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昌眉有关的诗词

和东坡石鼓原韵

清代 · 郑用锡

玄黄开辟当子丑,鸟迹龟书肇仓叟。周宣大作籀史文,字形变幻蛟螭走。

车攻马同古什存,高歌脍炙尚人口。伊谁考證独评章,吏部在前长公后。

忆昔中兴大会同,俯视齐州烟点九。不惟采芑有遗编,鱮鲂一一贯杨柳。

雕镌篆刻纪功勋,淋漓大笔光牛斗。物聚所好似非常,何异千金悬于肘。

胡为沿久废荒郊,无人赏识埋蒿莠。嵚奇磊落挟风霜,日与麋鹿为群友。

阅历秦汉迄隋唐,莫辨鱼鲁与楚㪍。坡老著意搜新奇,一波一撇认蝌蚪。

嗟尔剥蚀费推寻,问字天不遗耆耇。欲从宵雅时咿唔,雌黄聚讼声相嗾。

此物谁为伯仲间,夏鼎殷盘周癸卣。移来太学争摩挲,依稀鳌鼓奏矇瞍。

硬黄响拓遍人间,几等禹碑立岣嵝。始知古迹难销沉,护持神力何其厚!

远溯吉甫共和年,岁月遥深谁识某。纵横遗器信辉煌,六经纪载此中有。

成康以后得嗣音,合并南山颂台杻。咄哉下士苦诘曲,载酒亭前誇刍狗。

不见凤翔富搜罗,旷怀直与古人偶。八观钜制悼时俗,青天在上一搔首。

为怜石鼓发长言,小儒见之莫击掊。斯文直欲凌古今,牙慧不甘他拾取。

惟我熙朝釐定真,稽古字字刮瑕垢。圜桥重立排甲乙,先代法物同遵守。

承平一片雅颂声,碑碣题名垂不朽。灵台偃伯敷文教,巩固山河金石寿。

东川节度歌

宋代 · 程公许

东川节度兵马雄,我尝闻之浣溪翁。五百年间人事纷变灭,惟有青山衮衮今古同。

春官侍郎李太史,沃丝昔日来观风。八年俛仰一炊黍,蔚蓝台上烟雨愁溟濛。

棠郊蔽芾公所憩,还有竹骑驰儿童。是时北尘转骚屑,绿林之寇纷内讧。

洛波殷雷跃双龙,遂也长公潼少公。少公赴镇先十日,千夫煌煌飞旆红。

金城一面森戌削,贼戈自此不复锋。三灾之劫偶参会,天岂薄于遂而私于潼。

屹然洚波之砥柱,艰哉安宅之集鸿。险夷一节贯金石,玉山对峙双玲珑。

春风送客来,束书一短篷。恨无春色浮山之杰句,空有帝乡愁绪之孤忠。

举头山城新百雉,缭绕下与州城通。高如石首矗万仞,坚并铁瓮盘层穹。

楼棚丹霞未为丽,形势墨守何可攻。向来牛头著亭处,晴烟万井历历明双瞳。

彻桑未雨宁过计,路旁筑屋难为功。侍郎忧国秉卓识,始谋肯使轻伤农。

登登之筑纷百堵,一朝巀嶪如金墉。初疑化城为佛幻,又恐鬼役非人工。

浣溪曩赋冬狩行,恨不回辔擒四戎。向令眼前见此事,奇伟大篇当复加舂容。

腐儒自嗟才力窘,安得唤起诗老为我细琢砻。紫皇坐朝甘泉宫,四明不隔天九重。

慨怀豹尾旧持橐,长安日远身孤蓬。起家小屈东川牧,骥足折旋萦蚁封。

三年厌听鞞鼓噪,甲兵何时一洗空。事不为难亦非易,所病滔滔皆发蒙。

明堂只须一柱力,杗桷渠可令乏供。更须度外广物色,纳纳万顷云梦胸。

我歌东川节度兵马雄,歌声激烈轰丰隆。先一州兮后天下,风云呼吸龙虎从。

画图麒麟铭鼎钟,牛头之城万古长穹窿。

陶石篑兄弟远来见访诗以别之

明代 · 袁宏道

五步一花开,十步一花飞。不知谁中子,郁郁吐清姿。

恬淡僧标格,潇洒士威仪。手提白玉尘,身披浅色衣。

徒步入闾门,挥羽上阶墀。僮仆尽魁伟,一一晢而肥。

或言是山人,或言星相师。或云乡里子,闻声始觉非。

通刺无姓名,短纸摺不齐。一揖径登床,草草寒喧而。

执手不问病,捧腹但言饥。设黍呼儿子,蒸鱼命小妻。

广长舌有象,突兀语难羁。欲穷人外理,先剖世间疑。

五行何因起,天地何高卑。鹄乌何白黑,日月何盈亏。

生胡然而至,死胡然而?。天胡然而喜,鬼胡然而悲。

事无微不究,语无响不奇。独不及臧否,一切细碎词。

玄旨穷三日,清言畅四肢。爱君玺入理,恐我倦伤脾。

未作经年别,先为五日辞。入宫寻西子,涉水吊鸱夷。

七十二螺髻,三万六坡璃。山水既奇敌,相得永因依。

有如重瞳郎,配合皇英妃。又如曹阿瞒,生逢大耳儿。

石公貌高古,林屋洞倾攲。玉绕消夏湾,水齧十人矶。

浪头悬闾里,屋底腥蛟螭。山鬼攀萝出,鲛人傍槛睎。

卑者如鼋鼍,立者如象犀。幽者穿海底,高者蹑云梯。

绿橘黄柑树,青牛白马祠。土人之新果,乡女贡山鸡。

胜事纷难记,名山到始知。一朝尽缥渺,一雨负莫釐。

归来为我言,山水见须眉。长公八九纪,叔子二十诗。

字字传寔迹,语语发光辉。不独作者难,读者亦应稀。

谭罢理前问,愁未申后期。还将赤金子,试我白绵锤。

拈花怜佛笑,摘叶止儿啼。蹶杀紫胡犬,踢倒西河狮。

击石原无竹,悟桃空有枝。一番铜铁语,万仞箭锋机。

病得发而减,客以乐忘疲。流连十许日,情短六个时。

大夫一滴泪,错落贵珠玑。今日若为别,相顾浩涟洏。

去去复去去,吴江落日低。

送方生还宁海(并序)

明代 · 宋濂

洪武丙辰,予官禁林,宁海方生以文为贽,一览辄奇之,
馆置左右,与其谈经,历三时乃去。
明年丁巳,予蒙恩谢事,还浦阳,生复执经来侍,凡理学
渊源之统,人文绝续之寄,盛衰几微之载,名物度数之变
,无不肆言之。
离析于一丝,而会归于大通。
生精敏绝伦,每粗发其端,即能逆推而底于极,本末兼举
,细大弗遗。
见于论著,文义森蔚,千变万态,不主故常,而辞意濯然
常新。
细占其进修之功,日有异而月不同,仅越四春秋而已英发
光著如斯,使后四春秋,则其所至又不知为何如。
以近代言之,欧阳少师、苏长公辈姑置未论,自余诸子与
之角逐于文艺之场,不识孰为后而孰为先也。
予今为此说,人必疑予之过情,后二十余年,当信其为知
言,而称许生者非过也。
庚申之秋,生以不见大母久,将归省焉,予深惜其去,为
赋是诗。
昔在词垣时,英材常骏奔。
水碧与金膏,价重骇见闻。
终然无根蒂,敛散空中云。
方生海上来,玉栗而春温。
袖携絺绣书,面带黼黻纹。
揖逊入礼域,陈义陵秋旻。
同餐太仓米,共勘典与坟。
潜将索幽邃,穹欲攀嶙峋。
蹈雪忽言别,涉险涛江津。
梅花似相怜,沿途慰孤颦。
湛恩来九天,悯吾发如银。
特敕还故山,许与烟霞亲。
生闻抱经来,处此寂寞滨。
莽苍叩大始,溟涬穷无垠。
宇宙所管摄,载籍所敷陈。
巨细钩钳之,若大乐建均。
律吕按高下,宫商肃君臣。
鬯和免惉{滞心},叠奏归绎纯。
桑濮俟挥斥,淫哇竟何存。
黄钟压瓦缶,庭燎灭荒磷。
似兹稽古力,可敌龛定勋。
濡毫写雄颢,势欲移峨岷。
漏泄混沌窍,出入造化神。
变幻波起伏,清温玉璘珣。
尽抽神奇秘,不堕臭腐尘。
所以日出之,逾见光景新。
山鬼当洒泣,湘灵且逡巡。
振古著作家,后先胡缤纷。
岂知万牛毛,难媲一角麟。
古今二千载,有如星在辰。
岂意荒砾中,获此席上珍。
予生发未燥,立言鄙河汾。
结交一世士,暮齿越七旬。
妍蚩与楛良,入目无留痕。
自非柴易,颠倒甲与矜。
宁因一学徒,谀辞浪云云。
大言心不怍,只为所见真。
生今有行期,序饮松竹根。
笑摘黄金花,起泛青瑶尊。
酒酣双耳热,剧论如抽缗。
岂无赠别言,有意须当遵。
真儒在用世,宁能滞弥文。
文繁必丧质,适中乃彬彬。
有虞号多士,九官展经纶。
惟时亮天工,外夷悉来宾。
不闻有著书,鼓荡摩乾坤。
生乃周容刀,生乃鲁玙璠。
道贵器乃贵,何须事空言。
孳孳务践行,勿负七尺身。
敬义以为衣,忠信以为冠。
慈仁以为佩,廉知以为鞶。
特立睨千古,万象昭无昏。
此意竟谁知,为尔言谆谆。
无徒谓强聒,一一宜书绅。

布帆行寄徐使君

明代 · 胡应麟

吾家大罗上,绝顶增城楼。醒逐东方生,窃桃瀛海头。

罡风起八极,吹堕苍精虬。支机隔银汉,织女忘牵牛。

男儿意气凌千秋,如椽十丈轻王侯。兰陵美酒三万斛,百觚一饮眠糟丘。

吴娃越童两绰约,妆成累月弹箜篌。参差狂态发中座,不告妻子乘扁舟。

山阴夜半六花绽,雪片纷纷堕高岸。戴家慵夫唤不应,载得西施若耶畔。

五湖汎宅天茫茫,九疑合沓连高唐。巫娥握手呼宋玉,朝云暮雨啼英皇。

北望宸居建章起,西笑长安兴难已。大江东下飞寒涛,南顾洪河疾流矢。

乱山芒砀寻真龙,咄咄新丰亭长公。甘言鼎镬绐父老,弯弧反躬如逢蒙。

谷城酹留侯,缅怀游赤松。胡颜教隆准,背约追重瞳。

侵寻楚事去,垓下贪天功。时无轩辕帝,竖子皆英雄。

乃知畴昔广武叹,步兵衡鉴悬秋空。丈夫白眼甘恸哭,忍将涸辙行途穷。

彭城困阨古来有,踯躅徐卿望余久。尊前片诺肝胆倾,苦忆忘年竹林友。

楼船一借张孝廉,勃窣犹堪事奔走。齐滕鲁卫遵遗墟,极目黄河蓟门柳。

蹇驴蹩躠窥蓬莱,华阳碣石俱尘霾。道傍叱咤鲁句践,白虹怒吼昭王台。

左掣雕龙右屠狗,乾坤嚄唶双青鞋。俗流惊怪颇欲杀,先生玩弄如庸孩。

故园松菊渺何处,拂衣长啸吟归来。亲舍夷犹太行麓,抱膝躬耕事樵牧。

长镵谷口时逍遥,点缀鱼虾伴麋鹿。石羊成队闲金华,丹崖翠壁流胡麻。

支机却访鹊桥畔,寻源直驾昆崙槎。长洲宫阙闭荒苑,潮打空城秣陵晚。

垆头谁问太白星,六代残碑吊苍藓。夕阳伫桃叶,双桨沿前溪。

莫愁卢家妇,邀我长干西。临春结绮蔓狐兔,白门禾黍空高低。

笑杀当时景阳井,三人贯索如连鸡。瓜步旌旗迥回合,灯火邗沟互明灭。

珠帘十里歌吹浓,一派箫声广陵月。青楼宿紫薇,绣幕围罗衣。

征夫念长路,明发临淮圻。使君弹指诧历岁,大纛高牙坐相慰。

布帆不厌长康痴,安稳行人出徐沛。嗟余畏路频远游,羡汝急流真勇退。

挂冠神武殊匆匆,黯淡乡心入鲈鲙。砍鲈鲙,匀秋霜,张锦席,浮沧浪。

大姑迓客来南康,小姑送客过浔阳。武昌黄鹤为君下,阑干百尺摩青苍。

买得秦人避秦地,夹堤红树回渔郎。拂衣偃息武陵洞,白云如絮萦轩窗。

人生俯仰贵适意,筑宫冲漠朝羲皇。危亭四顾象纬列,九玄琼笈罗缥缃。

噫吁使君卧岂得,绿野平泉漫营室。苍生四海唇嗷嗷,翘首经纶帝三锡。

司空治水魍魉愁,太尉登坛鬼神泣。降生名世讵偶然,突兀麒麟候颜色。

庙堂计日诹雄图,扫除日本平海隅。天吴窜迹海若徙,鸡林重译来长途。

勋庸奕奕树彝鼎,飘然一苇还菰芦。三千行圆八百就,刀圭入口升蓬壶。

此际胡生满谪籍,香案仍居玉皇侧。大鹏希有行相逢,浩荡扶摇骋八翼。

营营下土同蜉蝣,天上宁知总旧识。蟠桃尽摘玄圃霞,烂漫瑶池醉千日。

霍光传(节选)

两汉 · 班固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遗诏封光为博陆侯。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才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军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当废。……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初,霍氏指西汉权臣霍光子孙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

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注:突,烟囱,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座,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感遇诗三十八首

唐代 · 陈子昂

微月生西海,幽阳始代升。圆光正东满,阴魄已朝凝。
太极生天地,三元更废兴。至精谅斯在,三五谁能征。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苍苍丁零塞,今古缅荒途。亭堠何摧兀,暴骨无全躯。
黄沙幕南起,白日隐西隅。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
但见沙场死,谁怜塞上孤。
乐羊为魏将,食子殉军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
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孤兽犹不忍,况以奉君终。
市人矜巧智,于道若童蒙。倾夺相夸侈,不知身所终。
曷见玄真子,观世玉壶中。窅然遗天地,乘化入无穷。
吾观龙变化,乃知至阳精。石林何冥密,幽洞无留行。
古之得仙道,信与元化并。玄感非象识,谁能测沉冥。
世人拘目见,酣酒笑丹经。昆仑有瑶树,安得采其英。
白日每不归,青阳时暮矣。茫茫吾何思,林卧观无始。
众芳委时晦,鶗鴂鸣悲耳。鸿荒古已颓,谁识巢居子。
吾观昆仑化,日月沦洞冥。精魄相交会,天壤以罗生。
仲尼推太极,老聃贵窈冥。西方金仙子,崇义乃无明。
空色皆寂灭,缘业定何成。名教信纷藉,死生俱未停。
圣人秘元命,惧世乱其真。如何嵩公辈,诙谲误时人。
先天诚为美,阶乱祸谁因。长城备胡寇,嬴祸发其亲。
赤精既迷汉,子年何救秦。去去桃李花,多言死如麻。
深居观元化,悱然争朵颐。谗说相啖食,利害纷㘈㘈。
便便夸毗子,荣耀更相持。务光让天下,商贾竞刀锥。
已矣行采芝,万世同一时。
吾爱鬼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
七雄方龙斗,天下久无君。浮荣不足贵,遵养晦时文。
舒可弥宇宙,卷之不盈分。岂徒山木寿,空与麋鹿群。
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招摇青桂树,幽蠹亦成科。
世情甘近习,荣耀纷如何。怨憎未相复,亲爱生祸罗。
瑶台倾巧笑,玉杯殒双蛾。谁见枯城蘖,青青成斧柯。
林居病时久,水木澹孤清。闲卧观物化,悠悠念无生。
青春始萌达,朱火已满盈。徂落方自此,感叹何时平。
临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马遂朝周。
宝鼎沦伊谷,瑶台成古丘。西山伤遗老,东陵有故侯。
贵人难得意,赏爱在须臾。莫以心如玉,探他明月珠。
昔称夭桃子,今为舂市徒。鸱鸮悲东国,麋鹿泣姑苏。
谁见鸱夷子,扁舟去五湖。
圣人去已久,公道缅良难。蚩蚩夸毗子,尧禹以为谩。
骄荣贵工巧,势利迭相干。燕王尊乐毅,分国愿同欢。
鲁连让齐爵,遗组去邯郸。伊人信往矣,感激为谁叹。
幽居观天运,悠悠念群生。终古代兴没,豪圣莫能争。
三季沦周赧,七雄灭秦嬴。复闻赤精子,提剑入咸京。
炎光既无象,晋虏复纵横。尧禹道已昧,昏虐势方行。
岂无当世雄,天道与胡兵。咄咄安可言,时醉而未醒。
仲尼溺东鲁,伯阳遁西溟。大运自古来,旅人胡叹哉。
逶迤势已久,骨鲠道斯穷。岂无感激者,时俗颓此风。
灌园何其鄙,皎皎於陵中。世道不相容,嗟嗟张长公。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
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
玄天幽且默,群议曷嗤嗤。圣人教犹在,世运久陵夷。
一绳将何系,忧醉不能持。去去行采芝,勿为尘所欺。
蜻蛉游天地,与世本无患。飞飞未能止,黄雀来相干。
穰侯富秦宠,金石比交欢。出入咸阳里,诸侯莫敢言。
宁知山东客,激怒秦王肝。布衣取丞相,千载为辛酸。
微霜知岁晏,斧柯始青青。况乃金天夕,浩露沾群英。
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云海方荡潏,孤鳞安得宁。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挈瓶者谁子,姣服当青春。三五明月满,盈盈不自珍。
高堂委金玉,微缕悬千钧。如何负公鼎,被夺笑时人。
玄蝉号白露,兹岁已蹉跎。群物从大化,孤英将奈何。
瑶台有青鸟,远食玉山禾。昆仑见玄凤,岂复虞云罗。
荒哉穆天子,好与白云期。宫女多怨旷,层城闭蛾眉。
日耽瑶池乐,岂伤桃李时。青苔空萎绝,白发生罗帷。
朝发宜都渚,浩然思故乡。故乡不可见,路隔巫山阳。
巫山彩云没,高丘正微茫。伫立望已久,涕落沾衣裳。
岂兹越乡感,忆昔楚襄王。朝云无处所,荆国亦沦亡。
昔日章华宴,荆王乐荒淫。霓旌翠羽盖,射兕云梦林。
朅来高唐观,怅望云阳岑。雄图今何在,黄雀空哀吟。
丁亥岁云暮,西山事甲兵。赢粮匝邛道,荷戟争羌城。
严冬阴风劲,穷岫泄云生。昏曀无昼夜,羽檄复相惊。
拳跼竞万仞,崩危走九冥。籍籍峰壑里,哀哀冰雪行。
圣人御宇宙,闻道泰阶平。肉食谋何失,藜藿缅纵横。
可怜瑶台树,灼灼佳人姿。碧华映朱实,攀折青春时。
岂不盛光宠,荣君白玉墀。但恨红芳歇,凋伤感所思。
朅来豪游子,势利祸之门。如何兰膏叹,感激自生冤。
众趋明所避,时弃道犹存。云渊既已失,罗网与谁论。
箕山有高节,湘水有清源。唯应白鸥鸟,可为洗心言。
索居犹几日,炎夏忽然衰。阳彩皆阴翳,亲友尽暌违。
登山望不见,涕泣久涟洏。宿梦感颜色,若与白云期。
马上骄豪子,驱逐正蚩蚩。蜀山与楚水,携手在何时。
金鼎合神丹,世人将见欺。飞飞骑羊子,胡乃在峨眉。
变化固幽类,芳菲能几时。疲疴苦沦世,忧痗日侵淄。
眷然顾幽褐,白云空涕洟。
朔风吹海树,萧条边已秋。亭上谁家子,哀哀明月楼。
自言幽燕客,结发事远游。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仇。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边州。故乡三千里,辽水复悠悠。
每愤胡兵入,常为汉国羞。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
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
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浩然坐何慕,吾蜀有峨眉。念与楚狂子,悠悠白云期。
时哉悲不会,涕泣久涟洏。梦登绥山穴,南采巫山芝。
探元观群化,遗世从云螭。婉娈时永矣,感悟不见之。
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
藉藉天骄子,猖狂已复来。塞垣无名将,亭堠空崔嵬。
咄嗟吾何叹,边人涂草莱。
仲尼探元化,幽鸿顺阳和。大运自盈缩,春秋递来过。
盲飙忽号怒,万物相纷劘。溟海皆震荡,孤凤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