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刘志渊有关的诗词
南溟奇甸歌
南溟奇甸褒封到,天语便代天地造。天地造物犹因材,南北不能齐杏梅。
帝造一统涵春台,春台玉烛照九垓。甸服荒服同胚胎,南溟万里微汉台。
七叶失宠缓五百,八十年代边维颓。后汉南朝遵祖,包荒姑勿推。
隋唐一统,然犹因循旧染,视以四远待柔徕。宋设科目网人才,五星聚奎应光彩,文明之祥期千载。
士有白袍倡文运而肇破天荒,有黄榜推少年而歆羡时辈。
八榜蝉联,连裾接佩。自大观极科目之盛,至德祐厄阳九之悔。
无何道穷天水归,海南运去物亦改。地莽翳天涯,朔风悲海外。
白日苍海岛,化作黄尘寨,九十三年迷世界。皇天震怒,眷命下土。
涤荡华夷氛,千古荒莽腥臊埃。圣祖奉天,焕发丝纶,褒封南溟奇甸天上来。
比内邦畿甸服,万年民物奠居。落土著根荄,南溟为甸天地开,天荒地莽豁恢恢。
海静波涛,千里白雪平皑皑。山增气色,一天青秀高崔嵬。
光天之下,重光协日,南陲陆海隅,幽景光照回。望祭山川岳渎,骏奔相追推。
溟甸有阶侯焚柴,溟甸有阶荷焚柴。皇天后土,混合山海元气回。
钟灵毓秀生英才,后先衮衮登公台,位居九棘面三槐。
群才属休明,奉承盈运纷徘徊。玉烛馀光照草莱,遗民遗黎荷栽培。
南溟为甸方,恰才未及十纪。而人物增品之盛,遽与隆古相追陪。
衣冠礼乐之美,遽与中州相追陪。诗书弦诵之兴,遽与邹鲁相追陪。
财成之道,天地不能财。帝造独代天安排,抚育南北同婴孩。
民胞物与分形骸,是盖分殊而理一恒该。含生并育,各得其所安其分,一一孰非帝造恩播筛。
海不扬波百神谐,巨灵效顺驱风协平荡海岛,禹迹不到蛟龙堆。
又驱黑海跋浪翻溟吞舟,巨鳅群归尾闾清海灾。
鼋鼍龙鱼鳖,海错万状不可枚,源源来游来臻南溟殖货财。
岂直玳瑁可翊冠冕之华美,而砗磲独与七宝争奇瑰。
此皆圣造,既已赞育两间,同于天地覆载。夫天地分形,海岳奠位。
南溟奇甸,圣人先同轨。蓦地太古荒服,丕变侯邦而虚丽武卫。
人文物华钟奇此萃,此岂人为而能然哉。所谓圣人先天而天弗违,此其类也。
以人文言,汉唐以前世远不赘,赵宋奉天造草昧。
内地诸州,咸相胥于乱而不治之区。而以华为夷,皆相率于暗而不明之域,而视昼为晦。
是故海南人文,为国守死,抗节无愧。始焉祥兴勤王,而吾人独倡先锋之孤危。
终焉厓山运移,而吾众复守后凋之寒岁。茕茕吊影于胡天,而伤百年之无君。
乾乾待命于中土,而俟千载之嘉会。古有守礼义之国,此其古之流风遗爱。
洪武开天,诏恤下慰。首言海南习礼义之教,有华夏之风砺世,天章光昭五纬瑞。
是盖先天圣人将欲降生,而天不违之,人民以先钟奇此萃矣。
以物华言,山海物产,千状万态。难置百喙,姑举长流,以通异派。
是故物华所先,则田美两熟,而有三熟之加。蚕禁原蚕,而有八蚕之倍。
珍珠麦利济军师,桄榔面应济饥馁。天南星药品耳,既同薯蓣济饥,而亦与中秋节物。
鸭脚粟草部耳,既均谷菽赒给,而恒充四季家醅。
花之穗知年有秋,草之叶知风有飓。蜜株酒树之硕果,不假人为而自出天然。
凤卵龙乳之佳实,不用酋盐而能令人醉。既有三超园品之奇,复同一守甸土之贵。
邻封仅逾百里,限天堑而根不敢移。寰宇虽购千金,守天定而节不敢贷。
盖曾受戒真宰于千载之前,而预为南溟奇甸万年之待。
又若陇山之莺,岭南所无也,而甸域有之,是谁使之有哉,盖为奇甸表章稀世之瑞。
通国之虎,岭南所有也,而甸域无之,是谁使之无哉,亦为奇甸禁绝万年之害。
馀若鸡有灵,放啼三声而占否泰。雀有长,就观五色而别章采。
是皆甸山钟奇吐秀,而自然发露之英华,靡物物刻雕而调习采绘。
古有嘉禾异蓂灵物之属,此其古之遗迹。大概维岳降神,岂惟生贤,亦必有逾古嘉精灵应,出为治世光贵。
况今先天圣人嗜欲将至,而天不违之,物华亦皆钟奇此萃矣。
人文物华,钟奇此萃。一触圣心之天机,而天光宇泰,自然鸣天籁。
隐尔天声,形于金石玉音之宣,遂为南溟人物,万世永赖。
噫嘻,龙马浮河而羲画成,神龟出洛而禹畴遂。南溟献奇,而圣祖皇帝玉音克配。
先圣后圣,本同一揆。仰观古今,南溟一地。治乱安危,何曾择代。
隋唐两开幕府,徒费罢郡食邑,未闻进德而嘉会。
圣神一褒疆域,不止进德嘉会。而置荒服于邦畿侯甸之安,纳民于安富尊荣之内。
圣恩罩被疆域,有如是哉。鼎湖龙去天巍巍,元元蠢蠢,惟亿万世思荣哀,圣子神孙执鬯杯。
吾甸吾人,为犬为马,世报恩德南溟隈。南溟奇甸,永抱玉音,穷极宇宙,而历万万飞劫灰。
灯船辞
舵楼木兰舷沙棠,四周玉柱银鹅肪。阑干八摺玻瓈障,纠缠软碧搀流黄。
船头红锦披旗枪,牡丹压绣幺凤翔。船尾列瓮花两行,窄帘齿齿如排簧。
船身丈八华池方,罘罳窈窕开洞房。卢家玳瑁文杏梁,燕子交织蜘蛛杗。
高灯低灯圆荷装,大小三百承以?。骊珠上掩牵牛芒,灵犀下发龙宫光。
湖不得月天难霜,山无黯䨴波无凉。画桥斟酌春未央,菂心并坐宜鸳鸯。
歌船酒船环一塘,船为亭榭塘为廊。明渠咫尺通星潢,谁从白地倾红墙?
芙蓉勺药东西厢,蜜蜂衔尾蝴蝶狂。洞庭海南罗妙香,荃蘅虈蕙皆庸芳。
邯郸下蔡名都倡,桃叶竹枝杜韦娘。飞鸾钗髻麻姑裳,步摇瑟瑟垂裲裆。
非琼非翠非明珰,钩新索异穷饰妆。挨声呖呖搜宫商,笛孔自小筝弦长。
掩回纨扇拈带囊,吐纳豆蔻含槟榔。就中惨绿人六郎,结群三五来周章。
匝船十二屏风张,宫槃鸡笋官厨羊。玫瑰软具莺粟浆,雉枭喝斗昆崙觞。
神女出洛灵妃湘,控扼巫峡摩高唐。魄能捉搦魂迷藏,魔军狐阵相敌当。
万千游侠争一场,男眉女目勾狎忙。烘娇炙媚无堤防,要使群眼馋两旁。
失心奚止羞耻亡,一船一夕兼金偿。百船百夕谁料量,向东逝水流汤汤。
鹧鸪飘雨鸦斜阳,繁华世界温柔乡。青年灰烬白日炀,泡形幻影驰雷硠。
来时欢悦归凄伤,直从梦底翻蒿邙。岂真结病深膏盲,名医莫索扁与仓。
君不见有儒破屋陈缥缃,有妇蓬发持蚕筐。夜膏不继还然糠,明朝空釜愁无粮。
探梅
曾得二三友,共赋梅仁诗。
当时梅树下,捋实攀条枝。
顾此廊庙物,弃之或涂泥。
岂不盘实供,酸涩终见遗。
古来偶不遇,物理亦可推。
凉风八九月,叶尽条枝痿。
精华虽内腴,知者良亦希。
而况腔壳中,认此一性微。
古今咏梅者,此趣谁得知。
仁者天地心,生生无穷期。
维此生之性,物物皆有之。
安得似此梅,独秉纯阳姿。
一枝一太极,静动常相随。
却於坤复间,微微见端倪。
凝阴不翕固,阳德无繇施。
所以探梅人,用意常在兹。
清霜十月旦,吟边发新题。
梅亦顾我笑,笑我世俗为。
无华亦无实,此境正自奇。
半年不我问,觌面当何辞。
见花始知树,识趣毋乃卑。
我今对梅语,此道何足疑。
自守固尔分,求知岂其宜。
伯夷合饿死,箕子当明夷。
啮雪海上郎,履霜野中儿。
今我故来意,岂伊常情窥。
入冬雨霜多,玄冥张其威。
婉娈荆棘间,正恐不自持。
探梅愿梅早,我独愿梅迟。
腊前与冬后,生意真如丝。
微阳不爱护,迓续今其谁。
忆昔少年日,看花来京师。
买舟西湖上,曾造孤山涯。
孤山不可往,葛岭高巍巍。
豺枭正嘷舞,龙鵷何处飞。
不待岁月换,已觉人民非。
逋仙唤不起,岁晏亦径归。
归来三十年,清梦常依依。
春事有代换,梅心无改移。
春光年年有,我发自早衰。
但与梅久要,处处不暂离。
所至必种梅,殷勤废培滋。
培滋不见盛,雪压还霜欺。
气候固多乖,人事亦如违。
行行去寻芳,三年海南陲。
雪霜不到地,生意当融怡。
旧来种梅处,更自荒弗治。
甚者斧为薪,令人重怀悲。
拂衣归去来,天风吹人衣。
舍南有古树,久矣阅岁期。
至刚肯受磷,至洁宁为缁。
廊庙未觉高,山林岂云卑。
但得余蔕在,一任羌管吹。
明年烟雨中,青子还累累。
更看萌蘖生,生性常不亏。
新极连旧根,不断生生机。
生机日以长,清阴渐成蹊。
从此种千树,春暗花垂垂。
东风一解冻,万卉纷芳菲。
出滩赋滩石
嵯峨聂都山,豫水兹发原。始者才滥觞,其流细涓涓。
东行介南野,章水西入焉。又东渐雄张,有州故名虔。
贡水远来赴,融合为赣川。当其初合时,泓渟匪为渊。
中通尺五流,玉虹卧蜿蜒。群山来左右,万石梗后前。
初疑牧群羊,忽讶堕飞鸢。伏犀状魁桀,浮雁影接联。
阿河阵敢死,赴浴池连钱。下者宛蹲踞,上者将腾骞。
或矫首欲斗,或宛留安眠。或退然深伏,露尖大如拳。
或竦然特起,俨立高齐肩。或两两为偶,或伍伍相连。
此有一席平,彼有万窍穿。齿齿漱寒冽,眼眼开青圆。
形模互驰骋,气势相吐吞。平坦十数丈,变怪纷百千。
顾盼不暇给,算数畴能殚。天公轰震霆,力士推雷门。
上下相舂撞,对语不得闻。众滩角巇崄,四滩独称尊。
其一曰天柱,竖立如登天。幽深下无际,涡盘矗回旋。
其下为舞索,风索飞翩翩。绝流迤而东,蛇蚓相萦牵。
大了与惶恐,殆见伯仲间。轻駃疾于箭,号怒沸若煎。
下此得安流,衽席过舟船。我生苦萍梗,薄宦游梅关。
三载两经过,每过心为寒。酹酒问长江,胚胎始何年。
胡不事夷易,而乐从崄难。江神信灵异,恍惚若有言。
吾来卜居此,肇自开混元。清兮伏尘滓,介如抱刚坚。
一片朝宗心,万折无变迁。所乐在兼济,未始间愚贤。
征人闹憧憧,鹢首浮翩翩。吾力所能任,登岸常相先。
虽然有触齧,自取非吾愆。清献昔疏剔,不露斧凿痕。
至今虎城下,滚滚流遗恩。坡仙逐海南,为世所弃捐。
风帆一叶身,诗句万口传。滩石本非崄,人自以崄看。
委蛇曲折间,道径自平平。子行但由中,坎窞居其边。
子舟要适平,轻重防其偏。乘流亦良便,避碍须达权。
五湖莹如镜,瞬息风涛掀。嬉笑或藏怒,至爱存笞鞭。
滩石信非崄,崄处却万全。我闻说是义,心思俱豁然。
一笑过滩去,落照衔山前。
观洛行
平田更无十里阔,何处知有天地宽。
男儿堕地六合志,抱此一雨常悁悁。
早年曾作天府客,长歌东出穆陵关。
关头仰天坐叹息,百年事业如弹丸。
乾坤只限衣带水,何繇万里窥中原。
只今文轨一潮混,地不改辟时易然。
斯须洛京见嵩华,咫尺孔林登泰山。
圣贤往迹正在此,譬若木水有本原。
北方学道古所贵,当年楚产皆其偏。
从来一气有旺歇,况及人事多移迁。
程门立雪道南后,幸此一脉犹绵延。
武夷考亭今洙泗,文公之学行八埏。
当时亦号小洛阳,游胡刘蔡居相联。
风流不减程邵马,至今故老人能言。
起来高目视八荒,斯文一缕千钧悬。
人心不啻溺焚急,茫茫大柄伊谁颛。
但得人读周孔书,不患古道今无传。
图书龙马事阔远,荥河温洛仍当年。
畴分三三卦八八,举目法象非虚玄。
大哉伊亳一德书,此极翼翼甸幅员。
太平六典深识此,下方余意公惓惓。
不惟周官列三百,更将仪礼陈三千。
成周致治绝千古,空余轨则留残编。
尼山已叹凤不至,只有梦寐相周旋。
从兹架漏过千载,何时赤子当息肩。
汉初自是有余责,仁义经制皆蕝绵。
董公年老贾生少,至今秦法常袭沿。
娄敬一言岂通论,长雄气习争相挻。
绝爱东都一代治,犹是三代气象存。
泱泱思乐鼓钟地,冠带几万圜桥门。
尊师重傅古亦少,一变至道夫何难。
惜哉桓荣无此学,西方现出金光仙。
马来牛去事甚浅,自此正气常腥膻。
秣陵青山那得以,独有此地余衣冠。
王通元经莫轻议,太和文治诚班班。
一时礼乐盛兴学,千闾万井皆均田。
殷周而下此一治,王苏诸老重讨论。
却恨晋阳好昌运,大纲不正他何观。
此几一失又几载,高天厚地衔深冤。
虽然正气当有合,古今良会应非悭。
书生杜门三十载,邂逅三生一日缘。
愿言挟册拜曲阜,更欲促驾窥涧瀍。
河南夫子倡道地,似闻荒草凝凄烟。
圣贤事事在耳目,依然昔日佳山川。
文公之道会当北,古今此理常往还。
昭代表音自此始,九州四海须同文。
在道久分要统一,皇极一建趋荡平。
老癃扶杖何日见,深衷寓此观洛篇。
尧夫卜宅太平日,有道经世常一元。
扬帆东南必沧海,振屐西北须昆仑。
鲁侯僖伯我有望,残山剩水难为妍。
杂剧·西游记·第六本
万里香风下九天仙真鹤驭尽翩翩
一诚上达祗园地永保皇图亿万年
第二十一折贫婆心印
(唐僧一行人上,云)脱离了红孩儿,过了火焰山,于路亏杀龙天三宝。今日到得中天竺国,皆是诸佛罗汉之地。孙悟空,我与龙君、沙、猪慢行,你先去寻个打火做宿处,吃了饭,到灵鹫山参佛世尊。你到前面,不要妄开口说话。此处是佛国了,参禅问道的极多,不要输了。不比你相杀到容易,禅机却怕人。(行者云)小行知道。我先行,师父慢来。(下)(唐僧云)孙行者去了,我们慢慢行。待他斋熟,我们扫到,吃了便入寺去。未临佛土身偏秽,方到西天骨也轻。(下)(贫婆上,云)老身中印土人,卖胡饼为业。但来佛会,下的不参得,老身不敢入佛国去。自童时亲受摩诃伽叶所教,传得真如正觉之性,能回三毒为三净界,回六贼为六神通,回烦恼作菩提,回无明作大智。此非外道所及也。(唱)
【仙吕】【点绛唇】我是个物外闲身,个中方寸,传心印。与佛子为邻,但过往的来参问。
【混江龙】把弹机来评论,罗裙不染世间尘。对一溪春水,卧半亩闲云。僻性懒侵浮世事,双昨罕识市廛人。听雷音钟磬,坐灵鹫山门。常开妙法,深种良根。不须文字,岂念经文。霎时见性,直下当承。脚根牢跳出陷人坑,手稍长指破迷魂阵。则为这老婆多口,致令得俗子生嗔。
【油葫芦】休笑贫婆一世贫,穿着百衲裙,衲头巾有一个宝珠新,妆严的未必能评论,儴惴的倒敢能勤慎。(行者上,云)小行蒙师父法旨先行。这是那里?(贫婆唱)见一人言语高,行步紧。铁戒箍皂亢裰望前行,(行者叫)老母,老母。(贫婆唱)不住的老母口中频。
【天下乐】我却甚富住深山有远亲?(行者云)老母,过路客人。(贫婆唱)我问你是何人?(行者云)我是唐三藏上足徒弟。(贫婆唱)唐僧他本姓陈,(行者云)我随师父偌多时,尚不知他姓。你相去十万里,怎生便知道来?(贫婆唱)我不出门知天下事因。你虽然守着戒律,你虽然受了苦辛,则一卷《金刚经》讲未真。
(行者云)你道我不省得《金刚经》?我也常听师父念: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见在心不可得。怎的我不省得?你且卖一百文胡饼来,我点了心呵,慢慢和你说经。(贫婆云)这胡孙,在我家行卖弄他钉嘴铁舌。你说道要点心,却是点你那过去心也,见在心也,未来心也?(行者云)这婆子倒利害。(贫婆云)心乃性之体,性乃心之用。或有亦或无,只看动不动。你答来我问:你有心也无?(行者云)我原有心来,屁眼宽阿掉了也。(贫婆云)这胡孙无理。
【那吒令】你既是有心呵,不可得放存;你既是有心呵,不可得见闻;你既是有心呵,不可得定准。过去的倘未知,未来的如何信?去也和师父仔细评论。(行者云)我十万里路,至此倒吃一个婆子问倒了。(贫婆唱)
【鹊踏枝】你奔波走并红尘,我清净守空门。你心动神疲,我表正形真。十万里西来的意谨,我则道唐僧怎生一个上足徒弟,元来是个打驼垛受苦的天尊。(行者做行科,云)我奈何这婆子不得。接将师父来,和他问一场。(唐僧上云)善哉!善哉!不想到中天竺国佛地,我玄奘便死也罢。(行者做接见科,云)师父,恁徒弟吃一个婆子问倒了。(唐僧云)问甚么?(行者云)他问我《金刚经》。我说,我常听师父念来: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见在心不可得。我又问他买点心,他就说:不知点你那一个心?我就没得说,被他盘倒了。(唐僧云)我教不要胡说。西天有三个婆子,佛法甚高。这传七语,非是你答得的。我和你见他。(做见科)(贫婆云)是好个佛像。
【醉中天】挺挺身才俊,朗朗语超群。他原来是摩诃般若身,可知道有取经分。我问师兄,心可点乎?(唐僧云)心无所住,将何以点?(贫婆云)人无心何主?心乃人之根本。(唐僧云)未得时,在他非在我。既得时,在我非在他。如筏喻者,筏尚应舍,何况非法?(贫婆云)兀的不是也。你若是能传心印,休说是心,则你那幻躯也犹是微尘。
师父,沿途索是驱驰来。(唐僧云)身自在,心常在。(贫婆唱)
【金盏儿】蹑履破苔痕,飞锡落云根。可知道昙花乱坠如琼粉,袈裟锡杖灿然新。清虚成法性,解脱出凡尘。是一个维那金种子,佛座下玉麒麟。(唐僧云)敢问善知识,曾见诸佛圣贤否?(贫婆云)半月小参,一月大参,常得听讲。(唐僧云)文殊师利如何?普贤如何?(贫婆唱)
【醉中天】文殊智慧施檀信,普贤行法济凡人。(唐僧云)伽叶、阿难如何?(贫波唱)伽叶、阿难守着世尊,向佛会高参论。(唐僧云)此间到雷音寺,多少路程?(贫婆唱)你听那磬韵钟声远闻,兀的鹿野苑雷音近。
(唐僧云)小僧常闻维摩多病,阿佛也,如何此心不定?(贫婆云)师兄不知。
【金盏儿】维摩方丈不沾尘,狮子座可存身。一个病身躯终日恹恹闷,(唐僧云)他因甚如此?(贫婆唱)一忧佛法二忧民。(行者云)我偷得老子灵丹在腹,可医他。(贫婆云)你怎医得他!他不能求扁鹊,安肯问胡孙?你正是明医了三十载,暗换了一城人。师兄,斋罢便行。今日正是小参,可见诸佛大圣众。
【煞尾】浑金塔接青云,七宝殿生红晕,尽都是金祗园的善根。入得如来不二门,须臾间改变了精神。要经文,准备的贝叶全新,着东土开发群迷度万民。不枉了孙行者驱驰受窘。猪八戒奔波逃遁。恁既来佛会下,则恁这一班儿都是有缘人。
第二十二折参佛取经
(灵鹫山神上,云)我佛法旨,为唐僧东来,着摩侯罗、紧魔罗、伽人、非人等,皆至中竺十里之外迎接,着给孤长者引度于诸天帝君,着取金经回东土去。(下)(给孤长者上,云)贫道给孤长者是也。西天竺国,大富之家。为要建道场,我将祗园布施,以黄金铺地,然后方成。今日唐僧至中天竺国中,奉我佛法旨,相引见诸天圣贤,须索走一遭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奉天佛使恰离了祗树园,金垆内袅沉烟。当日弃却黄金铺地,今日倒骑着白鹿朝大。虽然是眼下工夫,也要个夙世良缘。比着他十万里取经的不甚远,今日个伴诸佛普会斋筵。声钟齐听讲,挥麈尘共谈禅。
(众人做接住,见科)
【逍遥乐】与诸天相见,有狮座鸯舆,凤乍象辇。金灿烂五色霞鲜,薝艹
匐幽花落满前,拥幢幡云雾
相连。有衔花的斑鹿,立树的玄鹤,献果的白猿。
【梧叶儿】锡仗金环重,袈裟玉璧偏,两耳似垂肩。有佛祖心间印,少如来足下莲。心一似铁石坚,全不避山遥路远。
我乃给孤长者。奉世尊法旨,看承接引,见诸佛圣贤,一一参拜去来。(唐僧云)善哉!善哉!东土但知名,西方才识面。佛子与诸天,一如亲梦见。未知先去见那位诸佛?愿我师开明为幸。(给孤唱)
【醋葫芦】先是摩侯罗太子身便见,紧魔罗诸圣贤。及至伽人非人等众神,皈依礼拜须向前。虽然是受了些驱驰作践,今日个恶姻缘番作了好姻缘。
【幺】伽叶与阿难,文殊共普贤。释天帝释梵王天,都在这西竺国亲会面。料想凡人怎能见?则为你功成八百行三千。
(唐僧云)世尊在于何处?(给孤云)佛无定主,随念即见。若到方丈,我佛必赐茶。但得饮此,必成正果。
【幺】你若能尝佛子茶,胜参赵老惮。休猜做金尊美酒斗十千,但得那世尊肯见。恰敢着你即时回转,不须妙法再三言。
我佛来也。
【幺】金身丈六长,清光七尺圆。芒鞋竹杖打着行缠,逍遥一身得自然。快疾忙把如来参见,向前合掌并擎拳。
(寒山拾得扮出山佛像上,云)玄奘,你来也?(唐僧云)我佛,弟子来也。(佛云)玄奘,你往日是西天罗汉,今为东土国师。心坚念重,至公无私,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今日归来,万物有时。给孤引见大权,将经文法宝,交付与玄奘。孙、猪、沙弟子三个,乃非人类,不可再回东土,先着三个正果。我佛座下弟子四人,一名成基,一名惠光,一名恩昉,一名敬测。基、光、昉、测四人,送你到于东土,开阐戒坛,大兴妙法,后回西天,始成正果。给孤长者,引将他去。着他领取经宝,疾忙便行。(下)(给孤云)玄奘和你去来。(下)(回来大权上,云)小圣大权修利菩萨。表我佛法旨,看守金刚大藏。为金光灿眼,常手掌护之,凡人称我为招提。今日佛法要东行,着毗卢伽尊者,托化为陈玄奘,自东来西取经,今日敢待来也。(给孤引唐僧上)(做见科)(给孤唱)
【幺】脱离了世尊,参大权。经文一藏莫俄延,迢迢路程不厌远。称了他平生愿。早传佛法到中原。(大权云)教弟子每般经装在龙马身上。(行者云)领法旨,我递,猪八戒、沙和尚接。《金刚经》、《心经》、《莲花经》、《楞伽经》、《馒头粉汤经》。(给孤唱)
【仙吕】【后庭花】异香生七宝莲,彩云迷双凤辇。教阐僧知法,宗分律禅。意虔虔,疾般经卷。韵幽幽猿声在老树颠。响珰珰铃声在古殿前。喜孜孜师徒得变迁,闹垓垓神天每想顾恋。
【青哥儿】急煎煎喜得恁师徒、师徒每康健,大慈悲无量无边,佛法东行自有缘。五色云缠,十万余言。白马亲牵,装载东迁。昼夜兼行驾云轩,着恁唐皇见。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佛敕恁在此成正果,着基、光、昉、测四人,送唐僧回中国,至长安阐教。
【商调】【浪来里煞】经文要阐扬,佛法要通变。四天王八菩萨尽周全,到长安七日功行圆。天随人愿,早来至龙华会上饱参禅。(下)
(大权云)玄奘,我佛法旨,经文到处,着我随所守护,沿路上我当保障你直到中原,诸寺但有经藏处,即有小圣。经藏吾神有大权,守经护法到中原。有经藏处休无我,永受香烟万万年。(下)(沙和尚云)徒弟从师父数年,今日我正果。玉皇阁下寄前身,罪贬流沙要食人。今日东来闻妙法,水光山色一般新。(下)(行者云)弟子功行也到,今日辞了师父圆寂。花果山中千万春,西天路上受艰辛。今朝收拾平生事,来作龙华会上人。(下)(猪八戒云)弟子也辞师父,朝天去也。猪八戒自幼决断,一路将师相伴。圆寂时砍下头来,连尾巴则卖五贯。(下)(唐僧云)三个徒弟都圆寂了,贫僧与他作把火。四个西行一个归,三个解脱是和非。老僧独往中原去,急急回来采紫薇。咦!绝怜孙悟空,神通真个有。东土中脱却轮回,西天路番个筋斗。念沙和尚,有像作无像。喉中三寸元阳,胸中一点灵光。好个猪八戒,神通世间大,已得除新害。既有成必有败,阴阳剥始消除快。有心我你不能安,无念大家得自在。咄!是非场上进将去,人我池中跳出来。且喜三人俱得正果了,不免随着基、光、昉、测便往中原去来。此间薝艹
匐花方盛,中土松枝已
向东。
第二十三折送归东土
(成基上,云)俺四人奉佛法旨,送唐僧回长安去,须索走一遭。(唱)
【越调】【斗鹌鹑】灵鹫山春色雍融,雷音寺东风淡荡。鹿野苑杨柳才青,祗树园薝艹
匐正芳。拥百
万神天,列三千鬼工。打着彩旌,擎着绣幢。白马驮经,金狮喷香。
【紫花序】西天西如来亲送,中国中和尚才行,南海南菩萨来将。虽然一番受苦,也能勾百世流芳。斟量,方信道人香千里香,端的是道尊德无上。今日个送路在山门,抵多少携手上河梁。
【小桃红】虽不道河头倾倒玉瓶双,满捧着香茶让。吾有那宰官婆罗小王像,虽不是按着宫商,一班佛乐何清亮。会诸天听讲,送唐僧三藏,你今日个名已入选佛场。师父闭眼者。
【金蕉叶】耳边厢微风乍响,脚底卜轻云渐长。白马上经生火光,碧大外人迎太阳。
(唐僧云)我来时,孙悟空、猪八戒如此神通,尤兀自吃了许多魔障。今日四个善知识,如何送我回去?(成基云)沿途来的魔障,皆我世尊所化。因师父心坚,是以得至此间,今非昔比。
【调笑令】师父,休妄想,那的是俺世尊强化出魔王将你心意降。杜子春炼丹成虚诳,则为心不诚也有许多模样。将一个小孩儿提起来石上撞,则一惊那金丹忒楞化粉蝶儿飞扬。
【圣药王】鞍马上,精神长,心念中法力高强。任遥天万里长,咫尺到秦邦,可便是家乡。
【鬼三台】则说那费长房,法律强,化龙杖,每翱翔。昏澄澄,白茫茫,桑田变海海为桑。休恐惧,莫惊慌。。
(众父老上,云)三藏国师,去西天十七年也,松枝今日向东也。俺报与官府,都在城外接去来。(下)(父老引众官上)(众云)异哉!异哉!今日松枝已向东也,国师必定归也。你看前面,祥云叆叆,瑞气腾腾,想是国师法驾将近。稍待尉迟总管到来,一同上前参见。(唐僧、成基上)(做见科,成基唱)
【拙鲁速】你觑那众官每,具着公裳,百姓每,燕名香。罗列在道傍,俯伏在路上。道俗僧尼一齐来访,捱捱济济,幡旆飘扬,瑞霭祥光,都接到天花甘露浆。
(尉迟总管上,云)我师今日东归也。小官尉迟敬德,亲自相接。(成基唱)
【幺】铁幞头耀日光,水磨鞭映雪霜,马壮人强,志节昂昂。护法金刚,黑煞天王。沙场之上,展土开疆,保护家邦,恰便似赵公明往下方!(尉迟云)今日到我府中宿一宵,明日早朝天子去。(成基唱)
【尾】来日个景阳钟罢鸡人唱,一合儿同朝帝王。将戒坛与万民开,把经文与众臣讲。
第二十四折三藏朝元
(佛高垛,四金刚上,云)老僧贤劫第四尊,释迦牟尼是也。今日唐僧东土开坛阐教,今当西来正果朝元,教飞仙引入灵山会上来者。(旌幡、乐器、飞仙引唐僧上)(飞仙云)唐僧今日功成行满,正果朝元,佛祖着我引入灵山会。须索同去走一遭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梵王宫阙胜蓬瀛,闹垓垓撞钟击磬。安排朝世尊,准备接唐僧。十万余程,来取金经。一点虔诚,今日个正果性和命。
【驻马听】大众虔诚,法鼓金铙出寺迎。诸天相敬,铜钟玉磬映山鸣。眼前罗着药师灯,心中悬托着轩辕镜。但能勾灵光一点明,登时间跳出琉璃井。
【雁儿落】紫袈裟金缕轻,白锡杖银光净。四天王执宝幢,八菩萨敲金磬。
【南吕】【金字经】众飞仙齐打手,合着金字经迎,引着个员顶方袍得道僧、僧。三更道已其身正,心如秋月明。
【幺】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救度众生发愿明。曾倾心演大乘,如来命,还元功行成。(唐僧见佛科)告佛祖,唐僧稽首。(佛云)唐僧听我明言,数年得到西天。今日功成行满。方才正果朝元,大藏金经已得圆。唐僧敕赐与僧传,至今东土皆更寺。愿祝吾皇万万年。
【双调】【沽美酒】祝皇图永固宁,拜如来愿长生。保护得万里江山常太平,普天下田畴倍增,民乐业息刀兵。
【太平令】四海内三军安静,八荒中五谷丰登,西天外诸神显圣,兆民赖一人有庆。则为老僧,取经,忠心来至诚,呀,传此话人间为证。
正名胡麻婆问心字
孙行者答空禅
灵鹫山广聚会
唐三藏大朝元
杂剧·同乐院燕青博鱼
楔子
(冲末扮宋江同外扮吴学究领偻儸上)(宋江诗云)幼小郓城为司吏,因杀阎婆遭迭配。宋江表字本公明,人号顺天呼保义。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者也。曾为济州郓城县把笔悟史,因带酒杀了阎婆惜,一脚踢翻烛台,延烧了官房,被官军拿某到官,脊杖了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军营。因打梁山经过,遇着晁盖哥哥,打加枷锁,救谋上山,就让某第二把交椅坐了。不幸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中箭身亡。众弟兄就推某为首,聚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的小偻儸。某喜的是两个节令: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目今正是九月重阳节令,某放众头领下山,三十日假限,误了一日笞四十,误了二日杖八十,误了三日处斩。有燕青去了四十日,至今未回,误了某十日假限。常言道:"军令无私。"怎好饶免?小偻儸,蹅着山冈望着,若燕青来时,报复我知道。(偻儸云)理会的。(正末扮燕青上,云)嗨!早误了假限十日也。(唱)
【仙吕】【端正好】则我这白毡帽半抢风。则我这破搭搏,落可的权遮雨。谁曾住半霎儿程途!(云)报复去,道有燕青来了也。(偻儸云)诺,报的哥哥得知,有燕青来了也。(宋江云)着他过来!(偻儸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哥哥喏!(唱)我这里便爆雷也似喏罢抬着觑,(宋江怒科,云)燕青!你来了也。(正末唱)呀!则见我保、保、保义哥哥怒。(宋江云)燕青,你告了几时假限也?(正末云)哥哥与与您兄弟一个月假限。(宋江云)你去了几时?(正末云)我去了四十日。(宋江云)你误了我几日假限?(正末云)误了哥哥十日假限。(宋江云)你知道我的军令,误了我一日假限,该咱处?(正末云)笞四十。(宋江云)误了两日呢?(正末云)杖八十。(宋江云)误了三日呢?(正末云)处斩。(宋江云)你误了几日?(正末云)我误了哥哥十日假限。(宋江云)你误了十日假限,更待干罢!小偻儸,与我将燕青推出去,斩讫报来!(正末云)众弟兄每劝一劝儿波。(吴学究做跪下劝科,云)刀下留人!哥哥息怒,想燕青在于梁山泊上,也多有功来,怎生看俺众兄弟之面,饶过他这一次咱。(宋江云)众兄弟每请起。论法呵饶不过,看着众兄弟每的面皮,姑免他项上之罪,脊杖六十者!(吴学究云)燕青兄弟,军中事容不得情,你且受杖者。(偻儸做打科,云)四十!五十!六十!(宋江云)小偻儸!将燕青抢出去!自今日为始,再也不用他了也。(正末云)哥哥,打了您兄弟也罢,可怎生不用,就赶下山去?(偻儸做推出门科)(正末做没眼科,云)您兄弟每,可怎生不见您一个那?呀呀呀!坏了我这眼也。(偻儸云)可不早说。报的哥哥得知,燕青被打了六十,感了一口气,坏了眼也。(宋江云)学究兄弟,可惜一个好汉!小偻儸,将燕青与我扶上山来者!(偻儸云)理会的。(扶正末做见宋江科)(正末云)哥哥,坏了我这眼也。(宋江云)兄弟也,某一时间致怒打了你几下,不想坏了你这眼。众兄弟每,看我面皮,每人只一短金钗,与你下山去寻个良医。待医治的好了,你上山来,依旧用着你也。(正末云)索是谢了哥哥也。(唱)
【幺篇】罢波,我枉舍了火也似热热的一丹心,早没了我镜也似朗朗的双明目,可着谁养赡我这七尺之躯。想弟兄每虎据了山东路,则捻了个不出力的燕青去。(下)
(宋江云)燕青去了也。等他医得眼好了上山来。某依旧用他,亦未为迟。大小头领,听某将令!(诗云)从小校听咱分付,今夜个该谁巡捕?黑地里悄语低言,不要您头藏尾露。遇官军须当杀退。若经商便将拿住。但违了某家将令,斩首级决无轻恕!(同下)
第一折
(冲末扮燕大、搽旦扮王腊梅、外扮燕二同上)(燕大诗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小可汴梁人氏,唤做燕和,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王腊梅,元不是我自小里的儿女夫妻,他是我后娶的。兄弟是燕顺,生的须发蓬松,只因性子粗糙,众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卷毛虎。不知我这兄弟,为着那一件来,偏生两个眼里见不的我那嫂嫂。(燕二云)怎么我见不的那?(搽旦云)燕大,你这兄弟见我便是骂。我便歹杀者波,也是你哥哥的浑家,怎么这等轻薄!(燕二云)哥哥,俺是甚等样人家,着他辱门败户--顶着屎头巾走,你还不知道?(燕大云)兄弟也,我怎生顶着屎头巾走?(搽旦云)你哥哥更是鏖糟头。(燕二云)你道我打不的你么?(搽旦云)燕大!你看你兄弟打我哩。(燕大云)兄弟也,你休打你嫂嫂,打我波。(燕二云)罢、罢、罢,俺一搭里也难住,则今日辞别了哥哥,我离了家中,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门来了。嫂嫂,好生侍奉哥哥,俺哥哥若有些好歹,我不道的轻饶素放了你也!(搽旦云)你要去自去,你哥哥才三岁儿哩。(燕二云)我出的这门来。燕顺也离了家中,可也耳根清净,则今日街市上投托几个相识朋友,走一遭去来。(下)(燕大云)我兄弟搬出去了。大嫂,你心中可快活了也。(搽旦云)燕大,你如今却要怎的?(燕大云)大嫂,明日是三月三清明节令,多将着些钱钞,咱要同乐院吃酒去来。(诗云)春天日正长,烂熳百花香。同乐院里吃酒去也,等人称赞我家里有这好娇娘。(下)(搽旦云)燕大去了也。我虽家嫁了这燕大,私下里和这杨衙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着人寻他去了。这早晚怎生还不见回来?且磕些瓜子儿,等着他者。(净扮杨衙内上,诗云)花花太岁我为最,浪子丧门世无对。满城百姓尽闻名,唤做有权有势杨衙内。自空杨衙内的便是。我和这燕大的浑家王腊梅,有些不伶俐的勾当,争奈俺两个则是不能勾称心。如今他使人来寻我,不知有甚的说话,须索走一遭去。此间正是。不过便过去,我则在门首幺喝,他里头自有人出来。下次小的每,将那马与我拴的远着。(搽旦见科,云)这是衙内的声气,他来了也。待我唤他。衙内!你进屋里来。(杨衙内云)家里没人么?(搽旦云)没人在家,你进来。(杨衙内入门科,云)姐姐,想杀我也!你唤我来,有甚么勾当?(搽旦云)我虽然嫁了燕大,我真心儿只在你身上。明日是清明三月三,俺两口儿烧香去,在同乐院里吃酒。我在那里等,你疾些儿去,早些儿来。(杨衙内云)你明日和燕大在同乐院吃酒去?你先去便等我,我先去便等你,只不要哄我。(同下)(?
蟀绲晷《希?百般买卖都会做,及至做酒做了醋。算来福气不如人,只是守着本分做豆腐。自家店小二人的便是。俺这店里下着个瞎大汉,欠下房宿饭钱,一些没有,被大主人家怪我。今日唤他出来,我自有个处置。兀那没眼的大汉,店门首有你个乡亲唤你哩。(正末上,云)哥哥,你唤我做甚么那?(店小二云)门口有你个亲眷寻哩。(正末云)哥也,我那里得那亲眷来?你休斗我耍。(店小二云)兀的不在店门首?(做推科,云)你出去!我关上这门,冻杀饿杀,不干我事。(下)(正末云)好大雪也!哥哥开门波,再住一夜儿去。真个不开门那?这里也无人,自家燕青的便是。自从坏了我这双眼,下的山来到这店肆中安下,房宿饭钱都少下他的。那小二哥被大主人家埋怨,今日把我赶将出来。便好道"男儿不得便,刺头泥里陷",拚的长街市上盘街儿叫化去咱。(唱)
【大石调】【六国朝】我揣巴些残汤剩水,打叠起浪酒闲茶,我着些气呵暖我这冻拳头,再着些唾揩光我这冷鼻凹。瘦的来我这身子儿没个麻秸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剌绣的青黛和这朱砂。眼见的穷活路觅不出衣和饭,怕不道酷寒亭把我来冻饿杀。全不见那昏惨惨云遮了银汉,则听的淅零零雪糁琼沙,我、我、我待踮着个鞋底儿去拣那浅中行,先绰的这棒头来向深处插。
(带云)前街上讨不得一些儿,再往后巷里去。(唱)
【喜秋风】我与你便吖吖叫,我与你便磨磨擦。我为甚将这脚尖儿细细踏?我怕只怕这路儿有些步步滑。(带云)似我这模样,像个甚的?(唱)将那前街后巷我便如盘卦,刚才个渐渐里呵的我这手温和,可又早切切里冻的我这脚麻辣。
【归塞北】天那!您不肯道是相赍发,专与俺这穷汉做冤家。这雪呵,他如柳絮不添我身上絮,似梨花却变做了眼前花,则我这拄杖冻难拿。(带云)有那等人道:"兀的君子,那东京城里有的是买卖营生,你寻些做可不好那?"我道哥也,你岂知我无眼那?他便道:"寻你那无眼营生去做。"哥也,您那里知道咱。(唱)
【雁过南楼】我是一个混海龙摧鳞去甲,我是一只爬山虎也啰奈削爪敲牙。往常时我习武艺学兵法,到如今半筹也不纳,则我这拿云手怕不待寻觅那等瞎生涯。我能舞剑,偏不能疙蹅蹅敲象板;会轮枪,偏不会支楞楞拨琵琶,着甚度年华?
(杨衙内躧马领随从上,云)好大雪也!寻那王腊梅大姐去来。(做撞倒正末科)(正末做起笼住马科,云)爷须瞎,儿须不瞎!(杨衙内云)这厮无礼,他撞着我马头,倒把说话伤着我哩。(正末唱)
【六国朝】我不向梁山泊里东路,我则拖的你去开封府的南衙,你做甚委眼睁睁当翻了人?(带云)儿,我与你去来!(唱)我把手摩挲揪住马。(杨衙内云)放手!这厮你好大胆也,敢如此无理。(正末唱)又不是官街窄,怎故意的把人欺压。你有甚娘忙公事,莫不去云阳将赴法?我一只手把铜环来紧掿,那厮多应是两只脚把宝镫来牢蹅,(杨衙内云)我打这厮!(做打科)(正末唱)哎哟!那厮雨点也似马鞭子丢,不俫偏不的我风团般着这拄杖打。
(杨衙内云)这厮手脚倒也来的。我与他缠甚么?我自寻那王腊梅姐姐去,走、走、走!(下)(燕二冲上,云)弟兄每少罪,改日还席也。(正末揪住燕二科,云)好呵,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么当街里打人?(燕二云)呸!你看我那命波。兀那君子,我是个步行的人,打你的是个骑马的。(正末云)哥也,我须无眼那。(燕二云)住、住、住!君子,你这眼是从小里坏了的,可是半路里坏了的?(正末云)哥也,我这眼是半路里气坏了的。(燕二云)君子也,你倒有缘,我善会神针法灸。我医好你这眼。你意下如何?(正末云)若得如此,我感恩非浅。(燕二云)你跟的我铺儿里来。(做行科,云)这里便是。我开开这门。君子请稳便,等你这血气定了时,我与你下针咱。(正末唱)
【憨货郎】莫不是千化身观音菩萨,救了我这双无目沿街的叫化。他道是妙手通灵,圣心无假。哥也,多谢你个良医肯把金针下,我又没甚的米麦丝麻,哥也,你则可怜见我这穷汉瞎。
(燕二云)待我取出这金针来。君子坐正着,我下针也。我这针上至泥丸宫,下至涌泉穴、太阳穴,不敢下针。少阳穴下两针,咳嗽三里下两针。我取出这药来,是圣饼子用菩萨水调的。君子,张开了口吃这药。这一会儿针药相投了也,我起针波。吸气,吸气。君子,将你那手摩的热着,揉你那眼,我着你复旧如初也。(正末唱)
【归塞北】他把我眼角儿才针罢,则我这疮口儿未结痂。早将我两只手揉开了这一对眼,(带云)是好手段也!(唱)则当一枚外挑去了一重沙,恰便似日日退残霞。
(云)是谁医好我这眼来?(燕二云)是我医好了你的。(正末云)哥也,你请坐,你是我重生的父母,再养的爷娘,请受您兄弟八拜咱。(正末做拜科)(燕二做扯科,云)且住!我才医好了的眼,不争你拜下去,这血脉往上行,就也无效了。(正末云)恁的呵,等我跪一跪,权当作八拜。(燕二云)君子,你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哥,您兄弟不是歹人。(燕二云)谁道你是歹人哩?(正末云)哥也,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五个头领,浪子燕青。哥也,您兄弟不是歹人。(燕二云)你不是歹人,是贼的阿公哩!君子,你多大年纪也?(正末云)您兄弟二十五岁了。(燕二云)我痴长你两岁,我认义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哥哥不弃嫌呵,情愿与哥哥做个兄弟。(燕二云)我听的说,宋江哥哥手下三十六个头领,多有本事。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我在梁山上,多曾与宋头领出气力来。(唱)
【初问口】俺也曾那草坡前把滥官拿,则俺那梁山泊上宋江,须不比那帮源洞里的方腊。你将我这蝼蚁残生厮救拔,我把哥哥那山海也似恩临厮报答。从今日拜辞了主人家,绰着这过眼齐眉的枣子棍,依旧到杀人放火蓼儿洼,须认的俺狠那吒。
(云)哥也,您兄弟有句话,可是敢问哥哥么?适才大雪里打我的那厮,是甚么人?(燕二云)兄弟,休要大惊小怪的,则他便是杨衙内,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打死人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你和他打了这一操,他如今不来寻你,就是你的造化了。(正末云)哥也,你说那里话!(唱)
【尾声】你道是他打了我呵似房檐上揭瓦,不信道我打了他呵就着我这脖项上披枷。调动我这莽拳头,拓动我这长捎靶,我向那前街后巷便去爪寻他。(带云)若见了他呵,(唱)我一只手揪住那厮黄头发,一只手把腰脚牢掐,我可敢滴溜扑活撺那厮在马直下。(下)
(燕二云)兄弟去了也。我也收拾些盘缠,上梁山见宋江哥哥,走一遭去来。(下)
第二折
(净扮店小二上,诗云)隔壁三家醉,开埕十里香。可知多主顾,称咱活杜康。自家是这同乐院前卖酒的。我烧的这镟锅儿热,看有甚么人来(燕大同搽旦上)(燕大云)自家燕大的便是。浑家王腊梅。今日是三月三清明节令,那同乐院前游春的王孙士女,好不华盛,我与大嫂也去赏玩一赏玩。可早来到了也。(做见店小二科,云)卖酒的,有干净阁子儿么?(店小二云)官人、嫂子请坐,这间阁子干净。(燕大云)大嫂,俺在这间阁子里坐。卖酒的,打二百钱酒来。(店小二云)有有有,酒在此。(搽旦云)燕大,这同乐院是好景致也。酒便有了,可没些肴馔,这寡酒如何吃的?你出门去寻些时新的果品,各色的鲜味来,等我宽心的吃几杯儿,可不好那?(燕大云)大嫂,你说的是。你则在这阁子里坐,我买案酒去也。(正末挑鱼提上,云)这里也无人。自家燕青的便是。自从医好了我这眼,问人借了些小本钱,贩买了些鲜鱼。时遇着三月三清明佳节,到同乐院里博鱼去咱。(唱)
【仙吕】【点绛唇】刚留的我这没影孤身,借人资本,为营运。避不得艰辛,则要这两家"衣食"准。
【混江龙】可怜咱十分贫窘,恰才那打鱼人赊与俺这卖鱼人。凭着我六文家铜馒,博的是这三尺金鳞。鱼也你在荷叶盘中犹跌尾,怎不想桃花浪里一翻身。我去那新红盒子内,拿着这常占胜,不占输,只愁富,不愁穷,明丢丢的几个头钱问。钱那!若是告一场响豁,便是我半路里落的这殷勤。
(叫科,云)博鱼!博鱼!(燕大云)一尾好鲜鱼。你这鱼是卖的,可是博的?(正末云)这于也博,也卖。(燕大云)这尾鱼重多少斤两?要多少钱钞?你则实说咱。(正末唱)
【那吒令】这鱼呵,重七斤八斤,你若是博呵,要五纯六纯,着小人呵,也觅一文半文。(带云)主人家有么?(唱)快与我抹下浅盆,磨下刀刃你看我雪片也似批鳞。
(燕大云)将头钱来,我和你博这尾鱼咱。(正末云)哥也,你真个要博鱼呵,(唱)
【金盏儿】比及问五陵人,先顶礼二郎神,哥也,你便博一千博,我这胳膊也无些儿困。我将那竹根的绳拂子绰了这地皮尘,(云)哥也,老实的博。(燕大云)我只是博耍子,有甚么老实不老实?(正末唱)不要你蹲着腰虚土里纵,叠着指漫砖上墩;则要你平着身往下撇,不要你探着手可便往前分。
(燕大云)你拿头钱来我看咱。(正末云)这个是头钱。(燕大云)这钱昏,字镘不好。(正末云)哥也,这钱不昏,你则睁眼儿看者。(唱)
【油葫芦】则这新染来的头钱不甚昏,可不算选的准,手心里明明白白摆定一文文。(燕大做博科,云)我博了六个镘儿,我赢了也。(正末唱)呀呀呀,我则见五个镘儿乞丢磕塔稳,更和一个字儿急留骨碌滚。唬的我咬定下唇,掐定指纹,又被这个不防头爱撇的砖儿稳,可是他便一博六浑纯。
(燕大云)我赢了也。大嫂,我赢的一尾好鲜鱼,你看(搽旦云)是一尾好鲜鱼也。(正末跪科,云)哥也,鱼便与哥哥,则可怜我这本钱是别人的,可怎生借这尾鱼出去,赢了呵,我就拿来还你。(燕大云)大嫂,你听的他说么?他这尾鱼是借的本钱。他问俺借这鱼去与人博,若他赢了时,就来还我也。(搽旦云)燕大,说那里话?快将这尾鱼煎一半儿,煮一半儿,留着一半儿将的家去,我要吃哩。(燕大云)大嫂,你则依着我,将来借与他罢。(搽旦云)这尾鱼是你赢的,又不是偷他的,抢他的,又不是白要他的。好汉识好汉,输也输了,又来借!我不还他,不还他!(燕大云)这鱼我要还你,争奈俺大嫂不肯哩。(正末唱)
【醉中天】这君子心儿顺,那妮子意儿嗔。(带云)我着几句言语奖奉他咱。嫂嫂,(唱)你是那南海南观音的第一尊,(搽旦云)他糖食我,说我是"南海南观音第一尊"。我比观音,则少个净瓶儿。饶你明说到夜,夜说到明,我不还你。则是不还你!(正末唱)怎将俺这小本经纪来掯。(搽旦云)燕大,你依着我,半这尾鱼煎一半儿,煮一半儿,留一半儿将的家去。(正末云)他待煎一半,煮一半儿,留一半儿将的家去。(唱)可不道这姐姐今年个断荤。休将那精神来使尽,(带云)常言道"十分惺惺使五分"。(唱)可不道留一分与您儿孙。
(燕大云)大嫂,将来还他。艰难的人,可怜见他无本钱也。(搽旦云)我本待不还他来,罢罢罢,看你的面上,还了他罢。(燕大云)还你这尾鱼,你将的去。(正末云)多谢了,哥哥!(正末挑担儿走科)(杨衙内冲上,云)我被那恶兄弟每抵死的留着吃酒,可不辜负了王大姐?这早晚等我许多时也。(做撞正末科,云)这个村弟子孩儿无礼,怎么敢撞着我?咄!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小人是个做买卖的人。(杨衙内云)你既是做买卖的,将那担子挑过一边,你怎生拦着这路?(做踢倒担子科,云)怎么见我来也不躲开?(正末唱)
【醉扶归】我妆一个喜脸儿将他来揾,他将那恶性儿把咱哏,(杨衙内云)把这两个筐子要做甚么?左右,与我踹碎了!(正末唱)呀呀呀,他把我个竹眼笼的球楼蹬折了四五根。(杨衙内云)连这条扁担也屈折了罢!(正末唱)把我这一条黄桑担生蹅损,(杨衙内云)那持鱼的盆子,也拿来摔碎了!(正末唱)把我这一个设口样囫囵的浅盆,(云)这是借来的波,爷饶了我罢!(唱)可早是打一条通长璺。
(杨衙内云)这厮敢这等无礼!想是不曾闻我的名儿。且饶了你个弟子孩儿,快去!我要同乐院里寻那王腊梅去也。(正末见店小二科,云)小二哥,我将这担儿寄在这里。敢问适才来的这是甚么人!(店小二云)你还不懂的?则他便是杨衙内(正末云)哦,原来大雪里打我的,正是这厮!(唱)
【后庭花】难道我不亲呵认是亲,既知恩不报恩,调动我这三尺拦天臂,拏起一千条歹斗筋。谁着你恼了我恶魔神,试尝咱这精拳一顿。我割舍的发会村,怒吽吽使会狠,便做道佛世尊,这回家也怎地忍。
【金盏儿】我这里抢起折支巾,拽起夜叉裙,(杨衙内做见搽旦科,云)姐姐休怪,我来迟了也。(正末做扳杨衙内科,云)哥也,唱着喏去!(做打杨衙内科)(杨衙内打筋斗科)(正末唱)拳着处早可扑的精砖上盹。(燕大云)你打死他了也。(正末云)哥,你休怕者。(唱)看那厮眼朦胧正着昏,我将这大拇指去那厮人中里掐。(带云)主人家有水将的些来。(唱)新汲水那厮面皮上喷。(杨衙内做叹气科)(正末云)哥也,他不死哩。(唱)那厮热拖拖的才出气,(杨衙内舒身科)(燕大云)他早翻过身哩。(正末云)他怎么肯死?(唱)那厮他跌躞躞的恰还魂。
(杨衙内做嘴脸调旦科)(正末云)待我再打这厮。(杨衙内做怕、打哨子下)(燕大云)我倒看不出你这个博鱼的,有恁般好手脚,倒不如只打拳去。我问你,委实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正末云)我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哥,我实对你说,我须不是歹人。(燕大云)你不是歹人,可是甚人?(正末云)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五个头领,浪子燕青的便是。(燕大云)壮士,你姓燕,我也姓燕。你多大年纪了?(正末云)我今年二十五岁也。(燕大云)不是我要便宜,我可三十五岁。你肯与我做个兄弟么?(正末云)若不弃嫌呵,愿与哥哥做个兄弟。(燕大云)好、好、好!大嫂,与兄弟厮见咱。(搽旦云)这几年我不曾见你说有甚么兄弟,今日可可的就认的是你兄弟,着我与他相见。我怕见生人,羞答答的。(做见科)(正末拜科,云)嫂嫂,恕生面少拜识。(搽旦云)呸!两个眼恰似贼一般的。(燕大云)大嫂,你好歹嘴也。(正末云)哥也,你兄弟有一句话,敢说么?(燕大云)兄弟,你有甚么话?你说。(正末云)敢问哥哥,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燕大云)兄弟,你好眼毒也。你怎生便认的出来?(正末唱)
【赚煞尾】你看这鬏髻上扭的出那棘针油,面皮上刮的下那桃花粉,只这两棒儿管做了你个哥哥的祸根。穿着些素淡衣服越风韵,兀的不是天生成玉软香温。我见他扭回身,抖擞下精神,则被他那眼角眉尖断送了春。(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哥也,可是这般。(燕大云)我知道了也。(正末唱)我恰才舌贴着你那耳轮,敢可也一言难尽,哎,哥也你是个好男儿休戴着这一顶屎头巾。(下)
(燕大云)大嫂,天色将晚也,俺和你回家去来。(同下)
第三折
(搽旦上,云)自家同乐院里见了衙内,又不曾说的一句梯气话;回到家中,我心里则自想着。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才和燕大、燕青在前厅上饮酒玩月。我将那酒冷一钟、热一钟、冷一碗、热一碗,灌的他两个烂醉。我如今打发他在房中都歇息去了。可是为何?我心中不待与他吃酒,我则想着衙内。我藏下些好案酒果品,只等衙内到来,我和他悄悄的自到后花园吃几杯儿。我已多时着人叫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杨衙内上,云)自家杨衙内的便是。自从王大姐相约,我在同乐院里着那个人打了我一顿,我再也不曾见他,不知那厮是甚么人。如今王大姐着人来寻找,相约晚间在他家说话,须索走一遭去。(做见搽旦科,云)大姐,你可记的,当日同乐院前那汉子是甚么人?险些儿被他打死我也。如今你家燕大在那里?(搽旦云)衙内,燕大醉了,我打发他在房中睡哩。你进家里来。(杨衙内云)我单为你,着那厮打了这一顿,你又叫我怎的?(搽旦云)这也是你自家的悔气,着那厮打了,我好不心疼哩!我如今整备下好酒好食,与你到后花园亭子上吃几杯酒,一来就与你陪话,二来和你取一回快乐。(杨衙内云)你那里是我姐姐,就是我的娘哩!你只不要耍我。(搽旦云)我怎么耍你?我和你吃酒去来。(杨衙内云)去、去、去!(同下)(正末拿席上,云)自从来到哥哥家中,可早半年光景也。时遇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和俺哥哥,前厅上多饮了几杯酒,觉的身上烦热。我到那后花园亭子上,乘凉去咱。(唱)
【中吕】【粉蝶儿】鼓打初更,是谁人推出这一轮明镜,原来是配金乌那兔魄东生。这早晚玉绳高,银河浅,恰正是夜阑人静。端的这月白风清。我则见滴溜溜倒垂着斗柄。
【叫声】我恰才便横饮到两三巡,灌得我来酩酊、酩酊,犹未醒,(带云)怪道我这脚趔趄站不定呵,(唱)原来那一盏盏都是瓮头甭。
(带云)来到这月台上,将席子展开,待我睡一觉咱。(唱)
【醉春风】我铺的这艾呀纹藤席净。掇过这桃花瓣石枕冷,醉魂儿偏喜月波凉,就这搭儿里挺挺。满鼻凹清风,拍胸膛爽气,落的这彻骨毛索性。(带云)我是听这上衙更鼓咱。(做打二鼓科)(唱)
【倘秀才】鼓打到一更也那二更,犬吠到三声也那四声。(搽旦同杨衙内上,搽旦云)衙内,咱两个往那黑地里走,休往月亮处,着人瞧见,要说短说长的。咱两个打着个暗号:赤、赤、赤!(杨衙内搽旦做跳过正末身科)(正末唱)我这里呵欠罢翻身打个呓挣,(搽旦云)赤、赤、赤!(杨衙内云)赤、赤、赤!(正末唱)蓦见那女娉婷引着个后生。
(搽旦叉杨衙内行科,云)赤、赤、赤!(正末唱)
【叫声】眼见的八九分是奸情,是谁家鬼精、鬼精,做出这乔行径?(搽旦云)穿的那衣服,拖天扫地的,一脚踹着,不险些儿绊倒了?捋起衣服来,走、走,赤、赤、赤!(杨衙内云)赤、赤、赤!(正末唱)怎知道黑影里偏撞着俺这泼燕青。
【滚绣球】俺这里将怪眼睁,(搽旦云)把脚抬的轻着些儿,不要走的响了着人听见,又捏舌也。(正末唱)他那里抬的脚步儿轻,他若是但回身,我在这背阴中掩映。(杨衙内扯搽旦科)(搽旦云)折了你那手爪子,走便走,这么扯扯拽拽的做甚么?(正末唱)则见他厮扯拽悄地前行。(杨衙内云)赤赤赤、(搽旦云)赤赤赤、(正末唱)那厮赤的唤了一声,那妮子赤的应了一声。早是这吃敲才胆硬,(搽旦云)咱来到这亭子上也,推开这门进来了。关上门,打开吊窗,把这芭蕉扇合着这酒,把这梨花样磁钵遮着暗灯。但有人说,你就打吊窗里跳出去,怕做甚么?咱两个自在吃几钟儿。(杨衙内云)好,好,我和你吃的醉了,方才有兴。(正末云)这厮亭子上去了也。(唱)我见他笑吟吟的推入门木呈,比及我唾润开窗纸偷晴觑,他也可背靠定球楼侧耳听,(搽旦云)我这般赤心的待你,只怕你忘了我好处,我要你说个誓来。(杨衙内云)我若负了你的心呵,灯草打折脚古拐,现报在你眼里。(正末唱)他说甚么海誓也山盟。
(搽旦云)你再吃一钟,我也吃一钟。(正末云)这事不中,唤俺哥哥去来。(做唤燕大科,云)哥哥,你出来!(燕大上,云)兄弟,深更半夜,你唤我做甚么?(正末云)哥哥,俺嫂嫂有奸夫也。(燕大云)兄弟,你嫂嫂不是这般人。有奸夫?在那里?(正末云)在后花园亭子上,正在那里吃酒哩。咱和你拿去来!(燕大云)兄弟,拿他做甚么?他吃了酒,好歹去也。(正末云)我蹅开这门咱。(正末做蹅开门科)(燕大云)快拿住奸夫!(杨衙内做慌科,云)有人来了!我打这吊窗里跳出去,走走走、(下)(正末云)嗨!这厮可走了也。(燕大云)好!走了倒是场干净。你这贱人,我且问你,怎生与奸夫在这里吃酒?(搽旦云)奸夫在那里?姓张姓李?姓赵姓王?可是长也矮?瘦也胖?被你拿住了来?天气暄热,我来这里歇凉,那里讨的奸夫来?常言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燕大,你既要拿奸,如今还我奸夫来便罢;若没奸夫,怎把这样好小事赃诬着我?我是个拳头上站的人,胳膊上走的马,不带头巾男子汉,丁丁当当响的老婆。燕大,我与你要见一个明白!(正末唱)
【幺篇】你这个养汉精,假撇清。你道是没奸夫抵死来瞒定,恰才个谁推开这半破窗棂?(搽旦云)我支开亮窗,这里趁风歇凉来。(正末唱)谁揉的你这鬓角儿松?(搽旦云)我恰才呼猫,是花枝儿抓着来。(正末唱)谁捏的你这腮斗的儿青?(搽旦云)我恰才睡着了,是鬼捏青来。(正末唱)可也不须你折证,见放着一个不语先生。谁着这芭蕉叶纸扇翻合着酒?谁着这花梨花样磁钵倒暗着灯?这公事要辩个分明。(正末云)哥也,这等妇人要做甚么?与我杀了者。(燕大云)兄弟,我便要杀他,也没有刀那。(正末拔刀科,云)兀的不是刀?(燕大做杀搽旦科)(搽旦云)我那亲哥哥,如今天气热,你便杀了我,到那寒冬腊月里害脚冷,谁与你焐脚?(燕大云)兄弟,不争我杀坏了他,谁与我焐脚?我委实下不的手。(正末云)哥也,你杀不的,我替你杀。(搽旦叫科,云)有杀人贼也!(杨衙内领随从冲上,云)这厮无故杀人,令人!与我拿住这两个杀人的,都下在死囚牢里去者!(随从做拿住正末、燕大科)(搽旦云)好也,好也!如今都绑下在死囚牢里去了,看你可有本事再来杀我!(燕大云)兄弟也,似此可怎了!(正末云)哥,我恰才不说来,(唱)
【煞尾】则你个纸做的瓶儿怎拔干的井,蜡打的锹儿怎撅的坑?你道他有体态,有聪明,知你的意,会你的情,有他时春自生,没他时坐不宁。怎知他欠本分,少至诚,忒淫滥苏小卿,不值钱王桂英。拿住奸夫你又杀不成,倒被他拖入囚牢死狗似撑。也不是我病僧劝患僧,有一日押向云阳市上行,只等的高叫开刀和那声,方才道悔不当初你可便恁时节省。(同燕大下)
(杨衙内云)大姐,你方才放心了,把这两个放在牢中牢死了,俺两个做了永远夫妻,可不快活也!(搽旦云)衙内,只等结果了他,咱就没人管的着了。恁着我这一片好心,天也与俺这条儿糖吃。(同下)
第四折
(燕仁上,云)自家燕顺便是。自与燕青分别后,到于梁山泊上,投见宋江哥哥,就收留了我做个头领。听知的俺哥哥燕和,落在那妇人彀中,连兄弟燕青也着绊了。我问宋江哥哥,告了一个月假限,背着一包袱金珠宝贝,救两个兄弟走一遭去来。(诗云)拜辞了宋江哥哥,不辞惮碌碌波波。为兄弟忘生舍死,早救出地网天罗。(下)(杨衙内上,云),谁想燕大下在牢中,他两上动了牢走了,更待干罢!我领着众弓兵,不问那里赶将去。(下)(正末拿枷,燕大背衣服同上)(燕大云)兄弟,这早晚往那里去好?(正末云)哥哥,走、走、走!(唱)
【双调】【新水令】正风清月郎碧天高,(带云)好怪那!(唱)可怎生打独磨觅不着官道?(燕大云)兄弟,若有人追来时,我可躲在那里?(正末唱)你去那大北坡踉跄走,(燕大云)兄弟你呢?(正末唱)咱则去那小道儿上隔斜抄。行不到半里其高,则听的脑背后喊声闹。
(燕大云)兄弟,背后有人追来了。这早晚黑洞洞的,可往那里躲去!(正末云)哥也,我支分与你躲那厮咱。(唱)
【沉醉东风】你去这白革坡潜踪蹑脚,(燕大云)兄弟也,你呢?(正末唱)我在这黄叶林屈脊低腰。我曲躬躬的向地皮上伏,立钦钦的把松枝来靠,直挺挺按定枷稍。我这里听沉了我时静悄悄,我则见火把和那灯笼可都去了。
(云)哥也,你则在这里,我迎的那厮每去咱。(燕大云)兄弟,我则在这里等着你也。(正末下)(杨衙内同搽旦引弓兵上)(搽旦云)衙内,兀的不是燕大?(杨衙内云)正是燕大,拿绳子来绑了他。(绑科,云)把这厮绑在这里。还有一个哩,咱寻那个去来!(同搽旦下)(燕大云)天那!着谁人救我也。(正末再上科)(燕大云)兄弟!被奸夫淫妇将我绑在这里,你救我咱。(正末唱)
【搅筝琶】急的我心儿跳,好似热油浇。为甚么乾支剌吐着舌头,呆不腾瞪着眼脑?鼻凹里冷气出,咽喉内热涎潮,元来是一缕麻绦,谁把个活套头将他拴住了?(带云)我若来的迟呵,(唱)争些儿一命难逃。(燕大云)兄弟,我被那奸夫淫妇,险些儿断送了也。(正末云)哥也,我和你赶那厮去来。(同下)(燕二上,云)我趁着这月色微明,连夜趱到汴梁,救拔我那燕青兄弟去也。(正末上,做撞见科)(喝云)咄!那里来的是甚么人?(燕二云)你说你是那个?(正末云)则我梁山泊好汉,燕青的便是。(燕二云)兄弟,我便是卷毛虎燕顺。(燕大云)喏,报、报、报!(燕二云)怎的?(燕大云)元来是我兄弟燕二,大家耍一会。(正末唱)
【乔木查】俺撩开衣,拽起脚,刚转过这林薄。只听的可磕擦闪出个人来到,元来是俺哥哥厮撞着。(云)哥哥,我问你,黑夜里到那里去?(燕二云)兄弟,我如今也在梁山泊上,做个头领了。闻知你和大哥被杨衙内拿下死囚牢里,只在早晚要杀坏你两个,因此上告了一个月假限,特来救你。(正末唱)
【甜水令】我则道你法灸神针,周流湖海,发卖医药,元来你也要弄俺这家刀。可怎生在旷野荒郊,月黑时光,风高天道,独自个背着衣包。
(燕二云)我这包裹里都是些金珠宝贝,要将来上下使用,救拔你两个的。(正末唱)
【折桂令】我有甚犯法违条,只为那淫妇奸夫,险送了你个共乳同胞。你待要使用金银,打通关节,救拔囚牢,则俺燕青呵,须不是鹰心雁爪,早跳出虎穴狼巢。(燕二云)且喜兄弟今日逍遥无事了也。(正末唱)你说甚无事逍遥,争知我怒气难消。我若不杀的这两个无徒也,怎显的我半世英豪!
(杨衙内同搽旦引弓兵上,云)黑洞洞的,不知那个死囚那里躲了?大姐,我们且结果了那个绑的去,与你拔了这眼中的钉子哩。(正末喝云)兀的不是奸夫淫妇?你往那里走?(做拿住科)(众弓兵云)不好了,我每走了罢!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下)(杨衙内云)我要拿他,倒被他拿了我也。(搽旦云)元来是我两个叔叔,我道你是好人那。(正末云)将这两个贼男女,都执缚定了,押回山寨,见我宋江哥哥去来。(唱)
【离亭宴歇指煞】半合儿歇息在牛王庙,一直的走到梁山泊。若见俺公明太保,还了俺这石榴色茜红巾,柳叶砌乌油甲,荷叶样烟毡帽,百炼钢打就的长朴刀,五色绒刺下的香绵袄。(带云)便是俺大哥也,(唱)一齐的去那皖子城中送老,上稍里不眠花,下场头少不的落一会草。
(宋江领偻儸冲上,云)某乃宋江是也。今有兄弟燕青着绊,有燕顺告假救他去了。某如今亲领一枝军马,接应燕青去来。(做见科)(宋江云)宋青兄弟,这桩事我遣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明白,早已知道也。小偻儸,将这奸夫淫妇,与我绳缠索绑拿上山去,缚在花标树上,杀坏了者!一面敲牛宰马,杀羊造酒,做一个庆喜的筵席。(词云)则俺三十六勇耀罡星,一个个正直公平。为燕大主家不正,亲兄弟赶离家庭。杨衙内败坏风俗,共淫妇暗约偷情。将二人分尸断首,梁山上号令施行。这的是与民除害,不枉了浪子燕青。
题目梁山泊宋江将令
正名同乐院燕青博鱼
杂剧·月明和尚度柳翠
(老旦扮观音领小末扮善才上,诗云)宝座巍巍法力强,慈悲极乐住西方。慧眼才开能救苦,眉间放出白毫光。吾乃南海洛伽山观世音菩萨,这一个是童子善才。累劫修行,才离苦海。只为慈悲心重,遍游人间,广说因缘,普救苦难。阐明佛法,天花天乐常临,济度众生,凡恼几缘尽灭,以此莲花座上,号曰观音;只树林中,称为菩萨,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我那净瓶内杨柳,枝叶上偶污微尘,罚往人世,打一遭轮回,在杭州抱鉴营街积妓墙下,化作风尘匪妓,名为柳翠,直等三十年之后,填满宿债,那时着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直至人间点化柳翠,返本还元,同登佛会。(诗云)只为一点尘污惹祸灾,降临凡世罪应该。直待月明点化归清净,恁时同共见如来。(下)(搽旦、卜儿同旦儿扮柳翠上)(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俺是这抱鉴营街积妓墙下住坐,老身姓张,夫主姓柳,亡化过了十年也。我有这个女孩儿,叫做柳翠,不要说他容颜窈窕,且只道他心性聪明:折白道字,顶针续麻,谈笑恢谐,吹弹歌舞,无不精通,尽皆妙解,现做上厅行首。在城有一个牛员外,与俺柳翠做伴。今年是老柳十周年,请十众僧做好事。柳翠,你门首觑者,牛员外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牛员外上,诗云)举止虽然多俗态,说着风流偏酷爱。世人只识有钱牛,浑名叫做牛员外。小可杭州人氏,姓牛名璘,颇有些钱钞,人皆员外呼之。在城有一妓者柳翠,与俺两个作伴多年。明日是柳大姐父亲的十周年,要做好事,不免送些盘缠与大姐使用去,此间是他门首,不必报复,径自入去。(做见科)奶奶,喏,大姐,喏。我牛璘索钱去来,到的迟了,大姐休怪。(卜儿云)员外,我要些盘缠与老柳做十周年。(牛员外云)奶奶,牛磷无甚么孝顺,只有这一千贯钞与大姐权做经钱。(旦儿云)员外,这尽勾了也。(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安排下斋食,我自去蒿亭山显孝寺请僧众走一遭去也。(下)(牛员外云)大姐,我有几主钱未曾清楚,我还要索去,待明日再来。(旦儿云)员外,你明日早些儿来,与我拜佛。(牛员外诗云)明朝是汝父周年,自当来烈纸焚钱。(旦儿云)莫待我差人相请,一条绳把鼻子来牵。(牛员外云)你又来取笑。(同下)(长老领净行者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纸罩灯。贫僧是这蒿亭山显孝寺住持长老。这山下有一施主人家是柳妈妈,因他夫主亡化,年年做斋,今年是十周年了。行者,山门首看去,那柳妈妈必然来请看经也。(行者云)师父,徒弟这两日正想豆腐面筋吃
哩。(卜儿上,云)行者,你师父在么?(行者云)真个来了。师父在方丈中打坐,你自过去。(卜儿做见科,云)师父,今年是老柳十周年,请十众僧做好事,(长老云)贫僧已知,你先回去风。十众僧随后便来也。(卜儿云)师父,早些儿来,我先回去也。(下)(长老云)行者,俺这寺中那里取十众僧来?(行者去)师父,待我掐指头数一数:师父,你一个、我一个、首座、藏主、藏头、会朗、会明、法聪、法广,只得九个。(长老云)还少一众怎了?(行者云)哦,有了,有了。香积厨下烧火的那腌躧和尚也当一个。(长老云)则怕不中。(行者云)有甚么不中?又不要他看经,则把来凑数儿罢了。(长老云)你叫他来。(行者云)香积厨下兀那疯和尚,你来,你来。(正末扮月明和尚挑月儿上,云)来也,来也。(偈云)祖上非为和尚,法名本是月明。见我何曾识我,有声毕竟无声。(行者云)你看这和尚又醉了也。(正末笑科,偈云)好个醉和尚,人间非有相。参禅祖一宗,传教尊三藏。处世有机权,脱身改模样。心地甚分明,月在垂杨上。咄,临了两句怎生道?芦花两岸雪,烟水一江秋。(唱)
【仙吕】【赏花时】这月明曾碾破银河万里空,这和尚僻击响金陵半夜钟,端的个洗碧落露浓。(行者云)你这和尚,风张风势,说谎调皮,没些儿至诚的。(正末唱)也不是我脱空卖弄,(行者云)正是个风魔和尚,挑着这个,不知是甚么东西,恰似个烧饼的晃子。你家又不卖饼,要他怎的?不如打破了罢。(做打破科)(正末唱)呀、呀、呀,则一拳打破了广寒宫。
【幺篇】早不见摊子香飘八月风。(行者云)八月风腊月雪,冻的要不的。(正末云)你休笑我。(唱)这的是蟾影光磨百炼铜,这月曾照兴废古今同,你则看那北邙山的故冢。(行者云)你这个和尚,则要吃酒吃肉,真是滥僧。(正末云)谁是真僧。谁是滥僧?(行者云)我是真僧,你是滥僧。(正末云)谁是真僧,谁是滥僧?(行者云)你是真僧,我是滥僧,呸,可颠倒了。(正末云)你和我争甚么人我,那楚家的陵丘,汉家的墓冢,都在那里也呵,你试觑波。(唱)都一般潇洒月明中。(下)
(长老云)行者,收拾法器,下山看经去来。(诗云)本寺师徒十众僧,特来相请念金经。柳翠虔诚做好事,坠落天花朵朵生。(同下)
第一折
(卜儿同旦柳翠土,云)老身张氏。今年是夫主老柳十周年,准备下斋食,众师父每敢待来也。(长老同众行者上,诗云)寂寞萧条僧世界,清虚冷淡佛家风。万相观时空是色,一灵去后色还空。贫僧乃显孝寺住持的便是。柳妈妈,老僧与众僧都来了也。(卜儿云)师父请家里来。(旦儿云)我请十众僧,如何则九个?少了一个。(行者云)便来也。兀那和尚,快来,快来。(正末上,云)来也,来也。你叫我做甚么?(行者云)我叫你做好事。(正末云)你几曾做那好事来?我问你,那里有酒么?(行者云)人家做好事,那得有酒?(正末云)有酒我便去,无酒我不去。(行者云)有酒,有酒。(正末云)那里有肉么?(行者云)我说道做好事,那得肉来。(正末云)有肉我便去,无肉我不去。(行者云)有肉,有肉。(正末云)是谁家做好事?(行者云)是柳翠家。(正末云)哦,是那好女孩儿的柳翠么?(行者笑科,云)你问他怎的?(正末云)是别人家我不去,是柳翠家我便去。(行者云)偏怎生他家你便去?(正末云)我若不去呵,怎生成就俺那姻缘大事?(行者云)正是风魔和尚。你和他成就姻缘,他怎生肯哩!(正末云)你先行者,我随后便来也。(背云)他那里知道,贫僧乃是西天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因为杭州抱鉴营街积妓墙下,有一风尘妓女柳翠,此女子本是如来法身,恐怕他迷却正道,特着贫僧引度此女子,只索走一遭去。想初祖达摩西至东土,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个道理,你世上人怎生知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自从五派禅分,要知根本,西来信,则为这懵懂禅昏,我也曾扯住俺那达摩问。
【混江龙】直待要削开混沌,月为精魄柳为魂。一任着纷纷白眼,管甚么滚滚红尘!恰才个袖拂清风临九陌,又早是杖挑明月可便扣三门。则为我这半生花酒为檀信,其实的倦贪名利,因此上不断您这腥荤。(云)有人来问贫僧,如何是佛?我说:你说的便是。有人来问贫僧:如何是道?我道:你道的便是。(唱)
【油葫芦】我为甚钻出头来日事滚,是非场哎,我也占的稳。人笑我是风魔的和尚,就儿里包含着醉乾坤。则我这布囊陡觉青蚨尽,都为那醁醅旋泼鹅黄嫩。(云)世俗人没来由争长竞短,你死我活,有呵吃些个,有呵穿些个,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唱)巡指间春义秋,转眼间晨又昏。则被他韶华荏苒催双鬓,争如我向闲处且潜身?
【天下乐】端的个自古宗风释教尊,我想这今人,谁能出世尘?我寻思来万般皆下品,我则待向娑婆世界游,做莲花国里人,这就是开方便不二门。(长老唱西方赞云)莲池海会,弥陀如来,观音势至坐莲台,接引上金阶。大誓弘开,唯愿离尘埃。(行者念云)香去盖,菩萨摩诃萨。(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旦儿云)十众僧来了九众,还有一众不来。待我到门前看咱。(正末云)出门时好好的天气,如今下着濛濛的细雨儿。哎呀,跌杀贫僧也。(旦儿云)清是晨间,一个和尚在俺门前擦倒,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也省的么?(偈云)由他铁脚禅和子,到俺门前跌破头。(正末答云)则俺那天堂路上生荆棘,都是你这地狱门前滑似油。(旦儿云)那里不是积福去处,我扶起你来。(正末云)我本来度脱你,倒着你接引了我。(旦儿云)敢问师父,从那里来?(正末云)我来处来。(旦儿云)如今那里去?(正末云)我去处去。(旦儿云)这和尚倒知个来去;(正末偈云)噤声!道马非为马,呼牛未必牛,两头都放下,终到一时休。此处还有话说么?请柳翠速道。(旦儿云)你这般答禅语呵,你大古里是淡云长老。(正末云)这小鬼头,众生与佛相同,我比淡云长老有何差别?(唱)
【那吒令】我虽不是淡云,遮桂花几分。我虽不是远村,映梅梢半痕。我则是本因,度垂杨一轮。(旦儿云)你是甚么和尚?(正末云)我是月明和尚。(旦儿云)你是月明和尚,你是那个月?(正末云)柳翠,我这个月单道着你身上哩。(唱)若不是月正明,柳也你可有谁偢问?休看我似那陌上的这征尘。
(云)柳翠,人道你归一。你可不归一。(旦儿云)师父,我怎生不归一?我是第一个归一的人。(正末云)我说你那不归一处与你听者。(唱)
【鹊踏枝】你则合映着孤村,你却待罩着荒坟。(旦儿云)我这里住如何?(正末云)不争你在这里住呵。(唱)不甫能栽向东家,却又早苫上西邻。(旦儿云)我那里听你那风言风语。(正末云)你可怕那风雨里那,(唱)你休那般絮纷纷似香绵乱滚,柳也,你又早这般安排下断送行人。
(长老念真言云)解结解结解冤结,解了杭州施主老柳前生今世冤和业。洗心涤虑发虔心,今对佛前求解结。南无药师佛,药师佛,消灾延寿药师佛,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行者念云)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唱愿保平安,消灾增福寿,增福寿菩萨摩诃萨。(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正末云)柳翠,无常迅速,生死事大,跟我出家去来。(旦儿云)我年纪小,如何出得家?(正末云)柳翠,你如今不老了也。(旦儿云)我不老哩。(正末唱)
【寄生草】早是这光阴速,更那堪岁月紧,现如今章台怕到春光尽,则这霸陵又早秋霜近,直教楚腰傲杀东风困,有一朝花褪彩云飞。(旦儿云)我还不老哩。(正末云)噤声!(唱)那里取四时柳色黄金嫩?(旦儿云)师父,你休小觑我,我是那镇陌第一人哩。(正末唱)
【后庭花】你道你是镇柳陌第-人,(云)你认的我么?(旦儿云)我不认得你,你可是谁?(正末云)我是和尚中为头的一个子弟。(旦儿云)那个和尚做子弟来那?(正末云)我说与你我那做子弟处。(唱)怎知我上花台端的是第一尊。(旦儿云)俺娘看承我,便是地长出菩提树一般哩。(正末唱)你娘看承你似地长出菩提树,(云)你敢不是菩提树,(旦儿云)我是甚么?(正末唱)哎,柳也我道来你则是天生来罗汉身。(旦儿云)谜言谜语,知他说甚的!(正末唱)劝你呵我是劝着一个木头人。哎,柳也你则恋着那锦营花阵。(云)你早些儿跟的我出家去罢。(旦儿云)我怎么出的家?(正末唱)久以后你少不得这埚儿种下祸根。
(长者念咒云)唵,齿临金吒金吒僧金吒,我今为汝解金吒,终不为汝结金吒,唵,强中强,吉中吉,波罗会上有殊力,一切冤家离我身,摩诃般若波罗蜜。(行者念云)摩诃般若波罗蜜。(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正末云)柳翠,你跟贫僧出家去来。(旦儿云)师父,你是月明和尚,我这柳与你这月长着多少精神哩。(正末云)我这月与你这柳也添着多少光彩哩。(唱)
【金盏儿】你道是花与月添神,我道是月与柳招魂。你恋着那清阴半亩香千阵。(旦儿云)你看这世界,全是俺花柳妆点成的。(正末唱)你道是世间花柳本伶伦,一任你漫天琶柳絮,尽着你满地落风尘,我则去万花丛里过,常是那一叶不沾身。
(云)柳翠,你跟我出家去来。(旦儿云)我年纪幼小,正好觅钱。可着我跟你出家去,免的我生死么?(正末云)柳翠,你若跟我出家去呵,我着你脱离生死,免却六道轮回。则你那门前莫接频来客,心间休挂有情人。(卜儿云)你看这个疯和尚,俺女孩儿正好觅钱,如何教他出家,你快出去。(旦儿云)母亲,山家人休和他一般见识。(卜儿做推正末出,闭门科)(正末云)柳翠开门来,你好是缘薄也呵。(唱)
【赚煞尾】我本待要蟾宫内栽培的你活,哎,柳也你却待向那牛员外上凋零尽。惹一番信手拈来斧痕。你则听枝上流莺和泪闻,直等的你那皮故成薪。你如今正青春,则伴着那暮雨朝云、倚仗着客舍青青柳色新,我本待从根波至本,却把那下梢来不问,哎,柳也,再休提你那永丰坊里旧腰身。(下)
(长老云)行者,收拾了法器,贫僧还本寺中去也。(卜儿做送钱科,云)劳动列位师父,些少面钱,改日再谢。(长老云)阿弥陀佛。(行者做收钱科)(诗云)为亡灵灭除灾障,佛座前虔诚供养。(行者云)又不是普救道场,险絮杀风魔和尚。(同下)
第二折
(旦儿上,云)妾身是柳翠,自从做罢好事,见了那和尚,我睡里梦里,便见那和尚。我夜来做了一个梦,梦见变做个梨花猫儿。我今日欲待问人,争奈唤官身,我不往这前街里去,则怕撞见那和尚,只后巷里去波。(正末上,云)远远望见柳翠往这里去了。小鬼头,你怎生躲的过贫僧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恰才离了曹溪一指前,又来到佛祖三更后。我则索分开临济晓,踏破他这葛藤秋。百般的救不出白骨荒丘,每日家则恋着花和酒。我今番儿度柳,我是个包含着天地风流,只要你肯信俺这波罗蜜咒。
【梁州第七】投至我度脱的一株翠柳,柳翠口来,少不的搜寻遍四大神州。你倚仗着枝疏叶嫩当时候,不肯道跨天边彩凤,只待要听枝上鸣鸠。你可也锁不住心猿意马,却罩定野鹭沙鸥。你则恋着他那一时间翠嫩青柔,怎不想久以后绿惨红愁。(带云)柳也,你若肯跟我出家去呵,(唱)我着你再休恋那红尘内赤力力虎斗龙争,碧天边来往往乌飞兔走,柳翠崃,早思着绿阴中闹簇簇燕侣莺俦,酒楼,玉沟,跳出那月明圈,不落樵夫勾。比及个成材时架梁后,饶你便坚硬心肠似木头,我只着你磨做骷髅。
(云)柳翠,你怕做梨花猫儿,怎生不问我这月明尊者来?(旦儿背云)我梦寐中的勾当,这和尚他怎生知道?(回云)师父,我梦寐中做的勾当,你怎生知道?(正末云)柳翠,无量阿僧禾氏劫,与大千沙界轮回,一切般若波罗蜜心,向不二门头变化。一条大路上天堂,则为你那心邪行不得。(旦儿云)师父,你是甚么和尚?(正末云)我是月明和尚。(旦儿云)你便是月明和尚,夜来八月十五日你不出来,今日八月十六日你可出来。正是月过十五还依旧。(正末云)这小鬼头倒说的有个来去。(唱)
【隔尾】你道是月过十五也索还依旧,哎,柳也,谁似你飞尽香绵未肯休,直等的絮满了官街,那其间有谁救?(旦儿云)师父。长老寻你哩。(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你待要躲我那。(唱)哎,你个迷人的好是费手。(旦儿云)师父,行者寻你哩。(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你又躲我那。(唱)我这个度人的好是缠头。(旦儿云)师父,我两次三番躲不过你。(正末云)你怎生躲的过我?(唱)谁着你惹一缕清风则在这背巷里走。
(旦儿云)师父,长街市上不是说话去处,我和你茶房里说话去来。(正末云)你也道的是。疾,兀的不是个茶房。茶博士,造个酥签来。(旦儿云)我则不言语,看他说甚么?(正末云)柳翠也,你待怎生?(旦儿云)月也,你待如何?(正末云)我着你发心修行,出离生死。(旦儿云)本无生死,何求出离?(正末云)绝了业障本来空,离了终须还宿债。(旦儿云)如何得个了绝?(正末云)凡情灭尽。自然本性圆明。(唱)
【幺篇】只要你凡情灭尽元无垢,刬的道枝叶萧条渐到秋。(云)茶博士,你将把剃头刀儿来,与柳翠落了发者。(唱)我便减不的你头轻,也则是免了些生受。(旦儿云)师父,我剃了头不羞么?(正末唱)你当日忧处却不忧,到今日这合修处却不修。(旦儿云)师父,我剃了头可是如何?(正末云)柳翠也,你问的我是。(唱)若是削了你这青丝就是剃了你个柳。(旦儿云)师父,我柳翠委实出不的家。(正末唱)
【牧羊关】你则恋着那天淡清风晓,云间白露秋,你比我敢剩受了些万絮千头。你如何则想着你那堤边,好也啰,可怎生全不依我这渡口?那枝叶合采也那不合采,(旦儿云)昨日八月十五日来。(正末云)昨日正是八月十五日。(唱)我这言语索中户秋也那不是中秋。(旦儿云)只怕你素魄光辉少。(正末唱)你道我素魄光辉少,柳翠口来,谁着你那两叶儿眉黛愁。(旦儿云)我生的天然色天然态,花样娇,柳样柔。(正末云)噤声!(唱)
【幺篇】卖弄你的天然色天然态、花样娇、柳样柔,则你那瘦腰肢则管里卖弄风流。我本待对杨柳听蝉,(旦儿云)俺那牛员外呵。(正末唱)好也啰,他却待剪牡丹喂牛。(云)柳翠也,自古及今,你这柳身上罪业不轻哩!(旦儿云)我这柳有甚么罪过?(正末唱)你曾搬的个陶令门前种,你曾引的个隋帝广陵游。(旦儿云)那隋炀帝要到广陵,只为贪看琼花,干着杨柳甚事?(正末唱)他因赴千里琼花会,柳翠口来,也则是这两行金线柳。
(旦儿云)这和尚缠的我慌,则除是这般。(做睡科)(正末唱)
【隔尾】你本恋着朝云暮雨慵回首,却被这明月清风缠杀你那头,不肯将七碗卢仝耐心候。你解不过这赵州,省不得这悟头。柳翠口来,你不向野塘内三眠,偏来渲房取宿。
(云)你睡着了,我着你大睡一觉。这等人不着他见个恶境头,他可也不得省悟。柳翠,你快醒来,唤官身哩。(虚下)(外扮阎神领净牛头鬼力上,云)天堂地狱门相对,任君拣取那边行。寿从心地阴功起,神向清明善念生,吾神乃地府阎神是也,掌管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今为杭州柳翠,触污圣僧罗汉,更待乾罢,牛头鬼力,与我摄过柳翠来者。(鬼力做拿旦儿跪科)(阎神云)为你在人间触污圣僧罗汉,牛头鬼力,将柳翠斩讫报来。(旦儿云)苦呵,着谁人救我也?(正末上,云)柳翠,有生死无生死?(旦儿云)师父,有生死。(正末云)求出离也不求出离?(旦儿云)求出离。(正末云)肯修行也不肯修行?(旦儿云)肯修行。(正末云)你若不肯修行,你回头试看波。(旦儿云)兀的不吓杀我也。(正末唱)
【牧羊关】你觑那牛头鬼亲行刃,他把的龙泉剑扯在手。(带云)柳翠,你若不是我呵,(唱)恰才这清风过,怎了你那六阳会首。你跟我去呵,我着你剩积些阴功;你不跟我去呵,早早定了些阳寿。你跟我去呵,我着你上明晃晃一条金桥路;你不跟我去呵,便索向翻滚滚千丈奈河流。恰才那脖项上可着那钢刀挫。哎,柳翠也,抵多少树叶儿便打破你这头。(云)且留人者。(阎神云)早知圣僧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云)阎神,柳翠犯着何罪?(阎神云)因柳翠触污着圣僧来。(正末云)柳翠的罪过,饶的也饶不的?(阎神云)柳翠的罪过,饶他不的。鬼力快下手者。疾,休推睡里梦里。(旦儿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吓杀我也。(正末唱)
【骂玉郎】彩云坠地可便无人救,哎,你个呆柳翠,呆柳翠早回头,则你那事到头来怎出的这无常勾。抖搜的宝钏鸣,僝僽的云髻松,阿搂的湘裙皱。
【感皇恩】呀,则见他刀下难收,早吓的汗雨交流,荡了香魂,消了素魄,瞪了星眸。他用着春纤玉手,忙抹这粉颈油头。(旦儿云)这的是那里?(正末唱)这的茶房里,桌儿前。(旦儿云)这早晚多早晚也?(正末唱)柳翠也,这早晚是午时候。
【采茶歌】这的是剑光浮,那里也鬼神愁。(带云)柳翠,你觑波。(唱)兀的不一轮明月在柳梢头。枝叶相连百十口,则你那翠眉终日端的为谁愁?(旦儿云)恰才分明的杀坏了我,却又不曾死。我待道死来却又生,待道生来却又死。生死原来是幻情,幻情灭尽生死止。(正末云)假若生死止在何处?速道,速道。(旦儿云)师父,我答不的这一转语。(正末云)云来云去,虚空本净。花开花谢,田地常存。(旦儿做拜科,云)弟子早省悟了。这回和月常相守也。(正末唱)
【黄钟尾】你道是这回和月常相守,(带云)我为你走了两番也。(唱)才赚的春风可便树点头。聚莺朋,会燕友,蜂衙喧,蝶梦幽,啭黄鹂,鸣锦鸠,噪昏鸦,覆野鸥,袅金丝,春水沟,拂红裙,夜月楼,酒旗前,望竿后,风又狂,雨又骤,霜正严,雪正厚,霜来欺,月来救,我救的这月里杪椤永长寿。(旦儿云)师父,你如今带我那里去?(正末唱)我着你访灵山会首。(旦儿云)待我辞别那一班儿姊妹弟兄就跟的去。(正末唱)也不索别章台的这故友。(旦儿云)师父,为什么不着我别去?(正末云)你道我为甚么不着你别去?(唱)我则怕你又折入情郎画眉手。(同下)
第三折
(卜儿上,云)自从做了好事,俺柳翠孩儿跟的那个和尚出家去了,说今日来家,只索安排下些斋食等他。这早晚敢待来也。(牛员外上,云)自从大姐家中做罢好事之后,谁想大姐跟着那个和尚出家去了,一向不见,我如今到他家去看柳妈妈走一遭。(做见科,云)奶奶,你大姐出家去了,一向不见,若回来时,我要和大姐说一句话。(卜儿云)员外,你放心,等孩儿来家,着他和你说话。(牛员外云)奶奶,我只在这里等,大姐敢待来也。(正末同旦儿上,云)柳翠落了发者。(旦儿云)师父,我心清净,何须落发?(正末云)纤毫情不尽,便隔几重天。你落了发,才叫做有无并遣,空色俱忘,方为正道。(唱)
【中吕】【粉蝶儿】投至我度脱的你心回,我着你做师姑大刚来有一个主意,常言道柳絮不沾泥。(带云)柳翠,你跟将我来呵,(唱)不强如万人攀,千人折,我则怕损动了你这春风和气。盖因是暮景相催,催的你这瘦伶仃可便翠腰无力。
【醉春风】早是这日月似飞梭,光阴如逝水。你看那席前花影坐间移,想人生能有有几几?参透禅关,了达身命,出离尘世。
(旦儿云)师父,这是柳翠家门首,请吃斋去。(正末云)柳翠,来到你家门首,你休凡心动也。你凡心动,我便知道。(旦儿云)我柳翠并不敢凡心动。奶奶,师父来了也,安排斋食供养。(卜儿云)师父,家里来,安排斋食与师父吃。(旦儿云)奶奶,斋食也早哩,将过围棋来,与师父手较数着。(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棋盘棋子来者。(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唤做棋子。(正末云)柳翠,我和你下棋,则要你省的我这一着,这黑白二子,单比并着你娘儿两个哩。(旦儿云)师父,这棋子怎生比并着俺娘儿两个?你说与我听。(正末云)我有一偈。(偈云)未去争交意,先忘黑白心。一条无敌路,彻了无人寻。(唱)
【乾荷叶】你娘呵是个做活的,恨不的待斜飞,你娘呵则是倚仗着你个弟子猱儿势,粘着处休热相偎,逼绰了便是伶俐。我双关二意说禅机。(卜儿云)这和尚不知他说甚么哩。(正末唱)老婆婆不解的我这其中意。
(云)抬了者,抬了者。(旦儿云)母亲,将过那双陆来,我和师父打几贴儿咱。(卜旦云)下次小的每。将过双陆来者。(做摆双陆科)(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这个唤做双陆。(正末云)这两块骨头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不唤做骨头,这个唤做色数儿。(正末云)我试看咱,一对着六。(旦儿云)师父,不唤做一,唤做幺。(正末云)哦,一不唤做一,唤做幺,我记着,我记着。二对着五,二双属阴,五单属阳,上下是阴阳相对着。三对四,四双属阴,三单属阳,上下也是阴阳相对着。柳翠也,原来这两块骨头上有阴阳之数,岂不是比并着你娘儿两个?(旦儿云)师父,这骨头儿怎生比并着俺娘儿两个?(正末云)你听,我也有一偈。(偈云)一把枯骸骨,东君掌上擎。自从有点污,抛掷到今生。(唱)
【上小楼】柳翠也,自从你点污了素体,人将你多曾钻刺。郎君每他今后无钱向你的手内,但没权术,吃会抛掷。你若到三四五三六里,那其间早则妆幺不得。柳翠也,好色的这把骨头儿,你便休恁般寒碎。(云)抬了者,抬了者。(旦儿云)母亲,将过气球,来,我和师父踢一抛儿咱。(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气球来者。(做取气球科)(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唤做难当的。(正末云)怎生唤做难当的?(旦儿云)师父,这里面有个表,这个为三添气,郎君子弟要难当作耍呵,吹一口气,添上些水润这表,倾了那水,再吹一口气,拴了这葱管儿,便难当作耍。去了抛索儿,褪了那口气,便难当作耍不的了也。(正末云)假若有这口气呵,(旦儿云)便难当的。(正末云)若无这口气呵。(旦儿云)便难当不的。(正末云)若是无了这一口气呵,原来便难当不的。柳翠也,你便是比并着这气球。(旦儿云)师父,这气球怎生比并着柳翠?(正末云)你听,我也有一偈。(偈云)地水与火风,包含无为公,一朝公去后,四大各西东。(唱)
【幺篇】郎君心闲时将你脚上踢,兴阑也络在网里,端的个不见实心。但听抛声,尽是虚脾。有一日,臭皮囊褪了口元阳真气。柳翠也,早闪下你这褪胞儿便死心塌地。
(旦儿云)我跟师父出家去,先将我那当官身衣服烧毁了罢。(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柳翠当官身的衣服来者。(旦儿偈云)五漏作形骸,半生全不悟。脱却驴马身,正果天堂路。今日遇真僧,烧衣便归去。弟子烧衣,师当下火。(正末云)是。弟子烧衣,师当下火,烧了柳翠的衣服也。(偈云)避雨遮云更护风,瞒人全借你包笼,今日个脱身伴月还归去,似影相随总是空,咦,树头寻不见,身外更无踪。咄,柳翠,烧了衣服者。拜、拜、拜。(旦儿做拜科)(正末唱)
【满庭芳】你早则轮回也那绣衣,你和这衫儿永别,将背子道个安置。你且暂间波宫样乌云髻,毛角冠摩顶再休题。(云)柳翌,你烧了这冠衫背子,有个比喻,(旦儿云)师父。有甚么比喻?(正末唱)也则是土葬了你那送子弟麻花孝衣,火烧了你那战郎君的这铠甲头盔,这一场正合着俺邯参禅意。你今日个脱身利己,柳翠也,从今片早则去了你那虫吉螂皮。(卜儿云)孩儿也,你在家中住一夜去。(旦儿云)师父,柳翠的母亲要留柳翠家中住一夜。(正末云)柳翠也.你休凡心动。你若凡心动呵,我便知道。我去也。(旦儿云)师父,柳翠并不敢凡心动。(正末虚下)(旦儿云)奶奶,员外在那里?(卜儿云)员外在这里。员外,你出来。(牛员外上,云)奶奶,大姐在那里?(卜儿云)孩儿,员外来了也。(牛员外云)大姐,你为甚么出了家?(旦儿云)奶奶,你看着门。我和员外说一句话咱。(正末上,云)柳翌也,开门来。(旦儿慌科,云)师父来了也,我开开这门。师父家里来。(做不见科,云)那得那师父,元来是我的这耳热,待我关上我这门,员外,则被你想杀我也。(正天唱)
【快活三】好也啰,你是一个丽春院柳咨跖。(旦儿云)我等着师父哩。(正末云)噤声!(唱)你那里肯道爱月夜眠迟,则这此情惟有月光知,险些儿不枉费了我那栽培力。
【鲍老儿】若不是淡月朦胧使的见识,(云)甚么想杀我也牛员外?(唱)兀的不泄漏了春消息。月转回廊梦欲迷。可着我拔树将根觅。柳翠也,只怕你春归人老,花残月缺,树倒根摧。
(旦儿云)奶奶,我跟师父出家去也。(卜儿云)你去呵,我可怎了?(正末云)柳翠,上船,上船。(旦儿云)师父,怎生有船无梢公?(正末云)柳翠也,要那梢公怎么?我一意在这里渡人来。(唱)
【十二月】这柳曾深笼着翡翠,这月曾冷浸着玻璃。这月曾清光皎皎,这柳柠翠色依依,则一棹风前浪底,咫尺是蓬岛瑶池。
(旦儿云)师父,你渡我往那里去?(正末唱)
【尧民歌】柳也,渡你到微茫烟水画桥西。(旦儿云)师父,休撇了柳翠。(正末唱)柳翠也,我怎肯满船空载月明归?一波才动万波随,半载河东半载河西,谁也么知?三番家度柳翠,去来波我与你同赴龙华会。
(云)柳翠,到岸了也,可下船来。(唱)
【耍孩儿】毕罢了斜阳古道愁,如织。饱觑着碧天边蟾光似水,冰轮碾破玉尘飞,早则不倚禅床皱定双眉,柳也,你见了些朱门日日临官道,你见了些流水年年绕钓矶。(旦儿云)师父,我跟你去了,俺奶奶不思想杀我也。(正末唱)则你那桃花脸休洗扬花泪,断不了你那章台上霜风淅淅,渭城边烟雨霏霏。(云)柳翌,你来了呵,有几般儿物类失所也。(旦儿云)师父,是那几般物类?你说我听咱。(正末唱)
【三煞】来了你呵,黄莺也懒更啼,金蝉也无处牺,来了你呵,再不见那绿阴深处把青骢系。来了你呵,再不见那舞春风楚宫别院纤腰细;来了你呵,再不见那缀晓露汉殿长门翠黛低;来了你呵,再不见那影蹁跹比张绪多娇媚;来了你呵,再不见那助清凉陶令宅两行斜映,增杀气亚夫营万缕低垂。(旦儿云)师父,我柳翠将来的究竟,可是如何?(正末唱)
【二煞】再不要长事驿使催,河桥赠别离。则被这月明照破风扶起,直着你九霄碧汉开青眼,煞强如千里红尘锁翠眉。度你的是蟾宫桂,你要大呵重登霸岸,要小呵索向隋堤。
(旦儿云)师父,柳翠这两日怎生没精神的?(正末唱)
【煞尾】待荣华则被这风雨把你来摧,强打挣又被这霜雪把你欺。(旦儿云)师父,你将的我那里去那?(正末唱)我引你到西天西我佛莲池内。(旦儿云)师父,那我佛莲池内,怎用的我着?(正末唱)依旧的插你在南海南观音净瓶里。(同下)
第四折
(长老领行者上,云)贫僧显孝寺长老是也。谁想香积厨下吃酒肉的那个和尚,原来是个真僧,今日升堂说法。众僧响动法器,请师父出来。(正末上,偈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大丈夫具决烈志气,慷慨英灵,踏破化城,归家稳坐。上不见有贤圣,下不见有凡愚;外不见有是非,内不见有自己。净裸裸,赤泼泼,一念不生。桶底则脱,岂不是心空也。且问大众,到这里还有人我是非么?到这里还有玄妙理性么?直如红炉上一点雪相似,岂不是选佛场也。虽然如是,又说阶梯,再不说阶梯一句,作怎么道千圣会中无影迹,万人丛里夺高标。大众恐有不能了达,心生疑惑者,请垂下问,我与他抽丁拔楔。(行者叫云)法座下有甚么不能了达,钉嘴钱舌,铜头铁额,火眼金睛,都来问禅。(长老云)上告我师和尚,贫僧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长老云)甚的明来明如日?甚的暗来暗似漆?甚的苦来苦似柏?甚的甜来甜似蜜?(正末云)你一句家问将来。(长老云)甚的明来明如日?(正末云)佛性本来明如日。(长老云)甚的暗来暗似漆?(正末云)众生迷却暗如漆。(长老云)甚的苦来苦似柏?(正末云)噤声!若是阿鼻地狱门。(长老云)甚的甜来甜似蜜?(正末云)甜是般若波罗蜜。(长老云)且归林下去,来日再参禅。(下)(行者云)上告我师和尚,行者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行者云)瓦片将来水上撇,有如步步踏青波。(正末云)有力之人登彼岸,无力之人落奈何。(行者云)为甚和尚快吃酪?(正末云)饶你嘴尖舌头快,依然跟我墨路来。(行者云)无眼和尚往南走,(正末云)合眼静坐到西方。(行者云)和尚从来好吃茶,终朝每日采茶芽。(正末云)采的茶芽识滋味,善能结子共开花。(行者云)后韵不来,且归林下。(下)(旦儿柳翠上,云)上告我师和尚,柳翠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旦儿云)师父,弟子借这扇子为题。(偈云)柔柔软软一团娇,曾伴行人宿几宵。(正末云)柳翠,你道是柔柔软软一团娇,曾伴行人宿几宵,你那彻骨清凉谁不爱?若不是我呵,敢着这人摇了那人摇。(唱)
【双调】【新水令】赵州原不下禅床,空闲了散花方丈,法门老比丘,公案不寻常,撇下皮囊,有相是无相。
(旦儿云)长老,师父问我时,说我化瓦粮去了也。(下)(长老云)则要你疾去早来。(正未唱)
【驻马听】一世飘扬,不离红尘大道傍,受了半生魔障。则你这杨花端的为谁忙,织成新恨柳丝长,唤回午梦是那禅钟响。柳翠也来合掌,(带云)若来迟了呵,(唱)脚跟上好打三千棒。
(云)柳翠那里去了?(长老云)柳翠化瓦粮去了。(正末云)我等不的他,我下法座去也。等柳翠来时,击响云板,唱两句道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其间返照回光,同登大道。(长老云)理会的。(正末唱)
【殿前欢】他刬的为春忙,这其间谁家池馆甚家墙。听一声枯木岩前唱,那其间返照回光。任东风上下狂,无挂碍无遮障。我如今撒手先行上,莫等待晓风残月,酒醒后知足何方?
(正末做睡科)(旦儿上,云)自家柳翠,化瓦粮回来。长老,师父那里去了?(长老云)师父下法座去了,着你回来,击响云板,唱两句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时节师父返照回光,和你同登大道。(旦儿唱云)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正末做醒科,唱)
【挂玉钩】我则听的檀板轻敲绕画梁,将我这慧眼忙开放,却原来一曲莺声啭绿杨,越引的魂飘荡。这的是弟子歌,又不是猱儿唱,饶他便铁石般怪心,也则索寸断柔肠。
(云)柳翠,你的魔头至也。疾!(牛员外上,云)柳翠在法座下,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说甚么?(偈云)昔年曾到柳门傍,几度欢娱几断肠。借问佳人情意允,还如织女嫁牛郎。(旦儿云)牛员外,你听者。(偈云)曾向章台舞细腰,行人几度折柔条。自从落在禅僧手,一任东风再不摇。(牛员外云)呀,那婆娘坚意的要出家了,我自回去也。(下)(正末云)柳翠,你听者。(偈云)暑往寒来春复秋,从知天地一虚舟。虽然堕落风尘里,莫忘西方在那头。花上露,水中沤,人生能得几沉浮?去来影里光阴速,生死乡中得自由。(唱)
【雁儿落】你可便罢追陪百二行,年纪到三十上。何不去步瑶台十二层,离苦海三千丈?
【得胜令】柳也,这不是大树大阴凉,我则怕甘做了老孤桩柳也,早逢着玉殿骖鸾客,再休想那章台走马郎。度你到西方,饱看取明月清风况,世脱下皮囊,一任教黄莺紫燕忙。
(旦儿云)我柳翌且归林下,明日再来问禅。(下)(长老云)上告我师和尚,柳翠在东廊下坐化了也。(正末云)老僧引着柳翠,驾起祥云,见俺世尊去来。(下)(行者做惊科,云)好是奇怪,难道这香积厨下风魔和尚倒是个活佛不成?我如今不吃斋了,也学他吃酒吃肉、寻个柳翠来度他去。(长老云)谁想圣僧罗汉,度脱柳翌归空去了。(偈云)真僧出世下人天,指引迷人度有缘。眼看一片祥云里,知是天花堕那边。(下)(观音领善才上,云)我南海观世音菩萨,着月明尊者度脱柳翠去,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旦儿上,云)菩萨,我月明尊者度脱的柳翠来了也。(观音云)柳翌,因为你枝叶触污微尘,罚往人世,填还宿债,今日月明尊者引度你归空了么?(旦儿云)菩萨稽首。弟子省悟了也。(正末云)柳也,听我佛的偈。(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唱)
【鸳鸯煞】撇下这人相我相众生相,出离了生况死况别离况。驾一片祥云,放五色毫光,唱道是佛在四天,月临上方,才得你一缕阴凉,和桂影长相向,伴着这宝盖香幢,再不许春日游人到来赏。(观音云)柳也,你听者。(偈云)出人寰脱离灾障,拜辞了风流情况。三十年堕落尘缘,忙追遣月明和尚。再休题舞依依袅娜轻盈,翠巍巍娇柔模样。毕罢了爱欲贪嗔,同共到灵山会上。(同下)
题目显孝寺主诵金经
正名月明和尚度柳翠
杂剧·布袋和尚忍字记
(冲末扮阿难上,诗云)明性不把幽花拈,见心何须贝叶传。日出冰消原是水,回光月落不离天。贫僧乃阿难尊者是也。我佛在于灵山会上,聚众罗汉讲经说法。有上方贫狼星,乃是第十三尊罗汉,不听我佛讲经说法,起一念思凡之心。本要罚往酆都受罪,我佛发大慈悲,罚往下方汴梁刘氏门中,投股托化为人,乃刘均佐是也。恐防此人迷却正道,今差弥勒尊佛化做布袋和尚,点化此人,再差伏虎禅师化为刘九儿,先引此人回心,后去岳林寺修行,可着定慧长老传说与他大乘佛法。若此人弃却酒色财气,人我是非,功成行满,贫僧自有个主意。则为他一念差罚去尘埃,贪富贵不舍资财。发慈悲如来点化,功行满同赴莲台。(下)(正末扮刘均佐领旦儿、俫儿、杂当上,正末去)自家汴梁人氏,姓刘名圭,字均佐。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妻乃王氏。某今年四十岁,所生一儿一女,小厮儿唤做佛留,女孩儿唤做僧奴。我是汴梁城中第一个财主,虽然有几文钱,我平日之间,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若使一贯钱呵,便是挑我身上肉一般。则为我这般悭吝苦克上,所以积下这家私。如今时遇冬天,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有那般财主每红炉暖阁,赏雪饮酒,恁般受用快乐。我刘均佐怎肯这般受用!却是为何?则怕破败了这家私也。(旦儿云)员外,常言道:风雪是酒家天。虽然是这等,堪可饮几杯也。(正末云)大嫂,我待不依你来,可又不好;待依你来呵,又要费用。罢、罢、罢,咱将就的饮几杯。(旦儿云)员外,饮几杯可不好那。(正末云)小的们,打些酒来,我与奶奶吃一杯。你来,我和你说,你休打多了,则打两蛊儿来够了。(杂当云)理会的。(递酒科)(旦儿云)员外,你先饮一杯。(正末饮酒科,云)再将酒来。大嫂,你也饮一杯。(旦儿饮酒科,云)再将酒秋。(杂当云)无了酒也。(旦儿云)则斟了两蛊儿,便无了酒,再打酒来。(正末云)酒够了也。老的每说来,酒要少饮,事要多知。俺且在这解典库里闲坐,看有甚么人来?(外扮刘均佑上,诗云)腹里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小生洛阳人氏,乃刘均佑也。读几句书,因游学到此,囊箧消乏。时遇冬月天道,下着大雪,我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兀的不是一个大户人家,我问他寻些茶饭吃。早来到这门首,无计所奈,唱个莲花落咱:一年家春尽一年家春。兀的不天转地转我倒也。(做倒科)(正末云)大嫂,俺虽然在这里饮酒,俺门首冻倒一个人。孩儿每,那里与我扶将那君子进来,讨些火炭来,烫些热酒与他吃。刘均佐也要寻思波!大嫂,我平日不是个慈悲人,每常家休道是冻倒一个,便是冻倒
十个,我也不管他。这个人好关我心也,我试问他咱。兀那君子,你这一会儿比头里可是如何?(刘均佑云)这一会觉过来了些儿也。(正末云)君子,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么冻倒在俺门首?你试说一遍咱。(刘均佑云)长者,小生洛阳人氏,姓刘名均佑。也读几句书,因游学到此,囊箧消乏,身上无衣,肚中饥馁,见长者在此饮酒,无计所奈,唱个莲花落,不想冻倒在员外门首。若不是员外救了小生,那得有这性命来。(正末背云)刘均佐,你寻思波!我问他那里人氏,他道是洛阳人氏,姓刘名均佑。可不道一般树上无两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既是关着我这心呵,兀那刘均佑,我有心待认义你做个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刘均佑云)员外休斗小生耍。(正末云)我不斗你耍。(刘均佑云)既是这般呵,休道是兄弟,在家中随驴把马,愿随鞭镫。(正末云)兄弟,我便是你亲哥哥一般,这个便是你亲嫂嫂哩,你拜,你拜。(刘均佑拜科,云)嫂嫂请坐,受你兄弟两拜咱。(旦儿云)小叔叔免礼。(正末云)两个孩儿过来,拜你叔叔者。(俫儿拜科)(刘均佑云)不敢,不敢,免礼。(旦儿云)员外,你与小叔叔共话,我回后堂执料茶饭去也。(下)(正末云)兄弟,我今日认义了你,我有件事与你说。(刘均佑云)哥哥有甚事,对你兄弟说咱。(正末云)你恰才在雪堆儿里冻倒了,你若不是我呵,那里得你那性命来。我又认义你做兄弟,你心里便道这个员外必是个仗义疏财的人。你若是这等呵,你差了也。你哥哥为这家私,早起晚眠,吃辛受苦,积成这个家私,非同容易。听您哥哥说一遍咱。(刘均佑云)哥哥说一遍,与您兄弟听咱。(正末唱)
【仙吕】【赏花时】往常我敬富从来不敬贫,只共钱亲人不亲。恰才那风凛凛这雪纷纷,你在长街上便冻损,(云)兄弟,我是个财主,议义你这等穷汉做兄弟,你自寻思波!(唱)我可也忒富贵你可忒身贫。(刘均佑云)你兄弟身上褴褛,则怕人家笑话哥哥么。(正末唱)
【幺篇】你贫呵生受凄凉活受窘,我富呵广有金珠胜有银。(云)兄弟,家私里外勤苦,要你早晚用心。(刘均佑云)您兄弟理会的。(正末唱)你在这解典库且安身,(云)兄弟也,不争我今日认义你做兄弟,我是好心。若俺那一般的财主每便道:你看那刘均佐,平日之间,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这等悭吝苦克,平白的认了个闲人。(唱)一任教旁人将我来笑哂。罢、罢、罢,我权破了戒,今日个养闲人。(同下)
第一折
(刘均佑领杂当上,云)小生刘均佑。自从哥哥认义我做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原来我这哥哥平日是个悭吝苦克的人,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放钱举债都是我。今日是哥哥生日,他平昔间不肯受用,我如今卧翻羊,安排酒果,只说道是亲戚朋友、街坊邻舍送来的,他才肯食用。他若知道是我安排的,就心疼杀他。小的每,酒果都安排了也不曾?(杂当云)都停当了。(刘均佑云)既然都停当了,请哥哥、嫂嫂出来。哥哥、嫂嫂有请。(正末同旦儿、俫儿上,云)自家刘均佐。自从认义了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我这兄弟十分的干家做活,早起晚眠,放钱举债,如此般殷勤,我心中甚是欢喜。大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大嫂你知道的,我每年家不做生日,你休对兄弟说。他知道呵,必然安排酒食,可不破费了我这家私?(旦儿云)今日你兄弟请,不知有甚事?你见兄弟去来。(正未见科,云)兄弟请俺两口儿有甚事?(刘均佑云)哥哥请坐。今日是哥哥生辰之日,您兄弟安排下些酒食,拜哥哥两拜,尽您兄弟的心。(正末云)嗨,大嫂,如何?我说兄弟知道了,安排酒食,可不费了我这家私?兀的不痛杀我也!(刘均佑云)哥哥,你不知道,这东西都是亲戚朋友、街坊邻舍送来的,不是咱将钱买的。我恰才管待他们,都回去了。如今摆将来,都是见成桌面,请哥哥、嫂嫂吃几杯。(正末云)哦,原来如此,你可早说波!既然是这等呵,咱饮几杯。(旦儿云)员外,你直是这等悭吝,吃用的多少也。(刘均佑云)将酒来,我与哥哥递一杯。则愿的哥哥福寿绵绵,松柏齐肩者。(正末云)有劳兄弟。(唱)
【仙吕】【点绛唇】感谢知交,五更绝早都来到。他道我福寿年高,着我似松柏齐肩老。
【混江龙】觥筹交错,我则见东风帘幕舞飘飘。则听的喧天鼓乐,更和那聒耳笙箫。(刘均佑云)哥哥满饮一杯。(正末云)兄弟,好酒也。(唱)俺只见玉盏光浮春酒熟,金炉烟袅寿香烧。(云)说与那放生的,(唱)着他静悄悄,休要闹吵吵。(刘均佑云)小的每,说与那放生的,着他远着些,不要在此喧闹。(正末云)兄弟,你哥哥为甚积攒成这个家私来,(唱)则为我平日间省钱俭用,到如今才得这富贵奢豪。(外扮布袋和尚领婴儿、姹女上,云)佛、佛、佛,南无阿弥陀佛。(做笑科,偈云)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到大自在。世俗的人,跟贫僧出家去来,我着你人人成佛,个个作祖。贫僧是这凤翔府岳林寺住持长老,行脚至此。此处有一个刘均佐,是个巨富的财主。争奈此人贫饕贿赂,悭吝苦克,一文不使,半文不用。贫僧特来点化此人。这是他家门首,兀那刘均佐看财奴!(做笑科)(刘均佑云)哥哥,门首是甚么人大惊小怪的,我试看咱。(见布袋科,云)好个胖和尚也!(布袋笑科,云)冻不死的叫化头,你那看财奴有么?(刘均佑背云)我冻倒在哥哥门首,他怎生便知道?(布袋云)你那看财奴在家么?(刘均佑云)我对俺哥哥说去。(见正末笑云)哥哥,笑杀我也。(正末云)兄弟,你为何这般笑?(刘均佑云)哥哥,你说我笑,你出门去,见了你也笑。(正末云)我试看去。(见科)(布袋云)刘均佐看财奴!(正末笑科,云)哎呀,好个胖和尚,笑杀我也!(布袋云)你笑谁哩?(正末云)我笑你哩。(布袋念偈云)刘均佐,你笑我无,我笑你有,无常到来,大家空手。(正末云)兄弟,笑杀我也。这和尚吃甚么来,这般胖那!(唱)
【油葫芦】猛可里抬头把他观觑了,将我来险笑倒。(布袋云)婴儿、姹女,休离了左右也。(正末唱)引着些小男小女将他厮搬调。(云)他这般胖呵,我猜着他也,(唱)莫不是香积厨做的斋食好?(布袋云)你斋我一斋。(正末唱)更和那善人家斋得禅僧饱。他腰围有篓来粗,肚皮有三尺高。便有那骆驼、白象、青狮豹,(布袋云)要那骆驼、白象、青狮豹做甚么?(正末唱)敢可也被你压折腰。
(布袋云)他嗓嗑贫僧哩!(正末唱)
【天下乐】这和尚肉重千斤不算膘,(云)他吃甚么来?(唱)我这里量度,将他比并着,(布袋云)将我比并着甚么?(正末唱)恰便似快活三恰将头剃了。(云)兀那和尚,你这般胖,似两个古人。(布袋云)我似那两个古人?(正末唱)你肥如那安禄山,更胖如那汉董卓,(云)你这般胖,立在我这解典库门首,知的啰,是个胖和尚,不知的啰,(唱)则道是个夯神儿来进宝。
(布袋云)刘均佐,你愚眉肉眼,不识好人,则我是释迦牟尼佛。(正末云)谁是释迦牟尼佛?(布袋云)我是释迦牟尼佛。(正末云)你是释迦牟尼佛?比佛少多哩!(唱)
【那吒令】你偌来胖个肉身躯呵,你怎喂的饱那饿鸟;你偌来粗的腿木呈呵,你怎穿的过那芦草;你偌来个大光脑呵,你怎垒的住那雀巢!(布袋云)贫僧忧你这尘世的人,不听俺如来教。(正末唱)你道为俺这尘世的人,不听你这如来教,都空吃饭不长脂膘。(布袋云)刘均佐,贫僧非是凡僧,我是个禅和尚,两头见日,行三百里田地哩。(正末唱)
【鹊踏枝】你不敢向佛殿绕周遭,你不敢礼三拜朝。(云)你这等肥胖呵,(唱)你稳情取滚出山门,踹上青霄。(布袋云)刘均佐,你斋贫僧一斋,(正末唱)这里面要饱呵得多少是了,(云)和尚,你这般胖呵,有一桩好处。(布袋云)有那一桩好处?(正末唱)你端的便不疲乏世不害心嘈。
(布袋云)刘均佐,贫僧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则我便是活佛也呵。(正末唱)
【寄生草】呀,你道是神通广大,可惜你这肚量小。(云)兀那和尚,你听者,(唱)不想这病维摩入定参禅早,谁想你是个瘦阿难结果收因好,不想你个沈东阳削发为僧了。(云)兀那和尚,我忧你一半儿,愁你一半儿。(布袋云)你忧我甚么,愁我甚么?(正末唱)我愁呵愁你去南海南挟不动柳枝瓶,我忧呵忧你去西天西坐损了那莲花萼。
(布袋云)刘均佐,你若斋我一斋呵,我传与你大乘佛法。(正末云)如何是大乘佛法?(布袋云)将纸墨笔砚来,我传与你大乘佛法。(正末云)我无纸。(刘均佑云)哥哥有纸,我取一张来。(正末云)兄弟也,一张纸又是一个钱买,则吃你破坏我这家私。(布袋云)既无纸呵,将笔砚来,就手里传与你大乘佛法。(刘均佑磨墨科)(正末唱)
【醉中天】我见他墨磨损乌龙角,(布袋做蘸笔科)他那里笔蘸着一管紫霜毫。(布袋云)将你手来,我传与你大乘佛法。(正末云)我与你手。(布袋做写科,云)刘均佐,则这个便是大乘佛法。(正末做看科,云)我倒好笑!(唱)我只见刃字分明是一个心字挑,(布袋云)这忍字是你随身宝。(正末唱)他道这忍字是我随身宝。(云)写下这个忍字,又要我费哩。(布袋云)可费你些甚么?(正末唱)又费我半盆水一锭皂角,巧言不如直道,我谢你个达摩俫把衣钵亲交。(布袋云)刘均佐,你斋贫僧一斋。(刘均佑云)哥哥放着许多的家私,咱斋他一斋,怕做甚么?(正末云)兄弟,你看他那肚皮,两石米的饭也吃不饱。(刘均佑云)我这里无有素斋。(布袋云)贫僧不问荤素,便酒肉贫僧也吃。(正末云)那个出家人吃酒肉来?(刘均佑云)有酒肉拿来与他吃。(正末云)将一盏酒来与他吃。(刘均佑斟酒科)(正末云)兄弟,浅着些,忒满了也!(布袋云)将来我吃。(奠酒科)南无阿弥陀佛。(正末云)嗨!可惜了,百米不成一滴,可怎生浇奠了也!(布袋云)刘均佐,再化一蛊儿吃。(正末云)无了酒也。(刘均佑云)哥哥,再与他一蛊吃。(正末云)则吃你这等。(刘均佑斟酒科)(正末云)兀的吃、吃、吃!(布袋云)贫僧不吃,与我那徒弟吃。(正末回头科,云)在那里?(布袋云)兀的不是。(正)(正末云)呀,可那里有人?和尚,那壁无人,可怎生连他也不见了?(刘均佑云)哥哥,那和尚那里去了?(正末云)好是奇怪了呵!(唱)
【河西后庭花】他赚的咱回转头,又不曾挪动脚。我恰才斟玉斝相邀命,呀、呀、呀,他可早化金光不见了。(云)好奇怪也。(唱)我这里自猜着,多管是南方在道,他故将人来厮警觉。
(云)兄弟,我正要吃酒,走将个胖和尚来,搅了俺一席好酒也。(刘均佑云)哥哥,疯僧狂道,信他做甚么。咱家里饮酒去来。(正末云)那胖和尚去了也,要这忍字做甚么?将些水来洗去了。(刘均佑云)小的每将水来,与哥哥洗手。(正末洗科,云)可怎生洗不下来?将肥皂来。(刘均佑云)有。(正末擦洗科,云)可怎生越洗越真了?将手巾来呀。兄弟也,可怎生揩了一手巾忍字也?(刘均佑云)真个蹊跷!(正末云)好是奇怪也。(唱)
【金盏儿】这墨又不曾把鳔胶来调,这字又不曾使绣针来挑,可我怎生洗不下、擦不起、揩不掉?这和尚故将人来撇皂,直写的来恁般牢。我若是前街上猛撞见,若是后巷里厮逢着,我着两条汉拿到官,直着一顿棒拷折他腰。
(刘均佑云)哥哥,信他做甚么。(正末云)兄弟,是好奇怪也。咱且到解典库中闲坐一坐咱。(净扮刘九儿上,云)众朋友每你则在这里,我问刘均佐那弟子孩儿讨一贯钱便来也。刘均佐看财奴,少老子一贯钱,怎么不还我?(刘均佑云)是甚么人这般大惊小怪的?我去看咱。(见科)(刘九儿云)刘均佑叫化头,你家看财奴少老子一贯钱,怎生不还我?(刘均佑云)这个穷弟子孩儿,要钱则要钱,题名道姓怎的?哥哥听了又生气也,我对俺哥哥说去。(见正末云)哥哥,门首有那叫化头刘九儿,说哥哥少他一贯钱。(正末云)兄弟,你过来,我看去。(见刘九儿科,云)刘九儿,为甚么在我这门首大惊小怪的?(刘九儿云)刘均佐看财奴,还老子一贯钱来。(正末云)你看我那造物波,恰才那胖和尚搅了我一场,又走将一个穷弟子孩儿来。兀那刘九儿,你和人说,我是万贯财主,倒少你这穷弟子孩儿一贯钱?(刘九儿云)你有钱,你学老子这等快活受用。你敢出你那解典库来么?(正末云)你敢进我家里来么?(刘九儿云)我便来,你敢把我怎的?(正末打科,云)我不敢打你那?(刘九儿做倒科)(正末云)这个穷弟子孩儿,我倒少你的钱,你倒在地下赖我,兀的不气杀我也。(刘均佑云)哥哥,休和他一般见识。你请坐。兀那厮,你起来。你要钱怎生毁骂人?(做惊科,云)哥哥,你打的他口里无了气也。(正末云)你看这厮,我推他一推便死了,我不信。(刘均佑云)哥哥,你看去。(正末云)过来,我看去。这厮轻事重报。(叫科,云)刘九儿,讨钱便讨钱,你又骂我,则少一贯钱,你好好的讨。起来,起来。(摸刘九儿口科,云)兄弟,真个死了也。(唱)
【河西后庭花】我恰才胸膛上扑地着,他去那砖街上丕的倒。不争你这穷性命登时死,哎!将我这富魂灵险吓掉了。只见他鼻喽喽的冷涎潮,他可早血流出七窍,冷冰冰的僵了手脚。
(云)兄弟也,为一贯钱打死了这个人,我索偿他性命。兄弟,可怜见救您哥哥咱。(刘均佑云)哥哥放心,人命事您兄弟替哥哥当。哥哥,这死的人心上还热哩,不得死,等我看去。(看科,云)哥哥,他胸前印下一个忍字也。(正末云)兄弟,真个?你过来,我看去。(看科,云)兄弟,真印下个忍字也。(唱)
【忆王孙】这字他可便背书在手掌恁般牢,(云)兄弟,你看我手里的和他胸前的一般哩,(唱)可怎么翻印在他胸脯,可怎生便无一画儿错,两个字肯分的都一般大小?(带云)到的官司三推六问呵,(唱)我索把罪名招,(刘均佑云)哥哥放心,我替您承当去。(正末云)兄弟,你替不的我也。(唱)你看,赤紧的我手里将咱自证倒。
(云)兄弟也,我将这家业田产、娇妻幼子都分付与你,你好生看管,我索逃命去也。(布袋冲上,云)刘均佐,你打杀人,走到那里去?(正末云)师父,救您徒弟咱。(唱)
【金盏儿】我从今后看钱眼辨个清浊,爱钱心识个低高。我从今后弃了家财,礼拜你个真三宝。(布袋云)我着你忍着,你怎生打杀人也呵?(正末唱)自从这个忍字在手内写,今日个业果眼前招。(布袋云)你肯跟我出家去么?(正末唱)你徒弟再不将狠心去钱上用,凡火向我腹中烧。学师父清风袖里藏,仿师父明月在杖头挑。
(布袋云)刘均佐,我着你忍着,你怎生不忍,打杀人?刘均佐,(偈云)你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我救活了他,你跟我出家去么?(正末云)师父若救活这个人,我便跟师父出家去。(布袋云)要道定者,休要番悔。(布袋叫刘九儿科)疾,刘九儿。(刘九儿起见众科,云)一觉好睡也。(布袋念佛云)南无阿弥陀佛。(刘九儿云)刘均佐,还老子一贯钱来,(正末云)兄弟,快与他一贯钱。(刘均佑与钱科,刘九儿云)可原来还老子一贯钱。众兄弟每,我可讨了一贯钱,跟我吃酒去来。(下)(正末云)兄弟,他去了也,与了他多少钱?(刘均佑云)与了他一贯钱。(正末云)嗨!兄弟也,既是活也,与他五百文也罢。(布袋云)刘均佐,跟我出家去来。(正末云)师父可怜见,我怎生便舍的这家业田产、娇妻幼子?你徒弟则在后园中结一草庵,在家出家,三顿素斋,念南无阿弥陀佛,则便了也。(布袋云)刘均佐,你舍不的出家,凡百事则要你忍着,只念南无阿弥陀佛。(正末云)师父,你徒弟理会的。兄弟也,我将这家缘家计,且分付与你,则好生看我这儿女也。(刘均佑云)哥哥只管放心,都在我身上。(正末唱)
【赚煞】则这欠债的有百十家,上解有三十号,(带云)我为这钱呵,(唱)使的我身心碎了。将我这花圃楼台并画阁,我今盖一座看经修炼的团标。我也不怕有贼盗,提防着水火风涛。(带云)刘均佐,你自寻思波。(唱)我看着这转世浮财,则怕你守不到老。(做看忍字科)(唱)我将这忍字来觑了,谢吾师指教。(布袋云)只要你忍的。(正末云)师父,我忍者,我忍者。(唱)哦,原来俺这贪财人,心上有这杀人刀。(下)(布袋云)谁想刘均佐见了小境头,如今在家出家。等此人凡心去后,贫僧再来点化。(偈云)学道如担担上山,不思路远往难还。忽朝担子两头脱,一个闲人天地间。(下)(刘均佑云)那师父了也。俺哥哥在家出家,将家缘家计都交付与我,我须往这城里外索钱走一遭去。(下)
第二折
(正末上,云)自家刘均佐。自从领了师父法旨,在这后花园中结下一个草庵,每日三顿素食,则念南无阿弥陀佛,过日月好疾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才那花溪飞燕莺,可又早莲浦观鹅鸭。不甫能菊天飞塞雁,可又早梅岭噪寒鸦。我想这四季韶华,拈指春回头夏,我将这利名心都毕罢。我如今硬顿开玉锁金枷,我可便牢拴定心猿意马。
【梁州第七】每日家扫地焚香念佛,索强如恁买柴籴米当家。(带云)若不是俺师父呵,我刘均佐怎了也啊!(唱)谢诸尊菩萨摩诃萨,感吾师度脱,将俺这弟子来提拔。我如今不遭王法,不受刑罚。至如我指空说谎瞒咱,这一场了身脱命亏他。我、我、我,谢俺那雪山中无荣无辱的禅师,是、是、是,传授与我那莲台上无岸无边的佛法,来、来、来,我做了个草庵中无忧无虑的僧家。一回家火发,我可便按纳。心头万事无牵挂,数珠在手中掐。我这里静坐无言叹落花,独步烟霞。
(云)南无阿弥陀佛,我这里静坐咱。(俫儿上,云)自家是刘均佐的孩儿。俺父亲在后园中修行,俺叔叔与俺奶奶每日饮酒做伴,我告知俺父亲去。开门来,开门来。(正末云)是甚么人唤开门哩。(唱)
【骂玉郎】我将这稀剌剌斑竹帘儿下,俺这里人静悄不喧哗,那堪独扇门儿砑。(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唱)我这里疑虑绝,观觑了,听沈罢。(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唱)
【感皇恩】呀,他道是年小浑家,这些时不曾把他门踏。我将这异香焚,急半这衣服整,忙将这数珠拿。(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唱)莫不是谁来添净水?莫不是谁来献新茶?我这里侵阶砌,傍户牖,近窗纱。
(俫儿云)开门来。(正末云)可是甚么人?(唱)
【采茶歌】日耀的眼睛花,莫不是佛菩萨?(俫儿云)开门来。(正末开门见科,唱)呀,原来是痴顽娇养的这小冤家。必定是他亲娘将孩儿无事打,我是他亲爷肠肚可怜他。
(云)孩儿也,你来这里做甚么来?(俫儿云)你孩儿无事不来,自从父亲修行去了,俺母亲和俺叔叔每日饮酒做伴,我特来告与父亲知道。(正末云)哦!你娘和叔叔在房中饮酒做伴是真个?(俫儿云)是真个,不说谎。(正末怒科,云)这个冻不死的穷弟子孩儿,好无礼也!想着你在雪堆儿里冻倒,我救活了你性命,我又认义做兄弟。我见他家私里外,倒也着意,将这万贯家财都与他掌管着。我恨不的手掌儿里擎着。(见忍字科,云)嗨,孩儿,你且耍去。(俫儿云)爹爹,你只回家去罢。(正末唱)
【牧羊关】你休着您爷心困,莫不是你眼花?(俫儿云)我不眼花,我看见来。(正末唱)他莫不是共街坊妇女每行踏?(俫儿云)无别人,则有俺奶奶和叔叔饮酒。(正末云)这言语是实么?(俫儿云)是实。(正末唱)你休说谎咱。(俫儿云)不敢说谎。(正末怒科,云)是实,我真个忍不的也。(唱)也不索一条粗铁索,也不索两面死囚枷,也不索向清耿耿的官中告,(带云)忍不的了也!(唱)放心波我便与你碜可可的亲自杀。(并下)
(刘均佑同旦儿上,云)自家刘均佑的便是。自从哥哥到后花园中修行去了,如今这家缘过活儿女,都是我的,倒大来索是受用快活也。(旦儿云)叔叔,正是这等说。我早安排下酒食茶饭,两口儿快活饮几杯,可不是好?(刘均佑云)我正要饮几杯哩。我关上这卧房门饮酒者。(饮科)(正末上,云)我手中无刃器,厨房中取了这把刀在手。来到这门首也,我试听咱。(旦儿云)叔叔,这家私里外,早晚多亏你,满饮一杯。(刘均佑云)嫂嫂之恩,我死生难忘也。嫂嫂请。(正末云)原来真个有这勾当,兀的不气杀我也!(唱)
【哭皇天】见无吊窗心先怕,他若是不开门我脚去蹅。不由我怒从心上起,刀向手中拿,(做看科,云)我试看咱。(旦儿云)叔叔,你再饮一杯。(正末唱)他两个端然在那坐榻。(云)开门来!(刘均佑云)兀的不有人来了也。(下)(布袋暗上)(旦儿开门科,云)员外,你来家了也么?(正末唱)我把这房门来紧靠,把奸情事亲拿。(旦儿云)你要拿奸情,这奸夫在那里?街坊邻舍,刘均佐杀人哩!(正末唱)何须你唱叫,不索你便高声。(拿旦儿叫科)(正末唱)呀,来、来、来,我和你个浪包娄,(推旦儿科)(唱)浪包娄两个说话咱,(见刀把上忍字科)(唱)呀,猛见这忍字画画儿更不差。
【乌夜啼】我则邮黑模糊的印在钢刀把,天那,则被你缠杀我也,忍字冤家!(旦儿云)好,出家人如此行凶!刘均佐杀人哩!(正末唱)你可休叫吖吖,一迷里胡扑塔,咱可便休论王法,且论家法。(旦儿云)刘均佐,可不道你出家来,你看纪念佛,刬地杀人?(正末唱)那里有皂直掇披上锦袈裟?那里也金刀儿削了青丝发?休厮缠,胡遮剌,我是你的丈夫,你须是我的浑家。
(云)我且不杀你,那奸夫在那里?(旦儿云)你寻奸夫在那里!(下)(布袋在帐幔里打嚏科)(正末云)这厮原来在这里面躲着哩,更待干罢。(唱)
【红芍药】我只一手将系腰来采住向前掐,可便不着你躲闪藏滑。(布袋云)刘均佐,你忍着。(正末见布袋科)(唱)我这里猛抬头觑见了自惊呀,吓的我这两手便可剌答,恨不的心头上将刀刃扎。(布袋云)刘均佐,心上安刃呵,是个甚字?(正末想科,云)心上安刃呵,(唱)哦,他又寻着这忍字的根芽,把奸夫亲向壁衣拿,眼面前海角天涯。
(云)我恰来壁衣里拿奸夫,不想是师父,好蹊跷人也。(唱)
【菩萨梁州】两模两样鼻凹,一点一般画画。磕头连忙拜他,则被你跷蹊我也,救苦救难菩萨。些儿失事眼前差,先寻思撇掉了家私罢。待将爷娘匹配的妻儿嫁。便恩断义绝罢,虽然是忍心中自详察,(布袋云)刘均佐,休了妻,弃了子,跟我出家去。(正末云)他着我休了妻,弃了子出家去,(唱)我且着些个谎话儿瞒他。
(布袋云)刘均佐,我着你忍着,你又不肯忍,提短刀要伤害人。可不道你在家里出家,则今日跟我出家去来。(正末云)刘均佐一心待跟师父出家去,争奈万贯家缘、娇妻幼子无人掌管。但有个掌管的人,我便跟师父出家去。(布袋云)刘均佐,你道无人掌管家私,但有掌管的人来,便跟我出家去,你道定者。(刘均佑上云)自家刘均佑。恰才索钱回来,见哥哥走一遭去。(见科)哥哥,您兄弟索钱回来了也?(正末云)兄弟,便迟些儿来也罢。(布袋云)刘均佐,兀的不掌管家私的人来了也?便跟我出家去。(正末云)兄弟,索钱如何?(刘均佑云)都讨了来也。(正末云)好兄弟,不枉了干家做活。兄弟,我试问你咱。(布袋云)刘均佐,忍着念佛。(正末云)是、是、是,南无阿弥陀佛。(唱)
【牧羊关】这分两儿轻和重?(刘均佑云)也有十两五钱不等。(正末唱)金银是真共假?(刘均佑云)俱是赤金白银。(正末唱)他可是肯心肯意的还咱?(刘均佑云)都肯还。若不肯还呵,连他家锅也拿将来。(正末云)正是恩不放债,南无阿弥陀佛。兄弟,将一个来我看。(刘均佑递银科,云)哥哥,雪白的银子你看。(正末接银子,印忍字,惊科)(唱)我这里恰才便汤着,却又早印下,又不曾有印板,也须要墨糊刷。(布袋云)这忍字须当忍着。(正末唱)师父道忍呵须当忍,(刘均佑云)这个银子又好。(正末唱)抬去波,我可是敢拿也不敢拿。
(布袋云)刘均佐,管家私的人来了也,你跟我出家去。刘均佐,你听者。(偈云)休恋足色金和银,休想夫妻百夜恩。假若是金银堆北斗,无常到来与别人。不如弃了家活计,跟着贫僧去修行。你本是贪财好贿刘均佐,我着你做无是无非窗下僧。(正末云)罢、罢、罢,自从认义了兄弟,我心中甚是欢喜。我为一贯钱,打杀一个人;平白的拿奸情也没有,争些儿不杀了一个人。我如今将这家缘家计、娇妻幼子都交付与兄弟,我跟师父出家去也。兄弟,好生看管我这一双儿女,我跟师父出家去。罢!罢!罢。(唱)
【黄钟尾】我说的是十年尘梦三生话,我啜的是两腋清风七盏茶。非自谈非自夸,我是这在城中第一家。我虽有钱呵(唱)一厘也不肯罚,一毫也不肯拔。我道吃了穷汉的酒,闲汉的茶。笑看钱奴忒养家,叹看钱奴忒没法。谢吾师度脱咱,我将家缘尽赍发,将妻儿配与他,谢兄弟肯留纳。我半那拨万论千这回罢,深山中将一个养家心来按捺,僧房中将一个修行心来自发。(布袋云)你念佛。(正末云)依着师父,每日则念南无阿弥陀佛。(唱)到大来无是无非快活杀。(下)(布袋云)谁想到刘均佐又见了一个境头,将家计都撇下,跟我往岳林寺出家去,那其间贫僧再传与他大乘佛法便了。(下)
第三折
(外扮首座上,诗云)出言解长神天福,见性能传祖佛灯。自从一挂袈裟后,万结人缘不断僧。贫僧乃汴梁岳林寺首座定慧和尚是也。想我佛门中,自一气才分,三界始立。缘有四生之品类,遂成万种之轮回。浪死虚生,如蚁旋磨,犹鸟投笼,累劫不能明其真性。女人变男,男又变女,人死为羊,羊死为人,还同脱裤着衣,一任改关换面。若是聪明男女,当求出离于罗网,人身难得,佛法难逢,中土难生,及早修行,免堕恶道。想我佛西来,传二十八祖,初祖达摩禅师,二祖慧可大师,三祖僧灿大师,四祖道信大师,五祖弘忍大师,六祖慧能大师。佛门中传三十六祖五宗五教正法。是那五宗:是临济宗、云门宗、曹溪宗、法眼宗、沩山宗;五教者,乃南山教、慈恩教、天台教、玄授教、秘密教。此乃五宗五教之正法也。(偈云)我想学道犹如守禁城,昼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传令,岁岁年年享太平。今奉我佛法旨,此处有一人姓刘名圭字均佐。此人平昔之间,好贿贪财,只恋荣华富贵,不肯修行。今被我佛点化,着此人看经念佛,参禅打坐。这早晚不见到来,刘均佐误了功课也。(正末上,云)南无阿弥陀佛。自家刘均佐,跟师父出家,每日则是看经念佛。师父有个大徒弟,着他看管我修行,我若凡心动,他便知道就打。如今须索见他走一遭去。(见科)(首座云)刘均佐,我奉师父法旨,着你清心寡欲,受戒持斋,不许凡心动;如若凡心动者,只打五十竹篦。凡百的事则要你忍,你听者,忍之为上。(偈云)忍之一字岂非常,一生忍过却清凉。常将忍字思量到,忍是长生不老方。念佛念佛,忍着忍着。(做睡科)(正末云)是,忍着,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睡着了也。口退!刘均佐,我当初一时间跟师父出家,来到这寺中,每日念佛。虽我口里念佛,想着我那万贯家缘,知他是怎的也?(首座喝云)嗨!刘均佐,那个坐禅处有甚么万贯的家缘?便好道万般将不去,只有业随身。我师父法旨,教你参禅打坐,抖擞精神,定要讨个分晓,不可有思乱想。须要绵绵密密,打成一片,只如害大病一般,吃饭不知饭味,吃茶不知茶味,如痴如醉,东西不辨,南北不分。若做到这些功夫,管取你心华发现,彻悟本来。生死路头,不言而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如十人上山,各自努力。便好道,(偈云)人人有个梦,千变万化闹。觉来细思量,一切惟心造。息气受境禅,迷惑若颠倒。发愿肯修行,寂灭真常道。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云)是,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又睡着了也。天那,万般家缘不打紧,弃一个花朵儿浑家。(?
鬃?口退!刘均佐,那个坐禅处有甚么花朵儿浑家?我师父着你修行养性,要锁住心猿,拴住意马。呆汉!(偈云)自理会,自理会,自不理会谁理会?十二时中自着肩,莫教落在邪魔队。一点灵光是祸胎,做出不良空懊悔。我笑世人闲理会,争人争我情不退。损他利已百千般,生铁心肠应粉碎。眼光落地业根深,炉炭镬汤难躲避。阎罗老子无人情,始觉临期难理会。刘均佐,念佛念佛,忍者忍者。(睡科)(正末云)是,念佛,忍者。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又睡着了也。花朵儿浑家不打紧,魔合罗般一双男女,知他在那里?(首座喝云)口退!刘均佐,那个坐禅处有甚么魔合罗般孩儿?我师父着你修行,先要定慧心。定慧为本,不可迷着。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言,好是慧定。学道者莫言先慧而发定,定慧有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用本同,此乃是定慧了也。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摔数珠科,云)师父,我忍不的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我如今跳离人我是非乡,(带云)师父也,想俺那妻子呵!(唱)到大来间别无恙。我识破这红尘战白蚁,都做了一枕梦黄粱。我这般急急忙忙,今日个都打在我头上。
(首座云)刘均佐,你听者。你那一灵真性,湛若太虚,五蕴色身,死如幻梦,果是顶门具眼,便知虚里无花,直下圆成,永超生灭。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前因,万缘差别。风景浩浩,凋残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烧坏菩提之种。道念若同情念,自然佛法时时现前;为众如同为身,怕不烦恼尘尘解脱。(偈云)便好道:念佛弥陀福最强,刀山剑树得消亡。自作自招还自受,莫待临时手脚忙。念佛念佛,忍者忍者。(正末云)是,念佛。南无阿弥陀佛。(睡科)(首座云)刘均佐睡着了也,着他见个境头。疾!此人魔头至也。(旦儿同俫儿上,云)自家刘均佐浑家便是,我看员外去。(见科云)员外。(正末云)大嫂,你那里来?(旦儿云)员外,我领着孩儿望你来。(正末云)大嫂,则被你想杀我也。(唱)
【雁儿落】不由我不感伤,不由我添悲怆。咱须是美眷烟,争奈有这村和尚。
(旦儿云)你怕他做甚么?(正末云)大嫂,你那里知道。(唱)
【得胜令】他则待轮棒打鸳鸯,那里肯吹玉引鸾凰。(旦儿云)员外,则被你苦痛杀我也。(正末唱)你道是痛苦何时尽,我将你这恩情每日想。(印忍字旦儿手上科)(旦儿云)你看我手上印下个忍字也。(正末唱)我这里斟量,恰便似刀刃在心头上放。不由我参详,大嫂也,我是绝恩情的海上方。
(旦儿云)两个孩儿都在这里,看你来也。(正末云)孩儿也,想杀我也。(唱)
【水仙子】眉尖眼角恰才汤,(做印忍字俫儿眉额上科)(唱)也似我少吉多凶歹字样,更做道壶中日月如翻掌。大嫂也我则看你手梢头不觑手背上,(见忍字科)(唱)如今这天台上差配了刘郎。孩儿印在眉尖上,女儿印在眼角旁,(看忍字科)(唱)忍的也你生割断了俺子父的情肠。
(首座云)速退!(旦儿同俫儿下)(布袋同旦儿、俫儿上转一遭下)(正末见科,云)师父,才来的那个,不是俺老师父?(首座云)是俺师父。(正末云)那两个夫人是谁?(首座云)是俺大师父娘、二师父娘。(正末云)那两个夫人是谁?(首座云)是俺大师父娘、二师父娘。(正末云)那两个小的是谁?(首座云)是师父一双儿女。(正末怒科,云)好和尚也!他着我休了妻,弃了子,抛了我铜斗儿家私,跟他出家,兀的不气杀我也!师父,休怪休怪,我也不出家了,我还我家中去了也。(唱)
【川拨棹】他原来更荒唐,好也啰你可便坑陷了我有甚么强?我有那稻地池塘,鱼泊芦场,旅店油房,酒肆茶坊,锦片也似方廊画堂,我富绝那一地方。那一日因贱降,相识每重重讲。
(云)正饮酒间,兄弟道:哥哥,门首一个胖和尚。(唱)
【七弟兄】我出的正堂库房,正看见你这和尚,没来由吃的偌来胖。把这个刘员外赚入火坑旁,(首座云)忍者。(正末云)休道我,(唱)便是释迦佛恼下莲台上。
【梅花酒】你送了我这一场,休了俺那红妆,弃了俺那儿廊,他倒有两个婆娘。好打这点地脚,他可甚么出山像,又搅下这师长。(首座云)刘均佐,忍者,休慌。(正末唱)你不慌我须慌,(首座云)忍者,你休忙。(正末唱)你不忙我须忙。我从来可烧香,他着我礼当阳;我平生爱经商,他着我守禅床;我改过这善心肠,他做出那恶模样,吾师行乞明降。
(云)师父,这出家人,尚然有妻子呵!(唱)
【喜江南】天那,送的我人离财散怎还乡?不想这释迦佛倒做了画眉郎。想俺糟糠妻子倚门傍,今日个便往;免了他短金钗画损在绿苔墙。
(首座云)刘均佐,你不修行,你往那里去?(正末云)师父,你休怪,我不出家了,则今日还我那汴梁去也。(首座云)你既要回你那家乡去呵,你则今日便索长行也。(正末唱)
【鸳鸯煞】我早知道他有妻孥引入销金帐,我肯把金银船沉入那惊人浪?他刬地抱子携男,送的我家破人亡。畅道好教我懒出这山门,羞归我那汴梁。映衰草斜阳,回首空惆怅。我揣着个羞脸儿还乡,从今后我参甚么禅宗,听甚么讲!(下)
(首座云)嗨!谁想到刘均佐见了些小境头,便要回他那汴梁去。这一去,见了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恶后,遇我师父点化,方能成道。(偈云)我佛将五派分开,参禅处讨个明白。若待的功成行满,同共见我佛如来。(下)
第四折
(净扮孛老领俫儿上,云)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终年万事休。老汉汴梁人氏,姓刘名荣祖,年八十岁也。我多有儿孙,广有田产,我是这汴梁第一个财主。我的父亲曾说,我那祖父公刘均佐,被个胖和尚领着他出家去了。手心里有个忍字,是俺祖公公的显证。至今我家里留下一条手巾,上面都是忍字。我满门大小,拜这手巾,便是拜俺祖公公一般。时遇着清明节令,我带着这手巾去那祖宗坟上,烧纸走一遭去。(下)(正末上,云)自家刘均佐便是。谁想被这秃厮,闪我这一闪,须索还我家中去也。(唱)
【中吕】【粉蝶儿】好教我无语评跋,谁想这脱空禅客僧瞒过,干丢了铜斗儿家活。则俺那子和妻,心意里,定道我在莲台上稳坐。想必我坑陷的人多,着这个看钱奴受这一场折挫。
【醉春风】我堪恨这寺中僧,难消我心上火。则被他偌肥胖蠢东西倒瞒了我、我。赶不上庞居士海内沉舟,晋孙登苏门长啸,我可甚么谢安石东山高卧。(云)我自离了寺中数日,这搭儿是俺祖上的坟。可怎生别了?我再认咱。险些儿走过去了,正是俺的祖坟也。我入的这坟来。(唱)
【迎仙客】我行来到坟地测,(云)怎生这等荒疏了?(唱)长出些棘针科。(云)去时节那得偌大树来?(唱)去时节这一颗松柏树儿高似我,至如今便长得疾,莫不是雨水多?我去则有三个月期过,可怎生长的有偌来大?
(云)去这坟里面看一看。我走了一日光景也,我这里坐一坐咱。(孛老上,云)老汉刘荣祖。可早来到这坟前也。一个后生,在那里坐着,我试问他咱。兀那后生,你来俺这里做甚么?(正末云)是俺家的坟,不许我在这里坐那?(孛老云)这弟子孩儿,是俺家的坟,你在这里坐,你倒又说是你家的坟。(正末云)这老子无礼也,俺家的坟,不由我坐?(孛老云)怎生是你家的坟?你说我听者。(正末唱)
【上小楼】我和你个庄家理说,也不索去官中标拨。谁着你便石虎石羊周围边厢,种着田禾?(孛老云)既是你家坟,有多少田地?(正末唱)这里则是五亩来多大一埚,你常好是心粗胆大,你把俺这坟前地倚强耕过。
(孛老云)是俺家的坟!(正末云)是俺家的坟!(孛老云)既是你家的坟,可怎生排房着哩?(正末唱)
【幺篇】正面上排祖宗,又不是安乐窝。割舍了我打会官司,唱叫扬疾,便待如何!(孛老云)兀那弟子孩儿,你敢打我不成?(正末云)我便打你呵,有甚么事?(唱)我这里便忍不住,气扑扑向前去将他扯捋,休、休、休,我则怕他衣衫襟边又印上一个。(云)既是你家祖坟,你可姓甚么?(孛老云)我姓刘。(正末云)你姓刘,可是那个刘家?(孛老云)我是刘均佐家。(正末家)是那个刘均佐家?(孛老云)被那胖和尚引去出家的刘均佐家。(正末背云)恰是我也。(回云)那刘均佐是你的谁?(孛老云)是我的祖公公哩。(正末云)你这坟前可怎生排着哩?(孛老云)这个位是俺祖公公刘均佐的虚冢儿。(正末云)这个位是谁?(孛老云)这是俺祖公公的兄弟刘均佑。(正末云)敢是那大雪里冻倒的刘均佑么?(孛老云)呀,你看这厮,怎生这般说?(正末云)这个是谁?(孛老云)是我的父亲。(正末云)可是那佛留么?(孛老云)可怎生唤俺父亲的小儿名?(正末云)这个位儿是谁?(孛老云)是我的姑娘。(正末云)可是僧奴那妮子么?(孛老云)你收着俺一家儿的胎发哩?(正末云)你认的你那祖公公刘均佐么?(孛老云)我不认的。(正末云)睁开你那眼,则我便是你祖公公刘均佐。(孛老云)我是你的祖爷爷哩!你怎生是我的祖公公?(正末云)我说的是,你便认我;我说的不是,你休认我。(孛老云)你试说我听咱。(正末云)当日是我生辰之日,被那个胖和尚在我手心里写个忍字,水洗不下,揩也揩不掉,印了一手巾忍字,我就跟他出家去了。我当初去时,留下一条手巾,上面都是忍字,可是有也是无?(孛老云)手巾便有,则怕不是。(正末云)你取那手巾我认。(孛老云)兀的不是手巾,你认。(正末认科,云)正是我的手巾,怕你不信呵。你看我手里的忍字,与这手巾上的可一般儿?(孛老云)正是我的祖公公。下次小的每,都来拜祖公公。(众拜科)祖公公,你可那里来?(正末云)你起来。(唱)
【满庭芳】您可便一齐的来拜我,则俺这亲亲眷眷,闹闹和和。你当房下辈儿谁年大?(孛老云)则我年长。(正末唱)他可便发若丝窝。(云)这个是谁?(孛老云)这个是俺外甥女儿哩。(正末唱)则这外甥女倒老如俺嬷嬷,(云)这个是谁?(孛老云)这个是重孙子哩。(正末唱)则我这重孙儿倒做得我哥哥。将此事都参破,人生几何,恰便似一枕梦南柯。
(孛老云)公公,你怎生年纪不老也?(正末云)你肯依着我念佛,便不老。(孛老云)怎生念佛?(正末云)你则依着我念南无阿弥陀佛。嗨,刘均佐也,原来师父是好人。我跟师父去了三个月,尘世间可早百十余年,弄的我如今进退无门。师父,你怎生不来救救您徒弟也。(唱)
【十二月】师父你疾来救我,这公事怎好收撮?我想这光阴似水,日月如梭。每日家不曾道是口合,我可便剩念了些弥陀。
【尧民歌】呀!那里也脱空神语浪舌佛,我倒做了个庄子先生鼓盆歌。师父也不叟你升天去后我如何。(云)罢、罢、罢,要我性命做甚么,(唱)我则索割舍了残生撞松棵。(撞松科)(布袋上,云)刘均佐,你省了也么?(正末云)师父,你徒弟省了也。(布袋云)徒弟,今日正果已成,才信了也呵。(正末唱)说的是真也波哥,皆因忍字多,(云)师父,你再一会儿不来呵,(唱)这坨儿连印有三十个。
(布袋云)刘均佐,你听者。你非凡人,乃是上界第十三尊罗汉宾头卢尊者。你浑家也非凡人,他是骊山老母一化。你一双田妇,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为你一念思凡,堕于人世,见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今日个功成行满,返本朝元,归于佛道,永为罗汉。你认的贫僧么?(正末云)不认的,师父是谁?(布袋偈云)我也不是初祖达摩,我也不是大唐三藏,则我是弥勒尊者,化为做布袋和尚。(正末拜科,云)南无阿弥陀佛。(唱)
【煞尾】不争俺这一回还了俗,却原来倒做了佛。想当初出家本为逃灾祸,又谁知在家也得成正果。(同下)
题目乞儿点化看钱奴
正名布袋和尚忍字记
著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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