙。
旦奭宜方驾,间平合侍傍。事神孚肸蚃,钦圣祝穹苍。
讲学心无逸,忧民意不忘。陈经黄閤老,问俗白髯郎。
不泄亲毛颖,知微却杜康。青云随鹤驾,紫绶列鹓行。
汉代?模大,周官法制详。懿亲思鲁卫,洪业重高光。
师古人为鉴,存心礼自防。不知千乘贵,惟恐一夫伤。
饿殍虞填壑,流民闵陷羌。冰缣赎贱颖,玉粒饫饥肠。
但欲赒黎庶,宁辞罄积仓。分曹具饘粥,随处集羸尪。
有嗿群声沸,相携蹇步蹡。胥靡无横夭,盗贼耻相攘。
恩出蠲租令,欢腾施药坊。婴孩颁谷养,胔骼赐棺藏。
故老偏优礼,先贤尽表章。中兴想刘葛,佐运念关张。
拟植千寻柏,还栽八百桑。庙堂新䆳宇,剑履列长廊。
杜屋重轮奂,花溪顿炜煌。齐名图至白,接武配苏黄。
善政俱脩举,仁声远播扬。校人驯柙虎,膳宰纵河鲂。
要使天心顺,宁教物命戕。至诚通造化,惠泽及飞翔。
渊懿真堪述,谦恭莫肯当。崇儒先五教,建极重三纲。
开馆延耆艾,隆师锡篚筐。衣冠仪秩秩,弦诵韵洋洋。
执业诸生众,求书使者忙。九流分插架,万卷载连樯。
乐善人心悦,无为国本强。虚怀臻圣域,骋步领文场。
挥翰银钩活,摛辞玉佩锵。鼎彝皆国器,兰桂本天香。
观妙言逾富,研精食靡遑。日惟亲孔孟,性不惑姬姜。
轸念穷边地,垂情健卒粮。抚身无冻馁,遇敌必腾骧。
解语疏鹦鹉,长鸣叹骕骦。劭农兴耒耜,宽法绝桁杨。
当代真希遇,前王或未尝。泰山高莫并,瀛海浩难航。
麟趾耽经史,龙衣佩瑀璜。笑谈温玉色,追琢灿金相。
肃挹尊贤傅,端居唤小珰。已能通鲁语,正可齿虞庠。
玉树连枝秀,琼葩奕叶芳。骨奇瞻日角,派近识天潢。
举措存宽厚,蒐罗必俊良。聚贤频设醴,宝训旧明堂。
末学逢昭代,平生服令望。承颜初见日,屈指九经霜。
术类千金帚,荣过七宝床。敢期莲作炬,每饮蔗为浆。
身贱思疑病,言高点类狂。汗颜趍紫闼,驰梦落沧浪。
心怯恩波阔,人誇宠数彰。赐衣频局舛,前席屡徬徨。
授简安能赋,开筵特命觞。偶同华屋燕,徒饱大官羊。
雅句褒弥重,微躯感莫量。联篇舒锦绮,一字重琳琅。
忆昔忧居垩,陈情诉陟冈。奎文昭孝行,宰木发光芒。
宠异兼存殁,风声别否臧。望林抡杞梓,占斗拔干将。
知己恩偏渥,希贤德甚凉。何由酬覆载,深幸觌颙昂。
喜见皇家盛,从知世运昌。弓戈藏府库,道德固金汤。
政教依仁宅,询谋远智囊。朝廷存镇重,夷狄敢飞扬。
诚可回天地,心能恊雨旸。群生蒙长养,百谷屡丰穰。
人杰生皋摰,邦基过夏商。九重延祚胤,百世受祯祥。
磐石安宗社,山河拱帝乡。孤忠深伫望,恭巳赞吾皇。
过秦论
上篇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中篇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兼并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矣。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下篇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脩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难。于是山东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案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也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指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王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陈涉世家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nìng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qí。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於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原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譄﹑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涉之为王沉沉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頉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秦孝公据肴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以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飘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驽,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倔起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肴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铦于钩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肴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索隐述赞】天下匈匈,海内乏主,掎鹿争捷,瞻乌爰处。陈胜首事,厥号张楚。鬼怪是凭,鸿鹄自许。葛婴东下,周文西拒。始亲朱房,又任胡武。伙颐见杀,腹心不与。庄贾何人,反噬城父!
杂剧·萨真人夜断碧桃花
楔子
(冲末扮张珪同老旦夫人引净张千上,云)小官姓张名珪,字庭玉,东京人氏,叨中进士,除授广东潮阳县县丞。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夫人赵氏,孩儿张道南,此子广览经书,精通文史,众人皆许他卿相之器,此吾家积德所致也。俺此处知县徐端,也是东京人氏,他有一女,小名碧桃,曾许俺孩儿为妻,至今不曾婚聘。夫人,明日是三月十五日,我待请亲家来庆赏牡丹,你意下如何?(夫人云)相公,你主的是。(张珪云)既然如此,张千,你请徐亲家去。只等许允,早来回话。(张千云)理会的。(下)(张珪云)张千去了,夫人,俺和你须索躬亲治具,休得简慢者。(诗云)同官异地惜春残,治酒相邀赏牡丹,何必沉香亭子比,更教倾国倚阑干。(下)(外扮徐端同贴旦夫人引丑李万上,诗云)一作潮阳令,俄惊数载过。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僻地逢迎简,南天瘴万和。圣思饶雨露,慎勿叹嗟跎。小官姓徐名端,宇章甫,东京人氏,小官自幼登科,曾为钱塘簿。今升广东潮阳县知县。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夫人李氏,生有两个女孩,大的女孩儿唤作碧桃,今年一十八岁,小的女孩儿唤做玉兰,年一十五岁,有此处县丞张珪,也是东京人氏,他有一子,唤做道南,年方二十岁。那孩儿好生聪俊,觑着他那内才外才,久已后必然发迹。一来张珪与小官同乡,二来又是同任,以此将我大的女孩儿许了张道南为妻。虽然定了盟约,尚未就亲。今日无甚事,李万门道觑者,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李万云)理会的。(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相公的命,请徐亲家去。门上的报复去,道有张亲家差人下请书哩。(李万做报,云)报的相公得知,有张亲家遣张千来下请书,在于门首。(徐端云)着他过来。(张千做入科)(徐端云)张千,此一来有何事?(张千云)小人奉相公的严命,时过春景,牡丹盛开,专请相公和夫人赏玩。(徐端云)量俺有何德能,烦亲家如此费心。夫人,我待辞了这酒,你意下如何?(夫人云)既然是亲家专意来请,如何辞的?咱和你同赏牡丹去走一遭。(徐端云)既是夫人要赏牡丹,便去吃酒,亦无妨碍。张千你先回去,俺与夫人随后来也。(张千云)小人就去回话。(下)(徐端云)分付嬷嬷和梅香,绣房中好生服待两个小姐,我与夫人去赏牡丹便回来也。(同下)(正旦扮碧桃领梅香上,云)妾身是徐知县的女儿,小名碧桃,年长一十八岁,俺爹爹将我配与张县丞的孩儿张道南为妻。今日爹娘到俺公婆家赏牡丹去了,妹子玉兰在绣房中做女工生活。梅香,咱后花园中散心去来。(梅香云)姐姐要耍去,怕相公知道,可不打梅香也。(正旦云)我与你略去看
看便回,相公那里知道?(梅香云)这等俺就去来。(做行科,云)姐姐,你看这花园中白的是梨花,红的是桃花,紫的是牡丹,黄的是蔷薇,好赏心也。(副末扮张道南引净兴儿上,云)小生姓张名道南,俺爹爹观为此处县丞。今日衙内因赏牡丹,酒筵中宾客笑乐,不期笼内走了白鹦鹉,远远的望见飞过这花园中去了。兴儿,快随俺跟寻去来。(做跳墙科,兴儿云)相公,那鹦鹉知他在那里?休大惊小怪的。他若拿住俺呵,则说是贼,不要打出我屁来。(正旦云)梅香,你看那蔷薇架边,不有人来也!(梅香云)姐姐,你敢是眼花?这是风弄的花影动,那里得人来!(做见张科,云)呀,真有个人。兀的两个男子。你是甚么人?白日里跳过墙,来俺花园中,待做贼那?(兴儿云)咱家不是贼,只做的两遭强盗。(梅香云)可不是贼?(张道南做慌科,云)小生不是歹人,是隔壁县丞衙里的舍人张道南,因家中玩赏牡丹,不期笼内走了白鹦鹉,看见飞在花园中,因见这角门儿关着,不能得入,以此跳过墙来。委实不是歹人,只望饶过俺咱。(梅香云)你说是张县丞的舍人,知他是也不是?我索和姐姐说去。姐姐,真个有两个人跳过墙来,不知是甚么人?我报的姐姐知道。(正旦云)梅香,你且唤他过来,待我问他。(梅香云)姐姐着你过来。(张道南做见科)(正旦云)兀那君子,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为甚么到这花园中?你从实的说来!(张道南云)小生姓张名道南,俺父亲现为此处县丞。今日因家中玩赏牡丹,不期笼中走了白鹦鹉,飞到这花园里面。小生一时间不是了,错跳过墙来。不知那壁小姐,谁氏人家?望饶过小生之罪,放我出去罢!(正旦做低头科,云)妾身是徐知县的女孩儿,小名碧桃,俺父亲往俺公婆家赏牡丹去了。妾身偶因闷倦,同梅香在这花园中散心咱。(张道南云)原来是碧桃小姐,曾许小生为妻,谁想今日能勾相见,岂非天假其便也。(做施礼科)(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我擎着个笑脸儿将他厮问候,(张道南云)小生陪侍小姐同看花咱。(正旦唱)他陪着个小意儿和咱相趁逐。(徐端同夫人上,云)恰才赏牡丹花回绣房中,怎不见大女孩儿?敢是同梅香在后园中看花去了?夫人俺两个看女孩儿去来。(正旦唱)却被这莺声唤猛叫头,(徐端云)叫梅香。(张道南,兴儿惊,云)兀的是有人来也。我与你快走。(同下)(正旦唱)呀,不提防双亲在背后,我可也怎遮得这场羞。
(徐端做喝科云)口退!你这小贱人,做的好勾当也。(正旦、梅香跪科)(徐端云)兀那辱门败户的小贱人,你是好人家女孩儿,怎生做这等禽兽的勾当?我待打你来,恐伤了父子情肠,兀的不气杀我也。(夫人云)碧桃,我抬举的你成人长大,不去习女工针指,刬的做这等勾当来。我看你怎生见人?呸!兀的不羞杀老身也。(正旦唱)
【幺篇】他那里恼乱春风卒未休,(梅香云)姐姐,这场事怎生结果也?(正旦唱)则着我独立花前黯自愁,泪不住点儿流。(做背科,唱)他须是我天缘配偶,常言道女大不中留。(同梅香下)
(徐端云)夫人。不想有如此之事,兀的不气杀老夫也。(夫人云)老相公且息怒,只是老身平日欠教训之过。(梅香做慌上科,云)不想姐姐被老相公埋怨了几句,到卧房内一口气死了,如何是好!须索报复老相公知道。(见科)(徐端云)梅香,你慌张做甚么?(梅香云)恰才小姐被老相公埋怨了几句,向卧房内一口气就气死了,特来报与相公知道。(徐端惊科,云)是真个?(做悲科,云)我的儿阿!(夫人云)事既如此,只索一面报与亲家知道,则说是个急病证死了,一面就在此花园中,捡一块田地,将孩儿尸首埋葬了,省得出丑。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同下)
第一折
(张道南同兴儿上,诗云)独对丹墀日尚中,君恩赐出锦袍红。世人不识文章力,只说家门积善功。小官张道南是也。俺父亲曾为潮阳县县丞。三年任满回来,东京闲住。小官应举,聿得状元及第,除授潮阳知县,现今官衙安下。一壁厢去取父亲、母亲,未曾来到,止有兴儿服侍。天色已晚,我与众衙官饮了几杯酒,心中则是闷倦,不免乘着月色,向花园中和兴儿闲散心咱。(兴儿云)相公,这后园尽也齐整。(张道南云)兴儿。你觑波。夜静更深,风清月朗,古诗有云:花有清香月有阴,此景是也。但可惜春光将暮,众花都己零落。刚那海棠轩侧畔土堆儿上,一树碧桃正开。兴儿,你随俺去看咱?(兴儿做看科,云)相公,兴儿想起来,还记的那时走了白鹦鹉,相公与兴儿来寻,跳过花园来。和那徐知县的小姐相见。谁想今日与相公又来到花园里闲玩,不知相公心儿里,可也还念那小姐么?(张道南云)兴儿,你不提起来,我也忘了。记的那时在花园里共那小姐相会,不久便病死了。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徒增一番伤感而己。夜深了,且回去罢。兴儿,你将这碧桃捡那开的盛的折一枝来。胆瓶里插着,等我看咱。(兴儿云)理会的。(做折花科)(张道南云)同我到书房中去。兴儿,将琴来,待我来弹一曲释闷者。(兴儿做取琴科,云)琴在此,请相公自弹,兴儿睡去了。(下)(张道南做弹琴科)(正旦上,云)这里也无人。我本是徐碧桃,不幸辞世,为阳寿未尽,一灵真性不散。听知张道南得了官,在此宅中居住,今夜书房抚琴,不免假做邻家之女,听琴走一遭去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我这杏脸藏春,柳眉标恨,萦方寸。无奈东君。花落春将尽。
【混江龙】消不的一天愁闷,清明时节雨纷纷。慵施粉黛,倦点朱唇。恰便似薄命照君青冢恨,少年倩女绿窗魂。这其间可正是我愁时分,则见那巢空翡翠,冢卧麒麟。
【油葫芦】为甚么我一上青山便化身?端的愁杀人,常只是安排肠断又黄昏,害了个恹渐渐的鬼病儿,积趱下重重叠叠恨。做了个虚飘飘的恶梦儿,捱不出凄凄凉凉运。一会家急急煎煎腹内焦,一会家寻寻思思心内忍。闪的我悲悲切切孤儿寡儿无投奔,因此上凄凄惨惨,无语暗消魂。
【天下乐】可怜见梦里形容病里身,则今春,憔悴损,比着这花枝更添瘦几分。也无心对镜鸾。也无心整鬓云,我只怕韶光也妒人。
【那吒令】趁碧桃树儿,映纤纤月痕;绕苍苔径儿,步微微露痕;湿香罗袖儿,揾行行泪痕。这其间夜正深,更将尽,(做听科,唱)那琴声却在何处相闻?
(张道南云)正是春色恼人眠不得,你看那月移花影上阑干。小官且出书房外看那月色咱。(做开门,正旦做避科,唱)
【鹊踏枝】俺只待看是何人?他那里呀的开门。(张道南做见科,云)花阴下好一个女子也!看他那云鬟雾鬓,杏脸桃腮,柳眉星眼,不由咱不动心也。俺试问他咱:那壁小娘子,谁氏人家?夤夜到此何故?(正旦唱)哎,你个题诗的相如,休问我听琴的文君,(张道南云)小生只为春色困人,闲观月色,不期遇着小娘子。(正旦唱)元来是恼春色孤眠不稳,早难道为贱妾断梦劳魂。
(张道南云)敢问小娘子谁氏之家?何方居住?因甚到此?(正旦云)妾身乃邻家之女。因月明人静,来此花园中听琴来。(张道南做挂科,云)早知小娘子前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旦唱)
【寄生草】他把那寒温叙,礼数勤。(张道南云)此一会小官三生有圭也。(正旦唱)则见他曲躬躬笑把言词问,好着我羞答答忙把身躯褪。我只索悄冥冥俞把容颜认。(云)敢问相公高姓?(张道南云)小生姓张,双名道南。(正旦唱)可正是月明千里故人来,惭愧你东风一夜传芳讯。
(云)相公因何到此?(张道南)小官现在此县为理。幸得与小娘子相会,小官有句话可敢说么?(正旦云)相公试说咱!(张道南云)小官独居旅邸,若小娘子不嫌,就书院中略叙片时何如?(正旦云)既然公子有留恋之心,妾身同到书房中与相公共话咱。(张道南云)小娘子请坐。看了这女子美貌端庄,岂不是天生就的,不由我不动情。敢问小娘子家住何处?(正旦唱)
【醉中天】妾身抱天地无穷恨,蒙雨露有深思。(张道南云)住处有甚邻舍?(正旦唱)常则和野草闲花作比邻。(张道南云)小娘子家有多远?(正旦唱)俺住处路接天台近。(张道南云)你那里还有何人?(正旦唱)俺那里有的是秦人晋人,你可也休将咱盘问,则管里絮叨叨拔树寻根。
(张道南云)难得小娘子到此,小生有句话儿,只是不好启齿。(正旦云)有何言语,相公但说不妨。(张道南云)小官未曾婚娶,小娘子又守空房,咱两个成合一处,可也好么?(正旦唱)
【金盏儿】他将我厮温存,我将他索殷勤。口儿未说早心儿顺,俺两个正是那不因亲者强来亲。(张道南云)趁此月色,共饮几杯,、岂不美乎?(正旦唱)你待要花前同酌酒,灯细论文。(张道南云)如此好天良夜,只合早成就了洞房花烛,有甚心情还论文哩?(正旦唱)你则待风清明月夜,成就了花烛洞房春。(云)相公,贱妾千金之体,一旦委之足下,只愿你他日休负了人者。(张道南云)小娘子放心,我若负了心呵,天不盖,地不载,日月不照临。我着你稳取五花官诰,驷马香车,永为秦晋之匹也。(正旦云)妾身与相公成此亲事,或诗或词,求一首珠玉,以为后会张本。(张道南云)只是小官学问短浅,焉敢在小娘子跟前卖弄手作!(正旦云)愿求珠玉。(张道南做写科)(词云)缟衣仙子来何处?咫尺近桃源路。说是武陵溪畔住,玉纤微露,金莲稳步,只恐莺花妒。邂逅刘郎垂一顾,何事匆匆便归去。临别叮咛嘱咐。柳亭花馆,月窗云户,休把春辜负。右调寄青玉案。张道南作。(正旦云)相公是好高才也。(张道南云)芜词拙笔,徒污仙眼耳。(正旦唱)
【后庭花】写的来银钩般字字真,珠玑般句句新。端的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不是我意相亲,听了这一篇谈沦。他能书如王右军,能文似扬子云。现如今拥双凫做宰臣,许下我五花诰为县君。(正旦云)相公,妾身收下这词,永为家宝。(张道南云)量小生之词,有何才能,蒙小娘子如此珍重?(正旦唱)
【柳叶儿】则要的言而有信,不索你唬鬼瞒神。端的个十分才更有十分俊,休使我心儿困。常将这脚儿勤,咱两个拚则在梦儿中暮雨朝云。
(云)相公,天色将明了也,妾身则索回去,明日晚间,再来相会(张道南云)小官明夜晚间,专等待小娘子,是必早些儿来,你休要失了信也。(正旦唱)
【赚煞尾】从今后将红叶不题济,准备着青鸟先传信。(张道南云)小官焉敢负小娘子,但有负心,神明鉴察。(正旦唱)则要你说下言词有准,休着我为你个薄幸王魁告海神。(张道南云)小官见小娘子千娇百媚,早把俺那片魂灵儿勾引去了。(正旦唱)则你这俏心儿引惹了三魂,今日托终身,和你待燕尔新婚。(张道南云)此一宵欢爱,如锦鸳成对,似彩凤成双,岂不是一夜夫妻百夜恩?(正旦唱)休忘了一夜夫妻百夜恩,(张道南云)只愿小娘子早谐连理,共效于飞,以足生平之愿,(正旦唱)则要你日亲日近,俺可便相随相趁,(张道南云)小官感蒙小娘子厚情,我只愿学那张敞,断然不敢做王魁也。(正旦唱)哎,你个画眉人可休做了那负心人。(下)
(张道南云)谁想今宵遇着小娘子,看了他千般淹润,万种清标,知他是睡里也,是梦里也。(诗云)多情引动惜花心,此夜欢娱抵万金。两意相投情正美,知音端不负知音。(下)
第二折
(徐端同夫人、李万上,诗云)人有千年誉,花无百日红。自家不修种,反去怨天公。老夫徐端是也,只因年华渐迈,致仕闲居,如今在洛阳城外庄上居住。自从碧桃孩儿死了。又早三年光景,老夫为无得力的儿男,心中甚是烦恼,止有次女玉兰,今年一十八岁,未曾许配他人。去年张道南一举成名,除授潮阳知县,替了老夫之位。他来辞别老夫,此时心中就要将次女招他为婿,岂知他到任月余,耽着疾病,多应是少年的人,不禁瘴厉侵染之故。张亲家与他上表辞官,蒙圣恩可怜,许他还乡调理,待病痊之日,赴京别用,他知今到家了也,老夫本意要亲自问病去,奈其中有许多不便处。不如先遣家中嬷嬷去,一来问病,二来就题这门亲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夫人云)老相公主的是。(徐端云)左右那里?传着我的言语,教嬷嬷去张亲家宅里,问姑夫的症侯,近日安否,二来就题这门亲事。小心在意,疾去早来。(李万云)理会的。(同下)(张道南做病,兴儿扶上,诗云)碧桃花下遇婵娟,只得邮亭一夜眠,至今怕漏春消息,鹦鹉前头不敢言。小官张道南是也?自从与那小娘子相见之后,谁想染成一病,看看至死。俺父亲替我上表辞官,乞归调养,虽然圣恩见允,争奈与那小娘子遂相别了。如今求医问药,再不得个痊可。空着我丢了那小娘子。天阿,可怎生再得见那小娘子一面,小官便死也心甘了。(兴儿云)相公,你害的是甚么病?只怕是粪结,我请太医来看相公的病。(张道南云)兴儿,你休请太医,等我歇息咱。(正旦改扮嬷嬷上,云)老身是徐知县家中嬷嬷,奉老相公言语,着老身去张亲家宅子里,探望姑夫的病证如何,二来就题王兰小姐这门亲事,须索走一遭去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则他这暮景相催,叹桑榆半竿红日,恨无情兔走乌飞。被莺花。闲魔障,他可都笑人憔翠。到如今翠减双眉,羞见这鬓边霜将镜鸾懒对。
【醉春风】我这里叹世事若浮云,想光阴如逝水。常则在大人家服侍了许多年,端的是喜,喜。赤紧的小姐谦和,相公宽厚。更遇着大人贤慧。(嬷嬷云)可早来到也。兴儿,你报复去,说徐亲家差嬷嬷问安哩。(兴儿报科,云)相公,有徐家嬷嬷,在于门首。(张道南云)快请进,(见科)(嬷嬷云)相公,老身奉老相公言语,本待自来问候,恐怕相公病体,迎接不便,径着老身来探近日病体如何?(张道南云)我害的病,不阴不阳,发寒发热,不知是甚么症侯?(嬷嬷唱)
【红绣鞋】我见他黄甘甘容颜憔翠,更那堪骨体尫羸,只你这秀才每花酒病最难医。(张道南云)我这疾病,只有添没有减的日子。(嬷嬷唱)一会家觉精细,一会家又觉昏迷。害的你病恹恹无些个气力。(张道南云)嬷嬷,我这病越害的沉重了也。(嬷嬷云)相公,我猜着你这病症呵。(唱)
【普天乐】你莫不是断王事费精神?(张道南云)不是。(嬷嬷唱)莫不是因茶饭伤脾胃?(张道南云)也不是。(嬷嬷唱)莫不是风寒感冒,因病成疾?(张道南云)也不是。(嬷嬷唱)莫不是文章上若用心?(张道南云)也不是。(嬷嬷唱)莫不是鞍马上多劳力?(张道南云)这都不是。(做叹气科)(嬷嬷唱)哎,他那里无语无言只是长吁气,多敢怕等闲问泄漏了天机。他又不肯明明的说破,则这般恹恹的瘦损,好教我暗暗的猜疑。
(云)相公,着兴儿请太医来,用些药可也好么?(张道南云)我待不依来,又怕辜负了相公这场好意。也罢,兴儿,你就去请个太医来。(兴儿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太医在家么?(净扮太医上,诗云)我做太医手段高。《难经》脉诀尽曾学。整整十年中间,医不得一个病人好,拚则兵马司中去坐牢。自家赛卢医的便是。待我看来,那唤我的是那个?(兴儿云)我家相公不快,特来请你!(太医云)这等,咱和你就去。(做见科,云)请问相公,害的是甚么病?(嬷嬷云)太医,你用心看咱。(太医云)嬷嬷你放心,小人三代行医,医书脉诀,无不通晓,包的你手到病除。我的声名。传于四海,谁人及的,我叫做赛卢医,我不会说谎。(嬷嬷唱)
【石榴花】他口夸大语说是赛卢医,卖弄那声价有谁及,医方脉诀幼曾习。(净做看脉科)(嬷嬷唱)这病呵是风寒暑湿,巩饱劳役?(云)太医你下甚么苎?(太医云)我下服建中汤,减了附子,加上官桂,就着他疾病痊可也。(嬷嬷唱)你用着建中汤去附子,加官桂必然见功效神奇。(太医云)这寸关尺三指脉微沉细,常是寒热往来,则怕这病候有些差迟,休说我医生不会看脉。(嬷嬷唱)怎又道寸关尺三部脉都沉细,还只怕这病候有差迟。
(张道南云)这太医胡说,错看了脉,我害的病,则是风月二字起的。(嬷嬷唱)
【斗鹌鹑】元来是风月上留情,全不是寒热间害疾。你则待送雨行云,那些儿于家为国?常言道心病从来无药医,这等干相思不似你,空则想梦里佳人,做了个色中饿鬼。
(张道南云)嬷嬷,着这太医回去罢。(太医云)你要我回去,可拿出药钱来送我。(兴儿云)相公不曾吃你一片药,有甚么药钱送你?(太医云)你没的药钱,我就死在你这里。(做死科)(兴儿云)你死,我就呼狗来咬你。(太医做起科,云)这等,你请相公吃我的药,倒着相公死了罢。(下)(嬷嬷背云)我将他心上事题一题,看他说甚么。相公,你可喜也。(张道南云)有甚么喜?你说!(嬷嬷云)相公,你害的病,既是风月的症侯,我与你做个媒人,你心下如何?(张道南云)嬷嬷,你与我做媒,谁家的姐姐?(嬷嬷云)他不是别人家的,是俺老相公的小姐,小字玉兰,生的千娇百媚,与相公做夫人,续了旧日这门姻眷如何?(张道南云)那玉兰比着他家碧桃姐姐,还生得好么?(嬷嬷唱)
【上小楼】那小姐十分整齐,千般娇媚。他生的纤纤玉笋,小小银钩,淡淡蛾眉。(张道南云)他有见识么?(嬷嬷唱)他可便有见识。(张道南云)他有福气么?(嬷嬷唱)他可便有福气,堪为匹配,(张道南云)他来我家,便是夫人也。(嬷嬷唱)也不辱没了五花诰县君名位。
(张道南云)虽然如此,则不如那小娘子这世罢了。(嬷嬷唱)
【幺篇】怎么的问着呵越不应?道着呵越不理?(带云)我如今猜着了也。(张道南云)你猜着甚么?(嬷嬷唱)你恋着雨爱云欢,海誓山盟,月约星期。他那里恼一会,叹一会,不知何意?我便是女杨修难猜哑谜。
(张道南做叹科,云)只怕我这个病人,你家老相公未必就许此亲事。(嬷嬷唱)
【满庭芳】待招你个先生做女婿,他早是一言既出,你可休心下疑惑。(张道南云)他也识字么?(嬷嬷唱)那小姐诗书上索是攻习,(张道南云)可伶俐么?(嬷嬷唱)那小姐忒温柔俊雅忒伶俐,(张道南云)他伶俐杀也比不的孟光么?(嬷嬷唱)他比孟德耀还多艳质,则你这张京兆怎画蛾眉?真个是天缘对,你可便将息贵体,管教你运至遇良医。
(云)相公,这亲事成的成不的,回我一句话儿波!(张遣南云)我本待不要他来,则管里缠,我且一时间应承了罢,向后却做商量。嬷嬷,烦你多多拜上太山,则说小官愿随鞭镫便了。(嬷嬷云)且喜这门亲事道定了也。我回老相公的话去来。(唱)
【煞尾】向你个相公行且告别。(张道南云)嬷嬷。你这般惯做媒那?(嬷嬷唱)休道是我惯做媒,我说的这事和谐费了多少元阳气,则索先报与夫人相公喜。(下)
(张道南云)嬷嬷去了也。兴儿,你扶我向卧房内歇息去。(诗云)非是区区懒就亲,心中自有上心人。有缘若得重相见,须比灵丹胜几分。(兴儿扶下)
第三折
(张珪引张千上,云)老夫张珪的便是。自为潮阳县丞,三年任满,回东京闲住。孩儿张道南,一举状元及第,也在潮阳为县丞。不料孩儿染病在身,医药无效。老夫想来,必有邪魔外道述着,不得痊可。此处离城三十里丹霞山,有一道者,乃是萨真人,行五雷正法,好生灵应。老夫今日写下投词,请那先生来看孩儿,这早晚敢待来也。(外扮萨真人引弟子上,云)贫道萨守坚,汾州西河人也。贫道幼年学医,因用药误杀人多,弃医学道,云游方外,参访名山洞天。后到西蜀峡口。遇一道人,乃虚靖天师,觑贫道有仙风道骨,传授咒枣之术。及神霄青符,五雷秘法。贫道又到龙虎山参箓奏名,誓欲剿除天下妖邪鬼怪,救度一切众生,遍游荆襄江淮闽广等处。今日贫道云游到洛阳城外丹霞山中紫府道院,修行办道。昨日有一乡官张县丞,投词坛下,为他孩儿张道南,染病不安,医药无效,恐有邪魔鬼怪缠扰,敬请贫道下山,救度此人。贫道念上帝好生之德,如何不救。今日来到他家,兀那门下人报复去,道有贫道来了也。(张千报科,云)报的老爷得知,萨真人到于门首。(张珪云)道有请。(张千云)请进。(真人做见科)(张珪云)真人,今有小官的孩儿张道南,染其病症,未得痊可,请真人来看一看,是何神鬼。(真人云)贫道试看咱。老相公,这病是一阴鬼缠扰做下的,待贫道设一坛场,剿除此鬼,相公意下如何?(张珪云)多谢了真人。(真人云)贫道登坛之后,不便瞻顾,暂请老相公回避。(张珪云)真人请自稳便。(下)(真人云)道童将道服剑来。(道童递科)(真人云)道香一柱,法鼓三冬。十方肃静,万神仰德,恭焚道香,无为清净。自然香超三界,香满琼楼玉境。遍周天法界,虔诚恭请,叩齿焚香,请三天使者,五老神兵,衔符背剑在云间,跨虎乘鸾来月下。今因信士张珪之子张道南染病,服药无效,今日香灯花果列坛前,法遣神兵排左右。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摄。一击天清,二击地灵,三击五雷,速变真形。(做拿笔科,云)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神笔到处,万鬼潜藏,(做书符科,云)天上麒鳞子,顿断黄金锁。偷走下天来,人间收的我。紫薇殿下丹霞绕,白玉阶前剑佩齐。十二童子传诏些,星冠云冕一齐回。(做击剑科,云)老君赐我驱邪剑,离火煅成经百炼,出匣森淼雪霜寒,入手辉辉星斗现。(做咒水科,云)我持此水非凡权,九龙吐出将天地,太液池中千万年,吾今将来净妖气。(做仗剑步罡科,云)谨请当日功曹,直符使者。吾今用尔,速至坛前,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摄。(净扮直符上,云)小圣乃直符使者是也。上仙呼唤,
那厢使用?(真人云)有劳神将,去百花园中,勾将碧桃来者。(直符神云)得令。(外扮马、赵、温、关天将十甲上)(天将云)快行动些!(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帅父将法力施,火将把神通显。这些时急急煎煎。向后园中到处搜寻遍,险闹了那一座森罗殿。
【滚绣球】这一个戗金铠身上穿。那一个蘸钢鞭腕上悬,一个个气昂昴性儿不善,他每都叫吼吼捋袖拉拳,走的我腿又酸脚又软,不由我不心惊胆战,索陪着笑脸儿褪后趋前。你觑那昏昏怨雾迷千里,更和那惨惨浮云散几天,端的是苦海无边。
(直符领旦儿做见科,云)碧桃当面。(真人云)兀的小鬼头,你是何方鬼怪?甚处妖精?怎生将张道南缠搅,害人性命?你向我跟前,从实的说。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罚往丰都,永为饿鬼也。(正旦云)上仙可怜见,听妾身慢慢的从头说上一遍。(真人云)你说,贫道听咱。(正旦唱)
【呆骨朵】告师父那雷连怒息听分辨,待妾身细泌根源。(真人云)你敢是思凡的神女么?(正旦唱)我也不足神女思凡,(真人云)敢是天魔地仙么?(正旺唱)也不是天魔地仙。(真人云)你是甚么鬼怪?从头实实的说来!(正旦云)妾身是潮阳徐知县之女,小字碧桃。俺父亲将我许与张道南为妻。当日我父亲不在家,我与梅香往后花园中散心去。不想张道南走了白鹦鹉,越墙而过,寻此鹦鹉,偶与妾身相见。说话中间,俺父亲来到,张道南害羞而走。俺父亲将妾身百般嗔怒,我回绣房中,一气而死,今经三年光景也。俺父亲就将俺葬在后花园中,墓顶上长一颗碧桃花树。因妾身有二十年阳寿未尽,以此一灵真性不散。谁想张道南应举及第,在潮阳为理,妾身念此旧盟,与他重谐匹配。张道南曾做〔青玉案〕词留证。只此本情,伏望上仙尊鉴不错。(真人云)你既然身死,却怎生阴府下不收你那三魂七魄?(正旦唱)我有那二十载阳间寿,(真人云)你既还有阳寿,天曹地府不管,你却这等兴妖作怪?(正旦唱)更有那一万种心头怨。(真人云)你怨呵,可怨甚的。(正旦唱)辜负我梦行云十二峰,断送的闭荒坟三四年。
(真人云)你死了呵,魂灵却到那里来?(正旦唱)
【倘秀才】直到那判生死阎王殿前,(真人云)你还到那里?(正旦唱)更到那掌善恶曹司案边,他道我这枉死情由实可怜。姻缘注五百载,阳寿有二十年,因此上把刚魂放免。
(真人云)你怎辄入县舍,缠搅阳官?再与我从实的说来!(正旦唱)
【滚绣球】只因我天不管地不收,那一夜风又清月又圆,静巉巉海棠庭院,恰遇他趁花阴行到坟前。(真人云)他到坟前说甚么来?(正旦云)他只念了两句诗,道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唱)他把碧桃花折一枝,古人诗念一联。引的我魂灵儿向他行活现,(真人云)他见你可是怎生?(正旦唱)他醉醺醺花里遇神仙。可怜我生埋孤冢三年恨,只得书房一夜眠,并没虚言。
(真人云)你两个相会之时,他曾与你甚么东西来么?(正旦唱)
【倘秀才】他可便拂金星砚将龙香墨研,染紫霜毫把笺纸展,(真人云)哦,他写甚么来?(正旦唱)他将那(青玉案)新词写一篇。(真人云)那秀才只恁的恋酒贪花也。(正旦唱)他可便酒肠宽似海,端的是色胆大如天,(真人云)你为甚么便随顺他?(正旦唱)不由我不将他来顾恋。
(真人云)他向你跟前,也有甚么顾恋的意思?(正旦唱)
【滚绣球】他将山盟海誓言,向罗帏锦帐眠,(真人云)他这般病了,如何不怕死?(正旦唱)他可便惜花心死而无怨,(真人云)你是甚么时侯,向他跟前去?(正旦唱)止不过赴佳期月下星前。(真人云)你不去呵,也由得你。(正旦唱)他将我死命的留。我将他死命的缠,俺两个得成双称心满愿。(真人云)他后来告归养病,你不得和他同去,你可敢还思想着他么?(正旦唱)到如今愁和闷有万万千千。(真人云)你愁甚么?(正旦唱)我愁的是北邙衰草藏狐兔,恨的是西岭斜阳泣杜鹃,题起来雨泪涟涟。
(真人云)这妇人说有二十年阳寿,又与张道南原是五百年姻缘,合做夫妻,怎凭的他口里说话?直日功曹,与我摄过掌生死判官来者。(直符云)掌生死案的判官安在?(净扮判官持文案上,诗云)亲奉皇天圣敕差,死生文簿手掌抬。空中若说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小圣乃阴府掌生死的判官是也。上仙呼唤,须索见来。(做见科,云)上仙呼唤,有何法旨?(真人云)今有徐知县女孩儿,小字碧桃,他已亡过三年,鬼魂作怪,将阳官张道南,缠搅得病。被贫道将碧桃擒至坛前,他道有二十年阳寿未尽。以此召你来问问,端的有阳寿么?(判官云)端的还有二十年阳寿。(真人云)既然如此,当日功曹,与我摄过掌姻缘簿的判官来,(直符云)掌姻缘案的判官安在?(外扮判官持文簿上,诗云)雷声响亮振山川,此际何人不怕天?刚待雨收云散后,凶徒恶党又依然。小圣乃掌姻缘案的判官。上仙呼唤,须索见来。(做见科,云)上仙呼唤,有何法旨?(真人云)今有徐知县的女孩儿,小字碧桃,他已亡过三年,鬼魂作怪,将阳官张道南,缠扰得病。被贫道将碧桃擒至坛前。他道与张道南有五百年姻缘之契。特呼你来问,端的是有也无?(判官云)这妇人端的有夙缘,合为夫妇。(正旦唱)
【倘秀才】这一个掌姻缘簿的标写着无缘有缘,那一个掌生死案门先注定十年五年,可正是书案傍边一句言。(真人云)兀那碧桃,我着你还魂去,夫妻重配,父母团圆,你心下可是如何?(正旦唱)但能勾夫妻敢匹配。父母再团圆,我则索谢天!
(真人云)我待教这妇人还魂去,争奈他的尸首,久己腐烂了。只除是恁的。掌生死案判官,你检那生死簿上,有年小妇人,是晚该死的,着碧桃借尸还魂去,有何不可?(判官云)蒙真人法旨,检生死簿看,徐知县的小女玉兰,今夕该死,着他借尸还魂去罢。(正旦做拜科,云)若是如此,多谢上仙也。(唱)
【随煞尾】谢师父承正法常看诸处行方便,开阐教广与众生解倒悬。成就夫妻是夙缘,匹配鸾凰趁心愿。喜的是前度张郎正少年,早晚灾除病体痊,我也不爱他诗礼儒风祖代传,也不爱他簪笏荣名圣主宣,单则爱那惜玉怜香性儿软。(下)
(真人云)谁想有这一场奇怪的事,那徐碧桃已着他借尸还魂去了,等待明早,再往徐知县家,探望一遭,各神将都还本位去。(直符判宫同云)领法旨。(下)(真人诗云)太上玄门道法尊,直将生死勘前因。舒开拨雾拿云手,放转追魂夺魂人。(下)
第四折
(徐端同夫人扶正旦上,云)老夫徐端,好是烦恼人也!自碧桃孩儿亡过,又早三年光景,谁想玉兰孩儿,昨夜三更时分,暴病而亡,停尸在堂。一壁厢报与张亲家女婿知道,待他来时入殓,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做醒科)(夫人云)孩儿,精细者。(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俏身躯三载土中埋,今日个得还魂似升天界。寒灰重发焰,枯树再花开。也是我苦尽甘来,常言道否极早生泰。
(夫人云)惭愧,孩儿醒过来了也。(徐端云)将定魂汤与孩儿吃。(夫人做递汤科,徐端云)孩儿精细者,吃一盏定魂汤。(正旦做起身拜科)(夫人云)玉兰孩儿,你那里去来?(正旦唱)
【步步娇】我与你款款前来深深拜,(徐端云)孩儿,你拜甚么?(正旦唱)可怜我白头父母都年迈,间别来可便三二载,(徐端云)可怎么有二三载?(正旦云)你孩儿自离了父母去呵。(唱)我正是几度南柯梦中来。(徐端云)这是怎么说?(正旦云)你孩儿是碧桃也!(唱)将小名儿道的明白,(徐端云)你道是碧桃,他已死过三年了,你一向在那里?(正旦唱)你孩儿半开中落在那荒郊外。
(徐端云)好是奇怪了,俺碧桃孩儿,己死了三年光景,怎生再活?莫不是妖邪鬼怪,倚草附木?我着人请张亲家去了,这早晚怎生还不见来?(张珪同夫人,张道南引张千上,云)小官张珪是也。思量好是烦恼,孩儿张道南,先定下徐章甫亲家大女儿碧桃,不想死了。今次又定下他小女儿玉兰,喜得道南孩儿病又好了,正待完就这门亲事,今日早间,人来报说,玉兰昨夜三更时分,暴病身亡。老夫想来,只是俺道南孩儿,姻缘未到。如今只得同我夫人,道南孩儿,都往他家吊孝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云)亲家索是烦恼也!(徐端云)亲家,有碧桃孩儿,还魂了也!(张道南做惊科)好是奇怪!碧桃小姐,怎生活了来?(正旦做见科,云)张道南,你可也认的我么?(唱)
【折桂令】原来是有朋自远方来,你道是济济衣冠,楚楚人才。俺也只为情重如山,恩深似海,险害的你骨瘦如柴。再不索闹攘攘大惊小怪,这一场悄促促似鬼使神差。(张道南云)我几曾与你相见?你是这等说?(正旦唱)想着俺缱绻情怀,鱼水和谐。我为你曾下巫山,你为我误入天台。
(张道南云)小姐,你则说我和你那里相见来?你试说一遍与我听者。(正旦唱)
【沽美酒】当日个花园中成眷爱,美欢娱在书斋,则他那海誓山盟是谁道来?哎,你这读书的秀才,俺两个谋成合不谋败。
(张道南云)小姐,你休得胡说!既然与你相见,有甚么显证在那里?(正旦云)有、有、有!(唱)
【太平令】请你个假古忄敝的官人休怪,我这里把新词袖里忙抬。(出词科,唱)一字字堪怜堪爱,一句句难学难赛。我对着众客展开,表白,这(青玉案)是那个的亲笔儿留在?
(徐端云)这一桩岂不是天下绝奇怪的事?只是其间委曲,怎生得个明白的见人可也好那?(萨真人冲上,云)贫道乃萨真人。今日向徐知县家中,探望走一遭去。(做见科,云)列位,贫道稽首。(张珪云)这是萨真人,前日为小儿的病,投词坛下。尚不曾你我一个明白,今日来的正好。老亲家,令爱还魂的事,还要得个见人,只除问这真人,必有分晓。(徐端云)真人,我大女儿碧桃,已死三年,昨夜小女儿暴亡、今早忽然醒转,他道是碧桃还魂,这怎么说?(真人云)老相不知,听贫道细说一遍。老相,你当初曾将碧桃许与张道南为妻。因那年三月十五日,你夫妻二人,同去张县丞家赏牡丹。不想张道南走了白鹦鹉,跳过你家花园内,寻那鹦鹉,正遇碧桃小姐。见面恰待说话,老相回家撞见,将小姐辱了一场,他回至房中,一口气身亡了。你家将他尸首,埋在后花园中,他阳寿未绝,精神不散。墓顶上长一株碧桃花树来,他一灵儿附在碧桃花树上。三年之后,张道南一举及第,除授此县知县,在你旧衙中居住。那夜风清月明,张道南因闲行到碧桃树边,见花开的正好,折一枝向胆瓶中插着,谁想碧桃就那夜向书房中,与张道南作伴,云来雨去,说誓言盟。以此张道南看看至死。他的父亲与道南上表辞官,乞归养病,蒙圣恩许允,遂得离任到家。虽则碧桃不得同来,然道南病体一时未愈。他父亲看见沉重,服药无效,怕有妖精鬼怪,缠扰为祟,以此投词到贫道坛前。贫道设一坛场,差天将将碧桃勾至坛下,他言称道有二十年阳寿,更与张道南有夙缘前契夫妻之分。贫道不信,唤掌生死、婚姻的判官来问他,果然不虚。贫道着碧桃还魂,争奈尸首腐烂,难以回转,不想你小女玉兰,食尽禄绝,昨夜正三更时分身死。贫道就着判官,借着这玉兰尸首,放碧桃还魂。皆是贫道之力也。(徐端云)孩儿,这真人说话,可是真么?(正旦云)您孩儿若不是上仙法力,岂想有今日也?(唱)
【豆叶黄】叮怜我滞魄游魂,流落在海角天涯,长伴着野草闲花,残烟断霭。我只道晓色何曾到夜台,谁承望万里归来,喜喜欢欢,再拜我爹爹奶奶。(夫人云)儿也,你便还魂了,只可惜我玉兰孩儿,兀的不苦痛杀我也。(正旦唱)
【七兄弟】这也是你的运衰,他的命该,留不得两裙钗。若不是萨真人显出神通大,则我这墓顶上签钉远乡牌,可不的一灵儿永欠下鸳鸯债。(张道南云)你既是碧桃小姐,当初相见之时,何不就明对我说?却教我做出这一场病症来,争些儿害杀我也。(正旦唱)
【梅花酒】非是我假虚脾爱使乖,也只怕粉脸香腮,引动你蜜意幽怀,倒做了黄祸之灾。因此上把鬼名儿潜换改,真姓也暗藏埋,况阳寿尚未该,婚姻簿又明载,天对付俏身材?云和雨好安排。连理树稳情栽,合欢花纵心摘。
(张道南云)小姐,我和你当初相别,自谓生死永隔矣,不想今日还魂,重为夫妇,咱两个索是喜也。(正旦唱)
【收江南】呀,今日个月明千里故人来,镜鸾重整向妆台,这的是换人肌骨夺人胎。休得要乱猜,你不见桃花依旧待春开。
(张珪云)老亲家,喜得令爱还魂,续成姻眷,皆赖真人法力,我待举家拜谢真人便了。(真人云)这本是人天数,贫道不过施此法力,使他借尸还魂,重谐匹配而已,何足谢乎?(徐端云)张老亲家,小女和令郎,另选吉日,过门做亲,我等先拜谢真人才是。(做拜谢科,云)真人请上,受我等一拜。(真人云)不敢,不敢。(词云)徐碧桃艳质天然,已三载闭骨重泉,谁想他一灵不散,与夫君私会花前。为风情恹恹成病,百般的医药难痊。因此上投词禳祷。被贫道识破根源。值小妹正当暴死。将尸首借与生旋。出怀中新词为证,才知我法力无边。此本是生前分定,天匹配再合姻缘。请高堂大排筵宴,相庆贺骨肉团圆。
题目张明府醉题青玉案
正名萨真人夜断碧桃花
杂剧·状元堂陈母教子
楔子
(冲末外扮寇莱公引祗从上)(寇莱公云)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等闲赢得食天禄,但得身安抵万金。老夫姓寇,名准,字平仲,官封莱国公之职。方今圣人在位,八方无事,四海晏然。当今明主要大开学校,选用贤良,每三年开放一遭举场。今以圣主仁慈宽厚,一年开放一遭举场,天下秀士都来应举求官。今奉圣人的命,怕有那山间林下,隐迹埋名,怀才抱德,闭户读书不肯求进的,圣人着老夫五南路上采访贤士走一遭去。调和鼎鼐理阴阳,万里江山属大邦。天下文章齐仰贺,他都待赤心报国尽忠良。(下)(正旦引大末、二未、三末、旦儿同杂当上)(正里云)老身姓冯,夫主姓陈,乃汉相陈平之后。老身所生三个孩儿:长者陈良资,次者陈良叟,第三个是陈良佐。有一女小字梅英。老身严教,训子攻书。盖一堂名曰"状元堂",未曾完备哩。孩儿每也,做甚么这般大惊小怪的?您看去咱。(大末云)那里这般大惊小怪的?(杂当云)打墙处刨出一窖金银来。(大末云)你何不早说?我与母亲说去。(见正旦科,云)母亲,打墙处刨出一窖金银来。(正旦云)是真个打墙处撅出一窖金银来?休动着,就那里与我培埋了者。(大末云)母亲,这的是天赐与俺的钱财,可怎生培埋了那?(正旦云)孩儿每也,你那里知道!岂不闻邵尧夫教子伯温曰:"我汝教汝为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依着我,就那里与我培埋了者。(大末云)理会的。三兄弟,依着母亲的言语,便培埋了者。(三末云)下次小的每,将那金银都埋了者。有金元宝留下四个,我要打一副网巾环儿戴。(正旦云)往年间三年放一遭选场,如今一年开一遭选场。见今春榜动,选场开,着大哥求官应举去,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那?(大末云)母亲说的是。今年春榜动,选场开,您孩儿便上朝求官应举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也光辉祖宗也。(三末云)母亲,春榜动,选场开,您孩儿应举走一遭去。(正旦云)三哥,你让大哥去,你做官的日子有哩!(三末云)母亲说的是。他文章低,不济事,让他先去。(大末做拜正旦科,云)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二兄弟好生在家侍奉母亲,三兄弟在家着志攻书。你看他波,我拜着他,他不还我礼。(三末云)我不拜你,拜下去就折杀了你。(正旦云)孩儿,你则着志者,早些儿回来。将酒来!大哥,你饮过这酒去者。(大末云)您孩儿理会的。(做饮酒科)(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凭着你万言策诗书夺第一,八韵赋文章谁似你,五言诗作上天梯。望皇家的这富贵,金殿上脱白衣。
(大末云)凭着您孩儿素日所学,必得高官也。
【幺篇】哎,儿也!则要你"金榜无名誓不归",弟兄里丛中先觑着你。(正旦云)将酒来!(唱)我这里满满的捧着金杯,我与你专专的这庆喜,则要你夺的个状元归。(同二末、三末、旦儿下)
(大末云)则今日收拾了琴剑书箱,上朝求官应举,走一遭去。"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下)
第一折
(正旦引二末、三未、旦儿同上)(二末云)母亲,自从大哥上朝求官应举去也,母亲每夜烧这夜香,不知为何也?(正旦云)大哥求官应举去了,必然为官也。我每夜烧一位香,您那里知道也。我"不求金玉重重贵,只愿儿孙个个贤"。(唱)
【仙吕】【点降唇】我为甚每夜烧香?博一个子孙兴旺。天将傍,非是我夸强,我则待将《礼记》、《诗》、《书》讲。
(二末云)母亲,大哥这一去,凭着他那七言诗、八韵赋,必然为官也。(正旦唱)
【混江龙】才能谦让祖先贤,承教化,立三纲,禀"仁义礼智",习"恭俭温良"。定万代规模遵孔圣,论一生学业好文章。《周易》道谦谦君子,后天教起此文章。《毛诗》云《国风》《雅》《颂,《关雎》云大道扬扬。《春秋》说素常之德,访尧舜夏禹商汤。《周礼》行儒风典雅,正衣冠环珮锵锵。《中庸》作明乎天理,性与道万代传扬《大学》功在明明德,能齐家治国安邦。《论语》是圣贤作谱,《礼记》善问答行藏。《孟子》养浩然之气,传正道暗助王纲。学儒业,守灯窗,望一举,把名扬。袍袖惹,桂花香,琼林实,饮霞觞。亲夺的,状元郎,威凛凛,志昂昂。则他那一身荣显可便万人知,抵多少五陵豪气三千丈!有一日腰金衣紫,孩儿每也,休忘了那琴剑书箱。(正旦云)三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三末云)我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报登科上,云)自家报登科的便是。如今有陈大官人得了头名状元,报登科记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做见三末科,云)陈三哥支揖哩!(三未云)有甚么话说?(报登科云)有家里大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三哥与家中老母说一声儿。(三末云)怎么?俺大哥做了官也,你认的是着?(报登科云)正是大哥。(三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三未见正旦科,云)母亲,大厮得了官也,有报登科记的在门首。(正旦云)与那报登科记的二两银子者。(三末云)理会的。报登科记的,与你二两银子,你去罢。(报登科云)多谢了三哥,我去也。(下)(大末扮官人哪马儿领祗从上,云)志气凌云彻碧霄,攀檐折桂显英豪。昨夜布衣犹在体,谁想念朝换紫袍!小官陈良资是也。自到帝都阙下,撺过文华手卷,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得了头名状元。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来到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见三末科,云)三兄弟,您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你报复母亲去。(三末云)大哥,你得了官也。我和你有个比喻:似那抢风扬谷,你这等秕者先行;瓶内酾茶,俺这浓者在后。(大末云)兄弟,你报复母亲去。(三末云)我报复去。(做见正旦科,云)母亲,贺万千之喜!大哥得了官也,见在门首哩。(正旦云)好、好、好,着孩儿过来。(三末云)理会的。大哥,母亲着你过去哩。(大末做见正旦拜科,云)母亲,您孩儿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大末做拜二末科,云)二兄弟,您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二末拜科,云)哥哥喜得美除也。(大末做拜三不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头名状元也。你看他波,三兄弟,我得了官拜你,怎生不
还我礼?(三末云)我待回礼来,我的文章可高似你!(大末云)若不是母亲严教,您孩儿岂有今日也!(正旦唱)
【油葫芦】俺孩儿一举登科赴选场。则是你那学艺广,把群儒一扫尽伏降。您端的似鲲鹏得志秋云长,您端的似鱼龙变化春雷响。(大末云)母亲,您孩儿受十年苦苦孜孜,博一任欢欢喜喜也。(正旦云)大哥,(唱)则是你才艺高,学艺广,可正是禹门三月桃花浪,俺孩儿他平夺得一个状元郎!
(大末云)"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也。(正旦唱)
【天下乐】则他那马头前朱衣列两行,着人谈扬,在这满四方。可正是灵椿老尽丹桂芳,您可也不辱没你爷,您可也不辱没你娘。(正旦云)好儿也,(唱)你正是"男儿当自强"
(正旦云)今年第二年也,该第二个孩儿上朝应举去。(三末云)住者,母亲,头一年让大哥去了,今年该您孩儿去也。(二末云)三兄弟,你让我去罢。(正旦云)三哥,让你二哥去,你那做官的日子有哩!(三末云)母亲,他文章不济,他《百家姓》也是我教与他的、我的文章高似他,我去罢!(二末云)三兄弟,我知道你的文章高,你在家中好生侍奉母亲。则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您孩儿上朝求官应举去也。(做拜正旦科)(正旦云)孩儿、你可着志者。(二末拜大末科,云)大哥家中侍奉母亲。(大末云)兄弟,你此一去必受皇家富贵也。(二末做拜三末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应举去也,家中好生侍奉母亲。(三末做不还礼科)(二末云)三兄弟,我拜你,你怎生不还我礼?(三末云)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拜下去就折杀了你。(二末云)你看他波!则今日收拾了琴剑书箱,上朝进取功名那走一遭去。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下)(三末云)母亲,我让二哥去,你可欢喜了。(正旦云)三哥,你那里知道那!(唱)
【醉扶归】则要你聚萤火,临书幌;积瑞雪,映寒窗。你昆仲谦和礼正当,伊是兄弟,他是兄长。不争着你个陈良佐先登了举场,着人道我将你个最小的儿偏向。
(三末云)母亲说的是。(正旦云)三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三末云)理会的,看有甚么人来。(报登科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便是。如今有陈妈妈家陈二哥得了头名状元也,我直至他门上报登科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三末科,云)三哥支揖哩!(三末云)有甚么话说?(报登科云)有家里二哥得了头名状元也,小人特来报喜。(三末云)报登科的,俺二哥也得了官了?你认的是么?(报登科云)正是家里二哥。(三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见正旦科,云)母亲,二哥得了官也,有报登科的在于门首。(正旦云)是真个?与那报登科的二两银子。(三末云)理会的。报登科的,与你二两银子,你可休嫌少;等我明日得了官,你就从贡院里鼓着掌,掴着手,叫到我家里来,说:陈家三哥得了官也,我赏你五十两银子。(报登科云)我知道。多谢了三哥,我回去也。(下)(二末扮官人摆头答珊马儿上,云)黄卷青灯一腐儒,九经三史腹中居。学而第一须当记,养子休教不看书。小官陈良臾是也。自到帝都阀下,撺过卷子,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圣人见喜,加小官头名状元。猪宰相头答,夸官三日。可早来到门首也,左右接了马者。有三兄弟在于门首。(做见三本科,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官也。(三末云)二哥,你得了官也。我和你有个比喻:我似那又含在后,你这等笨鸟先飞。我和母亲说去。(做见正旦科,云)母亲,二哥真个得了官也,见在门首哩。(正旦云)着孩儿过来。(三末云)理会的。二哥,母亲怪你哩,(二末云)我得了官,母亲喜欢便是,可怎生倒怪我?(三末云)说你怎生也做了官来,着你过去哩。(二末做见正旦拜科,云)您孩儿多亏了母亲严教,今日得了头名状元也。(做拜科)(正旦云)不枉了好儿也!(二末拜大末,云)大哥,你兄弟得了官也。(大末云)兄弟喜得美除。(二末做拜三末,云)三兄弟,你哥哥得了官也。(三末不还礼科)(二末云)三兄弟,我做了官拜你,你怎么不还我礼?(三末云)我的文章高似你,怎么消受的我还礼!(正旦云)好儿也,不枉了。将酒来!孩儿也,你满饮一杯者。(二末云)您孩儿饮这一杯酒咱。(饮酒科了)(众街坊上,云)老汉是这陈婆婆街坊的便是。他两个孩儿都做了头名状元也,俺众街坊牵羊担酒,庆贺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不必报复,俺自过去。(众街坊做见正旦科,云)陈婆婆,俺众街坊没甚么,牵羊担酒,特来庆贺状元也。(正旦云)有劳众街坊每。(街坊云)不敢也。(正旦唱)
【金盏儿】兀的不欢喜杀老尊堂,吵闹了众街坊。俺家里无三年,两个儿一齐的登了金榜。(街坊云)婆婆乃善门之家,以此出两个状元也。(正里唱)俺家里状元堂上一双双,一个学李太白高才调,一个似杜工部好文章;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正旦云)大哥受了者,等三哥为了官呵,一总还街坊老的每礼也。(大末云)众街坊休怪,改日置酒还礼。(众街坊云)不敢,不敢,老婆婆恕罪,俺街坊每回去也。(下)(正旦云)兀的不欢喜杀老身也!(唱)
【后庭花】今日个成就了俺儿一双,胜得了黄金千万两;且休说金玉重重贵,则愿的俺儿孙每个个强。您畅好是不寻常,您娘便非干偏向,人前面硬主张。您心中自忖量,亲兄弟别气象,则要您显志强。(二末云)您孩儿是白衣之人,谁想今日奋发也!(正旦唱)
【柳叶儿】他终则是寒门卿相,正青春血气方刚,拥虹霓气吐三千丈。孩儿每休夸强,意休慌,他则是放着你那紫绶金章。
(正旦云)孩儿,今年第三年也,可该作应举去哩。(三末云)着大哥走一遭。(大末云)俺两个都做了官也,你可走一遭去。(三末云)二哥走一遭。(二末云)我已是得了官也,你可走一遭也。(三末云)这么说,母亲走一遭。(正旦云)你看他波(三末云)都不去,我也不去。(大末云)可该你去了!(三末云)怎么直起动我去?小的每!将纸墨笔砚来,写一个帖儿,寄与那今场贡主,说:陈三哥家里忙,把那状元寄将家里来我做。(正旦云)孩儿也,可该你去也。(三末云)我去?也罢,也罢,我走一遭去。母亲,您孩儿应举去也。我有三桩儿气概的言语。(正旦云)可是那三桩儿?(三末云)是掌上观纹、怀中取物、碗里拿带靶儿的蒸饼。则今日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做拜正旦科)(大末云)兄弟,你怎么不拜俺两个哥哥?(三末云)两个哥哥,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正旦云)孩儿也,则要你着志者。(三末云)母亲保重将息,您孩儿得了官便来。(正旦唱)
【尾声】你频频的把旧书来温,款款将新诗讲,不要你夸谈主张。我说的言词有些老混忘。后园中花木芬芳,俺住兰堂,有魏紫姚黄。指着这一种名花做个比方:三哥不要你做第三名衬榜,休教我倚门儿专望。哎,儿也,则要俺那状元红开彻状元堂。(下)(大末云)兄弟,你才说三桩儿显证,怎么是怀中取物、掌中观纹、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我如今到那里,见了今场贡主,觑我这任官,如同怀中放着一件东西,舒下手去便取出来,则是个容易。(大末云)怎么是掌上观纹?(三末云)这掌上观纹,如同手掌里纹路儿,把手展开便见,觑那官则是个容易。(大末云)怎么是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觑我这任官,如同那碗里放着个带靶儿的蒸饼,我走将去拿起来,一口一了,则是个容易。大哥,你做了官盖多高的门楼?(大末云)丈二高。(三末云)忒低!我做了官盖三丈八寸高。(大末云)忒高了!(三末云)你不知,我若做了官,骑在马上,打着那伞,不下马就往家里去。你做了官要几个马台?(大末云)两个马台。(三末云)少!我做了官,安七十二个马台。(大末云)怎么要偌多?(三末云)但是送我来的人,到门首一个人占一个马台,一齐下马,可不好?你做了官戴甚么?(大末云)乌纱帽。(三末云)我做了官,戴一顶前漏尘羊肝漆一锭墨乌纱帽。你身穿甚么?(大末云)紫罗襕。(三末云)我得了官,穿一领通袖膝澜间色罩青暗花麻布上盖紫罗襕。你腰系甚么?(大末云)通犀带。(三末云)我做了官,系一条羊脂玉茅山石透金犀玛瑙嵌八宝荔枝金带。你脚下穿甚么?(大末云)干皂履。(三末云)我做了官,把我这靴则一丢,则一换。(大末云)换甚么?(三末云)我皮匠家换了头底来。(同下)
第二折
(正旦同大末、二末上,正旦云)老身陈婆婆的便是。今有大哥二哥都做了官也,则有三哥上朝求官应举去了,必然为官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为甚么儿孙每志气高?托赖着祖上阴功厚。一个曾前年登了虎榜,一个便去岁可兀的占了鳌头。俺家里富贵也双修,无福的难消受。俺可便钱财上不枉求,我觑着那珠翠金银,我可便浑如似参辰卯酉。
【梁州】我爱的是那《孝经》、《论语》得这《孟子》,我喜的是那《毛诗》、《礼记》、《春秋》。后园中有地栽松竹,有书堂书舍,书院书楼。则愿的子孙荣旺,门户清幽。俺家里实丕丕祖上遗留,既为官将他这富贵休愁。您、您、您,则频频的休离了那黄卷青灯,是、是、是,你可便稳拍拍明放着金章和那紫绶。呀、呀、呀,你可便用心机得峥嵘,你可也渐渐的稳情取个肥马轻裘。古人是有以显父母,身荣后,入八位,不生受。想当日常何荐马周,博一个今古名留。(正旦云)大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大末云)理会的。(报登科记的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便是。有陈三哥得了头名状元,陈妈妈家报喜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有大哥在于门首。大哥支揖哩!(大末云)你是那里来的?(报登科云)有三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大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知道。母亲,三兄弟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旦云)是谁说来?(大末云)有报登科的在于门首。(正旦云)着他过来。(大末云)理会的。着你过去。(报登科见科,云)报的老母知道,有三哥得了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正旦云)孩儿,与那报登科的五两银子。(大末云)您孩儿知道。二兄弟,俺得了官时,则与了报登科记的二两银子;三兄弟做了官,与他五两银子。(二末云)大哥,母亲偏向三兄弟也!(大末云)报登科记的,与你五两银子。(报登科云)多谢了,小人回去也。(下)(王拱辰跚马儿领祗候上,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小官王拱辰是也,乃西川绵州人氏。幼习儒业,颇看诗书。自到帝都阙下,撺过文章卷子,当殿对策,日不移影,应对百篇,文如锦绣,字扫龙蛇,一举状元及第。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张千,摆开头答,慢慢的行。(正旦云)大哥、二哥,咱一同接孩儿去来。(唱)
【红芍药】我这里笑吟吟行下看街楼,和我这儿女每可便相逐。我这里慢腾腾拦住紫骅骝,我将这玉勒来便忙揪。(王拱辰云)兀那婆婆儿靠后,休惊着小官马头!(大末云)三兄弟是好壮志也。(二末云)母亲认的是着?(正旦云)好儿也,不枉了!(唱)可正是男儿得志秋,他在那马儿上倒大来风流。(大末云)你看三兄弟,他见了母亲,可怎生不下马来?(二末云)大哥,敢不是三兄弟么?(正旦云)孩儿,你下马来波!(王拱辰云)这个婆婆儿好要便宜也!(正旦唱)我这里听言罢,教我紧低了头,唬的我魂魄可便悠悠。
(王拱辰云)兀那婆婆儿,你休错认了小官也!(正旦唱)
【菩萨梁州】则被这气堵住咽喉,眉头儿忔皱,身躯儿倒扭。好着我羞答答的不敢抬头,泪汪汪双目再凝眸,孜孜的觑了空低首。(正旦云)敢问那壁状元姓甚名谁?(王拱辰云)今春头名状元,我是王拱辰。(正旦唱)低低的问了牢缄口,闷无语,自僝僽。老身向官人行无去瞅,(正旦云)孩儿每,您说一声儿波,(唱)倒大来惭羞。
(正旦做走科)(二末云)哥哥,看母亲。(正旦云)大哥,既是状元,请下马来。(大末云)理会的。状元请下马来,状元堂上饮了状元酒回去。(王拱辰下马科,云)左右,接了马者(祗候云)理会的。(大末云)适间老母冲撞着状元,是必休怪也。(王拱辰云)适间小官马头前冲撞着那壁状元的老母,是必宽恕咱。(大末云)状元有请!(王拱辰见正旦科,云)适间小官马头前冲撞着老母。是必恕罪也。(正旦云)恰才老身为何错认了那壁状元:老身家中有三个孩儿,都去应举去了;两个孩儿得了状元回来,则有三哥不曾回来。恰才是那报登科记的差报了也。那壁状元是必休怪咱。(王拱辰云)小官不敢。(二末做施礼科,云)适间老母冲撞,休怪。(王拱辰云)不敢。(正旦云)将酒来!(做把盏科)(正旦云)状元饮过这杯酒咱。(王拱辰饮酒科)(正旦云)大哥,你问状元有婚也无婚?(大末云)母亲,有婚呵是怎生?无婚呵是如何?(正里云)有婚呵,着状元在状元堂上吃了状元酒,挂了状元红回去;无婚呵,大哥将你妹子招状元为婿。未知你弟兄每意下如何?(大末云)谨遵母亲之言。(大末见王拱辰科,云)状元,恰才我母亲言语,问状元有婚也无婚?(王拱辰云)有婚是怎生?无婚可是如何?(大末云)若是有婚呵,吃了状元酒,挂了状元红,你便回去;若是无婚呵,小官有一舍妹,招那避状元为婿,意下如何?(王拱辰云)小官无婚,我愿随鞭镫。(大末云)一让一个肯。(正旦云)着状元换衣服去。(王拱辰云)理会的,小官换衣服去。(下)(正旦云)今年状元是王拱辰,知他俺那陈良佐在那里也?(大末云)今年头名状元是王拱辰,不知俺那三兄弟在那里也?(三末上,云)我劝这世上人,休把这口忒谝过了。我到的帝都阙下,今场贡主见了:"陈三哥你来了,不必看你文章,起动写四个字,是'天下太平'。"我拿起笔来,写了个'天'字,写那'下'字我忘了一点,做了个拐字,无三拐,无两拐,则一拐就把我拐出来了,做了第三名探花郎,绿袍槐简,花插幞头。去时夸了大口,今日得了探花郎,我怎生家中见母亲和两个哥哥?则待我两个哥哥不在门前,我走进房里去,随他嚷闹去,我一世也不出来。可早来到门首也。(做看科,云)你看我那苦命么!肯分的大哥在门首。大哥,你兄弟来了也。(大末云)呀、呀、呀,兄弟来了,你得了甚么官?(三末云)我得了探花郎。(大末云)你原来得了个探花郎,我对母亲说去。(见正旦科,云)母亲,三兄弟得了个探花郎来了也。(正旦云)他不过来
,敢教我接待他去那!(大末云)理会的。(见三末科,云)三兄弟,母亲的言语,说你不过去,待着母亲来接你那!(三末云)哥也,那得个母亲倒接儿子?我过去。娘打我时,两个哥哥功一劝。(大末云)兄弟,我知道也。(三末见正旦拜科,云)母亲,你孩儿得了官也,有一拜。(正旦云)兀那厮!你休拜,你得了甚么官?(三末云)得了探花郎。(正旦云)甚么官?(三末云)探花郎。(正旦云)则不你说,兀的又有人来说哩!(三末云)在那里?(正旦做打科,唱)
【牧羊关】你刚好合着眼无人处串,谁着你腆着脸去街上走?气的我浑身上冷汗浇流!(正旦云)你将着的是甚么?(三末云)是槐木简。(正旦唱)我将这槐木简来掂拆,绿罗襕着手揪。问甚么红漆通鞓带,花插皂幞头!我使柱杖蒙头打,呸!我看你便羞也那是不害羞!
(三末云)翰林都索入编修。(正旦云)噪声!(唱)
【贺新郎】你道是翰林都索入编修,我情知你个探花郎的名声,(正旦云)你觑波,(唱)你怎知俺状元除授?弟兄里则为你年幼,你身上我偏心儿索是有,我几曾道是散袒悠悠?(正旦云)师父多教孩儿几遍。(唱)我去那师父行陪了些下情,则要你工课上念得滑熟;我甘不的这厮看文书一夜到三更后!(三末云)母亲,你打我,则是疼你那学课钱哩!(正旦唱)且休说你使了我学课钱,哎,贼也,你熬了多少家点灯油!
(三末云)母亲,您孩儿虽然不得状元,亦不曾惹得街上人骂娘。(正旦云)怎么骂我?(三末云)俺大哥头一年做了官,摆着头答街上过来,老的每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家大的孩儿。""嗨!鸦窝里出凤凰。"(大末云)这个是好言语。(三末云)甚么好言语?娘倒是黑老鸦,你到是凤凰!第二年二哥也做了官,又骂的娘不好;摆着头答,街上人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第二个孩儿。";"嗨、嗨、嗨,粪堆上长出灵芝草。"(二末云)这个是好言语。(三末云)噤声!娘倒是粪堆,你倒是灵芝草!您孩儿虽然做了探花郎,不曾连累着娘。我打街上过来,老的每道:"这个是谁?""是陈妈妈的第三个孩儿。"众人道:"嗨、嗨、嗨,好爷好娘养下这个傻弟子孩儿。"(正旦做唤棒子科,云)将棒子来!(唱)
【絮虾蟆】我可也不和你强枉料口,我年纪大也惭羞。打这厮父母教训不瞅,做的个苗而不秀、则好深村放牛,伴着庄家学究。记的那个日头,状元一身承受;去时说了大口,临行相别时候,说的来花甜蜜就。无语低头,嘴卢都的恰便似跌了弹的斑鸠。(三末云)母亲,一品至九品,都是国家臣子。(正旦云)噤声!(唱)休那里一口里巧舌头,便有那一千笔画不成描不就。我和你难相见,枉厮守。休、休!快离了我眼底,休在我这边头!
(正旦云)从今以后,将陈良佐两口赶出门去,再也休上我门来!(大末做跪科,云)母亲,看你孩儿的面皮,留下三兄弟两口儿在家,可也好也!(正旦唱)
【尾声】大哥哥,枉可惜了你喷珠噀玉谈天口。(二末做跪科,云)母亲,看你孩儿的面皮,留下三兄弟两口儿在家住,可也好也!(正旦唱)二哥哥,枉展污了你折桂攀蟾的钓鳌手。大哥哥枉受,二哥哥且落后。陈良佐自今后,你行处行,走处走;千自在,百自由,我和你个探花郎不记甚冤仇。(三末云)母亲吃一钟喜酒。(正旦云)抬了者!(唱)我可也消不的"状元"这个及第酒!(下)
(大末云)看母亲,看母亲!呸!三兄弟你羞么?你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则得个探花郎,甚是惶恐。你不说"掌上观纹"?(三末云)手上生疮不见了。(大末云)"怀中取物"?(三末云)衣服破把来掉了。(大末云)"碗里拿带靶儿蒸饼"?(三末云)不知那个馋弟子孩儿,偷了我的吃了。(大末云)你既为孔子门徒,何出此言?俺家素非白屋,祖代簪缨,乃陈平之后;你今日得了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为人者要齐家治国,修身正心;人心不正,做事不能成矣。人以德行为先:德者,本也;才者,末也;"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你这等人,和你说出甚么来!我和你同胞共乳一爷娘,幼小攻书在学堂。受尽寒窗十载苦,龙门一跳见君王。你去时人前夸大口,还家只得探花郎。凤凰飞在梧桐树,呸!自有傍人话短长。(下)(三末云)大哥数落了我这一会。(二末云)呸!三兄弟你羞么?(三末云)哥也,怎的?(二末云)你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得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俺家素非白屋,累代簪缨,汉陈平之玄孙,祖宗拜秦国公之职;为子者,当以腰金衣紫。俺二人皆第状元,惟你不第者,何也?为子才轻德薄也。我和你说出甚么来!未应举志气凌云,但开口傍若无人。卖弄你诗才过李白杜甫,舌辩似张仪苏秦。大哥如泥中草芥,二兄长似陌上轻尘。孔子居于乡堂,见长幼礼法恂恂。可不道状元郎"怀中取物",觑富贵"掌上观纹"?发言时舒眉展眼,你今日薄落了缩项潜身。俺状元郎夸谈宗祖,呸!谁似你个探花郎,羞答答的辱没家门!(下)(王拱辰上,云)呸!你羞么?(三末云)你是谁?(王拱辰云)我是门下娇客,妹婿王拱辰,今春头名状元。(三末云)你是王拱辰,我把你个馋弟子孩儿!这带靶儿的蒸饼你吃了我的!(王拱辰云)适间小官听的大舅二舅所言,说三舅去时节夸尽大言,回来得了个探花郎,岂不汗颜?为人者可以治国齐家,修身正心;人心不正,作事不能成矣。《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乎节者,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论语》云:"君子不重则不威。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俗言有几句比并,尊舅岂不闻:草虫食草,岂知重味之甘?蚯蚓啼洼,不解汪洋之海。瓮生蠓蚁,岂知化外清风?萤火虽明,不解蟾光之照。树高而曲,不如短而直;水深而浊,不如浅而清。蜂蛛有丝,损人利己;蚕腹有丝,裕民润国。但凡为人三思,然后再思可矣。你空长堂堂七尺躯,胸中志气半星无。绿袍
槐简归故里,呸!枉做男儿大丈夫!(下)(祗候云)呸!(三末打科,云)你也待怎的?(同下)
第三折
(正旦同大末、二末、王拱辰领杂当上)(正旦云)老身陈婆婆是也。今日是老身生辰贱降的日子,孩儿每也!(大末云)有。(正旦云)状元堂上安排下筵席者。若有陈良佐两口儿来时,休着他过来。将酒来!(大末云)理会的。(正旦唱)
【中吕】【粉蝶儿】人都说孟母三移,今日个陈婆婆更增十倍,教儿孙读孔圣文籍。他将那《孝经》来读,《论》、《孟》讲,后习《诗》、《书》、《礼记》。幼小温习,一个个孝当竭力。
【醉春风】一个那陈良臾,他可便占了鳌头,则俺这陈良资夺了第一;新招来的女婿,他又是状元郎,俺一家儿倒大来喜、喜!则要你郎舅每峥嵘,弟兄每荣显,托赖着祖宗福力。
(二末执壶科)(大末递酒科,云)母亲满饮一杯!(正旦做饮酒科,云)俺慢慢的饮酒,看有甚么人来。(三末同旦儿上)(三末云)今日是母亲生日,我无甚么礼物,和媳妇儿拜母亲两拜,也是我孝顺的心肠。可早来到门首也。大哥,和母亲说一声,道我在这门首哩。(大末云)兄弟,你则在门首,我报复母亲去。(大末做见正旦科,云)母亲,有三兄弟两口儿在于门首。(正旦云)休着那厮过来!(大末同二末、王拱辰告科)(大末云)母亲,看您孩儿面皮,着三兄弟两口儿过来,与母亲递一杯酒,也是他为子之道也。(正旦云)看着您众人的面皮,着那厮过来。休闲着他,着他烧火剥葱,都是他。依的,便教他过来;依不的,便着他回去。(大末云)理会的。三兄弟,母亲的言语:着你过去烧火剥葱,扫田刮地,抬桌搬汤。你依的,便过去;你依不的,休着过去哩!(三末云)母亲怕闲了我。(三末同三旦做见科)(三末云)母亲,您孩儿和媳妇没有手帕,拜母亲几拜。(正旦云)兀那厮!你休拜,谁教你与我做生日来?(三末云)我来拜母亲几拜,也是为子之孝道也。(正旦云)兀那厮!你见么?(三末云)您孩儿见甚么那?(正旦唱)
【红绣鞋】俺这里都是些紫绶金章官位,那里发付你个绿袍槐简的钟馗?哎!你一个探花郎,又比俺这状元低;俺这里笑吟吟的行酒令,稳拍拍的做着筵席,(云)你说波。(唱)可不道那埚儿发付你?(云)大哥,咱行一个酒令,一人要四句气概的诗,押着那"状元郎"三个字;有那"状元郎"的便饮酒,无那"状元郎"的罚凉水。教那厮把盏!先从大哥来把了盏,便问道:"吃酒的是谁?把盏的是谁?各自称呼着那官位者。吃了酒,着那厮拜!先从大哥来。(三末云)我理会的。(做递酒科,云)先从母亲来。(正旦云)先从大哥来。(三末递酒与大末科)(大末云)母亲,你孩儿吟诗也。诗曰:当今天子重贤良,四海无事罢刀枪。紫袍象简朝金阙,圣人敕赐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白马红缨麾盖下,紫袍金带气昂昂。月中失却攀蟾手,高枝留与状元郎。(大末做吃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大末云)是状元郎。我问你: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我是杨六郎。(三末做拜科)(做递酒与二末科)(二末云)母亲,您孩儿吟诗也。诗曰:一天星斗焕文章,战退群儒独占场。龙虎榜上标名姓,头名显我状元郎。(三末云)住者!时乖运蹇赴科场,命福高低不可量。八韵赋成及第本,今春必夺状元郎、(二末做吃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二末云)是状元郎。我问你,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我是酥麻糖。(做拜科)(递酒与王洪辰科)(王拱辰云)母亲、大舅、二舅,我吟诗也。诗曰:淋漓御酒污罗裳,宴罢琼林出未央。醉里忽闻人语闹,马头高喝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笔头刷刷三千字,胸次盘盘七步章。休笑绿袍官职小,才高压尽状元郎。(王拱辰饮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王洪辰云)是状元郎。那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是耍三郎。(做拜科)(与三旦递酒科)(三旦云)母亲,您媳妇吟诗也。诗曰:佳人贞烈守闺房,则为男儿不气长。国家若是开女选,今春必夺状元郎!(三末云)住者!磨穿铁砚汝非强,只可描鸾守绣房。燕鹊岂知雕鄂志,红裙休矢状元郎!(旦儿饮酒科,云)问将来!(三末云)吃酒的是谁?(旦儿云)我是状元郎。把盏的是谁;(三末云)把盏的是你的郎。(与正旦递酒科)(正旦云)这厮他到阙不沾新雨露,还家犹带旧风霜。绿抱槐简消不得,对人犹说状元郎。(三末云)住者!拜别请亲赴选场,绿袍羞见老尊堂。擎台执盏厅前跪,则这红尘埋没了状元郎。(正旦云)诗曰:黄金不惜焕文章,教子须教入庙堂。自古?
陀弈严啾龋フ庾丛尚菪Π程交ɡ桑。ㄈ┰疲┳≌撸∧庑┞砼=篑辗嗤燎剑艺夂K绾巫哦妨浚∧阏饴┩愣继蚝纹蚕伦丛桑堪铡铡眨盖撞槐厝饲靶呶摇D⒍ヌ炝⒌兀叱荽ⅲ郯裁迹任凶哟笳煞颍坏梦伲拍盖赘绺缧呷瑁≡蚪袢蘸萌粘剑潜鹆四盖祝偃ド铣蠊儆偃ァN胰舨坏霉伲胰ツ巧钌较鞣⑽啦患盖字妫晃胰粑伲辉谒酥隆D憧次掖蛞宦衷砀欠赏飞希诹叫兄煲铝新砬埃患讶伺醣郏呈壳姹蕖N移锢癫渴汤勺侣恚韬擦衷貉康敝比耍晃掖钟疲髁叫涮煜悖勘摁寥叽悍纾坌淙前胩肚锼涣浇质伺辈较屏保芯用窬〗怨笆郑宦砬案吆茸丛矗锵憬窒糖站础4蟾绽匆蝗蔗酷桑抑弊疟ù鹆耸晷量唷K地5淖錾酰≌庖蝗ィ硪惶砻趴咀判刂泄谑啦拧P莸拦鹬δ雅收郏盖追判模翊汉驮卤Ы础#ㄏ拢ù竽┰疲┠盖祝值苷庖蝗ィ厝晃僖病#ㄕ┰疲┖⒍チ艘病#ǔ?
【醉高歌】我可也不和你畅叫扬疾,谁共你磕牙料嘴!我则是倚门儿专等报登科记,知他俺那状元郎在那云里也那是雾里?
(报登科记的上,云)自家报登科记的。有陈婆婆第三个孩儿,得了今春头名状元,我报登科记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做见大末科,云)大官人,三官人得了今春头名状元,小人特来报喜。(大末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母亲去。(见科,云)母亲,三兄弟得了今春头名状元也,有报登科记的在门前。(正旦云)与他十两银子。(大末云)理会的。与你十两银子。(报登科云)谢了官人!小人回去也。(下)(三末跚马儿领祗候上)(祗候云)小心下路。(三末云)要做状元有甚么难处!下头穿了衣服,便是状元。今日得了头名状元,摆开头答,慢慢的行。(正旦云)大哥、二哥、女婿,咱都去接待孩儿去来。(大末云)俺跟着母亲接兄弟去来。(正旦唱)
【普天乐】圪蹬蹬的马儿骑,急飐飐的三檐伞低;我这里忙呼左右:疾快收拾!(三末云)祗候人,接了马者!(祗候云)牢坠镫。(三末云)母亲来了也!(正旦唱)他见我便慌下马。(三末云)祗候人摆开者!(三末做躬身立住科)(正旦唱)他那里躬身立。(三末云)母亲,您孩儿得了官也,就这里拜母亲几拜。(做拜科)(正旦唱)我见他展脚舒腰忙施礼。(做哭科,唱)险些儿俺子母每分离!(三末云)若不是母亲严教,岂得今日为官?(正旦云)你为官呵,(唱)你孝顺似那王祥卧冰,你恰似伯俞泣仗。哎,儿也,你胜强如兀那老莱子哎斑衣。
(三末做过来科,云)大哥、二哥,我不拜你,我的文章高似你。母亲,您孩儿往西产绵州过,那里父老送与我一段孩儿锦,将来与母亲做衣服穿。(正旦云)大哥,将的去估价行里,看值多少钱钞?(大末云)估价值多少?母亲,价值千贯。(正旦云)辱子!未曾为官,可早先受民财,躺着,须当痛决!(大末云)兄弟。为你受了孩儿锦,母亲着你躺着,要打你哩!(三末云)母亲要打我,番番不曾静扮。(正旦做打科)(大末云)母亲打的金鱼坠地也!(杂当做打报科,云)有寇莱公大人有请。(正旦云)不妨事,我见大人,自有说的话。(大末云)下次小的每,与我备马者!(正旦云)孩儿休备马,辆起兜轿,着四个孩儿抬着老身,我亲见大人去来。(唱)
【啄木鱼煞】咱人这青春有限不再来,金榜无名誓不归,得志也休把升迁看的容易。古人诗内,则你那文高休笑状元低。(同众下)
第四折
(外扮寇莱公领从人上)(寇莱公云)三千礼乐唐虞治,万卷诗书孔孟传。老夫寇莱公是也。奉圣人的命,开放举场。今有头名状元是陈良佐,问其缘故,乃汉陈平之后。他父曾为前朝相国,早年弃世。有母亲冯氏大贤,治家有法,教子有方。因陈良佐受西川孩儿锦一事,他母亲打的他金鱼坠地。圣人已知,着我加官赐赏。审问详细,着人请贤母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大末、二末、三末、王拱辰抬正旦上)(三末云)有香钱布施些儿!(正旦云)俺见大人去来。(唱)
【双调】【新水令】虽不曾坐香车乘宝马袅丝鞭,我在这轿儿上倒大来稳便。前后何曾侧,左右不曾偏。显得您等辈齐肩,将名姓注翰林院。(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陈婆婆同四个状元来了也。(从人报科,云)有陈婆婆同四个状元来了也。(寇莱公云)道有请。(从人云)有请!(正旦做见官人科)(寇莱公云)贤母,老夫奉圣人的命,为您一家儿母贤子孝,训子有纲纪之威权,居家有冰霜之直政,着老夫审问其详。谁想贤母着四个状元抬着兜轿,敢于理不可么?(正旦云)大人可怜见!休说四个孩儿抬着老身;我昔日曾闻荷担僧,一头担母一头经,经向前来背却母,母向前来背却经,不免把担横担定;感得园林两处分,后来证果为罗汉,尚兀自报答不的爷娘养育恩。(唱)
【水仙子】学的他那有仁有义孝连天,使了我那无岸无边学课钱;甘心儿抬的我亲朝见,尚兀自我身躯儿有些困倦。把不住眼晕头旋,不觉的抬着兜轿,虽不曾跨着骏马宛,尚兀自报答不的我哺乳三年!(寇莱公云)贤母为陈良佐升迁官位,贪图财利,接受蜀锦,有犯王条,则合着有司定罪,你怎生自己责罚,打的金鱼坠地那?(正里云)大人不知,此于未曾治国,先受民财,辱没先祖,依法教训咱!(唱)
【沽美酒】着他每按月家请着俸钱,谁着他无明夜攒家缘?俺家里祖上为官累受宣,我则怕枉教人作念,俺一家儿得安然。
(寇莱公云)贤母,三状元受财一事,未审其详也。(正旦唱)
【太平令】他将那孩儿锦亲身托献,这的是苦百姓赤手空拳。我依家法亲责当面,我着他免受那官司刑宪。与了俺俸钱骤迁,圣恩可便可怜,博一个万万古名扬谈羡。
(寇莱公云)老夫尽知也。您一家儿望阙跪者,听我加官赐赏!我亲奉着当今圣旨,便天下采访贤士。只因你母贤子孝,着老夫名传宣赐:陈婆婆贤德夫人,陈良资翰林承旨。陈良叟国子祭酒,陈良佐太常博士。王拱辰博学广文,加你为参知政事。一个个列鼎重裀,一个个腰金衣紫。今日个待漏院赐赏封官,庆贺这状元堂陈母教子。
题目待漏院招贤纳士
正名状元堂陈母教子
杂剧·十探子大闹延安府
第一折
(冲末孛老儿、卜儿、旦儿同上)(孛老儿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虽然只得锄刨力,答贺天公雨露恩。老汉延安府人氏,姓刘,双名荣祖。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王氏,这个是老汉的儿媳妇儿,我有一个孩,唤做刘彦芳,在京师做着个把笔司吏。时遇着清明一百五,家家上坟祭祖,拜扫坟茔。婆婆,俺准备些肥草鸡儿、黄米酒儿,俺去那祖坟里,烧一陌纸去。若要富,敬上祖。婆婆,你和媳妇儿先去,我封锁了门户便来也。(卜儿云)老的也,你去前后执料的停当者,我与媳妇儿先去,你随后便来也。(同旦儿下)(孛老儿云)婆婆和媳妇儿先去了也,我收拾了酒食,封锁了门户,上坟走一遭去。(下)(卜儿同旦儿上)(卜儿云)老身是刘荣祖的那浑家。今日清明寒食一百五,家家户户上坟祭祖,烧钱烈纸。媳妇儿,俺先行,你公公随后便来也。咱慢慢的行。(净扮葛彪领张千上)(葛彪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张子房。出的齐化门,便是獐鹿房。小官姓葛,名彪,字蜊酱,我是蛤蜊酱的便是。父亲是葛监军。我是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我打死人不偿命,常川则是坐牢。时遇春间天道,万花绽锦,柳绿如烟。我去踏青赏玩,我多领些伴当,但是人家好女孩儿,我拖着便走。我出的这城来。(卜儿、旦儿行走科)(葛彪云)下次小的每,你见么,你看那柳阴直下,一个年老的婆婆,领着一个年纪小的大姐。你去说一声,借他那大姐,与俺那壁官人递三杯酒,缀三根带儿,叫我三声义男儿,我就上马去也。(张千云)理会的。(张千做见卜儿科,云)支揖妈妈。(卜儿云)哥哥万福!有甚么话说?(张千云)那壁官人的言语:借你那年纪小的大姐,与俺官人递三杯酒,叫三声义男儿,俺官人上马便去也。(卜儿怒科,云)这厮好无礼也!他人妻,良人妇,怎生替你把盏?他的娘肯替我男儿把盏么?(张千云)不干小人事,是俺官人说来。我回话去便了也。(张千见净科)(葛彪云)他来也不来?(张千云)他不肯来。他说道:你的娘肯替他男儿把盏么?(葛彪云)他说甚么?(张千云)他那妈妈子说道:着你的娘,肯替他老公递三杯酒,叫三声义男儿,他才着他媳妇儿来哩。(葛彪云)谁这般道?(张千云)是那壁老妈子说来。(葛彪云)打这弟子孩儿!我有娘呵,要他替我把盏?你过来,我自己问他去。妈妈下拜哩。(卜儿云)官人,你骑着马哩。有甚么话说?(葛彪云)我恰才着伴当来说。借那壁姐姐,替我把一杯酒儿,叫我三声义男儿,我便去也。(卜儿云)甚么言语!你的娘肯与俺男儿把盏么?(葛彪云)这婆子无礼也!你怎么敢骂我?你不认的我,我是葛监军
的舍人,是葛蜊酱。下次小的每,众人打他娘。(卜儿同旦儿做倒科)(张千云)衙内,打杀他两个了也。(葛彪云)休说打死两个,打死二十个,值甚么?打死也马咬马踢马躧,你不拣那里告去,说是葛蜊酱打死了你也。咱家去来。(同张千下)(孛老儿上,云)老汉收拾了家中,封锁了门户,来到这郊野外。兀的不是我家婆婆和媳妇儿,爹爹,可是怎么来!(做哭科)(街坊亡,上)兀那老的,你不知道,您这娘儿两个,是葛监军的孩儿着你那大姐替他把盏,叫他三声义男儿,为他不肯,将他娘儿两个都打死了来。(孛老儿云)哥哥,你不说呵,我怎么知道。他是权豪势要之家的人,这里无人近的他。我且将他娘儿两个的尸首浅土儿培埋着,我直到京师,有我的孩儿刘彦芳见在衙门中办事哩。我到的京师,寻见孩儿,和他商量了,去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婆婆,则被你痛杀我也!欲赏三春景,翻做满怀愁。寻我孩儿去,必定报冤仇。(同街坊下)(净庞衙内领张千上,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阶下小民闻吾怕,势力并行庞衙内。小官姓庞名绩,官拜衙内之职。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我嫌官小不做,马瘦不骑。我打死人又不偿命,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我的岳父是葛监军,见在西延边镇守,小舅子是葛彪。我郎舅两个,倚仗着我岳父的势力,谁人敢近的?我小官见在开封府执掌事务。前日有我小舅子暗暗的寄一封书来与我,着我拆开看,谁想俺小舅子打死两个人的命,那苦主要行词告状。有人说道,他是葛监军的孩儿,无人近的他,则怕他来我这开封府里告状来。我自有个主意。张千,你衙门首看着,不问大小事务来告,你不要拦当他。张千,喝撺箱放告。(孛老儿上,云)老汉到这京师,寻找孩儿刘彦芳,与他说知呵,那其间下状告他,也未是迟哩,我来到这衙门首。怎生得一个人来,打听我孩儿信息,可是好也!(刘彦芳上,云)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踏莲花步步生。小生姓刘,双名彦芳,本贯是延安府人氏,嫡亲的四口儿家属。见今一双父母,并小生的浑家,在于延安府居住。小生在此开封府,做着个把笔司吏,跟随这庞衙内大人办事。今日相公升堂,坐起早衙。小生有几桩文卷,未曾销缴,去往大人跟前佥押走一遭去。可早来到这衙门首也。(做见孛老儿科,云)兀的不是我父亲!父亲,你为甚么来到这里来?(孛老儿哭科,云)孩儿,你不知道。当朝一日,是清明一百五,上坟烧纸,你母亲和你媳妇儿先行,我在家执料,封锁了门户。不想你母亲行至半路,撞见一个葛彪。
他调戏你媳妇儿,因不从,就打死你媳妇儿,马踏杀你母亲。本待那里告状来,那里人说,他是权豪势要之家,这里也无人近的他,你去京师大衙门里告他去。我一径的寻你来商量了呵,去大衙门里告他去来。(刘彦芳做哭科,云)母亲也,则被你痛杀我也!父亲,你但放心。这个葛彪,是葛监军的孩儿,我如今在这开封府,跟着这庞衙内大人跟前办事哩。大人好生可怜见。我将这一桩事,苦苦的大人跟前哀告,必然与我做主。父亲,你则去那里告去。来到这衙门首。父亲,你且在这里,我先过去大人跟前告去。(做见衙内科)(庞衙内云)刘彦芳,你来有何事干?敢有人欺负你?你说。这个小的,是我手下一个典吏,刀笔上十分通晓,他便是刘彦芳。你有甚么事务来禀?我与你做主。(刘彦芳跪科)(庞衙内云)孩儿也,谁人敢欺负你?你是我手下的个人,欺负你,便是欺负我一般哩。张千,你便与我拿去。(刘彦芳跪科,云)大人可怜见,与你孩儿每做主者。小生延安府人氏,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小生在衙门中,跟随着大人办事,家中见有一双父母,并小生的浑家,见在延安府居住。时遇清明节令,父母与小生的浑家,同上坟去,行至郊外,撞见一个倚势挟权的葛彪,马踏死小生的母,又打死我的浑家。孩儿每待告天,天又高,待告地,地又厚。大人可怜见,与孩儿做主者。(庞衙内云)这厮可无礼也!你放心,我与你做主。别人也近不的他。(背云)这桩事正是我那小舅子的勾当。则除是这等。刘彦芳,你的事我替你整理,我的事你替我办。你且与我攒造文书去。(刘彦芳云)大人,不知有多少文书?(庞衙内云)也无多,则有三牛车文书。(刘彦芳云)与小人几日假限?(庞衙内云)与你三日假限,我便要完。(刘彦芳云)与小生多少典吏攒造?(庞衙内云)你则独自一个写。(刘彦芳云)大人可怜见,三牛车的文书,与小人三日假限便要完,便有那七手八脚,也攒造不来。(庞衙内云)刘彦芳,你骂谁哩?我姓宠,你说道七手八脚,你比并我是螃蟹?张千,拿枷来上了枷,将这厮下在死囚牢里去。(刘彦芳云)小人是原告。(庞衙内云)我则枷的是原告,(刘彦芳云)兀的不冤屈杀我也!(孛老儿见刘彦芳云)孩儿,你为甚么来?(刘彦芳云)父亲也,这事不中也。(孛老儿云)孩儿,你怎么来?(刘彦芳云)你不知道,他为头里听的您孩儿说了,便要与我做主。后来着我攒迄这三牛车文书,我便说着多少人攒造,他便道则你独自一个;我便道与我几日假限,他便道与你三日假限;我便道我有七手八脚也写不出来。世道我骂他是螃蟹,要将您孩儿下在死囚牢里去。我恰
才问人来,他是葛彪的姐夫。父亲也,你不问那里,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父亲,你救我者,天那!可着谁人与我做主也!(下)(孛老儿云)天那,谁想庞衙内是葛彪的姐夫,俺造了关门状也。我婆婆和媳女儿,都无了也,孩儿又下在牢中,要我这性命做甚么?不拣那里,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好冤屈也,着谁人与我做主也?(下)(庞衙内云)张千,将那厮下在牢中去了也。早是告着我,告着别人,可怎了也?一壁写书,着我岳父得知。这事不中。到来日我去相府中,禀过此一件事,我慢慢的掠笞这厮。左右将马来,我回私宅中去也。定计巧安排,死人则情埋。有人来缠我,一顿大劈柴。(下)(宇老儿上,云)老汉刘荣祖是也。天那,谁想俺家遭着这场横事。老汉偌大年纪,可那里每告去。来到这大街上,我好冤屈也,着谁人与我做主者?(做哭科)(正末领张千上,云)小官姓李名圭,字均玉,本贯河南府人氏。幼年颇勤于学,自中甲第以来,累蒙迁用,官拜廉使之职。今奉圣人的命,为因西延等处,多有官浊吏弊,民间好生冤枉,下情不能上达。上命点差小官,私行体察。我如今更换了衣服,领着张千,长街市上,私行走一遭去。想俺这为官的,都只要奉公守法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见如今四海无虞,八方黎庶,皆丰富。乐业安居,普天下都托赖着当今福。
【混江龙】为官的食君之禄,则要尽忠守节侍銮舆,投至的封妻荫子,使婢驱奴。若个是雪案萤窗将黄卷读,怎能勾乌靴象简紫朝服,我则待要守清廉播一个万古留名誉。咱人要一生谄佞,枉负了七尺身躯。(孛老儿云)冤屈也!可谁人与我作主也?(正末云)有那等为官为吏的,陷害良民。小官职居清廉,理当正直除奸革弊也呵。(唱)
【油葫芦】则为那吏弊官浊民受苦,差小官亲体伏。有-等权豪势要狠无徒。他则待要倚强凌弱胡为做,全不怕一朝人怨天公怒。若有那衔冤的来告诉,小官可也无面目。施行那徒流笞杖我可便依著条律,不恁的何以得民服。
【天下乐】方信道秉正公直是大丈夫。我可便犹也波豫,自应付。我则待赤心报国将社稷扶,我则待要将良善举,我则待把奸恶除,我一心儿敢与民做主。
(孛老儿云)天那!谁人与我做主?我寻一个死罢!(正末云)兀那里一簇人闹,我试看者。一个老人家,你这般寻死觅活的,有甚么冤屈的事,你和我说者。(孛老儿云)你这厮,是那里来的庄家后生?兀的不屈杀我也。你纳你那税粮丝绢去,你管我怎的也?(正末云)你有甚么冤枉的事?你与我说者。(孛老儿云)我便和你说,你也管不的。(正末云)我虽是管不的你,我试猜者。(唱)
【寄生草】莫不是打官司人连累?莫不是告田宅争地土?莫不是争差斗殴人欺负?则管里捶胸跌脚狠忧虑,则见他寻死觅活因何故?(孛老儿做抢白正末科,云)不干你事,你休管我。(正未唱)哎,你个无运智的光子忒村沙,打甚么个明白冤枉咱行诉。(孛老儿云)冤屈也。(正末唱)
【六幺序】他不住高声叫,则见他仰面哭,他连声儿短叹长吁。这老子有甚冤屈,大叫高呼,他扑簌簌泪点如珠。(孛老儿做骂正末科,云)不晓事的精驴禽兽畜生,管你的勾当去,误了你纳税粮,你管我做甚么?天那,屈杀我也?(正末唱)他指鼻凹骂到有三十句,骂的我羞答答倒褪身躯。(做叫科!云)张千,(唱)你悄声儿引到无人处,我可便抬了笠子,脱了衣服。(做脱衣服科)(孛老儿云)爷爷我死也,老汉不认的。大人可怜见。(正末唱)我见他慌悚,踌躇,左右支吾。紧慢相逐。跪在街衢,哀告宾伏。则见他一来一往将咱来便当住,(做冷笑科,云)你恰才不道来。(唱)误了我纳税去。(云)兀那老子,你说你那词因。(孛老儿云)老汉不认的,大人可怜见。老汉是这延安府人氏,姓刘,双名荣祖,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当朝一日,清明节令,因上坟来到荒郊野地,撞见一个倚势挟权的官人,唤做葛彪,他走马躧死我的婆婆,又打死了我的媳妇儿。老汉来到京师告他,有庞衙内倒把我的孩儿刘彦芳下在牢里了。今日得见大人,便似拔云见日,昏镜重磨。柔软莫过溪涧水,不平地上也高声。怀揣万古轩辕镜,照察衔冤负屈人。(正末云)这厮好无礼也呵!(唱)这厮每恶党凶徒。败坏风俗,将好人家恶紫夺朱。他那爷不良儿又跋扈,则向那小民行挟细拿粗。我放敌头委的和他做,岂不闻人心似铁,官法则炉。
(孛老儿云)大人可怜见,与俺这百姓每做主者。(正末云)兀那老子,我是按察司廉使。那葛彪是权豪势要的人,别处也近不的他,你跟我丞相府里告去来。(孛老儿云)大人可怜见,与老汉做主者。(正末云)你放心也。(唱)
【尾声】不索你痛嚎咷,准备着伸冤去,则除是宰相府与你个贫民做主。你那人命官司事不虚,便差人提取无徒。我若是责了招状,敢着他目下身殂,我教他赴法云阳上木驴。(孛老儿云)大人说的话有准么?(正末唱)你休猜做谬语,我敢和他实做,(云)小官既为廉使,岂避权豪,则是与民除害也。(唱)将我这正直的名姓播皇都。(同孛老儿下)
第二折
(范仲淹领张千上,云)博览群书贯九经,凤凰池上敢峥嵘。殿前曾献升平策,独占鳌头第一名。小官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生而寒门,长居白屋,曾于僧舍讲书,受清贫苦进学业,一举进士及第,除翰林秘书教授。因母丧去官,复起之后,迁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事。小官轻财好士,养其四方游士。治义田千亩于吴中,疏远宗族,皆有赡给。每临政事,决断不滞,明其黜陡。如有班部监司,不才官吏,一笔勾消,永不叙用。圣人知小官访察精审,举荐无差。官拜天章阁待制之职。今有延安府等处官吏酷虐,枉屈良民。奉圣人的命,差监察廉使李圭,驰驿为巡按决狱。此人廉洁清干,则今日便着李圭,直至延安府等处,清理文卷,走一遭去。则为他志节坚刚守四方,廉能公正作贤良。滥官污吏除民害,决断分明献表章,(下)(经历领张千上,云)博览诗书立业成,名标金榜受皇恩。为官正直于家国,永保皇图享太平。小官乃府经历是也,幼习儒业,颐看诗书,虽然未到三公位,也是皇家忠孝臣。小官在此相府,为其首领,府衙宰相,每朝差委,岂敢差错半毫分。当今圣主,皇恩宽厚,雨露增加,为因八府宰相,办事辛勤,赐御酒百瓶,汤羊十只,犒劳八府宰相,遣小官安排筵宴。张千,与我唤个厨子来,打料帐。(张千云)理会的。这里有个厨子,最干净伶俐。我试叫他者。(做叫科,云)厨子在家么?(净厨子上,云)我做厨子实是标,偏能蒸作快烹炰。诸般品物全不爱,只在人家偷胡椒。自家厨子的便是。那个叫我哩,我去看者。(做出门科,云)阿哥唤我做甚么?(张千云)经历大人唤你做些儿生活哩。(厨子云)小人便去。可早来到衙门首也。(张千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见科云)相公,厨子来了也。(经历云)着他过来。(张千云)厨子,着你过去。(厨子做见科,云)相公,唤小人有甚么生活做?(经历云)兀那厨子,今有八府宰相,在省堂筵宴,唤你来打个料帐。八府大人的分饭烧割汤品添换不许少了。你怎生摆布,你说,我试听。先买一只好羊者。(厨子云)相公,如今好肥羊得买。(张千云)怎生得买?(厨子云)七个沙板钱买一只。重一百二十斤,大尾子绵羊至贱。(经历云)张千,就与他七文钱,则问他要一百二十斤的大尾子绵羊。(厨子云)相公,这两日羊贵了。(张千呈答科,云)得也么!(厨子云)一应汤水,都是我管。各要古怪,爽口钻腮。(经历云)安排了筵席也。张千门首觑者,大人每下马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吕夷简、净回回官人、汉儿官人、女直官人、达达官人,众官同上)(吕夷简云)幼习诗书道业隆,吾家三
辈正儒风。调和鼎鼐名臣子,累代官居八府中。小官姓吕,名夷简,字坦夫,祖乃龟祥,父乃蒙亨,叔乃蒙正。小官幼承父祖遣训,颇习经典,朝廷任用贤良,官拜中书平章领省之职。小官屡进贤才,任用者乃范仲淹、文彦博、曾公亮、司马光、富弼、陈尧佐等,皆小官所荐也。今蒙圣人可怜,见小官擢用良才,铨衡人物,褒贬必当,激浊扬清,御书"方正忠良"四字,敕赐"怀忠"之碑。方今礼乐兴行,肃靖海内。托赖圣人洪福,小官等早朝己退,赐御酒十瓶,就于相府,会众官员饮宴。可早来到也。经历安在?(经历见科,云)大人,小官久侯多时也。(吕夷简云)准备的筵会如何?(经历云)大人,筵宴都安排完备了也。令人抬上果桌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吕夷简云)众官人每敢待来也。(净庞衙内上,云)小官衙内庞绩是也。今有刘彦芳的这一桩事未完,我正要禀知大人去,说在丞相府里饮酒,不免的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门首也。张千报复去,道有庞衙内在于门首。(张千云)理会的。(做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有庞衙内在于门首。(吕夷简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过去。(庞衙内做见科,云)大人,庞绩有禀复的事。(吕夷简云)衙内有甚么禀复的事?(庞衙内云)大人,小官无事,可也不来。我手下有一个典吏刘彦芳,我为公事,教他攒造文书,他毁骂我。他说七手八脚,我也写不的。他明知我姓庞,是庞衙内,他把我比并做螃蟹,当做品食之类,把我煮在锅里通红了,或是酱烹,或是做鲊,我不害疼?他毁骂大官,小官特来禀知。(吕夷简云)庞绩,这个是你衙门里小的每,打甚么不紧,你那里自发落去罢。(庞衙内云)谢了大人,小官回去也。(吕夷简云)庞绩,俺八府宰相,今日次宴,你就在此饮几杯酒回去。(庞衙内云)小官知道。(回回官人云)安排酒来,众宰相饮几杯者。(众做饮酒科)(庞衙内施礼科,云)大人恕罪。(回回官人云)与他酒吃者。(庞衙内做饮酒科)(回回官人云)经历。拿那土木八来。(经历云)有。令人拿过那厨子来。(厨子跪科)(回回官人云)兀那厨子,圣人言语,着俺这,八府宰相在此饮酒,你安排的茶饭都不好吃。霍食买在必牙,有甚么好吃的?郭食木儿哈呬鸡,郭食呵厮哈呬马,郭苏盘曷厮哈呬羊,郭食羊哈呬牛,郭食曷厮哈呬鹅,哈哩凹甜食下,都是三菩萨。济哩必牙,吐吐麻食,偌安桌食所儿叭,霍食买在必牙。烧羊里无卤汁,软羊里少杏泥,圆米饭不中吃,安排的茶饭无滋味。经历,与我拿出去的打四十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打厨子科,云)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出去。(厨?
幼龀雒趴疲?辛苦了一日,倒打了我一顿,这苦告诉谁的是?(正末领孛老儿上)(正末云)小官李廉使,领着刘荣祖,宰相府里投文去来。兀那老的,你跟着我去宰相府里告状去,我与你申诉情由,大人每好歹与你做主也。我若不领你去,着谁人领你去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若是顺人心,便是我亏天理,似这等衔冤负屈谁知?有这等凶徒恶党可便凭权势,他可便往往的把良民累。
(云)兀那老的。(唱)
【滚绣球】到官中他共你,别辩个是与非,岂不闻人性命关天关地,堪恨那个公平奸佞的庞绩。将他个媳妇儿一命亏,马踏翻他年老的妻,又将他个原告人亲儿枷起,好将那杀人贼六问三推。可不道明明的王法可便休轻犯,更和那湛湛青天不可欺,莫得耽迟。
(云)来到这相府门首也。(做见厨子科,云)兀那厮。你为甚么事,这等烦恼?(厨子跪科,云)大人可怜见,小人是个厨子,昨日相府里经历在大人。唤小人做了一日一夜,眼也不曾合,今日倒说小人烧羊里无卤法,软羊里无杏泥,圆米饭不中吃,烧鹅烧鸡说不肥,临了将我打了四十。似这等苦,那里告去?(做哭科)(正末云)这的打甚么不紧。(唱)
【呆骨朵】则为他制造的汤水无滋味,你可甚调羹处燮理盐梅。怎能够做茶饭五味俱全,则您那和鼎鼐四时皆失。您治民无决断,他可也怎见这庖官罪!(回回官人云)俺几曾吃一口加味汤。(正末唱)他道是他几曾吃一口加味汤,我道来您,可便都不是宰相职。
(云)兀那厨子,一壁有者,我替你大人跟前说去。(厨子云)理会的。(正末云)兀那老的,你则在这里有者,我过去见大人去。令人报复去,道有廉使李圭在于门首。(张千云)理会的。(做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有李廉使在于门首。(吕夷简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过去。(正末做见科)(吕夷简云)李圭,你那里来?(正末云)大人,小官有禀复的事。(庞衙内背云)这桩事不知他知也不知?(正末云)可怎生有庞衙内在此?(庞衙内云)廉使恕罪也。(正末唱)
【倘秀才】你见了这李廉使都眉南面北,多管是那相公每饥嗔的这饱喜,则为我无过犯难投宰相机。您肺腹,我须知,都则为饮食。
(庞衙内云)大人,庞绩这一会儿身上不好。肚里疼。(吕夷简云)李圭,你有甚事?(正未云)小官正来衙门中,见一个老的声冤叫屈,小官就领他来见大人来。(吕夷简云)在那里?(正末云)见在衙门首。(吕夷简云)拿过来。(张千云)理会的。(拿孛老儿见科)(吕夷简云,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有甚么衔冤负屈的事?你说,我与你做主。(孛老儿云)告大人停嗔息怒,老汉细说缘故。西延边是我祖家,延安府是我住处。时遇着清明节令,家家去上坟祭祖。来到那荒郊野地,撞见一个倚势的官人,说葛彪便是他名目。马躧死老汉的婆婆,又打杀俺一个年纪小的媳妇。待告来无处告,待分诉那里分诉?我一径的来到京师,去那大衙门里声冤负屈。我向那宠衙内跟前告他,好也啰,谁想他是葛彪的姐夫。便着俺孩儿攒造文书,三牛车载的无数。他道与你三日假限,第四日便要完备。俺孩儿道,则我独自一人,便是那七手八脚,整治不出。他道我做螃蟹,不由分说,将孩儿下在牢狱。眼前面放着个鳏寡孤独,送的我一家儿灭门绝户。庞衙内葛衙内倚势挟权,庞衙内葛衙内强要人家宝贝珍珠,庞衙内葛衙内强夺人家名人书画,庞衙内葛衙内强夺人家妇女,庞衙内葛衙内有失人伦礼数,庞衙内葛衙内败坏风俗。今日老汉见你个清耿耿忒正直无私曲宰相官人,与俺这离着乡、背着井、忍着寒、受着冷、苦恹恹、穷滴滴、无挨倚的百姓做主。(庞衙内云)廉使,圣人的命,教众位大人在此饮酒,你领将人来告状,你好多揽事也。(正末唱)
【滚绣球】非干咱揽是非,听小官说就里,岂知道你倚权豪杀人的详细,你也索问原告人案验虚实,你不将王法依,平将百姓欺,早难道寸心不昧,(庞衙内云)李廉使,你无个面皮,好歹也看俺一殿之臣。你也忒多揽事。(正末唱)哎,你个庞衙内可是那秉正忠直!(庞衙内云)投到我来,大人每都知道了也。(正末唱)则你那衙门关节可便灵如卦,岂不问路上行人口胜碑,天网恢恢。
(吕夷简云)这桩事都是庞绩的勾当,你倒在这相府中巧言令色说过,瞒过这官府,你是何道理也?(庞衙内云)李廉使,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怎生领将人来告状,你大古来是卑垒卵谏忠臣苟息也?(正末唱)
【倘秀才】我虽个是垒卵谏忠臣荀息,你叫怎么问牛喘爱民的丙吉?少罪波刘文静、魏贤臣、徐世绩。俺须是我,见官里,我和你奏知。
(吕夷简云)这桩事都是庞绩,故令妻舅打死平人,向亲族返枷原告。你的罪非轻,本待拿下你来,不曾得大人的言语,你且一壁有者。李圭,你领将这老子去,你就问这桩事。我奏知圣人,自有个主意也。(正末云)谢了大人。(唱)
【一煞】你是个昧血心欺良善图荣贵,岂不闻阴发迟阳显疾,作事欺公逃不离?陷害了他人,强奸民娇妇,胡推打收监,仗岳父门楣。犯不道愆缧,受戚畹行凶吃禄,更无那为国于家,倚权衡越理徇私。衠一片奸雄巧智,依法律尽凌迟!
【尾声】我便死呵,做一个坚刚节操忠直鬼,不似那坏法欺公谄佞贼,失了人伦,差了道理。倚仗着为官更有权势,常把良民又去欺,马踏死他亲娘强要他妻,倒把平人下在牢内。若到朝中说就里,那其间赴法遭刑待怨谁?偿人命的官司,须要你当罪。(云)便好道杀人的偿命。(唱)你看我纳下头皮去来,我和那厮做到底。(下)
(吕夷简云)李圭去了也。此人有如此廉能公正,不避权豪,如此辈人鲜矣。庞绩,你知罪么?你妻弟打死平人,你又将原告下在牢中,敢不中么!常言道:画地为牢,誓不可入。狱中苦楚,与死为邻。你须是掌刑法的人,岂不知道断狱不公,听讼不审,淹禁囚系,惨酷用刑,此者乃国之典宪,不获已而用之!尔等倚强凌弱,背公向私,你可甚以礼义而教亲,则民不怨矣!孔子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书》曰:"钦哉,惟刑之恤哉。"圣人以仁政宽恤为本,可不体乎!庞绩你听者:不以王条理庶民,平将人命顺私情?欺公坏法奸猾吏,怎做朝中社稷臣?(下)(汉儿官人云)呸!庞绩,你妻舅打死平人,你又反囚了他原告,这个是你做的勾当,是何理也?圣人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圣人云:"君子行德以全其名。"你这等小人,行贪以忘其身。常言道:营于利者多患,轻于诺者寡信。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盛衰,安宜自若?庞绩,你所为非理,所行不公。你这等人,和你说出甚么来?则道俺宫人不知道,你听者:庞衙内做事忒歹,欺瞒俺八府臣宰。公厅上则你横行,教人将你怎生遮盖。(下)(女直官人云)庞绩,你知罪么?你妻舅打死平人,又反囚他原告,敢不可么!你须是掌法的人也,为臣者要廉能功干,竭力尽忠,于民有益,于国有功。一无邪僻之心,常存文行忠信。你全不肯秉正直坚心报国,专则待倚权豪仗势欺人。这等人我和你说出甚么来?庞绩奸狡昧神祗,所事瞒人分外为。妻舅倚势伤人命,倒将原告下风雷。偏心便要平人死,湛湛青天不可欺。良民陷害遭囚困,坏法欺公陋面贼。全无报国忠君意,不把王条秉正直。枯腹岂知经史意,愚人倚仗势家威。两眼望钱贪利赂,一心则待吃堂食。扭曲做直胡弄事,恋酒迷花乔所为。反囚原告非其罪,屈勘平人法度违。逆天行事的无徒子,怎与皇家作柱石。(下)(达达官人云)庞衙内也,结斯陀罗昆,你恰走将来,把俺筵席都搅了。你的妻舅马踏死平人,又打杀他媳妇儿,你又来这里告他,你好生无礼。我是个达达人,不省的你这中原的勾当。我虽是个达达人,落在中原地面,我坐着国家琴堂,请着俸禄,一应的文案,我敢差了些儿么?你休说我是个达达人,我也曾读汉儿文书,你可甚详明吏理,可许从政?你妻弟行凶,顺私亲反囚原告,仗势用刑。岂不闻囹圄之苦,度日如岁?无罪之人,死于非命,咎将谁归?不思刑者国家之典,所以代天纠罪,岂为官吏
逞忿行私者乎?庞绩,你听者:守职居官民父母,徇私用法坏王条。无知猾吏伤人命,你罪犯弥天不可饶。(下)(回回官人云)呸!兀那庞绩,你恰才说道他骂你,可原来你舅子马踏杀他婆婆儿,夺了他媳妇儿,又将他孩儿下在牢里。这的是你的是他的是?你休说我是个回回人,不晓的这汉儿的道理。俺为官的,则要调和鼎鼐,燮理阴阳。我和你说甚么来?投至俺得坐都堂,皆因是苦尽甘来。俺为官的,则要报国安民,谁教你害百姓苦要钱财?你教他攒造三牛车的文书,他说道七手八脚写不出来,你姓庞本是庞绩,你道他骂你。你听者:庞绩做事忒歹,欺瞒俺八府臣宰。那的是你燮理阴阳,甚的是调和鼎鼐?他则道了七手八脚,你说他骂你做螃蟹。是有那螃蟹么?你见人家好玩呵便要胡钳,他若不与你呵,你可着你那祗从人团脐将上来。你见人家好妇人,便吐涎吐沫,恨不的睁着眼手脚忙抬。讼厅上则你横行,犯下来怎生遮盖?我还有几句儿比并,说与你记在心怀:我恰才待要煮着你来,你又硬头硬脑。俺八府宰相正饮酒哩,不知你从那里扒扠将来。我如今就拿你去着酒戗着,众大人蘸姜醋吃一顿拼醢。你明白犯了事,着人把你钳住,直等的去了头,剥了腿,揪了脐,揭了盖,才显出你那黄来。你这庞绩做事模糊,断事全不如杜甫。说言语必丢仆答,呸!你那口恰似我的屁股。(下)(经历云)呸!庞衙内,你羞么?你妻舅打死平人,你倒反囚了他的原告。你听者:俺但凡为官者,请皇家俸禄,坐国家琴堂,与民雪冤辩枉,行政从公,囹圄无久系之囚,黎庶有歌谣之诵。你全无那玄龄、如晦之忠心,腹怀着林甫、俊臣之奸佞。你觑军民如草芥,视百姓如蓬蒿。你这等人,乃沐猴衣冠之辈,马牛襟裾之材。你听者:不将仁政化居民,倚强凌弱害平人。反囚原告居缧绁,权豪势要顺私情。为官的常思治国平天下,每怀忠孝报朝廷。奸贪狡幸庞衙内,呸,万代流传做骂名。(下)(庞衙内云)呸!吃了这场没滋味。左右将马来,我去酒铺里,喝几瓯凉酒去来。本是一衙内,只要把人昧。人命不为轻,且去吃一醉。(下)(众做打呸科)(厨子云)今朝造化低,四十打了皮。喝上三瓶酒,睡到日头西。(下)
第三折
(范仲淹领张千上,云)仁政安天下,忠诚立大邦。老夫天章阁待制范牛淹是也。今为镇守西延边监军葛怀愍之子,乃是葛彪,往往欺压良民,将平人打死,州县官员,不敢拿问,皆因此人倚仗权势。今有廉使李圭,奉命去延安府等处巡按。今奉圣人的命,赐与势剑金牌,将此一桩事,着他就决断明白,先斩后奏。今着老夫赍与他势剑金牌,着李圭直至延安府,勘问此一桩公事去。若勘问成了,即便申文书老夫知会。敕赐金牌势剑行,王条专斩不平人。李圭巡按亲勘问,决定无徒正典刑。(净葛彪领张千上,云)好要好耍,房上跑马。吊将下来,跌了左胯。小官葛彪是也。这两日有些眼跳,为此一桩人命事,我寄书与我姐夫去了,不见回信。今日无甚事,私宅中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张千、李万上,张千云)自家张千的便是,这一个是李万。奉着李廉使大人的言语,着我两个请葛彪大人去。可早来到门首也。祗候人报复去,道有李廉使大人差张千、李万来请大人。(祗候云)理会的。报的大人得知,有李廉使大人的伴当来请大人说话。(葛彪云)必定是我姐夫庞衙内回信来了。着他过来。(张千、李万做见科)(葛彪云)你那里来的祗候人?(张千云)小人是延安府来的祗候人。李廉使大人的言语,道有书呈在那里,着小人每来请大人,亲自到延安府李大人家取书呈去。(葛彪云)也说的是。左右将马来,我亲自到延安府取书呈去也。目下便登程,二人随后跟。同去取书信,便得见缘因。(同下)(葛监军领卒子上,云)三尺龙泉万卷书,皇天生我意何如。山东宰相山西将,彼丈夫兮我丈夫。某乃葛怀愍是也。某文通三略,武谙六韬,望尘知敌数。对垒识兵机,赏罚严明,攻战必胜,多得守边之策,每回临阵,无不干功,圣人可怜,加某为监军都统节制天下兵马元帅征西大将军之职。某今升帐,威势偏别锦衣绣士。摆白虎得胜于辕门,列黄幡豹尾于帐下。锦衣壮士,肩担着赤须旌幢;清秀儿郎,手持着吴钩越戟。阵前列五运转光旗,帐下搠顺天八卦盖。五运转光旗者,有虎牙旗、日月旗、龙凤旗、得胜旗、转光旗;八卦盖者,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军不斩不齐,将不严不整。令字旗催报先锋,帅字旗为军中眼目。宝纛旗开,犯令者不论亲疏;得胜旗摇,收军罢尽望封官赐赏。俺这里军随印转行直正,罪若当刑先言定。在朝休误天子宣,莫违掩这阃外将军令。某镇守西延边上。某有一子,乃是葛彪,因踏青在城外走马,误伤人命,被巡按廉访使李圭,将我孩儿捉获到官,殴打问理。颇奈此人无礼。量你是个芥子大小官职,到的那里?某只
今便差十个能行快走的探子,直至延安府,勾将李圭来。传令亲将军士差,能行探子践尘埃。若见李圭休纵放,不分星夜紧勾来。(下)(正末领张千排衙上)(正末云)小官监察巡按李廉使是也。因延安府官浊吏弊,酷虐害良民,令基圣人的命,敕赐势剑金牌,教小官便宜行事,先斩后闻。兀那大小官员,六房吏典,我非是私来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我可便奉敕承宣,理刑名勘理文卷,察清浊黜陟官员。有那害良民,违公道,我着他身加刑宪。但有那负屈伸冤,诉情由我行分辩。
【醉春风】阶直下威凛凛列公人,书案边忄刍忄敝忄敝排着吏典。我则待去奸邪立一统正直碑,把名姓来显,显!为政于民,为臣报国,岂辞劳倦。(云)我差人拿那葛彪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葛彪领张千、李万上)(葛彪云)某乃葛彪是也。可早来到这门首也。张千。你先报复去,说道某来了也。(张千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拿将葛彪来了也。(正末云)拿将过来。(张千云)拿过去。(葛彪云)他不出来接我,我自过去。李廉使,我来了,有甚么书呈,将来我看者。(正未云)兀那厮,你怎生打死平人,因何不跪着?(葛彪做不跪科)这个廉使,我做甚么打死人来?我不跪。并然不干我事。(正末云)你不招,更待干罢。张千,拿下去打着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打科)(葛彪云)哎约,哎约!李廉使,你不要歪缠,我不曾惹下事。打山屁来了。(正末唱)
【迎仙客】我观了他目下情,审了他口中言,这官司你可也怎的免?使不着你倚豪强,更那堪仗势权。又不比攀指干连,你与我便从实说把招伏串。(葛彪云)我可做甚么打死人来?不干我事。(正末云)张千,将那厮且拿在一壁有者。(张千云)理会的。(净袜子两个上,云)自家是个军,身上穿着青。白日里铺里睡,到晚偷人家葱。我两个是西延边上能行快走的两个探子,一个是李得中,一个是胡乱歇。俺两人奉着元帅的言语,有延安府廉使李圭,着俺两个星夜拿将他来。来到这衙门首。你这里有李圭么?大人的言语,着俺来拿他。张千报复去。也不必吃酒饭,不必要盘缠,快跟将我去来。(张千云)理会的。(报科,云)大人,有两个小军来勾大人来。(正末云)着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做见私)(正末云)你是甚么人?(探子云)俺两个是西延边上葛元帅差来,你跟着我走,走、走!(正末云)这厮好无理也!你男子打死平人,怎敢到来勾我?拿下这厮去跪者。(张千云)理会的。(正末唱)
【白鹤子】我亲蒙着圣主差,你为元帅镇延边。你孩儿为人命犯了王条。我可便依国法非私怨。(云)拿下去,打四十,抢出去。(张千云)理会的。二十、三十、四十。出去。(探子哭科,云)我则道有吃的有钱钞?倒吃了一顿打,气出我个四句来了:我今做事没来由,因为勾人惹场愁,把我拖翻则管打。张千是小狗骨头。(下)
(探子两个上,云)奉令莫消停,星火疾便行,擒拿李廉使,来见葛监军,俺两个一个是饭当灾,一个是世个饱。奉着兀帅的将令,着俺去延安府拿李圭去。来到这衙门首也。李圭快出来,元帅有勾。(张千报云)大人,又有两个小军来勾大人来。(正末云)拿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做见科)(正末云)你是甚么人?(探子云)元帅着俺勾你来。(正末云)拿下去跪者。他镇边庭,我办公事,他怎敢勾我来。(唱)
【白鹤子】他气呸呸恶势煞,雄赳赳扣厅前。一个个猛虎也似走将来,我直拷的他羊儿般善。(云)拿下去,打四十。(张千云)理会的。三十、四十、出去。(探子云)气出我个四句来了:大人做事忒乔,拿住我则管便敲。俺两个自家暖痛,头烧酒呷上几瓢。(下)
(探子两个上,云)亲奉元戎将令差,擒拿廉使到厅阶。若还捉住不轻放,管取同他一路来。俺是元帅府里勾军的,我是佯不睬,他是不知道。俺奉着元帅将令,着俺拿李圭去。来到这衙门首也。李圭快出来。元帅有勾。(张千云)大人,又有两个人来勾也。(正末云)拿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过去。(做见科)(正末云)拿下去跪者。(张千拿跪科,云)跪者。(正未唱)
【白鹤子】你两三番勾唤咱,将言语口中传。粗棍子拷你皮肤,我便是打你那监军面。
(云)拿下去,打四十,抢出去。(张千云)理会的。三十、四十。出去!(探子云)打杀我也。你不去,倒打我。气出我个四句来了也:则为违条犯法,着我来一径勾拿。他扣厅打我一顿,想起来都是傻瓜。(下)(探子两个上,云)身轻能过岭,脚疾走如风。俺两个是元帅府里勾军的,一个是乔捣碓,一个是任傻瓜。奉着元帅的将令,着俺拿李圭去,来到这衙门首也。李圭快出来,元帅勾你哩。(张千报科,云)大人,又有两个人勾未了。(正末云)拿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过去。(正末云)拿下去跪者。(做跪科)(正末唱)
【白鹤子】见威风雄赳赳,一个扌果袖并揎拳。俺这里不弱似吓魂台。便压着阎王殿。
(云)拿翻,打四十,抢出去。(张千云)理会的。二十、三十、四十。出去。(探子哭云)打杀我也。你不肯去,倒打我。我到元帅府里,慢慢的和你说话。李圭做事忒不中,差我的他是葛监军。一些钱钞不曾有,一顿打的我羊儿风。(下)
(探子两个上,云)两腿疾如箭,一心急似风。俺两个是葛监军的小军儿,一个是疙疸头,一个是壁虱脸。俺奉元帅的将令,着俺勾李庚使去。可早来到这衙门首也。李圭快出来,元帅有勾。(张千报科,云)大人,又有两个人来了也。(正末云)拿过来,那里跪者。(张千云)理会的。过去跪者。(做拿跪科)(正末唱)
【白鹤子】他父为官如泰山,儿犯法罪弥天。我若是避权豪顺人情,枉耽着个为风宪。
(云)打四十。抢出去。(张千云)理会的。二十、三十、四十。出去。(探子云)打杀我也。我儿也。你由他。你由他。廉使不识要,不肯遵王法。勾也勾不去,倒吃了他一顿打。(下)(正末云)张千。与我拿过葛彪来。(张千云)理会的。(正末云)葛彪,你招了者。(葛彪云)并不干我事。你又不敢打我。(正末云)拿下去,打着者(张千云)理会的。(打科)(葛彪云)老儿,你不要惹事。你打了我,看你怎么见我父亲哩。哎哟。打杀我也。(正末唱)
【快活三】这偿人命是你的罪愆,倒将咱死熬煎。不招呵一命丧黄泉,(葛彪云)大人,看俺父亲的面皮,我送对烧鹅儿你吃。饶了我罢。(正末唱)我可便管县么那监军的面?
(葛彪云)你好没脸,打杀我也。(正末唱)
【朝天子】也是你那命蹇,你休想我便可怜。笃速速打考的身躯颤。打的他皮开肉绽跪在阶前,将你那造恶的形骸变。则你那犯法违条,死而无怨,怎禁你那老无知忒自专。勘问的这事完,我可回那帝辇,(云)做儿的打死平人,做爷的擅勾台省官员。(唱)俺两个便亲自到金銮殿。
(云)这厮不招,打着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打科)(葛彪云)罢、罢、罢,是我打死他媳妇,马踏杀他婆婆来。我都招了也。(正末云)招状是实,画了字,将长枷来枷了,下在死囚牢中去。(张千云)理会的。(拿葛彪下)(正末云)小官亲造文书,回大人的话去也。(唱)
【啄木儿尾声】教百姓每晓谕的知,将杀人贼斩布市廛,举宜错诸枉民无怨。虽不是包龙图的机变,将我这秉忠百名姓入凌烟。(下)
第四折
(范钟淹领张千上,云)老夫范仲淹是也。有监察廉使李圭,在西延边申将文书来,说葛彪打死人命一事,勘问已成了也。老夫今奉圣人的命,着老夫疾驰驿马,亲往延安府,结证此事,就升赏争圭。不敢久停久住,延安府结证,走一遭去。友命承差不暂停,紧驰驿马出神京。官封能干加三品。罪断权豪按五刑。(下)(葛监军领本子上,云)某乃葛监军是也。颇奈李圭无礼,将勾去的人都打了,更待干罢!某统领三军,直至延安府,拿住李圭,报了冤仇,方称我平生愿足。统领雄兵聚战鞍,匣中轻掣剑光寒。李圭纵有论天表,不报冤仇誓不还。(下)(正未领张千上,云)小官李圭是也。今泰圣人的命,勘问葛彪打死平人事,招伏已完了。听知的早晚有天使至此也。今日升厅,聚大小官员、六房典吏,接应天使去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为臣尽节整纲常,报君恩敬于事上。汉廷汲黯忠,唐室魏徵良。见如今千载名扬,万古流芳,史记谈扬,一个个凌烟阁画图像。(云)左右衙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张千云)理会的。(葛监军上,云)某乃葛怀愍是也。统领三军,到于延安府。不放三军,寸箭不许带进城去,三军都在城外扎营,我亲自见李圭去来。可早到门首也。张千报复去,道有葛监军在于门首。(张千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葛监军来了也。(正末云)他不自过来,着我接待他去?(张千云)俺大人说来,你不自过去,待教俺大人接待你?(葛监军云)此人这等权重,我试看者。原来有势剑金牌在此。葛怀愍也,你可不来么!我自过去有说话。好难请唤也,李圭!(正末云)好无礼也,葛怀愍!(葛监军云)你怎敢屈勘平人?(正末云)你怎敢擅离汛地?(葛监军跪科)(正末云)我身居台省,执掌提刑;你不遵号令,私离边庭。我问你波。(唱)
【沉醉东风】则你那七禁令何当是你掌?(云)我问你来了呵。(唱)则你那三军印寄付与谁行?少罪波逃军营的姜太公,离寨栅的诸葛亮,辱没杀晋尹铎保障金汤。你为儿子行凶做爹的撇了战场,(云)为将者一轻、二慢、三盗、四欺、五背、六乱、七误。(唱)请你个行号令的监军自想。
(葛监军云)这事不中了也。廉使,咱是一殿之臣,看我和你旧时颜面,我一时不是了。怎生饶过俺父子之罪也!(正末云)兀那葛怀愍,你的儿子打死平人,你又擅离汛地,平欺俺台省官员,更待干罢!(唱)
【沽美酒】我可也敢和你做一场,休想我便肯轻放。倚着你父子每权豪势力强,你怎敢擅离了边庭地方,忒欺公忒无状。
【太平令】也不索用长问短状,直和你见銮舆打一会官房。(范仲淹冲上,云)老夫范仲淹是也。可早来到延安府也。(张千云)范学士大人下马也,(范仲淹云)甚么人大惊小怪的?(正末唱)正遇着天臣宰相,使不着你狂言抵当。他可便倚仗势强,将人命事不偿,(云)做儿的打死平人,做爷的擅离汛地。(唱)大人也,他罪难容徒流笞杖。
(范仲淹云)张千,将一行人律上厅来。(张千云)理会的。(张千拿刘彦芳、孛老、庞衙内同上)(跪科)(范仲淹云)一行人听老夫下断:李圭你行公正辅助朝廷,有决断不惧权臣,升你为尚书之职,理文卷抚恤安民。刘彦芳无辜囚禁,为人命被害伤亲,无点李吏役考满,祥符县主簿安身。刘荣祖本乡养老,赏赐与十两白银。葛怀愍擅离汛地,弃牌印私度关津,纵容子致伤人命,削兵权免死充军。庞衙内扭直为曲,罢官职贬为庶人。正犯人行凶葛彪,欺百姓败坏人伦,市曹中当刑处斩,依律条晓谕分明。有罪的分明决断,受赏的望金銮拜谢皇恩。
题目八府相聚集枢密院
正名十探子大闹延安府
杂剧·张子房圯桥进履
第一折
(上阙)等的天色将次晚,躲在人家灶火边。若是无人撞入去,偷了东西一道烟。盗了这家十匹布,拿了那家五斤绵。为甚贫道好做贼?皆因也有祖师传。施主若来请打醮,清心洁净更诚坚。未曾看经要吃肉,吃的饱了肚儿圆。平生要吃好狗肉,吃了狗肉念真言。不想撞着巡军过,说我破斋犯戒坏醮筵。众人将我拿个住,背绑绳缚都向前。见我不走着棍打,嘴头上打了七八拳。拿在厅前见官府,连忙跪膝在阶前。大人着我说词因,道我败坏风俗罪名愆。背上打到二百棍,眉毛上打了七八千。大人心里犹不足:"再着这厮顶城砖。"被我宁心打一坐,无语悲悲大笑喧。我这般喜喜孜孜无欢悦,呷呷大笑无语言。众人齐声皆都赞,两边闲人一发言。道我是个清闲真道本,说我是个无忧无虑的散神仙。(唱)
【上小楼】家住在深日旷野,又无有东邻西舍,好吃的是野杏山桃,淡饭黄齑,竹笋茶叶。俺那里人烟稀,鸟声绝,灯消火灭,伴了些树梢头晓星残月。
【上小楼】家住在深山里头,好吃的是牛肉羊肉,闲来时打家截盗,剜墙□窟,盗马偷牛。枪杆子,大闷棍,鹅卵石头,这的是俺出家人苦修争斗。
【上小楼】不怕你王法有条,也不怕丹书来召,也不怕昼夜,十二个时辰,涌出枪刀。一毒蛇,二大虫,豺狼当道,也不怕猛狮子狼熊虎豹。
【上小楼】休笑我贪花恋酒,酒里头把玄机参透,酒中得道,花里神仙,自古传留。炼丹砂,九转成,通身不漏,直修的来无生死与天齐寿。(云)贫道是这无天之外,有影无形,风里来,云里去,闻不见,摸不着,道号扯虚,表字托空是也。今日无甚事,游山玩水,走一遭去。(做见正末科,云)此人乃是张良,忠孝双全,迷踪失路。我指与他一条大路者。(正末云)这一会儿雪越大了也,又无一个人来往,不知那里是人行的大路,雪迷了遍野,可怎生了也!(正末见虎惊科,云)兀的不是个斑斓大虫?谁人救的我性命也呵!(乔仙做唤科,云)张良,你怕么?你敢迷踪失路?我是大罗活神仙也。(正末云)师父,救小生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性命?你可也有缘,我救你。(正末云)师父是那一位神仙?(乔仙云)你不认的我,我是上八洞神仙。(正末云)师父指与我个正路,又有大虫拦路,怕伤了我的性命,师父救我的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我有个曲儿,是〔朝天子〕。我临了那一句,我说"你要我救你么"?你说"要你救我",我就救你。(唱)
【朝天子】我是个道童,道法又不精,在山中闲游幸,风风傻傻任纵横,与虎豹狼虫共。(云)你走在山中,迷踪失路。(唱)那虎他舞爪张牙,将你来拦定。(云)张良你死也。(唱)你那魂魄儿添怕恐,那虎将你那骨肉来并工,行嚼了你的腿脡,(云)张良,你要我救你么?(正末云)可知要师父救我哩。(乔仙云)我无手段,也救不的你张良。(唱)我想来你没来由闲丢命。
(正末云)师父,可怜见小生性命咱。(乔仙云)这个不是大虫,是我养熟了的个小猫儿,又唤做善哥。我如今唤他一声"善哥",他便抿耳攒蹄,伏伏在地。我如今唤他三声,头一声便跪在我身边;叫他第二声,我便骑在他身上;我叫他第三声,腾空驾云而起。(正末云)师父,有这等手段也?(乔仙云)你不信?我唤他一声:善哥!(虎打乔仙科)(乔仙云)善哥!(虎又打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他是个猛兽,休要逗他也。(乔仙云)不妨事,他是我养熟的。善哥!(虎推倒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你既是神仙呵,怎生教大虫打倒你也?(乔仙云)不妨事,我养的熟的。(虎拖乔仙下)(外扮太白金星上,云)蓬莱三岛乐清闲,阆苑仙乡更自然。长赴西池蟠桃会,曾驾祥云上九天。贫道乃是上界太白金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贵贱忠孝之事。想为人者,善恶由心造也。福者,乃善之积也;祸者,乃恶之积也。神天盖不能为人之祸,亦不能致人之福,但由人之积也,神明鉴之。凡人岂知天神者有阴骘之因?凡为人臣,要心存忠孝,长思君王爵禄之恩,父母生身之义,必以忠君为先,竭力尽心,长怀补报。若是久远长行如此之事,天地鉴之,神明护祐,居其富而不失其富,居其贵而不失其贵,祸不能侵,寿必永矣。此乃可行之事,永保安宁也。坐卧行藏思所为,守己存心可自推。常将一念明天理,自然神圣永扶持。今有一人,乃是张良。此人有尽忠之心,要与韩国报仇,被人所逼,逃灾避难,到此山中,雪迷遍野,迷踪失路。此人有忠烈之心,贫道指与他大道也。(做唤正末科,云)我试唤他一声。兀那张良!你躲的往那里去?(正末唱)
【醉扶归】我见一个老叟亲来到,(太白云)兀那张良,你的性命,实是难逃也!(正末唱)他道我性命怎生逃,(太白云)便着人拿住张良者。(正末云)老尊长救性命咱。(唱)唬的我胆战心惊魂魄消。(太白云)兀那张良,这等风雪,如何不行动些?(正末唱)我这里迷却经尘道,(太白云)你来到俺这里,你走如何的往那里去?(正末唱)告你个老尊长将咱来且饶。(太白云)张良,我待救你这一命,你可是如何?(正末云)若是救了我的性命呵,(唱)久以后将你这救我命的恩临报。
(太白云)张良,我知道你是张良,不知你是那里人氏。为何逃灾避难?你实说,我试听咱。(正末云)小生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祖、父以来,五世韩国拜相。为秦皇灭了俺韩邦,我发愤报仇,谁想将秦皇击之不中。如今差人擒拿小生,因此上逃灾避难。老尊长,是必搭救小生咱。(太白云)张良,我问你咱,你那祖、父以来,韩国受何爵禄,享何荣贵,怎生发愤报仇,你再说一遍者。(正末唱)
【后庭花】五世在韩邦衣紫袍,俺端的可便受深恩享重爵,都则为赢政收俺家国,(云)谁想击之不中也。(唱)我因此上我便离乡可也背井逃。(太白云)你再有何所干?(正末唱)我这里说根苗,我如今迷了他这大道。我向这土坡前膝跪前,可怜见咱命夭,衣不遮身上薄,食不能腹内饱,食不能腹内饱。(太白云)张良,我说与你,千经万典,不如忠孝为先。你既省的,你说,我试听者。张良,你尽忠可是如何也?(正末唱)
【青哥儿】尽忠呵,须把这皇恩、皇恩答报,(太白云)尽孝呵,可是怎生?(正末唱)尽孝呵,想着我哀哀父母劬劳。尽忠呵,也则要竭力侍君王辅圣朝,敢则要俺动合王道。正直臣僚,禄重官高,伞盖飘飘,播万古千秋、万古千秋的把名标。这的是为臣子行忠孝。
(太白云)此人果有忠孝之心。张良,你才所言侍君孝亲之道,你既然省的呵,我再说与你:为臣者必尽其忠,为子者理当尽孝。若是久远长行,便是你立身之道。张良,我观你的容颜,你异日必然拜相封侯也。我一发指引与你立身之事,别处难以安存,直至下邳城去。你若到的那里,必有教训你之师,自有立身扬名的去处。不则我来,兀那里又有一个来也。(下)(正末做回身科,云)在那里?呀呀呀!怎生连他也不见了?原来是一位神灵,指引着我下邳城中逃灾避难,自有好人指教与我立身扬名的事,便索走一遭去。(唱)
【尾声】疾便的践程途,寻俺那下邳的长安道,岂避这路远山高水迢,又不比蜀道嵯峨山险恶。若是留的我性命坚牢,有一日作臣僚,独步青霄,方显男儿志气高。凭着我满胸襟踊跃,有一日运通时到。(云)异日时运通达呵,(唱)你看我便笑谈间,束带立于朝。(下)
第二折
(外扮黄石公上,云)闲游蓬岛跨黄鹤,三千弱手任逍遥。亲赴苍天朝上帝,奉承敕旨下云霄。贫道济北谷城山人也。幼年父母双亡,自立安存,不知其姓,忽遇神师指教,已得成道。山下有一石,其石生而黄色,贫道以石为姓,乃黄石公是也。受上界冲虚之仙,专管天上人间智斗战敌之事。贫道体太上好生之德,亲奉敕旨,为下方有一人韩国张良,此人忠烈,感动天庭,差贫道降临凡世,训教此人。张良非凡,乃上界神仙骨骼。贫道将着三卷奇书,乃六义三才安定之术,授与此人。张良久已后,可为天下斗勇正教之师。贫道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直至市廛中等候此人,走一遭去。我本是超凡物外仙,亲承上帝到人间。若遇立国安邦士,我将这三卷奇书用意传。(下)(外扮李长者领行钱上,云)家缘累积祖流传,孳畜田苗广地园。长幼循循通礼义,子孙永享福绵绵。小生姓李名仁字思中,本贯下邳人氏。自幼攻书,长而颇通经史。承祖、父之荫,所以积家财万贯有余。小生每与游学名儒,常时谈论。近日闻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因秦赢政之仇,发愤以报,不想不中其计,逃难在俺下邳。此人心存忠孝,腹隐英华,常思报国之念,亦无倦怠之心。小生常与此人谈论。贤士之才,似东海之水,渊深难测;有虹霓之志,接华岳而高;词翰文章,似浩天之星宿。凌云之志,气冲斗牛,争奈时运未通。我欲赍发贤士,进取功名,诚恐贤士有疑怪之心。时遇三月,融和天气,如今请贤士来饮数杯酒,将微言探问他。贤士若肯呵,小生奉衣服鞍马,赍发他登程去。行钱,与我请将贤士来者。(行钱云)理会的。(做请科,云)贤士有请!(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与韩国报仇,不中其计,离了家乡,避难在此下邳,可早数年光景也。此处有一长者,姓李名仁,字思中,是一巨富的财主。小生寄食在他宅中,每日相待,并无怠慢之心,此恩何日得报。长者恰才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张良也,几时是你那显耀的时节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本是一个贤门将相才,逃难在他乡外。空学的满腹中锦绣文,天也,则我这腹内恨几时开?忧的我鬓发斑白,甘贫贱,权宁耐,兀的不屈沉杀年少客!不能够揭天关,稳坐在青霄怎生来,忧的这俊英杰容颜渐改。
【梁州】几时得居八位,封侯可便建节?几时能够列三公画戟门排?我如今孤身流落在天涯外,本是个守忠义贤臣良将,倒做了背恩宠逆子之才。见如今沿门乞化,抵多少日转他那千阶!也是我命里合该,大刚来天数安排。我、我、我,几时得受皇恩,为卿相,列朝班,奉君王,独步金阶?我、我、我,几时得承宣命,封重职,坐都堂,镇边关的那境界?我、我、我,可几时能够居帅府,悬金印,持虎符,气昂昂走上坛台?凭着我胸襟气概,则我这风云庆会何年再?暂时困,权宁奈,倚仗着我这冠世文章星斗才,胸卷江淮。
(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行钱云)理会的。(报科,云)员外,有贤士来了也。(长者云)道有请。(行钱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正末云)长者,小生多感大恩,每日如此重礼相待,小生何以克当?异日峥嵘,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休说此话,施恩岂望报乎?小生恰才令人相请贤士释闷闲坐,无物可奉,蔬食薄味,不堪食用,惟表寸心。行钱,将酒来,我与贤士饮几杯咱。(行钱云)酒在此。(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满饮此杯者。(正末唱)
【隔尾】小生深蒙长者多怜爱,则你那救困的恩临我可也常在杯,(云)长者,似你这般仁德之心,无人可比也。(唱)你胜如那赵盾的心情将我似灵辄待。有一日若用我安邦的手策,但得一个微名的县宰,长者也,我答报你个布德施恩大贤客。
(长者云)贤士,岂不闻圣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贤士在小生寒舍,每日随茶逐饭,多有管顾不周,万望宽恕。贤士何出此言也?(正末云)长者之心,量如江淮,如此深恩,小生岂敢忘也?(长者云)贤士,小生有一言,可是敢说么?(正末云)长者但言,有何不可?(长者云)想贤士来到此下邳,数年余矣。我今观贤士容颜,难同往日;欲待赍发贤士进取功名,未知意下若何?(正末云)感蒙长者盛情,何以克当也?(长者云)贤士,又有一事。俺这下邳圯桥边有一先生,他算阴阳祸福无差,断人生死有准。贤士可求一卦,看贤士命运如何?若当求进,小生多奉鞍马盘费。与贤士权别,先生疾便问卜,小生专等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谨依尊命,暂此权别,小生长街问卜,走一遭去。(下)(长者云)若是问卜已成,那间其我自有个主意也。(下)
(正末又上,云)小生与长者相别,直至圯桥问卜,走一遭去也。(做走科)(福星扮货卜先生上,云)逍遥静路不难行,动静从心善可诚。长将一念存忠节,自然神圣保其真。贫道上界逼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不平之事。贫道久成真位,忠孝者降其福禄,罪逆者降其祸灾。凡人立身者,以忠孝为本,报应分明。今下方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此人忠孝双全,感动天地。吾奉玉帝敕令,说此人有忠国之心,今受其困,未知详细。贫道化一货卜先生,探此人忠义若何,我指他个正路,可早来到市廛也。(做见正末科,云)兀的不是此人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张良!(正末做惊科,云)好是奇怪,是谁人唤我也?试看咱。(正末做回身觑科,云)哦,原来是一个货卜的先生。我向前问他一个缘故,怕做甚么。(做见福星施礼科,云)支揖,先生怎生认的在下?(福星云)我如何不识你个子房?来此有何事故也?(正末云)小生是一贫儒,欲问先生仙乡何处也?(福星云)贫道是此处人氏。我闻知你来俺这里多时。我是个货卜的先生,我算的阴阳有准,断人生死无差也。(正末云)先生,小生欲待进取功名,未知命运何如,与在下决疑咱。(福星云)你说那生时年月来。(正末唱)
【牧羊关】你将那《周易》从头论,将我这贵与贱仔细排,(福星云)张良,你问贵贱?这贫与富,是人之所作;贫者不善之因,富者积善所致也。此乃是贫富之因。(正末唱)我问官禄子息和这家财。你看我命里有,可是我去未通达,盖因是命里无,这年月上不该。(福星云)你如今多大年纪?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建生?你说将来。(正末唱)我拙年恰三十岁,我是那五月午时胎。且将我今岁行年算,先生也,你将我这贫与贵一一开。
(福星做算科,云)你如今三十岁。兀那子房,我这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不顺人情,你久已后必贵,当来拜相也。(福星觑正末惊科,云)呀呀呀!张良,你这会儿容颜,比头里不同。你今日日当卓午,必然遇着贤人指教你也。(正末云)先生,此言有准么?莫不差算了也?(福星云)我如何差算了?不是贫道说大言,则我这阴阳亦如天上月,照察人间祸福星。你那拙运衰时今日去,灾星变做福星临。张良,不则我算的着,那里一个先生,又算的妙哉。疾!(下)(正末做回身科,云)那里也?那里也?支揖先生。(做惊科,云)可那里有个人来?(做回身惊科,云)怎生连这个先生也不见了?好是奇怪也!我索还家见长者去。我试看圯桥咱。(正末做看科)(外扮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来到这市廛中,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张良,行动些。(正末唱)
【四块玉】我这里便缓步行,来到这圯桥侧。(黄石公做见科,云)兀的不是孺子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正末唱)是谁人便道姓呼名自疑猜,我索与你探行藏问端的何妨碍。(黄石公做笑科)(正末云)我试望咱。是谁唤我也呵!(做回身科)(黄石公又笑科)(正末云)呀呀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好道貌也!(唱)我见他年高两鬓苍,他髭须一似银丝般白,他生来实丰彩。
(黄石公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在这里也。(正末云)老先生,因何认的在下也?(黄石公云)我如何不认的你个孺子张良?(做撇履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与我取上履来,我教你做徒弟。(正末云)这个先生,好无礼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你与我取上履来者!"我待取来又不是,不取来又不好。张良,要你寻思;你和他素不相识,他怎生知道你的名字?可有甚么难见处?必是李斯丞相差来擒拿我。似此,如之奈何?我待取这履来,桥上往来的人见,岂不汗颜?说道是你看这个秀才,受如此般的耻辱,怎生与他拿履?(做思科,云)罢、罢、罢!张良,你便拿上这履来呵,有甚么耻处?好是奇怪也呵!(唱)
【牧羊关】你着我待忍来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气夯破我这胸怀。我仿学那豫让般忠孝无嗔,我似那廉颇般避车路,我索与你躬身儿下阶。(云)张良也,你是个看书的人,岂不闻圣人云:"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此乃为人之所作也。(唱)古人言敬老幼,恤孤困。(云)想小生离了家乡,逃难到于途中,迷踪失路,神灵指引,着我往下邳避灾,"必有教授你之师"。今日长街市上算了一卦,说道我今朝日当卓午,必遇名师也。(唱)这一个老先生敢是那教训我的祖师来。想着我离故邦受辛苦言难尽,张良也你正是成人的可也不自在。(黄石公云)孺子,与我取上履来者。(正末做取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此子可教,则除是恁的。(觑正末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可也有缘,我与你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等候。我要为你徒弟,我传与你安身之法,休失其信也。我去也,我去也。(下)(正末云)师父言道,与我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相会,要传我安身显耀之术。张良,你信他做甚么?此言难以凭信。天色晚了也,我索还家去。(下)(黄石公再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约五日之期,再来圯桥相会,可早五日也。则怕张良等待,贫道行动些。孺子张良!(做怒科,云)此孺子好无礼也。我要教授他做徒弟,约五日之期,来此圯桥相会,传与他安身显耀之法,不想此孺子不曾来,好是无缘也。我待回去来,此子则说我失信。喑!我且等他片时。(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五日之前,见了那个先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约我五日之期,要传与我安身之法。我待去来,着人便道他是个风魔先生,他有甚么安身之法?我待不去来,则怕那个先生等待我。不可失信,我索行动些。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圯桥也。(做见惊科,云)兀的不是那个风魔先生?果然在此,好是奇怪也。(黄石公做见正末怒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我约你五日之期,早来这圯桥相会,我要你为徒弟。不想你这厮无缘,这早晚才来,好无恭敬之念也!(正末云)师父息怒、息怒。(黄石公元)兀那孺子,你听者!我再约你五日之期,径来此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我也不饶你!我去也。(下)(正末云)先生去了也。张良也,要你寻思,你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来的迟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
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这言语未知有准么?我且回家去来。(下)(正末再上,云)小生张良,要你寻思波,待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见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第二遍来迟,再恕你之过。第三遍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师父说这等言语,知他是睡里也那梦里?天色晚了也,我索还长者宅中去。来到这长者宅中,我开开这门,入得这房来。(做惊科,云)呀!过日月好疾也。自离了师父,可早五日光景也。今晚三更前后,至圯桥等待师父。若是我无缘,着师父在圯桥:若是我有福,我先到等待师父。(做缚门科,云)我与你拽上这门,将绳子来拴住,寻师父走一遭去。(做走科,云)师父还不曾来哩,我且在此等待。师父这早晚敢待来也。(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相约三遍,圯桥相会,我教训他为徒弟,不想此子二次来迟。今番第天遍也,若是再来的迟,我自有个主意。(做唤科,云)孺子张良!还未来哩,此子好无缘也。(正末云)师父,您徒弟等待多时也。(黄石公笑科,云)张良来了也,你有缘也(做撇履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者!(正末唱)
【哭皇天】圣人道敏而好学我心间也倦怠,不耻下问更忒分外。(黄石公云)张良,我传与你驱兵遁甲之书,非同小可也。(背云)此子是无瑕美玉,不遇良工雕琢,岂成其器?他是那擎天之柱,可为栋梁之材也。(正末唱)他说与我驱兵六甲书,看我做无瑕玉,栋梁材。(黄石公笑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传与你安身之法。(正末唱)师父你畅好是轻贤,你心怀的意歹。我又索含容折节,敢脊躬身,伏低做小,跪膝在尘埃。我问你个老先生,你便有何教训、教训我的艺才?(做进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兀那张良,你听者!你可也有缘,我与你这三卷天书。此书非同小可,乃六义三才之奇书也,非可乱传。此书有一千三百三十六余言,不许传与不道不贤之人。此书始传于世,古之圣贤,皆尽心焉。此书奇义深远,妙术精微,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老聃,无以出此。有六义三才,一者原始,二者正道,三者求志,四者道德,五者遵义,六者安理。原始者,道不可以无始,道德仁义一体也。若天下四方,一动一息之处,大而八懆之表,君臣父子之道,微言修身,深计远虑,所以不穷。管仲之计可为能,商鞅之计可为盛,弘羊之计可为聚。近恕笃行,任才使能,所以济物。道德者,本宗不可离道之术。赏不以功,罚不以罪,小则结匹夫之怨,大则激天下之怒。圣贤之道,内明外晦,惟不足于明。文王无大声,四国畏之。故孔子不怒,而民畏于斧钺。国将霸者,士皆归之;国将危者,贤皆避之。昔者微子去商,仲尼去鲁,而以成名。后有三数,乃法略也,是天地人三才之法,不可违此数。豪俊之才,发机用智。逆者难从,顺者易晓。此法可治其国,可立其家,久后可为万代之师。将闲中今古,静里乾坤,说了一遍。张良你听者:晓夜孜孜读此经,扬名显耀可安身。忠心辅弼为肱股,定作朝中第一臣。(正末唱)听说罢魂飞天外,好教我心惊失色。
【乌夜鸣】又不曾梦非熊得遇文王侧,莫不是鬼使神差,不由我喜笑盈腮。今日个蛰龙须得济时来,谢吾师展脚舒腰拜。(云)小生张良,异日发达,此训授之恩,必当重报也。(唱)我若是得发达身安泰,有一日春雷信动,枯木花开。
【鹌鹑儿】又不曾效傅说版筑在岩墙,偶然遇殷高到来,我若是立国安邦,可用这兵书战策,我学那周武八元以承八恺,调鼎鼐,明盛衰。有一日胸卷江淮,平步金阶,把日月重揩,肃靖边界,扶持着治世的明君,保祚的乾坤永泰。
(云)师父那里人氏?姓甚名谁?通名显姓咱。(黄石公云)你问我姓甚名谁?张良,你要知我姓名,你久已后得志时,亲至济北谷城山下,见一黄石,便是我也。妙算张良独有馀,少年逃难下邳初。逡巡不进泥中履,争得先生一卷书。(下)(正末云)师父去了也。师父这言语,便似印板儿记在心上一般。一日为官,至谷城山寻访师父去。师父着我,昼夜勤习,可为万代之师也。(唱)
【尾声】罢、罢、罢,我则索用工夫看彻了黄公策,我与你无明夜时时的温故知新不放怀。谢尊师,承顾爱,教训咱,意无歹。漫天机,我将做谜也似猜。想当初报韩仇,命运乖,则我这尽忠心,意长在。那时节离家乡,躲避灾。至下邳,有谁睬。我今日遇神师,得术册,(云)若是我投于任贤之处,若委用我呵,(唱)我看我辅皇朝,定边塞,保乾坤,整世界,展江山,平四海。则我胸中学,腹内才,辨风云,知气色。我若是作臣僚,为元帅,掌军权,在阃外,抚黔黎,定蛮貊,逞英雄,显气概,播声名,传万载。遂了我这平生志,拂满面尘埃,恁时节才识这晓经纶安宇宙这一个困穷儒也一个少年客。(下)
楔子
(李长者引行钱上,云)安排酒果临歧路,暂别贤明慷慨人。小生李思中是也。自去岁酒席中论言,赍发贤士问卜,不想果遇仙师授教,得兵书三卷。贤士晓夜温习,将兵甲之策,尽皆看彻,拣取今朝吉日良辰,要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比及贤士先来,小生将着酒食盘费,衣服鞍马,在于长亭之上,与贤士饯行。小生等待多时,贤士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遇黄石公授教之后,晓夜温习,将遁甲之书,尽皆看彻,小生拣取今朝吉日良辰,拜辞长者,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长者先在长亭之上,与小生饯行,我索行动些。(正末做见科,云)兀的不是长者?(做见施礼科)(长者云)小生等待许久,不见贤士到来。蔬食薄味,与贤士饯行,略表诚敬之心也。(正末云)小生张良,在于长者宅中,深蒙厚顾,数载有余,无可答报。今日长者又将着这酒肴盘费,衣服鞍马,赍发小生。长者,小生想昔日灵辄遭饿于桑间,遇赵遁施一饭之恩;小生虽不及灵辄,长者不在赵盾之下也。(长者云)贤士,小生岂敢比前代贤人也?行钱,将酒来。(行钱云)理会的。(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小生蔬酌,与贤士饯行,贤士满饮此杯也。(正末云)长者,小生有何德能,如此般重礼相待,异日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饮此一杯者。(正末云)长者饮。(长者云)贤士,恭敬不如从命也。(正末做饮酒科,云)长者,酒够了也。便好道行人贪道路,拜辞了长者,便索长行也。(长者云)行钱,收了酒果者。(行钱云)理会的。(正末做拜科,云)今日与长者相别,不知何日相会也。(长者云)贤士稳登云路,早望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不敢久停,便索登程也。(唱)
【仙吕】【赏花时】则我这行色匆匆去意紧,饮过这钱祖香醪杯数巡。(长者云)贤士,这一去必然称平生之愿也。(正末云)张良异日峥嵘呵,(唱)我若是得志节遂风云,(云)长者之恩,高如华岳,深如沧海,岂敢忘也?(长者云)不必挂念,岂望贤士报乎?(正末唱)我说的言辞落可便有准,(云)长者言之当也。但念善犬有展草之恩,良马有垂缰之报,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为人而不知恩乎?(长者云)贤士休说如此言语,不劳持意,稳登前路也。(正末唱)我报答你个救困苦的这个大恩人。(下)
(长者云)贤士去了也。这一去必遂大丈夫之志,岂在他人之下也!若论贤士之才,他将那垂磨日月手舒开,这一去管取风云际会谐。这番果遂心中愿,那其间蛰龙春信济时来。(下)
第三折
(外扮萧何同净樊哙领卒子上)(萧何云)智扫群雄百万兵,威敌平定汉初兴。志存节义为肱股,流传千载显家声。小官萧何是也。少为沛县主吏,因沛令欲起兵应陈涉,小官与曹参杀令,立刘亭长为沛公。俺沛公与项羽,遵怀王之命,共灭嬴秦,西取咸阳,先入关者王之,后入者臣之。小官奉命,亲为行军司马。俺沛公先到咸阳,封府库,锁宫门,分毫不取。项羽后入咸阳,不忿俺沛公,因此上项刘争利,累累交锋,互有胜负。今项羽将定,天下豪杰已归。止有二处未能收取,乃是平阳魏豹,西洛申阳。今奉沛公之命,着小官先至西洛,擒拿申阳。小官闻此申阳,才智过人,有万夫之勇。又说此人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有孙吴之谋略,管乐之奇才。小官未可深信。我今请的韩元帅来,共同商议,擒拿二将,未为晚矣。令人,与我请将韩元帅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做请科,云)韩元帅安在?(外扮韩信同灌婴、张耳上)(韩信云)广习先贤古圣文,孙吴韬略久知闻。忠心赫赫扶真主,平定干戈保万民。某乃韩信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灌婴、张耳。小官幼而颇习遁甲之书,善通军旅之学,有神鬼不测之机;心存忠孝,腹隐机谋,累累成功。先为治粟都尉,多感萧相国之恩,三荐登坛,拜为大将。俺与项羽争锋,某立十件大功,四方平安。小官正在帅府闲坐,丞相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领着众将,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韩信同二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韩元帅同二将在于门首。(萧何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韩信云)丞相,今日呼唤韩信来,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日请的元帅来,别无甚事,小官奉俺沛公之命,欲要擒拿平阳魏豹,西洛申阳。特请元帅来,共同商议,未知元帅意下如何?(韩信云)丞相,此事非同小可,可请将张子房来,共同商议,有何不可?(萧何云)元帅此言甚当。令人,便请将子房军师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子房安在?(正末上,云)小官张良是也。我自离了下邳,来到咸阳,投于沛公麾下为将。俺沛公豁达大度,纳谏如流,小官累建大功,官居重职。小官数年之前,不得意时,多蒙下邳李长者之恩,有如山海,未曾答报。前者令人去取李长者去了,不见到来。小官暗想,当日隐于下邳,待时度日;今日个食前方丈,禄享千钟,真乃是时也、运也、命也,想着我时运拙命运难通,我则道红尘内久困英雄。今日个遂却我平生心愿,立刘朝万载兴隆。(唱)
【正宫】【端正好】我今为宰职便做都堂,我端的便受极品为卿,扫奸邪平定边疆。我本是整乾坤安宇宙良将,保祚的这万里山河壮。
(云)小官想当日西取咸阳,驱兵领将,投至得今日为官,非同容易也。(唱)
【滚绣球】想着我当年时离了俺那父母乡,报韩仇那一场,也是那命运乖祸从天降。我今日遂风云称平生显身荣节志昂昂,第一来与韩邦报了恨仇,第二来扶炎刘名姓香。你看我整风俗遵礼乐治安乾象,我今日乘肥马衣轻裘,享天恩紫绶金章,本是个股肱才辅弼平蛮貊,扫荡了八面烟尘可兀的定四方,后世名扬。
(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张子房来了也。(萧何云)道有请。(正末做见科,云)呀、呀、呀,丞相与元帅都在此。丞相唤小官张良,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请军师来,别无甚事,小官奉沛公之命,为平阳魏豹,西洛申阳,未能收捕。今日特请军师,共同商议,征讨二处。军师意下如何?(正末云)丞相,小官张良有一语,可是敢说么?俺众将自投于沛公,各立功勋,多蒙宠赐。想丞相功勋,言不能尽。元帅的勋业,竭力尽忠,盖世功劳,谁人可比?想张良投于沛公,官高禄重,并无寸箭之劳,怎生将此二处,着小官收捕一遭,以图补报,未知丞相意下如何也?(萧何云)既然军师要去收捕西洛,小校那里?一壁厢整点军马将士,粮草戈甲,收拾停当,与军师擒拿申阳去。(正末云)丞相,小官不用军马,凭着小官三寸不烂之舌,说此将来降也。(萧何云)军师所言,不用军马将士,不知有何妙策,擒拿此将?试说一遍咱。(正末云)丞相,想古以来有几个贤臣,我试说一遍咱。(萧何云)军师,古来有那几个贤臣良将,报国尽忠?军师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倘秀才】我待学那周八士安八表封官也那受赏,(萧何云)军师再学那一个也?(正末唱)我似那舜五人立清政显声名播千古,着万人可便论讲。(萧何云)再学那个也?(正末唱)我胜如纣比干田穰苴,报国存忠壮帝乡。(萧何云)军师,说此申阳足智多谋,难以擒拿也。(正末唱)俺有道伐无道,(萧何云)军师,小官须索整点英雄将士,里应外合擒拿他,有何不可也?(正末唱)擒逆子不索动刀枪,(萧何云)军师言道不用军将人马,此人好生英勇,则怕有失,怎了也?(正末唱)非是我自夸也那自奖。
(韩信云)军师,丞相奉俺沛公之命,要征伐此二处。军师言说不用将校,自有妙策,但此申阳好生英勇。且休说申阳高强,他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说此人用兵如神,有伊吕之才,仿孙吴之略,智谋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正末云)元帅,凭着小官微智,着此将投降也。(韩信云)军师论三略可学谁也?(正末唱)
【滚绣球】论三略呵,我可也动干戈起战场,(韩信云)军师论六韬呵怎生?(正末唱)论六韬,我学那定山河保乾坤伐无道的姜吕望,(韩信云)论机见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机见呵,我似那齐孙膑报冤仇在马陵川夜擒了那一员虎将,(韩信云)论敢勇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敢勇呵,我似那楚伍员伏盗跖赴临潼举金鼎欺文武保诸侯逞英豪状貌堂堂,(韩信云)军师论慷慨呵学谁?(正末唱)论慷慨,仿李牧守塞北慑西戎镇夜郎,(韩信云)论志气可学谁也?(正末唱)论志气呵,我胜如管夷吾霸诸侯那手策威名不让,(韩信云)敢问军师,论节义可学谁也?(正末唱)论节义呵,我学那存忠孝施正礼行仁道治纲常伊尹扶汤,(韩信云)论勇跃学谁也?(正末唱)论勇跃,我不让蔺相如在渑池会展雄才施威烈可那般志轩昂,(韩信云)论战敌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战敌呵,我不让齐田单火牛阵,施遁甲用奇术,排军校驱虎将。他收那即墨城开,我着他拱手降,(韩信云)此言壮哉也。(正末唱)非是我自说高强。
(韩信云)军师所言数事,件件过人。众将近前,听军师支拨,听令而行也。(正末云)灌婴近前来。(灌婴云)军师唤小将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灌婴,可是这般恁的。(灌婴云)小将理会的。出的这帅府门来,奉军师将令,擒拿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跟着我直至西洛,接应军师,走一遭去来。奉军令差领兵卒,雄赳赳惯战征夫。施智量远临西洛,遵将令暗里埋伏。(下)(正末云)樊哙近前来。(樊哙云)军师唤樊哙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可是这般恁的。(樊哙云)得令!出的这辕门来,奉着军师将令?领着三千军马,直至西洛,敌斗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甲马不得驰骤,金鼓不得乱鸣。不许交头接耳,个个皆要用心。白日里都要打盹,到晚间定睛对瞅。若是相持厮杀,撇下马,丢了枪,一齐便走。今日领兵为大将,白炸鸡儿好蘸酱。两瓶好酒吃的醉,帐房里面高声唱。(下)(正末云)丞相,众将去了也。小官不可迟误,则今日辞别丞相、元帅,亲至西洛,用计征伐,走一遭去。(下)(萧何云)军师去了也。所言的事,必成大功。一壁厢差精兵猛将,接应军师,走一遭去。运谋施智显忠良,不驱士马动刀枪。三寸舌剑谈天智,亲临西洛骗申阳。(下)(韩信云)军师与众将去了也。张耳近前来。(张耳云)元帅,呼唤小将那厢使用?(韩信做打耳喑科,云)张耳,可是这般恁的,小心在意者!(张耳云)得令!奉元帅将令,暗调申阳,走一遭去。运机施略申阳,言谈语句中藏。若见群雄新用智,十面埋伏那一场。(下)(韩信云)众将都去了也。小官调领大兵,随后接应,走一遭去。号令严明领大军,纷纷杀气霭征云。直临西洛多威猛,奏凯还师拜紫宸。(下)
(申阳领卒上,云)因秦失鹿起刀枪,四海英雄会俊良。天下英豪闻吾怕,某名传西洛号申阳。某乃申阳是也。幼习儒业,颇看兵书,深通管乐之策。文能伏众,武能威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升帐,帐前排几队勇征夫,帐后列数百英雄将。左队陈劣缺天蓬,右队拥搊搜甲士。周围铁铠儿郎护卫,兵有七重围子,三军谁敢帐前喧,便是那鸦鹊过时不啅噪。某因秦嬴失鹿,陈胜吴广,关西兵起,各霸其境。陈胜以灭,刘项争锋。沛公先至咸阳,项羽倚强为霸,迁于鼓城,封俺六国诸侯。某今在西洛镇守,虎视天下英雄。俺这里兵雄将勇,马壮人强,田多粮广,带甲军校数十余万。某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智过伊吕,舌辩苏张。今沛公用张良为军师,韩信为元帅,萧何为丞相,自汉中起兵,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必来吾交锋,量他何足道哉!今请大夫陆贾,与他商议,看此人怎生用计兴兵?小校,与我请将陆贾大夫来者。(卒子云)理会的。陆大夫安在?(陆贾上,云)智胜孙吴伊吕文,谈天论地志凌云。不弱张仪说六国,能言舌辩赛苏秦。某乃陆贾是也。幼而习文,博通经史。颇晓穰苴之法,善智武子之书。今佐于西洛申阳麾下,为其大夫之职。小官正在演武场中,操练兵卒,有军校来请。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有陆贾在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陆大人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陆贾云)元帅,唤陆贾有何事商议?(申阳云)大夫,请你来别无甚事,今沛公用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州城数十余座。他必来俺洛阳,与某拒敌。大夫,你有何机谋,退韩信之兵?若出妙言,某一一从之也。(陆贾云)元帅,小官有一计。(申阳云)计将安在?(陆贾云)元帅,韩信用兵如神,不要与此人交锋。张良亦为说客。洛阳者左山右水,四塞险阻。深挑壕堑,高垒城池,积草屯粮,坚守不战,元帅,此乃为长久之策也。(申阳云)某谨依大夫之言,深沟坚壁,莫与韩信交锋。张良乃为说客,若来时擒拿不饶。我虽与大夫定此一计,不曾与张仝商议。小校,与我唤将张仝来者。(净扮张仝上,云)文武双全为将相,行兵布阵我敢强。早饭一顿吃七碗,生葱萝卜好蘸酱。某乃张仝是也。某佐于申阳元帅手下为将,正在演武场中,习士练卒,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小校报复去,道张仝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张仝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张仝云)元帅,唤小将有何事
也?(申阳云)张仝,唤你来不为别,今沛公拜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了数十余座城池,诚恐与某交锋。某与大夫定计,深沟高垒,积草屯粮,坚守不战,此计如何也?(张仝做背科,云)正合着我的心。我又不济,若是与他交锋,我那里近的他?将计就计,不好则说是好。元帅,此计大妙大妙!(申阳云)张仝说的是。小校门首觑者,若有一切军情事,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离了丞相元帅,不觉数日,早来到西洛也。我换了这衣服,扮做一个云游先生。我问人来,这里便是申阳的帅府。门首立着几个人,我试问他咱。(做见卒子科,云)稽首。敢烦通报元师知道,有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门首有个云游的先生,要见元帅也。(申阳云)有一云游先生要见某?大夫,此人必然是张良也。(陆贾云)元帅,此人必是张良,舌辩之士,休得轻放他也。(张仝云)元帅,若是张良,休要饶了他。(申阳云)小校,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见科)(正末云)稽首。贫道是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元帅也。(申阳云)兀那先生,你那里人氏?来俺这里,有何事干也?(正末唱)
【倘秀才】我这里便鞠躬躬将谦词礼讲,(申阳云)兀那先生,你姓甚名谁也?(正末唱)他那里问姓字先生可便何往,我可也行不更名本姓张。(申阳云)你敢是张良么?(正末云)然也,然也。(陆贾云)此人是说客,元帅休得饶他也。(申阳云)兀那张良,你是喉舌之人,你佐于沛公手下为将,你来俺这里做甚么?(正末云)贫道非是沛公之将,乃韩国阜城人氏,因打此处经过,闻知元帅才德,特来见访也。(申阳云)小校,与我拿住张良,我决无轻恕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嗔忿忿冲牛斗,施勇烈逞高强,(申阳云)大小众将,与我围住张良者!(正末唱)他显八面虎狼般气象。
(陆贾云)张良,俺这里将你擒拿,休言语,你言语必无轻恕,疾忙受降也。(申阳云)张良,我知道你是沛公之臣,亦为喉舌之士。你来我根前,如何说的过?你正是飞蛾儿投火!你正是说客,更待干罢也!(正末云)将军曾闻说客么?古来说客有三等。(申阳云)可是那三等?(正末云)有一图名,二图财,三图国。(申阳云)这一图名者何也。(正末云)一图名者,昔日七国争雄,魏威公命侯嬴收赵,侯嬴求救于秦。苏秦曰:"告公令箭,某亲自入魏。"苏秦至魏,见其威公,但说:"齐与赵连和,国王攻赵,何当两国之锋?"魏国闻之,收兵还国。后苏秦名扬天下。此乃是图名说客是也。(申阳云)这二图财者何也?(正末云)二图财者,昔日春秋齐威公,命孙子伐魏,庞涓令人将金银宝物买告邹文简,和齐罢兵,不想邹文简果受其宝。文简罢兵,见其齐公,言"孙子攻魏,数月不下;倘魏楚相连,却来攻齐,公子若何?"齐公令孙子罢兵还国。此乃是图财说客是也。(申阳云)三图国者是如何?(正末云)三图国者,昔日十八国,为因吴伍员领兵伐楚,申包胥入秦求救,哀公不发救兵,至于秦亭馆驿,七昼夜水米皆不入其口,大痛悲泣,哭倒秦亭馆驿。哀公曰:"包胥乃忠烈之臣也!"疾发兵救楚,子胥领兵回吴。此乃是图国说客也。说兀的做甚?我一不图名岂恋财,当初那包胥为客痛伤怀。张良怎做游说客,闻公贤德故亲来。(唱)
【呆骨朵】枉了我那区区千里亲身降,(申阳云)兀那张良,你心怀徼幸,有所害俺之意,如何饶免的你也!(正末唱)我又不曾怀奸谗徼幸的心肠。(申阳云)想汝实是无礼,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既不为说客,你来俺这里,有何事干?更待干罢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忿怒生嗔,心劳意穰。(申阳云)你恰才所言申包胥哭秦亭一事,侯嬴收赵,文简受资,图财图国,言中之计,话内之机,你比这三人更不同也!在某根前,如何说的过?(正末唱)我又不比那邹文简共侯嬴两个奸雄将,(申阳云)你既为不说客,你来俺这里,有甚么勾当也?(正末唱)我端的可便为贤才到于鸟兽邦,(申阳云)你何处而来也。(正末唱)因此上便访忠良离帝乡。
(申阳云)陆贾大夫,今张良已落在俺彀中也,绑缚定了,着谁为使,送张良与鲁公去?(陆贾云)元帅,小官陆贾,亲自为使,将张良解与鲁公去,可不好那?(申阳云)大夫,你亲自为使,小心在意者!(陆贾云)则今日辞别了元帅,便索长行。出的这辕门来。小校,将张良紧紧的围定,直至彭城见鲁公,走一遭去。(同张良下)(申阳云)小校,陆贾大夫去了也,紧守辕门,若有军情事,报复我知道。(外扮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奉俺元帅将令,暗调申阳,某来到申阳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鲁公手下差一大将,乃是张耳,特来见元帅。(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鲁公差张耳,在于门首。(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申阳云)将军,此一来有何事也?(张耳云)报的元帅得知,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张耳是也,奉俺鲁公之命,特来报知元帅;今沛公手下有一大将,乃是樊哙,领数千军马,在您洛阳境上,虐害人民,折伐桑枣。俺鲁公着某统领五千军马,与元帅助阵,擒拿樊哙也。(申阳云)颇奈韩信胯夫无礼!差樊哙匹夫,侵犯吾之境界,破伐桑枣,虏掠人民,更待干罢!某今便点雄兵,擒拿樊哙,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三军严整,约束分明;闻鼓必进,鸣金必止。军行处征云冉冉,土雨纷纷。远闻战鼓喧天,遥望旌旗映日。旌旗闪闪,剑戟重重。旌旗闪闪,遮天映日转光辉;剑戟重重,就地拥出兵世界。鞍上将凛凛如神,坐下马威风似虎。腾腾杀气,浑如那雾罩昆仑;霭霭征云,不见了青天白日。十万兵厮杀相持,千员将扬威耀武。得胜旗摇还寨去,鞭敲金镫凯歌回。今朝发奋统戈矛,侵边犯境怎干休!拿住樊哙亲杀坏,恁时方显报冤仇!(领卒子下)
(陆贾领卒子拿正末上)(陆贾云)某乃洛阳大夫陆贾是也,今拿住张良,解送与鲁公去。小校慢慢的行。兀那尘土起处,一丢人马,不知是那里来的也?(灌婴打楚字旗号领卒上,云)某乃灌婴是也,奉军师的将令,打着楚字旗号,擒拿申阳。兀的不是军马至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陆贾云)来的军马,我试问他一声:来者将军,是何国人也?(灌婴云)某乃鲁公手下大将,项庄是也。闻知您拿了张良,特来接应也。(陆贾云)将军乃是楚将项庄?俺申阳元帅拿住张良,今解送与鲁公去。某乃大将陆贾是也。兀那张良,你见么?鲁公来接应俺哩。(正末唱)
【货郎儿】猛听的吹画角悠悠的便嘹亮,他道俺接应的军排战场。(陆贾云)项庄将军,俺一同的见鲁公去来。(正末唱)他那里探知就里可便问其详。大将军何名姓?(陆贾云)项庄将军,俺用千般之计,拿住张良,献与鲁公,请功受赏也。(正末唱)他拿住的是张良。
(灌婴云)陆大夫,此人张良,足智多谋,他在那里?我试看咱。(陆贾云)在这槛车中也。(灌婴看科,背云)军师休慌。兀那张良,你从头说你那实情也。(正末唱)
【脱布衫】他教我言端的细说行藏,(陆贾云)张良勿得多言,见鲁公受降去来。(正末唱)休言语献楚投降。(云)将军饶性命咱。(唱)我这里忙哀告饶咱性命,(陆贾云)既然拿住你也,怎生饶的过!(正末唱)他道既拿住怎生轻放。
(灌婴云)将那张良拿近前来。你直这般大胆,来到我这里也。(正末唱)
【醉太平】他那里孜孜觑当,(灌婴云)军师休怕,申阳陆贾二将,如何出得俺手也。(正末唱)唬的我战兢兢手脚慌张。(灌婴云)此将中俺之计也。(正末唱)说道是中吾计不索再商量,(灌婴云)俺韩元帅领大势雄兵来接应也。(正末唱)又道是兵多将广,(灌婴云)此陆贾并无疑虑之心也。(正末唱)你道是申阳陆贾别无恙,(灌婴云)若到半途,必然下手也。(正末唱)到半途暗暗拿雄将。(灌婴云)想二将不知俺暗定其计也。(正末唱)他本待要望福禄,不想到这脑背后起灾殃。我则待坚心扶立明圣主,我播一个《史记》内便书名,可着人慢慢的讲。
(灌婴云)大小众将,不与我下手怎的?(卒子做拿陆贾科)(陆贾云)某中他计也。饶吾有千条之计,怎出他高人之手!(灌婴云)军师略等片时,后头军马来也。(张耳、樊哙领卒子拿申阳上)(张耳云)某乃张耳是也,智擒了申阳,接应军师去来。兀的不是灌婴将军?(做见正末科,云)军师,小将张耳,与樊哙智擒了申阳也。(灌婴云)军师,俺又拿住了陆贾,张耳、樊哙智擒了申阳也。(正末云)多谢了众将效力成功,则今日便索收兵献功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尾声】俺今日敲金镫将得胜歌必索齐声唱,俺须索践程途喜孜孜军兵出战场。则今番有名望,擒收了三猛将,将功劳上表章,把军情慢慢的讲。功勋籍写数行,入凌烟金榜上,作臣僚入庙堂,恁时节受爵封官,那其间论功赏。
(众将领卒子同下)(净钟离昧领卒子上,云)我做大将是英雄,诸般武艺不甚通。听的上阵去厮杀,骑着马儿一阵风。某乃大将钟离昧是也。我文通四略,武解七韬。四略者:一曰天略,二曰地略,三曰人略,四曰马料,七韬者:一文韬,二武韬,三龙韬,四虎韬,五豹韬,六犬韬,七核桃。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休言人敢帐前喧,躧着骆驼高声叫。某奉俺鲁公之命,领大势雄兵,擒拿张良韩信。某为大元帅,兄弟季布做先锋。我摆的停停当当了,不见季布来。小校觑者,他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净季布上,云)我做大将甚是标,兵书战策不曾学。听的厮杀推害病,正是买卖归来汗未消。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季布是也。某多知兵书,广览战策;十八般武艺,般般不会,件件不晓。我今领大势雄兵,钟离昧为元帅,我为先锋,擒拿张良韩信等。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哥哥知道,有我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季布来了也。(钟离昧云)兄弟来了,着他过来。(卒子云)着他过去。(见科)(钟离昧云)兄弟,你来了也。(季布云)哥哥,您兄弟来了。我点的军马十分停当。(钟离昧云)兄弟,俺奉鲁公之命,着俺二人,擒拿张良韩信哩。整点的军马停当,我先去。兄弟,你随后便来接应我也。(下)(季布云)哥哥去了也。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听我细说原因:明日与他相持厮杀,个个都要献功。一个人要三十根好箭,一个人要五张硬弓。身穿上五领胖袄,一个人带着八十个酒瓶。左肩上挑着五石白米,右肩上担着五万个烧饼。左脚上绑着炉锅,头上顶着五十个铜盆。左手里拿住铁叉,右手里拿着四十条麻绳。头到去上阵厮杀,压的他大叫高声。忽的门旗开处,便与他斗敌相争。若是他与我交战,唬的我去了魂灵。若是他众军将我来赶,我骑上马走如飞星。(同下)
(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今有季布、钟离昧,领统大势军马,与俺交锋。我奉韩元帅将令,领三千人马,我为前部先锋,灌婴为合后,樊哙为元帅,便索与二将交锋,走一遭去。驱兵用智敢当先,奋勇施威立阵前。亲为前部擒贼寇,方显英雄将相权。(下)(钟离昧同季布领卒上)(钟离昧云)某乃钟离昧是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来者何人?(张耳同灌婴、净樊哙领卒上)(张耳云)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兀那小校,报与你元帅得知,着名将军出马也。(外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沛公人马索战也。(季布云)他的军马至也?我与他答话去。(季布、钟离昧出阵科)(张耳云)来者何人?(季布云)我乃大将季布是也。尔乃何人?(张耳云)某乃大将张耳,这二位是灌婴、樊哙。兀那无名小将,下马受降也。(季布云)你怎么说大话?来来来!我和你战几合。(张耳云)小校,操鼓来!(战科)(季布云)这厮倒来撒的我近不过他,走、走、走!(同钟离昧下)(张耳云)这厮走了也,不问那里赶将去!(同下)
第四折
(萧何领卒子上,云)扶将真主立刘朝,晓夜孜孜不惮劳。明良际遇风云会,青史英名万古标。小官萧何是也。奉俺沛公之命,今为军师张良亲至西洛,擒拿申阳、陆贾,得胜而还;又因钟离昧大势军马,与俺交战,被众将一战胜了,将钟离昧大势军马,一鼓而下,得胜还营。沛公之命,就在帅府中安排筵宴,庆赏三军。小官直至帅府,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帅府排筵尊上命,加官赐赏庆功勋。(领卒子下)(韩信领卒子上,云)赤心报国立刘邦,定乱除危保四方。严明号令驱军将,保祚皇猷日月长。小官韩信是也。因为西洛申阳,未能收捕,被子房用智施谋,擒拿申阳、陆贾。又遇钟离昧、季布与俺交锋,某命大将灌婴、樊哙、张耳,擒拿二将,得胜而还。我奉圣人的命,就在帅府庆赏功劳。小校,一壁厢安排筵宴,若众将来时,报复我知道。(灌婴、张耳、樊哙同上)(灌婴云)旌旗蔽野列枪刀,远破阴敌杀气高。军前一阵成功效,奏凯回京拜圣朝。某灌婴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张耳、樊哙。来到帅府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众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灌婴等众将来了也。(韩信云)着他过来。(见科)(韩信云)您众将都来了也。小官奉圣人的命,为您谒力成功,着小官在此帅府排宴,加官赐赏。您众将少谁哩?(张耳云)俺众将都来全了,则有军师未曾来也。(韩信云)小校门首觑者,若军师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于西洛收申阳陆贾回程,韩元帅奉圣人的命,在帅府中安排筵宴,须索走一遭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俺这一班儿整乾坤众英豪,都是那股肱才要保安宗庙。论机术效管乐,论智勇有谁学,千古名标。我则待行仁德,顺天道。(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帅府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军师来了也。军师路途辛苦,擒拿二将用心也。(正末云)元帅守府不易也。(韩信云)军师请见众将也。(正末做见众将科,云)您众将都来全了也。近前来,今日元帅奉命宴赏,各论其功也。(韩信云)军师,韩信敢问么?当日您众将辞了朝,到的洛阳,怎生用智收捕二将?军师,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小官当日离了丞相、元帅,到的洛阳,见了申阳,将微言所说,未曾举口,申阳半军可早怒生两肋,发乍冲冠。申阳将军言道:"项羽有命:拿住张良者,千金加赏,万户封侯!"就将某献与项羽,请功受赏。小官略使小计,遣数将定计铺谋,吊申阳擒出陆贾也。为贤良千里驱驰,用千般智略心机。申阳你若是秉忠贞坚心辅佐,陆贾我着您承恩禄荫子封妻。(韩信云)军师,想着你于国尽忠,多有功劳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我若是忠心报君恩重爵,立功勋《史记》名标。灵禽相良木栖,辅圣主行仁道,俺则愿的泰阶平,风雨时调。见如今四海黎民歌舜尧,俺可便共享升平到老。
(韩信云)小校将酒来。(卒子云)理会的。(韩信做把盏科,云)军师,不枉了效力成功,壮哉,壮哉!满饮此杯者。(正末做饮酒科,云)小官饮。(韩信云)一壁厢动乐者!(动细乐了)(韩信云)军师再饮此杯者。(正末唱)
【水仙子】金杯满注捧香醪,品味珍羞盘内托,则听的仙音一派多奇妙,比俺那凯歌声音韵好。受天恩赐宴难消。君主德过禹舜,正人伦尊礼乐,恩宽厚胜似汤尧。
(萧何上,云)小官萧何是也。奉圣人的命,至帅府中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使命来加官赐赏也。(韩信云)使命至也,俺接待去来。(众将做接科,云)大人,俺众将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也。(萧何做见科,云)你众将都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则为您效力成功,着小官封官赐赏。您听者:则为你发愤志扫荡群雄,享重爵秩禄重重。施妙策捉拿猛将,擒草寇风卷残云。得胜也鞭敲金镫,喜孜孜奏凯还城。今日奉敕旨加官赐赏,着您承恩禄万载峥嵘。张子房股肱才堪为辅弼,又赐你千两黄金。灌婴为左司马行军之职,张耳为右司马敢勇将军。樊哙为辅弼大将,众将士八位公卿。封三代丹书铁券,则为你竭力尽忠。加你为领军大将,再有功自有除升。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黄石公亲授兵书
正名张子房圯桥进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