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黄策有关的诗词

东宁百咏

清代 · 苏镜潭

朝天埋没土花斑,龙种东都去不还。寂寞秋深铜辇路,茂陵金碗出人间。

飒爽英姿在眼前,昭陵茧纸几何年。流传墨宝人间少,恐有风雷护笔巅。

舟师北伐下瓜州,黄叶西风片片愁。一例长城诗律壮,岘山名句足千秋。

花开花落送前朝,玉笛江城咽暮潮。二百五年鸿指地,将军大树尚飘萧。

东宁二世嗣王贤,坠地金瓯竟不全。绝徼苦无唐印绶,五铢先复汉家钱。

慷慨临戎一纸书,仲坚无意霸扶馀。天教两岛沦金厦,忍见儿曹走传车。

旧事开皇或创闻,蓬莱弱水此中分。东流门户澎湖险,吊古无人说虎贲。

猿臂将军右北平,遁荒海外了馀生。可怜三尺孤坟上,古藓残碑没姓名。

宏农得宝事荒唐,谶纬流传太不祥。片碣凤山镌八字,山明水秀启遐荒。

匣中霜雪映银绦,劫后模糊战血臊。道是元胡遗寸铁,吐蕃争拜赫连刀。

山川草昧记巢居,化鹿浮牛半子虚。亘古洪荒山海志,传闻华佑有遗书。

獞乡斜日草离离,巴老臣寮访岛夷。螭首不刊金石略,唐碑两字尚传疑。

大海鱼龙战血腥,楼船戈甲阻重溟。千寻铁锁空遗恨,奇策何人塞井陉。

泥马江荒事可哀,临安遗址旧楼台。而今香火琳宫盛,无复当年翠盖来。

披发大荒去帝阍,三山祠宇配师门。吾家碑记分明在,重过潮州拭泪痕。

牛皮席地拓鲲身,故垒荷兰碧草新。赤瓮沦沉三百载,女墙万瓦更粼粼。

甲帐楼台迥日非,降旗西去失重围。秋风一夕槺榔死,赤嵌城头蝙蝠飞。

罗峨百雉付邱墟,斗大孤城苦战馀。抗手龟崙山上望,狼烽日夜失居胥。

莽莽平沙万灶烟,将军缺嘴故依然。怒涛呜咽沉天堑,鹿耳门荒锁暮烟。

灵旗杂遝海门东,千古君臣俎豆同。伏腊醉归桑柘晚,神弦犹唱大王风。

北园亭榭已苍凉,莫问榴环选佛场。一井何关兴废事,老僧犹说延平王。

北港溪头国姓庄,野花流水枕斜阳。摩挲一段燕然石,曾是征南旧战场。

海外扶馀正朔存,延秋城下泣王孙。秋来禾黍临官道,不见先朝桔柣门。

群壑千山东北走,诸罗突兀玉山高。扶摇一万三千尺,天遣禺疆负巨鳌。

孤屿沙浮落日昏,万流东去似云奔。不知何代将军庙,废瓦寒鸦啄寝门。

空濛岛屿拥烟鬟,北望孤城尚苦寒。千古隆冬长积雪,直同太华作奇观。

旧题剥蚀几星霜,黄檗萧条野芷香。垂老屠黎谙故事,为余流涕说沧桑。

岗山树色腻似油,清水春光浓于酒。平揖岳阳拓万千,横揽云梦吞八九。

烟霞突兀耸中峰,罗列诸山似附庸。依旧反经留片石,西云岩畔水淙淙。

古寺杉松万影蓝,驱车路过县门南。登临不觉西天小,直上香林叩佛龛。

剑潭潭水冷千秋,剑气光芒射斗牛。只恐化龙沧海去,閒云潭影日悠悠。

安禅初地辟孤峰,持钵东来咒毒龙。遥指浮图枫树杪,碧云深处一声钟。

胜地林泉拓一弓,巍巍曾是梵王宫。南园试较参军记,白璧终当累放翁。

西定坊前水一涯,游人争拜水仙祠。古今祀典歧讹甚,冷笑人间杜十姨。

十里青畴鸠唤耕,李花无主梨花生。春雨草侵乌鬼井,晚潮沙接红毛城。

咬狗溪前野雀飞,卓猴溪畔夜乌归。停鞭一路看鱼塭,小艇无人系落晖。

大冈小冈山矹硉,东螺西螺水汩没。一邱一壑费平章,归来驴背鞭残月。

清溪九重十八重,回环九十有九峰。朝来爽气扑眉宇,人立烟峦倚古松。

千里流沙一线通,丹枫渔火满江红。夜深帆动春潮入,估客移船泊海翁。

春水粼粼瘦影支,閒花落地燕来迟。空潭半夜鸳鸯梦,双宿双飞傍月眉。

温泉水滑乱云焦,故迹荒芜考古獠。到此例应三洗髓,胸中垒块已全消。

青山削断太嶒崚,急溜奔雷唤欲应。一道长虹亘天半,龙蛇深夜忽飞腾。

回廊曲榭翠微间,觞咏流风若可攀。无奈八公风鹤急,不容安石恋东山。

百口流离瘴海波,文章一第重元和。瀛壖异日编诗史,合似辽城祀老坡。

死生蛮徼忍伶俜,书币犹徵大府庭。一代洪荒文字祖,丛丛收拾鲒埼亭。

才名几社定无虚,海上未忘属国车。忍说夜郎真盛事,不堪身世比相如。

残旗海角叹栖栖,绝好江山忍再提。太息中原方逐鹿,全师无意更征西。

大厦真难一木支,望山事去感流离。孤臣力竭身先死,洒泪亲题十字碑。

卢前王后久齐名,四载樽前涕泪倾。沦落江南老词客,白头愁杀庾兰成。

铁马金戈动地来,家山残破付寒灰。桃花零落无颜色,寒食山头战鬼哀。

大泽茫茫混钓鱼,一身沦落故人疏。剖肝刳腹寻常事,千古犹留却聘书。

崎岖薄宦渡层冰,遗爱滇南说故丞。老去不禁亡国恨,宰官无奈去为僧。

誓扫狼烽愿已乖,冷灰碧血槁残骸。一门理学兼忠荩,妇孺家家祀石斋。

扁舟南望阻家乡,薇蕨西山恋首阳。天意尚怜两遗老,高年留作鲁灵光。

昆明回首劫灰红,飘泊天南哭寓公。终是幼安甘蹈海,一楼皂帽老辽东。

鱼水君臣重托孤,三分龙卧起雄图。艰难手创偏安局,直把东都作帝都。

大将南征壁垒新,目中今日已无秦。会须痛饮黄龙酒,讵料妖星照渭滨。

仓皇万马正临江,慷慨甘为子姓降。胜败莫论兴与废,古来国士本无双。

靖海舟师破百蛮,功成陈币泪潸潸。入吴本为封侯计,一剑恩仇亦等閒。

使君来暮起讴思,旧种甘棠发几枝。朱邑桐乡称报最,弦歌今已遍生祠。

蛮儿结屋小于箱,林黑山青乱犬羊。此日重经他里雾,新诗七字吊孙郎。

橐笔曾轻万里行,堂堂经济出诸生。纪游稗海流传日,合与东征并擅名。

短衣匹马去骎骎,盾鼻书成动禁林。蹭蹬一官如传舍,老来著作岂初心。

太宗纵囚庐陵讥,朱山为治其庶几。无端六月忽飞雪,万民卧辙泪沾衣。

弹丸喋血抗雄州,百战诸罗废垒秋。万里长城甘坏汝,伤心忍唱白扶鸠。

汉朝策士重专经,异兆科名柳汁青。平地一雷荒忽破,文章鸾掖启东溟。

桐城旧治通州继,干济文章擅美誉。君看去思官道石,遗黎尚自说姚徐。

五裤曾歌太守廉,异材循绩一身兼。柳州谁继河东起,又见州人誉二髯。

楼船横海拥专征,绝岛洪涛拜表行。郡国中兴新创业,巍巍铜柱勒金城。

高牙大纛下苍崖,上策真能众议排。回首扶桑吊孤岛,中兴将略起临淮。

轮台诏下拓穷边,马邑龙堆凯奏还。自是汉家勤远略,翁孙一疏许屯田。

江东子弟旧知名,年少终童誓请缨。凄绝瑞香亭下路,将星黯淡阵云横。

莱园亭榭擅清幽,燕子新翻鞠部头。见说安仁归洛涘,板舆佳日足优游。

书生戎马是奇儿,誓死曾当十万师。更有琴馀诗一卷,本来名将半能诗。

閒曹冷系一官匏,归老亲营太古巢。迂谷声名动闽海,尚书风义缔新交。

文心六代称都丽,诗律三唐有正宗。直把心肝都呕尽,万篇太富一身穷。

一官岭峤泣穷猿,瘴疠山川接九原。赖有爱才韩十八,诔词亲为妥诗魂。

草泽椎埋亦足豪,胭脂坡下拥檀槽。英雄不会诗书意,郭解朱家岂若曹。

伤心家国泣离鸾,尽室仓皇死节难。谁道和戎真下策,汉宫尚有嫁呼韩。

宝镜分飞玉匣尘,黑冤三字竟长沦。凄凉东市招魂日,忍展君侯旧绣巾。

宫庭巫蛊亦何凭,佩玦东山事可徵。妾自殉夫夫殉国,留将双泪哭兰陵。

黄初七子擅风流,携手吹台荐客愁。日暮孤鸿天外寄,乱云无数落荒洲。

香米新登菉豆肥,曼声蛮舞短青衣。木瓢瓮口开春酿,伏腊鸡豚带醉归。

番儿初拥卓戈纹,番女双趺露桶裙。头上野花名蛤网,螺钱一串各平分。

小姑结屋傍溪林,惹得阿郎逗嘴琴。欲解佩环太羞涩,纱巾乌合订同心。

猩唇初绽玉脂香,理鬓薰衣卸晚妆。嫁得弄潮好夫婿,归来团坐吃槟榔。

姊妹相逢唤拣茶,靓妆新样髻盘蛇。低头各诉心头事,一朵星星茉莉花。

十五盈盈窈窕娘,閒时亲制靓衣裳。问娘年纪刚花信,较长儿家数岁强。

楼头春醉起笙歌,艳迹苏台吊苧萝。谁续澹心新杂志,秦淮风月客愁多。

鬓丝禅榻感前游,载酒江湖一叶秋。赢得诗人称薄倖,空教小杜梦扬州。

殷殷动地走雷车,撼岳摇山一震馀。开辟倘编灾异志,防他史笔不胜书。

梅子黄时天烂夏,菊英餐候雨骑秋。平生庾信真萧瑟,长笛江空正倚楼。

平畴如沃遍桑麻,屿辟基隆杂港叉。造物偶然施狡狯,顿教两地雨晴差。

七月八月飓风来,破帆屈鲎似轰雷。排裂西南陷东北,舟人解缆心胆摧。

如此江山餍绮罗,天香吹散绛云窝。桃花开尽樱花丽,应比刘郎艳福多。

西柑风味胜家乡,十月新黄透甲香。昨夜乌鱼初佐酒,此行端不负诗肠。

采茶歌里上茶山,采得新茶带雨还。商人重利官徵税,千艘万舶出台湾。

山柑红艳味新腴,陌上累累似贯珠。胜说浓香闻七里,惹他蝴蝶醉魂扶。

刺桐花开绛雀啼,刺桐花落彩囊栖。嫣红三月春如锦,半月城头日欲西。

街头唤卖国姓饼,番社犹称皇帝鱼。名物东宁重品第,故人遗我比琼琚。

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

元代 · 关汉卿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冲末扮窦天章,引正里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夺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特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咐。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尤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葛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了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嫌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于。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
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圝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瞅?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料,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晦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几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甚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细着,你挣扎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晦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甚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祗候幺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未?(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儿年纪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锺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煞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侯。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里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睛,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请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拿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于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甚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涂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签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人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合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口乐,这一节是紧
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掉】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今,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甚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得,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窦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甚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要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这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杂剧·朱太守风雪渔樵记

元代 · 佚名

第一折

(冲末扮王安道上,诗云)一叶扁舟系柳梢,酒开新瓮鲊开包。自从江上为渔父,二十年来手不抄。老汉会稽郡人氏,姓王双名安道。别无甚营生买卖,每日在这曹娥江边堤岸左侧,捕鱼为生。我有两个兄弟,一个是朱买臣,一个是杨孝先,他两个每日打柴为活。我那兄弟朱买臣,有满腹才学,争奈文齐福不齐,功名得不到手,在这本处刘二公家为婿。今日遇着暮冬天道,纷纷扬扬,下着如此般大雪,两个兄弟山中打柴去了。老汉沽下一壶儿新酒,等两个兄弟来时,与他荡寒。我且在这避风处等待着,这早晚两个兄弟敢待来也。(正末扮朱买臣同外扮杨孝先上)(杨孝先云)哥哥,你看这般大雪呵,怎生打柴?不如回去了罢。(正末云)小生是这会稽郡集贤庄人氏,姓朱名买臣。幼年颇习儒业,现今于本庄刘二公家作赘。有妻是刘家女,人见他生得有几分人才,都唤他做玉天仙。此女颇不贤慧,数次家和小生作闹,小生只得将就让他些罢了。小生在这本庄上,结义了两个朋友,哥哥是王安道,兄弟是杨孝先。哥哥是个捕鱼的渔夫,兄弟杨孝先和小生一般负薪为生。俺弟兄每日在堤圈左侧,闲谈一会。今日纷纷扬扬下着如此般大雪,冻的手都僵的,怎生打柴?(叹科)(云)朱买臣,你如今四十九岁也,功名未遂,看何年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杨孝先云)哥哥,想咱每日打柴,几时是了也?(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十载攻书,半生埋没,学千禄。误杀我者也之乎,打熬成这一付穷皮骨。

【混江龙】老来不遇,枉了也文章满腹待何如?俺这等谦谦君子,须不比泛泛庸徒。俺也曾蠹简三冬依雪聚,怕不的鹏程万里信风扶。(云)孔子有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天那!天那!(唱)我如今空学成这般赡天才,也不索着我无一搭儿安身处。我那功名在翰林院出职,可则刬地着我在柴市里迁除。

(杨孝先云)哥哥,似俺杨孝先学问不深,这也罢了。哥哥,你今日也写,明日也写,做那万言长策,何等学问,也还不能取其功名,岂非是个天数?(正末云)常言道:皇天不负读书人。天那!我朱买臣这苦可也受的勾了也!(唱)

【油葫芦】说甚么年少今开万卷余,每日家长叹吁,想他这阴阳造化果非诬。常言道是小富由人做,咱人这大富总是天之数。我空学成七步才,谩长就六尺躯。人都道书中自有千钟粟,怎生来偏着我风雪混樵渔?

【天下乐】我一会家时复挑灯来看古书,我可便踌也波躇,那官职有也无,一会家受饥寒便似活地狱。则俺这朱买臣,虽不做真宰辅,(云)我虽然不做官,却也和那做官的一般。(杨孝先云)哥哥,可怎生与做官的一般?(正末唱)俺可也伴着他播清名一万古。(杨孝先云)哥哥说的是。(正末云)那江岸边不是哥哥的渔船?待我叫他一声。(做叫科,云)哥哥。(王安道云)俺两个兄弟来了也,快上船来!(做上船科)(王安道云)你两个兄弟请坐,老汉沽下一壶儿新酒,等你来荡寒,咱就此处闲攀话咱。(杨孝先云)雪下的紧,着哥哥久等也。(王安道做递酒科,云)兄弟满饮一杯。(正末云)哥哥先请。(王安道云)兄弟请。(正末做饮酒科)(王安道再递酒科,云)孝先兄弟,满饮一杯。(孝先做饮科)(王安道云)兄弟,咱闲口论闲话。我想来这会稽城中有钱的财主每,不知他怎生受用,兄弟细说一遍。我试听咱。(正末云)哥哥,便好道风雪酒家天。据着哥哥说呵,也有那等受苦的人;据着你兄弟说呵,也有那等受用的人。(王安道云)兄弟也,可是那一等人受用?(正末云)哥哥且休题别处,则说会稽城中有那等仕户财主每,遇着那太热的时节,他也不受热;遇着那太冷的时节,他也不受冷。哥哥不信时,听你兄弟说一遍咱。(王安道云)兄弟,你道那财主每,他冬月间不受冷,夏月间不受热,你说的差了也。可不道冷呵大家冷,热呵大家热,偏他怎生受用?你说,你说!(正末唱)

【村里迓鼓】他道下着的是国家祥瑞,(带云)哥哥,这雪呵,(唱)则是与那富家每添助,(王安道云)那富贵的人家,怎生般受用快活?(正末唱)他向那红垆的这暖阁,一壁厢添上兽炭,他把那羊羔来浅注。(王安道云)红垆暖阁,兽炭银瓶,饮着羊羔美酒,遇着这等大雪,果然是好受用也。(正末云)哥哥,他一来可也会受用,第二来又遇着这般好景致。(唱)门外又雪飘飘,耳边厢风飒飒,把那毡帘来低簌,(王安道云)看这等凛冽寒天,低簌毡帘,羊羔美酒正饮中间,还有甚么人扶侍他?(正末唱)一壁厢有各刺刺象板敲,听波韵悠悠佳人唱,醉了后还只待笑吟吟酒美沽,(王安道云)兄弟,这一会儿雪大风紧越冷了也!(正末唱)哎,哥也,他每端的便怎知俺这渔樵每受苦?(王安道云)兄弟,我想来你学成满腹文章,受如此穷暴,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正末唱)

【元和令】总饶你似马相如赋《子虚》,怎比的他石崇家夸金谷。(王安道云)那有钱的怎如你这有学的好也?(正末唱)岂不闻冰炭不同垆,也似咱贤愚不并居。(王安道云)兄弟,我见这会稽城市中的人,有穿着那宽衫大袖的乔文假醋,诗云子曰,可不知他读书也不曾?(正末唱)他则待人前卖弄些好妆梳,扮一个峨冠士大大。

(王安道云)似他这等奢华受用,假扮儒士,难道就无有人识破他的?(正末唱)

【上马娇】那一等本下愚,假扮做儒,他动不动一刻地谎喳呼。见人呵闲言长语三十句,(王安道云)怕不的他外相儿好看,只是那腹中文章须假不得。(正末唱)他虚道是腹隐九经书。

【胜葫芦】可正是天降人皮包草躯,(王安道云)他也曾看书么?(正末唱)学料嘴不读书。他每都道见贤思齐是说着谬语。那里也温良恭俭?(王安道云)那礼节上便不省的,倘遇着人说起诗词歌赋来,怎生答应?(正末唱)那里也诗词歌赋?端的个半星无。(王安道云)兄弟,我今日也捕不的鱼,两个兄弟也打不的柴,咱各自还家去罢。孝先兄弟,你家中借一担柴,与你哥哥将的家去,争奈媳妇儿有些不贤慧,免得他又要吵闹。(正末唱)

【寄生草】见哥哥把那鱼船缆,冻的我手怎舒?(王安道云)兄弟,好大雪也。(正末唱)正值着扬风搅雪可便难停住。你待要收纶罢钓还家去,哎,哥也!只怕你披蓑顶笠迷归路。似这等战钦钦有口不能言,(带云)看了哥哥和兄弟这个模样呵,(唱)还说甚这晚来江上堪图处?

(正末同孝先下)(王安道云)俺两个兄弟去了也,老汉也撑船还家去罢。(下)

(外扮孤领祗从上,诗云)寒窗书剑十年客,智勇干戈百战场。万里雷霆驱号令,一天星斗焕文章。小官乃大司徒严助是也。小官以儒术起家,累蒙擢用,现拜大司徒之职。奉圣人的命,着小官遍巡天下,采访文学之士。今来到此会稽城外,风又大,雪又紧,左右摆开头踏,慢慢的行。(应科)(正末同孝先冲上)(祗从做打科,云)璘!甚么人?避路!(孝先下)(孤云)住者。两个人冲着我马头,被祗从人打将一个去了,只有这一个放下他那钩绳匾担,立在道傍。明明是个打柴的了,怎么身边有一本书?想必是个读书的,我试问他咱。兀那打柴的,大雪之中,因何冲着我马头?(正末云)小生是一个贫穷的书生,低着头迎着风雪,走的快了些,不想误然间冲着马头,望大人则是宽恕咱。(孤云)你既然是读书之人,为何不进取功名?却在布衣中负薪为生,莫非差矣?(正末云)大人,自古以来,不只是小生一个,多少前贤,曾受窘来。(孤云)你看此人贫则贫,攀今览古,像个有学的。我就问你前贤有那几个受窘来,你试说一遍,小官拱听。(正末云)大人不嫌絮烦,听小生慢慢的说一遍咱。(唱)

【后庭花】想当日傅说曾板筑,(孤云)传说板筑,殷高宗建为太宰。还再有谁?(正末唱)更有那倪宽可便曾抱锄。(孤云)倪宽是我武帝时御史大夫,还再有谁?(正末唱)有一个宁戚曾歌牛角,(孤云)宁戚叩角而歌,齐桓公举为上卿。还再有谁?(正末唱)有一个韩侯他也曾去钓鱼。(孤云)韩侯就是那三齐王韩信,果然曾钓鱼来。可再有谁?(正末唱)有一个秦白起是军卒,(孤云)那白起是秦将,起于卒伍之中。再呢?(正末唱)有一个冻苏秦田无半亩。(孤云)苏秦后来并相六国,可怎么冻的他死?再呢?(正末唱)有一个公孙弘曾牧猪,(孤云)那公孙弘也是我汉朝的宰相,曾牧猪于东海。再呢?(正末唱)有一个灌将军曾贩屦。(孤云)那灌婴我只知他贩缯,却不知他贩屦。(正末唱)朱买臣一略数,请相公听拜覆。

【青哥儿】哎,我这里叮咛、叮咛分诉,这都是始贫、始贫终富。(带云)且休说别的,则这一个古人,堪做小生比喻。(孤云)可是那个古人?(正末唱)则说那姜子牙,正与区区可比如。他也曾朝歌市里为屠,蟠溪水上为渔,直捱到满头霜雪八旬余,才得把文王遇。

(孤云)看此人是个饱学的人。贤士,你说了一日,不知你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朱名买臣。(孤云)谁是朱买臣?(正末云)小生便是。(孤云)左右,快接了马者!我寻贤士觅贤士,争些儿当面错过了。久闻贤士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遇尊颜,实乃小官万幸也。(正末云)不敢!不敢。(孤云)贤士,你平日之间,曾做下甚么功课来?(正末云)小生有做下的万言长策,向在布衣,不能上达,望大人略加斧正咱。(孤云)你将来我看。(做看科,云)嗨!真乃龙蛇之体,金石之句!贤士,我与你将此万言长策献与圣人,到来年春榜动,选场开,我举保你为官,你意下如何?(正末云)若得如此,多谢了大人。(唱)

【赚煞】一转眼选场开,发了愿来年去,直至那长安帝都,(孤云)据凭贤士锦绣文章,何所不至!(正末唱)凭着我锦绣也似文章敢应举。(孤云)明年去,也是迟了。(正末云)大人,你道为何,这几年不进取功名来?(孤云)这可是为何?(正末唱)也是我不得时可便韫椟藏诸,我若是的鳌鱼,怕不就压倒群儒?(孤云)贤士,你若去进取功名,岂在他人之下。(正末唱)我着普天下文人每,那一个不拱手的伏!(孤云)请贤士收拾琴剑书箱,来年应举去也。(正末云)大人,别的书生用那琴剑书箱,小生则用着身边一般儿物件,夺取皇家富贵。(孤云)贤士,可那一般儿物件?(正末唱)凭着这砍黄桑的巨斧,端的便上青霄独步,(云)别的书生说道月中丹桂,若到的那里,折得一枝回来,足可了一生之愿。不是我朱买臣敢说大言也,(唱)落可便我把那月中仙桂剖根除。(下)

(孤云)贤士去了也。小官不敢久停,将此万言长策,献与圣人走一遭去。(诗云)虽未相逢早识名,为将长策献朝廷。买臣若不遭严助,空作樵夫过一生。(下)


第二折

(外扮刘二公同旦儿扮刘家女上,诗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庄农只得锄刨力,答贺天公雨露恩。老汉姓刘,排行第二,人口顺都唤我做刘二公。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一个婆婆,一个女孩儿。婆婆早年亡逝已过。我这女孩儿生的有几分颜色,人都唤他做玉天仙。昔年与他招了个女婿,是朱买臣。这厮有满腹文章,只恨他偎妻靠妇,不肯进取功名。似这般可怎生是好?(做沉吟科,云)哦,只除非这般,孩儿也,你去问朱买臣讨一纸儿休书来。(旦儿云)这个父亲,越老越不晓事了。想着我与他二十年的夫妻,怎生下的问他要索休书?(刘二公云)孩儿也,你若讨了休书,我拣着那官员士户财主人家,我别替你招了一个;你若是不讨休书呵,五十黄桑棍,决不饶你!快些去讨来!(下)(旦儿做叹科,云)待讨休书来,我和朱买臣是二十年夫妻,待不讨来,父亲的言语又不敢不依。罢、罢、罢,我且关上这门,朱买臣敢待来也。(正末拿钩绳、扁担上,云)这风雪越下的大了也。天啊!你也有那住的时节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则见舞飘飘的六花飞,更那堪这昏惨惨的兀那彤云霭,恰便似粉妆成殿阁楼台。有如那撏绵扯絮随风洒,既不沙却怎生白茫茫的无个边界。

【滚绣球】头直上乱纷纷雪似筛,耳边厢飒刺刺风又摆,(带云)可端的便这场冷也呵,(唱)哎哟,勿、勿、勿!畅好是冷的来奇怪,(带云)天那、天那!(唱)也则是单注着这穷汉每月值年灾。(带云)似这雪呵,(唱)则俺那樵夫每怎打柴?便有那渔翁也索罢了钓台,(带云)似这雪呵,(唱)则问那映雪的书生安在,便是冻苏秦也怎生去搠笔巡街?则他这一方市户有那千家闭,抵多少十谒朱门九不开,(带云)似这雪呵,(唱)教我委实难捱。

(云)来到门首也。刘家女,开门来,开门来。(旦儿云)这唤门的正是俺那穷厮。我不听的他唤门,万事罢论,才听的他唤门,我这恼就不知那里来!我开开这门。(做见便打科,云)穷短命,穷弟子孩儿!你去了一日光景,打的柴在那里?(正末云)这妇人好无礼也!我是谁,你敢打我?(唱)

【倘秀才】我才入门来,你也不分一个皂白,(旦儿云)我不敢打你那!(正末唱)你向我这冻脸上不俫你怎么左掴来右掴。(旦儿云)我打你这一下,有甚么不紧!(正末唱)哎!你个好歹斗的婆娘,(云)我不敢打你那!(旦儿云)你要打我那!你要打这边打,那边打。我舒与你个脸,你打、你打!我的儿,只怕你有心没胆,敢打我也?(正末唱)你个好歹斗的婆娘可便忒利害!也只为那雪压着我脖项着这头难举,冰结住我髭髟

力着这口难开,(旦儿云)谁和你料嘴哩!(正末唱)刘家女俫你与我讨一把儿家火来。

(旦儿云)哎呀!连儿、盼儿、憨头、哈叭、刺梅、鸟嘴,相公来家也,接待相公。打上炭火,酾上那热酒,着相公荡寒!问我要火,休道无那火,便有那火,我一瓢水泼杀了;便无那水呵,一个屁也迸杀了!可那里有火来,与你这穷弟子孩儿!(正末云)兀那泼妇,你休不知福!(旦儿云)甚么福?是、是、是,前一幅,后一幅,五军都督府。你老子卖豆腐,你奶奶当轿夫,可是甚么福?(正末唱)

【滚绣球】你每日家横不拈,竖不抬,(旦儿云)你将来波,有甚么大绫大罗,洗白复生,高丽毛莫丝布,大红通袖膝,仙鹤狮子的胸背?你将来我可不会裁?不会剪?我可是不会做?(正末云)我虽无那大绫大罗与你,我呵,(唱)惯的你千自由百自在。(旦儿云)你这般穷,再着我自在些儿,我少时跟的人走了也!穷短命,穷弟子孩儿,穷丑生!(正末唱)我虽受穷呵,我又不曾少人甚么钱债,(旦儿云)你穷,再少下人钱债,割了你穷耳朵,剜了你穷眼睛,把你皮也剥了!我儿也,休向嘴,晚些下锅的米也没有哩!(正末云)刘家女俫,咱家里虽无那细米呵,你觑去者波,(唱)我比别人家长趱下些干柴。(旦儿云)你看么,我问他要米,他则把柴来对我。可着我吃那柴,穿那柴,咽那柴?止不过要烧的一把儿柴也那。(正末唱)你是个坏人伦的死像胎,(旦儿云)穷短命,穷剥皮,穷割肉,穷断脊梁筋的!(正末唱)你这般毁夫主畅不该。(旦儿云)我儿也,鼓楼房上琉璃瓦,每日风吹日晒雹子打。见过多少振冬振,倒怕你清风细雨洒?我和你顶砖头对口词,我也不怕你!(正末云)止不过无钱也啰,你理会的好人家好家法,你这等恶人家恶家法。(唱)哎!刘家女俫,你怎生只学的这般恶叉白赖?(旦儿云)穷弟子,穷短命,一世儿不能勾发迹!(正末云)由你骂,由你骂,除了我这个穷宇儿,(唱)你可便再有甚么将我来栽排?(旦儿云)可也勾了你的了!(正末云)留着些热气,我且温肚咱。(唱)则不如我侧坐着土坑,这般颏搀着膝,(旦儿云)似这般穷活路,几时捱的彻也?(正末云)这个歹婆娘,害杀人也波,天那,天那!(唱)他那里斜倚定门儿手托着腮,则管哩放你那狂乖。

(旦儿云)朱买臣,巧言不如直道,买马也索籴料,耳檐儿当不的胡帽,墙底下不是那避雨处。你也养活不过我来,你与我一纸休书,我拣那高门楼大粪堆,不索买卦有饭吃,一年出一个叫化的,我别嫁人去也!(正末云)刘家女,你这等言语,再也休说!有人算我明年得官也。我若得了官,你便是夫人县君娘子,可不好那!(旦儿云)娘子、娘子,倒做着屁眼底下穰子!夫人、夫人,磨眼儿里。你砂子地里放屁,不害你那口碜。动不动便说做官,投到你做官,你做那桑木官,柳木官,这头踹着那头掀;吊在河里水判官,丢在房上晒不干。投到你做官,直等的那日头不红,月明带黑,星宿目斩眼,北斗打呵欠!直等的蛇叫三声狗拽车,蚊子穿着兀刺靴,蚁子戴着烟毡帽,王母娘娘卖饼料!投到你做官,直等的炕点头,人摆尾,老鼠跌脚笑,骆驼上架儿,麻雀抱鹅蛋,木伴哥生娃娃,那其间你还不得做官哩!看了你这嘴脸,口角头饿纹,驴也跳不过去,你一世儿不能勾发迹!将休书来,将休书来!(正末云)刘家女那,先贤的女人你也学取一个波。(旦儿云)这厮穷则穷,攀今览古的,你着我学那一个古人?你说,你奶奶试听咱。(正末唱)

【快活三】你怎不学贾氏妻,只为射雉如皋笑靥开?(旦儿云)我有甚么欢喜在那里,你着我笑?(正末云)你不笑,敢要哭,我就说一个哭的。(唱)你怎不学孟姜女,把长城哭倒也则一声哀?(旦儿云)朱买臣,穷叫化头!我也没工夫听这闲话。将休书来,休书来!(正末唱)你则管哩便胡言乱浯将我厮花白,你那些个将我似举案齐眉待?

(旦儿云)快将休书来!(正末唱)

【朝天子】哎哟,我骂你个叵耐,(旦儿云)你叵耐我甚么?(正末唱)叵耐你个贱才,(旦儿云)将休书来,休书来!(正末云)这个歹婆娘害杀人也波。天那,天那!(唱)可则谁似你那索休离舌头儿快!(旦儿云)四村上下老的每,都说刘家女有三从四德哩!(正末云)谁那般道来?(旦儿云)是我这般道来。(正末唱)你道你便三从四德,(旦儿云)你说去,是我道来,我道来!(正末唱)你敢少他一画,(云)刘家女,你有一件儿好处,四村上下别的妇人都学不的你。(旦儿云)可又来,我也有那一桩儿好处?你说我听。(正末唱)刘家女俫,你比别人家爱富贵,你也敢嫌俺这贫的忒煞。(旦儿云)你这破房子,东边刮过风来,风边刮过雪来,恰似漏星堂也似的,亏你怎么住!(正末云)刘家女,这破房子里你便住不的,俺这穷秀才正好住。(唱)岂不闻自古寒儒在这冰雪堂何碍?(旦儿云)你也不怕人嗔怪!(正末云)哎,天那,天那!(唱)我本是个栋梁材,怎怕的人嗔怪?(旦儿云)你是一个男子汉家,顶天立地,带眼安眉,连皮带骨,带骨连筋,你也挣□些儿波!(正末云)我和他唱叫了一日,则这两句话伤着我的心。兀那刘家女,这都是我的时也,运也,命也。岂不闻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则这天不随人呵!(唱)你可怎生着我挣□?(旦儿云)你也布摆些儿波!(正末唱)你怎生着我布摆?(旦儿做拿匾担、钩绳放前科,云)则这的便是你营生买卖!(正末云)天那,天那!(唱)我须是不得已仍旧的担柴卖。

(旦儿云)我恰才不说来,你与我一纸休书,我别嫁个人,我可恋你些甚么?我恋你南庄北园,东阁西轩,旱地上田,水路上船,人头上钱?凭着我好描条,好眉面,善裁剪,善针线,我又无儿女厮牵连,那里不嫁个大官员?对着天曾罚愿,做的鬼到黄泉,我和你麻线道儿上不相见。则为你冻妻饿女!二十年,须是你奶奶心坚石也穿。穷弟子孩儿,你听者,我只管恋你那布袄荆钗做甚么!(正末唱)

【脱布衫】哦,既是你不恋我这布袄荆钗,(旦儿云)街坊邻里听着:朱买臣养活不过媳妇儿,来厮打哩!(正末云)你这般叫怎么?我写与你则便了也。(旦儿云)这等,快写、快写!(正末唱)又何须去拽巷也波啰街。(旦儿云)你洗手也不曾?(正末唱)我止不过画与你个手模,(云)兀那刘家女,你要休书,则道我这般写与你便干罢了那!(旦儿云)由你写,或是跳墙蓦圈,剪柳搠包儿,做上马强盗,白昼抢夺;或是认道士,认和尚,养汉子!你则管写,不妨事!(正末云)刘家女,我则在这张纸上,将你那一世儿的行止都教废尽了也。(唱)我去那休书上朗然该载。(云)刘家女,那纸墨笔砚俱无,着我将甚么写?(旦儿云)有、有、有!我三日前预准备下了落鞋样儿的纸,描花儿的笔,都在此。你快写,你快写!(正末云)刘家女,也须的要个桌儿来。(旦儿云)兀的不是桌儿。(正末云)刘家女,你掇过桌儿来,你便似个古人,我也似个古人。(旦儿云)只管有这许多古人,你也少说些罢。(正末唱)

【醉太平】卓文君你将那书桌儿便快抬,(旦儿云)你可似谁?(正末唱)马相如,我看你怎的把他去支划,(旦儿云)纸笔在此,快写了罢。(正末唱)你、你、你,把文房四宝快安排。(云)刘家女,我写则写,只是一件,人都算我明年得官,我若得了官呵,把个夫人的名号与了别人,你不干受了二十年的辛苦!(旦儿云)我辛苦也受的勾了,委实的捱不过。是我问你要来,不干你事。(正末云)请波,请波。(唱)你也索回头儿自揣,(旦儿云)我揣个甚么?是我问你要休书来,不干你事。(正末唱)非是我朱买臣不把你糟糠待,赤紧的玉天仙忍下的心肠歹。(带云)罢、罢、罢。(唱)这梁山伯也不恋你祝英台,(云)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左手一个手模。将去!(唱)我早则写与你个贱才!

(旦儿云)贱才,贱才,一二日一双绣鞋。我是你家奶奶,将来我看这休书咱。写着道:任从改嫁,并不争论。左手一个手模。正是休书。(正末云)刘家女,这休书上的字样,你怎生都认的?(旦儿云)这休书我家里七八板箱哩。(正末云)刘家女,风雪越大了,天色已晚,这些时再无去处,借一领席荐儿来外间里宿,到天明我便去也。(旦儿云)朱买臣,想俺是二十年的儿女夫妻,便怎生下的赶你出去?投到你来呵,我秤下一斤儿肉,装下一壶儿酒,我去取来。(做出门科,云)我出的之门来。且住者,这厮倒乖也。你既与了我休书,还要他在我家宿?则除是恁的。呀!我道是谁?原来是安道伯伯。你家里来,朱买臣在家里。伯伯你到里面坐,我唤朱买臣出来。(再入门科,云)朱买臣,王安道伯伯在门首,你出去请他进来坐。(正末云)哥哥在那里?请家里来。(旦儿推末出门科,云)出去,我关上这门。朱买臣,你在门首听者。你当初不与我休书,我和你是夫妻;你既与了我休书,我和你便是各别世人。你知道么?疾风暴雨,不入寡妇这门。你再若上我门来,我挝了你这厮脸!(正末云)他赚我出门来,关上这门,则是不要我在他家中。刘家女,你既不开门,将我这钩绳、匾担来还我去。(旦儿云)我开。咦!这等道儿,沙地里井都是俺淘过的。你赚的我开开门,他是个男子汉家,他便往里挤,我便往外推,他又气力大,便有十八个水牛拽也拽不出去。你要钩绳、匾担,你看着,我打这猫道里撺出来。(正末云)兀那妇人,你在门里面听者,你恰才索休的言语,在我这心上,恰便似印板儿一般记着。异日得官时,刘家女,你不要后悔也!(旦儿云)既讨了休书,我悔做甚么!(正末云)刘家女,咱两个唱叫,有个比喻。(旦儿云)喻将何比?(正末唱)

【三煞】你似那碔石未石比玉何惊骇,鱼目如珠不拣择。我是个插翅的金雕,你是个没眼的燕雀,本合两处分飞,焉能勾百岁和谐?你则待折灵芝喂牛草,打麒麟当羊卖,摔瑶琴做烧柴。你把那沉香木来毁坏,偏把那臭榆栽。

【二煞】那知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你看我似粪土之墙朽木材。断然是捱不彻饥寒,禁不过气恼,怎知我守定心肠,留下形骸。但有日官居八座,位列三台,日转千阶。头直上打一轮皂盖,那其间谁敢道我负薪来?

【随煞尾】我直到九龙殿里题长策,五凤楼前骋壮怀。我若是不得官和姓改,将我这领白褴衫脱在玉阶,金榜亲将姓氏开。敕赐宫花满头戴,宴罢琼林微醉色,狼虎也似弓兵两下排,水罐银盆一字儿摆,恁时节方知这个朱秀才!不要你插插花花认我来,哭哭啼啼泪满腮,你这般怨怨哀哀磕着头拜。(云)兀那马头前跪的是刘家女么?祗候人,与我打的去!(唱)那其间我在马儿上,醉眼朦胧将你来并不睬。(下)(旦儿云)朱买臣,你去了罢,你则管在门首唧唧哝哝怎的?(做听科,云)呀,这一会儿不听的言语俫。(做开门科,云)开开这门,朱买臣你回来,我斗你耍。嗨,他真个去了。他这一去,心里敢有些怪我哩!我既讨了休书,也不敢久停久住。回俺父亲的话,走一遭去。(下)

楔子

(王安道上,云)老汉王安道,因为连日大雪,不曾出去捕鱼,只在家里闲坐,却不知我那两个兄弟可是如何?(刘二公上,云)冰不掿不寒,木不钻不着,马不打不奔,人不激不发。我刘二公为何道这言语?只因朱买臣苦恋着我家女孩儿玉天仙,不肯去进取功名。昨日着女孩儿强索他写了一纸休书也。我暗地里却将着这十两白银,一套绵衣,送与王安道,教他赍发朱买臣上朝取应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可不好也!我如今往见王安道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他家门首。安道哥哥在家么?(王安道云)甚么人唤门哩?我开开这门。我道谁,元来是刘二公。老的,你那里去来?(刘二公云)安道哥哥,我别无甚事。我家女孩儿问你兄弟朱买臣索了休书也。(王安道云)老的,你差了也。想兄弟朱买臣学成满腹文章,异日为官,不在他人之下,为何问他索了休书?(刘二公云)那里是真个问他索休书?因为他偎妻靠妇,不肯进取功名,只管在山中打柴为生,几时是那发迹的日子?我着玉天仙明明的索了休书,老汉暗备下这十两白银,一套绵衣,寄在哥哥跟前,等你那兄弟来辞你呵,你赍发他上朝取应去。若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认俺不认俺,哥哥,你则做一个大大的证见。(王安道云)老的,这个你主的是。等他来辞我时,我自有个见识。老的也,你放心的去。久已后他不认你时,都在老汉身上。(刘二公云)恁的呵,老汉回去也。(下)(王安道送科,云)刘二公去了,朱买臣兄弟,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朱买臣。自从与了刘家女一纸休书,我要上朝取应,不免辞别王安道哥哥,走一遭去。(做见科,云)呀!兀那门首不是哥哥?(王安道云)兄弟,你来了也,请里面坐。(杨孝先上,云)且喜今日雪晴了也,我要去打柴,就顺路看我安道哥哥去。(做见科)(王安道云)兄弟,你正来的好,一发同进去。买臣兄弟,你今日为何面带忧容?(正末云)哥哥,你兄弟与那妇人一个了绝也。(王安道云)你休了媳妇儿,兄弟,你如今可往那里去?(正末云)你兄弟要上朝取应去,辞别哥哥来也。(王安道云)好兄弟,你若到京师得一官半职,改换家门,不强似你打柴为生?只是你如今应举去,可有甚么盘缠?(正末云)正忧着这件,你兄弟怎得那盘缠来?(杨孝先云)我想哥哥学成满腹文章,不去应举,怎么能勾发达时节?只是兄弟贫难,连自己养活不过,那讨一厘盘缠相送,如何是好?(王安遭云)兄弟,你哥哥在这江边捕鱼,二十年光景,积攒下十两白银,又有新做下一套绵衣,都是我身后的底本儿。兄弟,你如今上京求官应举去,我一发都与了你,一路上好做盘
缠。久以后得官时,你则休忘了你哥哥者。(杨孝先云)这尽勾盘缠了。(正末云)若得如此,索是谢了哥哥,受你兄弟几拜咱!(做拜科)(王安道云)兄弟免礼。(正末云)哥哥,今年也则是朱买臣,到来年也则是朱买臣,哥哥记着你兄弟临行之时说的两句话。(王安道云)兄弟,可是那两句话?(正末云)哥哥,道不的个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王安道云)兄弟,我是个不读书的人,你说的话,恰便似印在我这心上。我则记着: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兄弟此一去,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哥哥放心!(唱)

【仙吕】【赏花时】十载诗书晓夜习,(杨孝先云)哥哥此去,必然为官也。(正末唱)一举成名天下知,(王安道云)兄弟,你哥哥专听喜信哩!(正末唱)你是必耳打听好消息。(做拜别科)(王安道云)兄弟,你小心在意者。(正末唱)休嘱付小心在意,我可敢包夺的一个锦衣归。(下)

(王安道云)买臣兄弟去了也,他此一去必得成名。我眼望旌捷旗,(杨孝先云)耳听好消息。(同下)
 

第三折

(刘二公上,云)事要前思,免劳后悔。谁想朱买臣得了官,肯分的除授在俺这会稽郡做太守。我想来,他若说起这前情,俺可怎了也?我如今且着孩儿在家中炰下个那疙疸茶儿,烙下些椽头烧饼儿,等张忄敝古那老儿来,问他一声,便知道个好歹。这早晚那张忄敝古敢待来也。(正末扮张忄敝古上,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诗云)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老汉是这会稽郡集贤庄人氏,姓张,做着捻靶儿的货郎。人见我性子乖劣,都唤我做张忄敝古。三日五日去那会稽城中打勾些物件,则见那城中百姓每,三个一攒,五个一簇,说道是接待新太守相公哩。我道我也看一看,怕做甚么?无一时则见那西门骨刺刺的开了,那骨朵衙仗,永罐银盆,茶褐罗伞下,五明马上,端然坐着个相公。百姓每说看去来波,老汉也分开人丛,不当不正,站在那相公马头前。我不见那相公时,万事都休;我见了那相公,不由我眼中扑簌簌的只是跳。你道是谁?原来是俺这本村里一个表侄朱买臣。他今日得了官也。我是他乡中伯伯哩!我叫他一声,怕做甚么?我便道:"朱买臣!"倒不叫这一声,万事都休,恰才叫了这一声,则见那扌班脊梁不着的大汉把老汉恰便似鹰拿燕雀,拿到那相公马头前,喝声"当面",着我磕扑的跪下。爹爹,我老汉死也!我则道相公不知打我多少,元来那相公宽洪大量。他着我抬起头来,我道:"老汉不敢抬头",他道:"你为甚么不抬头。"我道:"我直到二月二那时,可是龙抬头,我也不敢抬头!"那相公道;"恕你抬头!"老汉只得抬起头来。那相公认的是我张忄敝古也,那相公滚鞍下马,在那遭傍边放下那栲栳圈银交椅,着两个公吏人把老汉按在那栲栳圈银交椅上,那相公纳头的拜了我两拜,拜的我个头恰便似那量米的栲栳来大小。我道:"相公拜杀老汉也!"那相公道:"伯伯,你吃御酒么?"我道:"老汉酒便吃,却不曾吃甚么御酒。"他道:"那个御酒是朝廷赐的黄封御酒。"一连劝老汉吃了三钟。他便道:"伯伯,你孩儿公事忙,不曾探望的伯伯,伯伯休怪!"老汉道:"不敢!不敢!"那相公上的马去了。老汉挑起担儿,恰待要走,则见那相公滴溜的拨回马来,问道:"伯伯,王安道哥哥好么?"我说道:"快。""杨孝先兄弟好么?"我说道:"快。"他把那四村上下、姑姑姨姨、婶子伯娘、兄弟妹子,都问道"好么",我说道:"都快。"那相公拨回马去了。老汉挑起担儿,恰待要走,则见相公滴溜的又拨回马来,问道:"那刘二公家那个妮子还有么
?"我道:"相公你问他怎的?"那相公道:"伯伯,你不知道。你见他时,说你侄儿这般威势。"我道:"老汉知道。"那相公上马去了也,我挑起这担儿往村里来卖。老汉平生一世有三条戒律:第一来不与人作保,第二来不与人作媒,第三来不与人寄信。我待不寄信来,想着那相公拜了两拜,道了又道,说了又说。这般怎的?呆弟子孩儿,漫坡里又无人,见鬼的也似自言自语,絮絮聒聒的!你寄信不寄信,也只凭得你。张忄敝古,误了买卖也!(做走科,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唱)

【中吕】【粉蝶儿】我每日家则是转疃波寻村,题起这张忄敝古那一个将我来不认?(做走科,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唱)我摇着这蛇皮鼓可便直至庄门。小孩儿每掿着铜钱兜着米豆,(云)三个一攒,五个一簇,都耍子哩。听的我这蛇皮鼓儿响处,说道:"张忄敝古那老子来了也,咱买砂糖鱼儿吃去波!"(唱)则他把我似闻风儿寻趁。若遇见朱太守的夫人,索与他寄一个烧的着燎的着风信。

【醉春风】你看我抖搜着老精神,我与你便花白么娘那小贱人。想着你二十载夫妻怎下的索休离,这妮子你畅好是狠,狠。道不的个一夫一妇,一家一计,你可甚么一亲一近。

(云)这里是刘二公家门首。摇动这不琅鼓儿,若那老子出来呵,我着几句言语,我直着心疼杀那老子便罢。(做摇鼓科,叫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这个是那老子出来也。(刘二公上,云)来了也,这不琅鼓儿响的是那老子。我出去问他一声。(做见科,云)拜揖!(张云)拜揖!拜揖!我少你那拜揖?(刘二公云)快么?(张云)快不快,干你甚事?(刘二公云)谁恼着你来?(张云)可不曾恼着我来。(刘二公云)老的也,这两日不见,你往那里来?(张云)我往城里去来。(刘二公云)老的也,城里有甚么新事?(张云)无甚么新事,一贯钞买一个大烧饼,除了这的别无了。(刘二公云)不是这个新事,是那新官理任,旧官迁除,那个新事。(张云)我见来,我见来,接待新太守相公来。我待说与你,争奈误了我买卖也。我改日说与你。(刘二公云)你只今日说了罢。(张云)你真个要我说,你望着你那祖宗顶礼了,我便说与你。(刘二公云)老的,你说了罢。(张云)你个老弟子孩儿,你若不顶礼呵,我说了不折杀你?你顶礼了我便说与你。(唱)

【迎仙客】我则见那公吏一字儿摆,那父老每两边分。(云)无一时则见那西门骨刺刺的开了,我则见那骨朵衙仗,水罐银盆,茶褐罗伞,那五明马上坐着的呵,(刘二公云)可是谁那?(张云)我买卖忙,不曾看,我忘了也。(刘二公云)我央及你波,那做官的可是谁?(张云)等我想,哦,我想起来了也。(唱)是你那前年索了休离的唤做朱买臣!(刘二公云)惭愧,俺家女婿做了官也!(张云)老弟子孩儿!你道不要便宜,去年时节不说是你家女婿,今日得了官,便说是你家女婿,一个好相公也!(唱)他可不托大不嫌贫,(云)他不看见我,万事都休;一投得见了我,便认的俺是本村里张伯伯,连忙滚鞍下马,按我在那银交椅上,纳头的拜了两拜。(唱)他先下拜险些儿可便惊杀那众人。施礼罢复叙寒温,(云)那相公问道:王安道哥哥好么?杨孝先兄弟好么?那四村上下、姑姑姨姨、婶子伯娘、兄弟妹子,都好么?我道:都好,都好。(唱)他把那旧伴等可便从头儿问。

(刘二公云)曾问我来么?(张云)不曾问你,想着你是个好人儿哩!(刘二公云)待我唤出孩儿来。玉天仙孩儿,朱买臣做了官也。你出来,张忄敝古在这里,你见他一见。(旦儿上,云)嗨,谢天地!我去问他个信咱。(张云)这个是那妮子出来了也,我直着几句言语,气杀那妮子便罢!(旦儿云)伯伯万福!(张做拜科,云)呀、呀、呀了早知夫人奶奶来到,只合远接。那壁厢虽然年纪小,是那五花官诰,驷马高车,太守夫人奶奶哩!这壁厢虽然年纪老,则是个村庄家老子。奶奶免礼,折杀老汉也!(旦儿云)我不是夫人,我问朱买臣讨了休书也。(张云)奶奶,休斗老汉耍。(旦儿云)我不斗你耍,我真个讨了一纸休书哩!(张云)奶奶不是那等不贤惠的人。(旦儿云)我真个要了休书也。(张云)是真个要了休书也?(旦儿云)是真个。(张云)小妮子,你早些儿说不的?倒可惜了我这几拜。(旦儿云)谁着你拜来?老的,你见我那朱买臣,他说甚么来?(张云)我见来。(旦儿云)他说甚么?(张唱)

【喜春儿】刚只是半星儿道着呵,(张做嘴脸科)(旦儿云)老的,你怎么做这嘴脸?(张唱)他把你十分恨,(旦儿云)他恨我些甚么那?(张唱)他无非想着你一夜夫妻有那百夜恩。(旦儿云)他还说甚么?(张唱)他道汉相如伸意你个卓文君,(旦儿云)伸个甚的意思?(张云)他道你把车驾的稳,(旦儿云)他敢是要来取我么?(张唱)没着便嫁他人?

(旦儿云)我想他在俺家做了二十年夫婿,每日家偎慵堕懒,生理不做,今日做了官,就眼高了。这厮原来是个忘人大恩,记人小恨,改常早死的歹弟子孩儿!(张云)这妮子好无礼也!(唱)

【上小楼】你道他忘人大恩,又道他记人小恨。谁着你生勒开他,生则同衾,死则同坟。(旦儿云)他每日家偎妻靠妇,四十九岁,全不把功名为念。我生逼的他求官去,我是歹意来?(张唱)你道他过四旬,还不肯把那功名求进,(云)老的也,你记的俺庄东头王学究说的那一句书儿么?(刘二公云)是那一句书?(张唱)他则是个君子,可便固守本分。

(刘二公云)他全不想在我家这二十年,把冷水温做热水,热水烧作滚汤与他吃,如今做了官,糙老米不想旧了,可怎生则记短处?(张唱)

【幺篇】那妮子强勒他休,这老子又绝了他亲。眼见的身上无衣,肚里无食,(带云)大雪里赶出他来,(唱)可着他便进退无门。(刘二公云)我孩儿又不曾别嫁了人,是斗他耍,怎么这等认真,就说嘴说舌,背槽抛粪?(张唱)你道他才出身,便认真,和咱评论,(云)他在你家做了二十年女婿,只是打柴做活,不曾受了一些好处,临了着个妮子大风大雪里勒了休书,赶他出去,你则说波,(唱)这个是谁做的来背槽抛粪?(刘二公云)哎,他如今做了官,便不认的俺家里,眼见的是忘恩背义了也!(张唱)

【满庭芳】这的是知恩哎报恩,(旦儿云)他再说些甚么来?(张唱)他着你便别招女婿,再嫁取个郎君。(旦儿云)他再说些甚么来?(张唱)他道你枉则有蛾眉螓首堆鸦鬓,可怎生少喜多嗔。道你是个木乳饼钱亲也那口紧,道你是个铁扫帚扫坏他家门。(旦儿云)他再说些甚么来?(张唱)他道你便无些儿淹润,又道你不和那六亲,端的是雌太岁,母凶神!(云)误了我买卖也,(摇鼓做走科)(旦儿云)老的,还有甚说话,一发说了罢。(张云)他说来,说来!(唱)

【耍孩儿】他肩将那柴担担,口不住把书赋温,每日家穿林过涧谁瞅问?他和那青松翠柏为交友,野草闲花作近邻。但行处有八个宇相随趁,(刘二公云)是那八个宇?(张唱)是那斧镰绳担、琴剑书文。(旦儿云)他如今做了官,比那旧时模样,可是如何?(张唱)

【一煞】他如今得了本处官,端的是别换了一个人,那的是貌随福转你可也急难认。他往常黄干黑瘦衣衫破,(带云)你觑去波,(唱)到如今白马红缨彩色新。一弄儿多豪俊,摆列着骨朵衙仗,水罐银盆。(刘二公云)这话不是他说的,都是你说的。(旦儿云)说了这一日,都是你这老苘麻嘴,没空生有,说谎吊皮,片口张舌,口困出来的!(张唱)

【煞尾】这的是他道来,他道来,可着我转伸,我转伸。(刘二公云)他做了官呵,便把我怎的?(张云)他敢怎的你?(唱)他将你扌朋扒吊栲施呈尽!(旦儿云)呸!我是他的夫人,他敢怎么的我?(张云)误了我买卖!(摇鼓叫科,云)笊篱马杓,破缺也换那!(唱)直将你那索休离的冤仇他待证了本!(下)

(刘二公云)孩儿,不妨事,有我哩!咱去王安道伯伯那里,


第四折

(王安道上,云)老汉王安道。自与兄弟朱买臣别后,他奋着那一口气,到的帝都阙下,一举及第,除在俺这会稽郡,为大守之职,正是俺的父母官哩。我在这曹娥江边,堤圈左侧,安排下酒肴,请他到此饮宴。可是为何?当初兄弟未遇时,俺与杨孝先兄弟每日在此谈话。他若不忘旧时,必然到此。这早晚兄弟敢待来也。(刘二公同旦儿上,云)老汉刘二公是也。今日朱买臣做了本处太守,料他为休书的缘故,必然不肯认我。如今先与王安道老的说知,着他说个方便才是。这是他家门首,孩儿,我与你自家过去。(做见科)(王安道云)这是令爱?老的,你同他来有何说话?(刘二公云)只为女婿朱买臣得了宫,他若不认俺时,可怎了也?(王安道云)老的放心,这桩事元说老汉做个大证见,今日都在老汉身上。(刘二公云)既是这般,老汉在一壁伺候着,等你回话便了。(同旦儿下)(正末领张千上,云)小官朱买臣是也。自从到的帝都阙下,一举及第,所除会稽郡太守。有王安道哥哥,教人请我,在这江堤左侧,安排酒肴。你道为甚的来?俺哥哥则怕我忘旧哩!祗从人,慢慢的摆开头踏行者!朱买臣,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破绸衫粗布袄煞曾穿,今日个紫罗襕恕咱生面。对着这烟波渔父国,还想起风雪酒家天。见了些霭霭云烟,我则索映着堤边耸定双肩,尚兀自打寒战。

(云)左右接了马者!(做见科,云)哥哥,间别无恙!(王安道云)相公来了也。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请坐!(正末云)若不是哥哥,你兄弟岂有今日?记得你兄弟临行时说的话么?去年时也则是朱买臣,到今年也则是朱买臣。道不的个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哥哥请上,受你兄弟几拜咱。(做拜科)(王安道回拜科,云)相公免礼,折杀老汉也!相公请坐,将酒来。(做递酒科,云)相公喜得美除,满饮十杯。(正末云)哥哥先请。(王安道云)不敢,相公请。(正末饮酒科)(王安道云)相公慢慢的饮几杯。(正末云)张千,俺兄弟每说话,休要放过那闲杂人来打搅者。(张千云)理会的。(做喝科,云)相公饮酒,闲杂人靠后!(杨孝先上,云)自家杨孝先便是。打听的俺哥哥朱买臣得了官,在这里饮酒,我过去见哥哥,呀!这等威严,怎好过去?待我高叫一声,怕做甚么?朱买臣哥哥俫!(张千喝云)璘!这厮是甚么人?怎敢叫俺相公的讳字?(做打科)(正末云)张千,你好无礼也!不得我的言语,擅自把那打马的棍子打他这平民百姓,你跟前多有罪过,好打也!(唱)

【川拨棹】我则待打张干,(云)且问那吃打的是谁?(杨孝先云)哥哥,是你兄弟杨孝先。(正末唱)原来是同道人杨孝先。(孝先做拜、踞倒酒瓶科)(正末回科,云)兄弟免礼!(杨孝先云)哥哥喜得美除!(王安遭云)兄弟你也来了?(正末云)兄弟好么?(杨孝先云)哥哥,您兄弟好。(正末唱)俺也曾合火分钱,共起同眠,间别来隔岁经年。(云)兄弟也,你如今做甚么营生买卖?(杨孝先云)哥哥,你兄弟依旧打柴哩。(正末唱)还靠着打柴薪为过遣,怎这般时命蹇?(刘二公同旦儿上,云)孩儿,俺和你同见朱买臣去来。(旦儿云)父亲,我先过去。(刘二公云)孩儿你先过去,看他认也不认。(旦儿见跪科,云)相公喜得美除,我道你不是个受贫的么!(正末云)俺这朋友饮酒处,张千,谁着你放他这妇人来?打起去!(唱)

【七弟兄】这是那一家宅眷?稳便。(王安道云)夫人也,来了也。(正末做见、怒科,唱)请起波玉天仙!去年时为甚耽疾怨?觑绝时不由我便怒冲天,今日家咱两个重相见。

(旦儿云)这都是我的不是了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做多少假腼腆,咱须是夙世姻缘,今世缠绵,可怎生就待不到来年?(旦儿云)相公,旧话休题。(正末唱)当初你要休离我便休离,你今日呵要团圆我不团圆。(云)刘家女,你不道来那。(旦儿云)我道甚么来?(正末唱)你道你正青春正少年,你道你好描条好眉面,善裁剪善针线,无儿女厮牵连,别嫁取个大官员。

【喜江南】去波俫,更怕你舍不了我铜斗儿的好家缘,(旦儿做悲科,云)我那亲哥哥,你不认我,着我投奔谁去?(正末唱)孟姜女不索你便泪涟涟,辩人情使不着你野狐得这涎。(旦儿云)你今日做了官也,忒自专哩!(正末唱)非是我自专,你把那长城哭倒圣人宣。

(旦儿云)你认了罢!(正末云)张千,不与我抢出去,怎的?(张千做抢科,云)快出去!(旦儿做出门)(刘二公问科,云)孩儿也,他认你了不曾?(旦儿云)他不肯认我。(刘二公云)孩儿也,咱两个过去来。(做见科,云)朱买臣,我说你不是个受贫的人么!(正末云)兀那老子是谁?(王安道云)是相公的太山岳丈哩!(正末云)你兄弟不认的他。(王安道云)是相公岳丈刘二公。(正末云)哥哥,他不是卓王孙么?(唱)

【雁儿落】你这卓王孙呵,怎生便不重贤?(王安道云)他是刘二公,怎做的那卓王孙?(正末云)他既不是卓王孙,(唱)索怎生则搬调的个文君女嫌贫贱?我则问你,逼相如索了休,你当初可也对苍天曾罚愿?(云)今日座上的众人,你可认得么?(旦儿云)认的。这个是王安道伯伯,这个是杨孝先叔叔。(正末唱)

【得胜令】你可便明对着众人言,还待要强留连。(旦儿云)今日个富贵重完聚,可也好也!(正末唱)你想着今日呵富贵重完聚,(云)刘家女俫,(唱)你当初何不的饥寒守自然?(云)你不道来?(旦儿云)我道着甚么来?(正末唱)你道便做鬼到黄泉,咱两个麻线道儿上不相见。各办着个心也波坚,岂不道心坚石也穿?(王安道云)相公,认了他罢。(正末云)哥哥,你兄弟难以认他。(刘二公云)我是你丈人,你认我也不认?(正末云)我不认!(刘二公云)亲家劝一劝儿。(王安道云)相公,你认他也不认?(正末云)我不认。(王安道云)你不认,我则捕鱼去也!(杨孝先云)相公,你认也不认?(正末云)我不认。(杨孝先云)你不认,我则打柴去也!(旦儿云)朱买臣,你认我么?(正末云)我不认!(旦儿请谢科,云)你不认,我则嫁人去也!(王安道云)相公,你只是认了他罢!(正末云)我断然的不认他!(旦儿云)朱买臣,你若不认我呵,我不问那里,投河奔井,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正末云)噤声!(唱)

【甜水令】折莫你便奔井投河,自推自跌,自埋自怨!(旦儿云)王伯伯,你劝一劝儿波!(正末唱)便央及煞俺也不相怜!折莫便一来一往,一上一下,将咱解劝,总盖不过你这前愆。

(王安道云)相公,你认了罢!(正末云)哥哥,(唱)

【折桂令】从来你这打渔人顺水推船,想着那凛冽寒风,大雪漫天。想着我那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怀内无钱。(云)刘家女,你不道来?(旦儿云)我道甚么来?(正末唱)你怕甚舍不得我那南庄北园,撇不了我那东阁西轩?我如今旱地上也无田,水路里也无船。只除这紫绶金章,可不的依还是赤手空拳?(云)刘家女,你欲要我认你也,你将一盆永来。(张千云)水在此。(王安道云)相公,你只认了夫人罢!(正末唱)

【落梅风】也不索将咱劝,你也索听我的言,你将那一盆水放在当面。(王安道云)兀的不有了水也。(正末唱)请你个玉天仙任从那里瀽。(旦儿做泼水科,云)我瀽了也。(正末唱)直等的你收完时再成姻眷。

(王安道云)相公,这是泼水难收,怎么使得?(刘二公云)亲家,势到今日,你不说开怎么?(王安道云)住、住、住!请相公停嗔息怒,听老汉慢慢的试说一遍咱。也非是我忍耐不禁,也非是我牵牵搭搭。则为你四十九岁只思偎妻靠妇,不肯进取功名,你丈人搬调你浑家,故意的索休索离,大雪里赶你出去。男子汉不毒不发。料得你要进取功名,无有盘费,必然辞别老汉。我又贫穷,有甚东西把你赍发?你也想,这白银十两,绵衣一套,我是个打鱼人,那里得来?是你丈人暗暗的送来与我,着我明明的赍发你。投至赴得科场,一举及第,饮御酒,插宫花,做了会稽太守,当初受贫穷,三口儿受贫穷;今日享荣华,却独自个享荣华。相公,你可早忘了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不报,非为人也!(正末云)哦!有这等事!若不是哥哥说开就里,你兄弟怎生知道?丈人,则被你瞒杀我也!(刘二公云)女婿,则被你勒杀我也!(旦儿云)官人,则被你勒杀我也!(正末唱)

【沽美酒】我只道你泼无徒心太偏,元来是姜太公使机变,不钓鱼儿只钓贤。你可便施恩在我前,暗赍发与盘缠。

【太平令】从来个打渔人言如钩线,道的我羞答答闭口无言。明明的这关节有何难见,险些把一家儿恩多成怨。我如今意转,性转,也是他的运转,呀,不独是为尊兄做些颜面。

(孤领祗从上,诗云)汉家七叶圣明君,不尚军功只尚文。试问会稽朱太守,是谁吹送上青云?小官大司徒严助,曾为采访贤士,到此会稽,遇着朱买臣,将他万言长策举荐在朝,果得重用,除授会稽太守之职。闻的他妻子刘氏,曾于大雪之中,强索休书,赶他出去。他记此一段前仇,不肯厮认。岂知这也非他妻子之罪,元来是丈人刘二公妆圈设套,激发他进取功名之意。小官早已体探明白,奏过官里,如今就着小官亲自赍敕,着他夫妻完聚。既是王命在身,怎么还惮的跋涉?须索驰驿去走一遭。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做入见科,云)朱买臣,你休弃前妻一事,圣人尽知来历。今着小官赍敕到此,一干人都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朱买臣苦志固穷,负薪自给,虽在道路,不废吟哦,特岁加二千石,以充俸禄。妻刘氏其貌如玉,其舌则长,虽已休离,本应弃置,奈遵父命,曲成夫名,姑断完聚如故。王安道、杨孝先、刘二公等,并系隐沦,不慕荣进,可各赐田百亩,免役终身。谢恩!(正末同众谢科)(唱)

【鸳鸯煞尾】方知是皇明日月光非遍,天恩雨露沾还浅。道我禄薄官卑,岁加二千,昔日穷交,都皆赐田。便是妻子何缘,早遂了团圆愿。倒与他后世流传,道这风雪渔樵也只落的做一场故事儿演。(刘二公云)天下喜事,无过夫妇团圆。今日既是认了,便当杀羊造酒,做一个庆贺的筵席!(词云)玉天仙容貌多娇媚,恋恩情进取偏无意。假乖张故逼写休书,到长安果得登高第。除太守即在会稽城,显威风谁不惊回避。怀旧恨夫妇两参商,覆盆水险做傍州例。若不是严司徒赍敕再重来,怎结末朱买臣风雪渔樵记?

题目严司徒荐达万言书

正名朱太守风雪渔樵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