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鼎臣有关的诗词
乙未仲冬朔舟次济南大雪百二十韵
密霰三冬集,玄云四望同。微茫屯巨壑,浩荡布长空。
入夜光交映,连朝势倍雄。纷披遥坠露,飒沓近含风。
漠漠缘堤厚,霏霏入堑融。凌波来冉冉,逐浪去匆匆。
岛屿萦枮蘖,汀洲结乱荭。修途霜淅沥,闇谷雾巃嵷。
屏翳驱驰疾,玄冥号令隆。山川呈浑沌,宇宙?共工。
鍊石娲皇瘁,填河织女癃。衣裳青媛湿,环佩素娥?。
月杵舂来细,星箕飐处濛。斗牛沈剑色,雷电撤车攻。
南纪阳和伏,东华灏气笼。扶桑霾曙旭,析木炫层穹。
齐鲁青如羃,岷峨翠若幢。重阴浮海岱,积素晕河嵩。
潮涌钱塘阔,涛蒸渤涨洚。滹沱流易合,勃律?难通。
庐阜天连瀑,燕台日贯虹。柱凝江馆瑟,弦折塞门弓。
弱水冰堪渡,辽阳淖未瀜。瑶翻藏地轴,玉戏笑天工。
碎讶昆吾切,莹看匠石砻。潇湘遗是玦,宛洛种为珫。
琮璧唐郊荐,圭璋夏庙肜。王孙珩粲烂,和氏璞茏葱。
玛瑙霏成屑,琅玕刿欲镕。水晶盐味淡,火浣布毛冲。
贝锦披文砌,鲛绡错绮栊。玻瓈新步障,云母旧屏风。
蟾窟俄圆桂,鹍弦骤拂桐。白华怀烱洁,黄竹寄忧忡。
处士墙颓荜,幽人径翳蓬。千林凋橘柚,七泽冻杉枫。
泞隔双柑侣,泥沾百草丛。禾苗占上瑞,楮叶陋凡工。
拟絮情殊惬,吹葭节渐融。吟梅标逸韵,泣笋验深衷。
庭院饥喧雀,轩墀静扑虫。罗张梁苑兔,耒瘗邺田螽。
潋滟传羔帐,萧疏放鹤笼。狼峰清代北,鹊帜詟云中。
蜃吐楼台钜,鲸封观壁窿。鼋鼍愁永蛰,鹯鹗快高翀。
远渚拳栖鹭,荒陂窜落鸿。灞桥驴蹇足,蓝岭骑埋鬃。
汞已凝贞白,铅仍聚葛洪。玉京朝柱史,银阙跳壶公。
棺下乔应耄,笙飞晋尚童。餐苓延蓟训,服乳度茅衷。
慧可禅锋利,瞿昙佛行崇。散花摩诘幻,筛粟惠能侗。
嶂没须弥岭,池添阿耨谼。菩提陈大梵,优钵湛真空。
冶色凌姑射,炎威净祝融。轩涂迷七圣,舜麓正群工。
孟氏离宫乐,颜回陋巷穷。水精传孔父,石髓问嵇公。
秀彻肤明玠,瑰妍质粲濛。凝脂誇杜姣,傅粉诧何工。
赙亮嗟埋树,怀忱叹濯桐。浩游贤七贵,安卧卜三公。
竹墅深逃廌,茅庐破匿仝。孙窗芸帙耀,苏窖苋肠充。
有履穿东郭,无衣晒郝隆。陶巾敧自漉,姜被薄谁烘。
蝶记元婴写,鹅忘逸少笼。含冤齐妇孝,殉节宋臣忠。
左伯骸将毙,全师睫故矇。绨分须贾袂,褐绽范丹躬。
雨粟嬴君骇,量沙魏卒懵。程徒传旧业,石帅擅奇功。
炭化虚疑逊,薪悭孰代崇。长谣逢贾簿,大猎罢萧忠。
暑槛宜河朔,春盘忆射洪。峥嵘惊岁暮,朗润报年丰。
兰舫忻联鹢,桑弧庆得雄。倦游秦邸外,乘兴越溪东。
濡涩全妨舵,飘飖半压篷。群嚣怜榜竖,独钓恋渔翁。
爨拥孤烟白,炉存宿火红。布帆悬茜峭,丝笮系青葱。
绰约肌生疹,清华目眩瞳。衾裯吟啸里,几簟画图中。
白苧歌游子,清商发侍僮。逍遥披氅客,肮脏被裘公。
角赋豪吞惠,雕词捷仆融。船邀狂太白,笔授隽文通。
皓齿纷相藉,明妆俨作丛。轻盈回曼脸,滑腻衬酥胸。
飞动昭阳燕,翩褼洛水鸿。浣纱西子洁,织锦窦姬聪。
蛾黛呵张敞,莺喉簇马融。登仙惭有道,中圣羡无功。
握麈神先王,持螯思并洪。百壶携若下,五石醉新丰。
斝玩商雕瑴,觚携汉铸铜。藏阄拈胜事,横槊斗英风。
潦倒青田核,淋漓碧萏筒。南皮簪竞盍,北海座宁空。
甲煎芬逾岭,天池味胜蒙。枣梨膏野熟,薏苡酿泉冲。
鼎列云英面,匙抄赤穬穜。烂煨樊圃芋,细嚼夏畦菘。
汀鹜肥供案,河鲂健入?。奇毛蒐海雁,异味献家豵。
虬脯时刲鹿,羊蹯或馔熊。烹鲜庖中窾,斫脍匠成风。
大纛思平蔡,高牙誓缚戎。射从飞卫习,棋效积薪攻。
挟日平原畅,谈天碣石讧。凤池延小谢,龙鲊询司空。
绝倒元平子,清言复阿戎。三坟罗倚相,四部缮行冲。
屈宋才无敌,邹枚宴未穷。寥寥白雪赋,千古孝王宫。
杂剧·张子房圯桥进履
第一折
(上阙)等的天色将次晚,躲在人家灶火边。若是无人撞入去,偷了东西一道烟。盗了这家十匹布,拿了那家五斤绵。为甚贫道好做贼?皆因也有祖师传。施主若来请打醮,清心洁净更诚坚。未曾看经要吃肉,吃的饱了肚儿圆。平生要吃好狗肉,吃了狗肉念真言。不想撞着巡军过,说我破斋犯戒坏醮筵。众人将我拿个住,背绑绳缚都向前。见我不走着棍打,嘴头上打了七八拳。拿在厅前见官府,连忙跪膝在阶前。大人着我说词因,道我败坏风俗罪名愆。背上打到二百棍,眉毛上打了七八千。大人心里犹不足:"再着这厮顶城砖。"被我宁心打一坐,无语悲悲大笑喧。我这般喜喜孜孜无欢悦,呷呷大笑无语言。众人齐声皆都赞,两边闲人一发言。道我是个清闲真道本,说我是个无忧无虑的散神仙。(唱)
【上小楼】家住在深日旷野,又无有东邻西舍,好吃的是野杏山桃,淡饭黄齑,竹笋茶叶。俺那里人烟稀,鸟声绝,灯消火灭,伴了些树梢头晓星残月。
【上小楼】家住在深山里头,好吃的是牛肉羊肉,闲来时打家截盗,剜墙□窟,盗马偷牛。枪杆子,大闷棍,鹅卵石头,这的是俺出家人苦修争斗。
【上小楼】不怕你王法有条,也不怕丹书来召,也不怕昼夜,十二个时辰,涌出枪刀。一毒蛇,二大虫,豺狼当道,也不怕猛狮子狼熊虎豹。
【上小楼】休笑我贪花恋酒,酒里头把玄机参透,酒中得道,花里神仙,自古传留。炼丹砂,九转成,通身不漏,直修的来无生死与天齐寿。(云)贫道是这无天之外,有影无形,风里来,云里去,闻不见,摸不着,道号扯虚,表字托空是也。今日无甚事,游山玩水,走一遭去。(做见正末科,云)此人乃是张良,忠孝双全,迷踪失路。我指与他一条大路者。(正末云)这一会儿雪越大了也,又无一个人来往,不知那里是人行的大路,雪迷了遍野,可怎生了也!(正末见虎惊科,云)兀的不是个斑斓大虫?谁人救的我性命也呵!(乔仙做唤科,云)张良,你怕么?你敢迷踪失路?我是大罗活神仙也。(正末云)师父,救小生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性命?你可也有缘,我救你。(正末云)师父是那一位神仙?(乔仙云)你不认的我,我是上八洞神仙。(正末云)师父指与我个正路,又有大虫拦路,怕伤了我的性命,师父救我的性命咱!(乔仙云)你要我救你,我有个曲儿,是〔朝天子〕。我临了那一句,我说"你要我救你么"?你说"要你救我",我就救你。(唱)
【朝天子】我是个道童,道法又不精,在山中闲游幸,风风傻傻任纵横,与虎豹狼虫共。(云)你走在山中,迷踪失路。(唱)那虎他舞爪张牙,将你来拦定。(云)张良你死也。(唱)你那魂魄儿添怕恐,那虎将你那骨肉来并工,行嚼了你的腿脡,(云)张良,你要我救你么?(正末云)可知要师父救我哩。(乔仙云)我无手段,也救不的你张良。(唱)我想来你没来由闲丢命。
(正末云)师父,可怜见小生性命咱。(乔仙云)这个不是大虫,是我养熟了的个小猫儿,又唤做善哥。我如今唤他一声"善哥",他便抿耳攒蹄,伏伏在地。我如今唤他三声,头一声便跪在我身边;叫他第二声,我便骑在他身上;我叫他第三声,腾空驾云而起。(正末云)师父,有这等手段也?(乔仙云)你不信?我唤他一声:善哥!(虎打乔仙科)(乔仙云)善哥!(虎又打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他是个猛兽,休要逗他也。(乔仙云)不妨事,他是我养熟的。善哥!(虎推倒乔仙科)(正末云)师父,你既是神仙呵,怎生教大虫打倒你也?(乔仙云)不妨事,我养的熟的。(虎拖乔仙下)(外扮太白金星上,云)蓬莱三岛乐清闲,阆苑仙乡更自然。长赴西池蟠桃会,曾驾祥云上九天。贫道乃是上界太白金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贵贱忠孝之事。想为人者,善恶由心造也。福者,乃善之积也;祸者,乃恶之积也。神天盖不能为人之祸,亦不能致人之福,但由人之积也,神明鉴之。凡人岂知天神者有阴骘之因?凡为人臣,要心存忠孝,长思君王爵禄之恩,父母生身之义,必以忠君为先,竭力尽心,长怀补报。若是久远长行如此之事,天地鉴之,神明护祐,居其富而不失其富,居其贵而不失其贵,祸不能侵,寿必永矣。此乃可行之事,永保安宁也。坐卧行藏思所为,守己存心可自推。常将一念明天理,自然神圣永扶持。今有一人,乃是张良。此人有尽忠之心,要与韩国报仇,被人所逼,逃灾避难,到此山中,雪迷遍野,迷踪失路。此人有忠烈之心,贫道指与他大道也。(做唤正末科,云)我试唤他一声。兀那张良!你躲的往那里去?(正末唱)
【醉扶归】我见一个老叟亲来到,(太白云)兀那张良,你的性命,实是难逃也!(正末唱)他道我性命怎生逃,(太白云)便着人拿住张良者。(正末云)老尊长救性命咱。(唱)唬的我胆战心惊魂魄消。(太白云)兀那张良,这等风雪,如何不行动些?(正末唱)我这里迷却经尘道,(太白云)你来到俺这里,你走如何的往那里去?(正末唱)告你个老尊长将咱来且饶。(太白云)张良,我待救你这一命,你可是如何?(正末云)若是救了我的性命呵,(唱)久以后将你这救我命的恩临报。
(太白云)张良,我知道你是张良,不知你是那里人氏。为何逃灾避难?你实说,我试听咱。(正末云)小生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祖、父以来,五世韩国拜相。为秦皇灭了俺韩邦,我发愤报仇,谁想将秦皇击之不中。如今差人擒拿小生,因此上逃灾避难。老尊长,是必搭救小生咱。(太白云)张良,我问你咱,你那祖、父以来,韩国受何爵禄,享何荣贵,怎生发愤报仇,你再说一遍者。(正末唱)
【后庭花】五世在韩邦衣紫袍,俺端的可便受深恩享重爵,都则为赢政收俺家国,(云)谁想击之不中也。(唱)我因此上我便离乡可也背井逃。(太白云)你再有何所干?(正末唱)我这里说根苗,我如今迷了他这大道。我向这土坡前膝跪前,可怜见咱命夭,衣不遮身上薄,食不能腹内饱,食不能腹内饱。(太白云)张良,我说与你,千经万典,不如忠孝为先。你既省的,你说,我试听者。张良,你尽忠可是如何也?(正末唱)
【青哥儿】尽忠呵,须把这皇恩、皇恩答报,(太白云)尽孝呵,可是怎生?(正末唱)尽孝呵,想着我哀哀父母劬劳。尽忠呵,也则要竭力侍君王辅圣朝,敢则要俺动合王道。正直臣僚,禄重官高,伞盖飘飘,播万古千秋、万古千秋的把名标。这的是为臣子行忠孝。
(太白云)此人果有忠孝之心。张良,你才所言侍君孝亲之道,你既然省的呵,我再说与你:为臣者必尽其忠,为子者理当尽孝。若是久远长行,便是你立身之道。张良,我观你的容颜,你异日必然拜相封侯也。我一发指引与你立身之事,别处难以安存,直至下邳城去。你若到的那里,必有教训你之师,自有立身扬名的去处。不则我来,兀那里又有一个来也。(下)(正末做回身科,云)在那里?呀呀呀!怎生连他也不见了?原来是一位神灵,指引着我下邳城中逃灾避难,自有好人指教与我立身扬名的事,便索走一遭去。(唱)
【尾声】疾便的践程途,寻俺那下邳的长安道,岂避这路远山高水迢,又不比蜀道嵯峨山险恶。若是留的我性命坚牢,有一日作臣僚,独步青霄,方显男儿志气高。凭着我满胸襟踊跃,有一日运通时到。(云)异日时运通达呵,(唱)你看我便笑谈间,束带立于朝。(下)
第二折
(外扮黄石公上,云)闲游蓬岛跨黄鹤,三千弱手任逍遥。亲赴苍天朝上帝,奉承敕旨下云霄。贫道济北谷城山人也。幼年父母双亡,自立安存,不知其姓,忽遇神师指教,已得成道。山下有一石,其石生而黄色,贫道以石为姓,乃黄石公是也。受上界冲虚之仙,专管天上人间智斗战敌之事。贫道体太上好生之德,亲奉敕旨,为下方有一人韩国张良,此人忠烈,感动天庭,差贫道降临凡世,训教此人。张良非凡,乃上界神仙骨骼。贫道将着三卷奇书,乃六义三才安定之术,授与此人。张良久已后,可为天下斗勇正教之师。贫道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直至市廛中等候此人,走一遭去。我本是超凡物外仙,亲承上帝到人间。若遇立国安邦士,我将这三卷奇书用意传。(下)(外扮李长者领行钱上,云)家缘累积祖流传,孳畜田苗广地园。长幼循循通礼义,子孙永享福绵绵。小生姓李名仁字思中,本贯下邳人氏。自幼攻书,长而颇通经史。承祖、父之荫,所以积家财万贯有余。小生每与游学名儒,常时谈论。近日闻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阜城人也,因秦赢政之仇,发愤以报,不想不中其计,逃难在俺下邳。此人心存忠孝,腹隐英华,常思报国之念,亦无倦怠之心。小生常与此人谈论。贤士之才,似东海之水,渊深难测;有虹霓之志,接华岳而高;词翰文章,似浩天之星宿。凌云之志,气冲斗牛,争奈时运未通。我欲赍发贤士,进取功名,诚恐贤士有疑怪之心。时遇三月,融和天气,如今请贤士来饮数杯酒,将微言探问他。贤士若肯呵,小生奉衣服鞍马,赍发他登程去。行钱,与我请将贤士来者。(行钱云)理会的。(做请科,云)贤士有请!(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与韩国报仇,不中其计,离了家乡,避难在此下邳,可早数年光景也。此处有一长者,姓李名仁,字思中,是一巨富的财主。小生寄食在他宅中,每日相待,并无怠慢之心,此恩何日得报。长者恰才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张良也,几时是你那显耀的时节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本是一个贤门将相才,逃难在他乡外。空学的满腹中锦绣文,天也,则我这腹内恨几时开?忧的我鬓发斑白,甘贫贱,权宁耐,兀的不屈沉杀年少客!不能够揭天关,稳坐在青霄怎生来,忧的这俊英杰容颜渐改。
【梁州】几时得居八位,封侯可便建节?几时能够列三公画戟门排?我如今孤身流落在天涯外,本是个守忠义贤臣良将,倒做了背恩宠逆子之才。见如今沿门乞化,抵多少日转他那千阶!也是我命里合该,大刚来天数安排。我、我、我,几时得受皇恩,为卿相,列朝班,奉君王,独步金阶?我、我、我,几时得承宣命,封重职,坐都堂,镇边关的那境界?我、我、我,可几时能够居帅府,悬金印,持虎符,气昂昂走上坛台?凭着我胸襟气概,则我这风云庆会何年再?暂时困,权宁奈,倚仗着我这冠世文章星斗才,胸卷江淮。
(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行钱云)理会的。(报科,云)员外,有贤士来了也。(长者云)道有请。(行钱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正末云)长者,小生多感大恩,每日如此重礼相待,小生何以克当?异日峥嵘,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休说此话,施恩岂望报乎?小生恰才令人相请贤士释闷闲坐,无物可奉,蔬食薄味,不堪食用,惟表寸心。行钱,将酒来,我与贤士饮几杯咱。(行钱云)酒在此。(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满饮此杯者。(正末唱)
【隔尾】小生深蒙长者多怜爱,则你那救困的恩临我可也常在杯,(云)长者,似你这般仁德之心,无人可比也。(唱)你胜如那赵盾的心情将我似灵辄待。有一日若用我安邦的手策,但得一个微名的县宰,长者也,我答报你个布德施恩大贤客。
(长者云)贤士,岂不闻圣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贤士在小生寒舍,每日随茶逐饭,多有管顾不周,万望宽恕。贤士何出此言也?(正末云)长者之心,量如江淮,如此深恩,小生岂敢忘也?(长者云)贤士,小生有一言,可是敢说么?(正末云)长者但言,有何不可?(长者云)想贤士来到此下邳,数年余矣。我今观贤士容颜,难同往日;欲待赍发贤士进取功名,未知意下若何?(正末云)感蒙长者盛情,何以克当也?(长者云)贤士,又有一事。俺这下邳圯桥边有一先生,他算阴阳祸福无差,断人生死有准。贤士可求一卦,看贤士命运如何?若当求进,小生多奉鞍马盘费。与贤士权别,先生疾便问卜,小生专等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谨依尊命,暂此权别,小生长街问卜,走一遭去。(下)(长者云)若是问卜已成,那间其我自有个主意也。(下)
(正末又上,云)小生与长者相别,直至圯桥问卜,走一遭去也。(做走科)(福星扮货卜先生上,云)逍遥静路不难行,动静从心善可诚。长将一念存忠节,自然神圣保其真。贫道上界逼星是也。专管人间善恶不平之事。贫道久成真位,忠孝者降其福禄,罪逆者降其祸灾。凡人立身者,以忠孝为本,报应分明。今下方有一人,姓张名良字子房,此人忠孝双全,感动天地。吾奉玉帝敕令,说此人有忠国之心,今受其困,未知详细。贫道化一货卜先生,探此人忠义若何,我指他个正路,可早来到市廛也。(做见正末科,云)兀的不是此人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张良!(正末做惊科,云)好是奇怪,是谁人唤我也?试看咱。(正末做回身觑科,云)哦,原来是一个货卜的先生。我向前问他一个缘故,怕做甚么。(做见福星施礼科,云)支揖,先生怎生认的在下?(福星云)我如何不识你个子房?来此有何事故也?(正末云)小生是一贫儒,欲问先生仙乡何处也?(福星云)贫道是此处人氏。我闻知你来俺这里多时。我是个货卜的先生,我算的阴阳有准,断人生死无差也。(正末云)先生,小生欲待进取功名,未知命运何如,与在下决疑咱。(福星云)你说那生时年月来。(正末唱)
【牧羊关】你将那《周易》从头论,将我这贵与贱仔细排,(福星云)张良,你问贵贱?这贫与富,是人之所作;贫者不善之因,富者积善所致也。此乃是贫富之因。(正末唱)我问官禄子息和这家财。你看我命里有,可是我去未通达,盖因是命里无,这年月上不该。(福星云)你如今多大年纪?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建生?你说将来。(正末唱)我拙年恰三十岁,我是那五月午时胎。且将我今岁行年算,先生也,你将我这贫与贵一一开。
(福星做算科,云)你如今三十岁。兀那子房,我这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不顺人情,你久已后必贵,当来拜相也。(福星觑正末惊科,云)呀呀呀!张良,你这会儿容颜,比头里不同。你今日日当卓午,必然遇着贤人指教你也。(正末云)先生,此言有准么?莫不差算了也?(福星云)我如何差算了?不是贫道说大言,则我这阴阳亦如天上月,照察人间祸福星。你那拙运衰时今日去,灾星变做福星临。张良,不则我算的着,那里一个先生,又算的妙哉。疾!(下)(正末做回身科,云)那里也?那里也?支揖先生。(做惊科,云)可那里有个人来?(做回身惊科,云)怎生连这个先生也不见了?好是奇怪也!我索还家见长者去。我试看圯桥咱。(正末做看科)(外扮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来到这市廛中,今朝日当卓午,必遇此人张良,行动些。(正末唱)
【四块玉】我这里便缓步行,来到这圯桥侧。(黄石公做见科,云)兀的不是孺子张良?我唤他一声。(做唤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正末唱)是谁人便道姓呼名自疑猜,我索与你探行藏问端的何妨碍。(黄石公做笑科)(正末云)我试望咱。是谁唤我也呵!(做回身科)(黄石公又笑科)(正末云)呀呀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好道貌也!(唱)我见他年高两鬓苍,他髭须一似银丝般白,他生来实丰彩。
(黄石公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在这里也。(正末云)老先生,因何认的在下也?(黄石公云)我如何不认的你个孺子张良?(做撇履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与我取上履来,我教你做徒弟。(正末云)这个先生,好无礼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你与我取上履来者!"我待取来又不是,不取来又不好。张良,要你寻思;你和他素不相识,他怎生知道你的名字?可有甚么难见处?必是李斯丞相差来擒拿我。似此,如之奈何?我待取这履来,桥上往来的人见,岂不汗颜?说道是你看这个秀才,受如此般的耻辱,怎生与他拿履?(做思科,云)罢、罢、罢!张良,你便拿上这履来呵,有甚么耻处?好是奇怪也呵!(唱)
【牧羊关】你着我待忍来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气夯破我这胸怀。我仿学那豫让般忠孝无嗔,我似那廉颇般避车路,我索与你躬身儿下阶。(云)张良也,你是个看书的人,岂不闻圣人云:"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此乃为人之所作也。(唱)古人言敬老幼,恤孤困。(云)想小生离了家乡,逃难到于途中,迷踪失路,神灵指引,着我往下邳避灾,"必有教授你之师"。今日长街市上算了一卦,说道我今朝日当卓午,必遇名师也。(唱)这一个老先生敢是那教训我的祖师来。想着我离故邦受辛苦言难尽,张良也你正是成人的可也不自在。(黄石公云)孺子,与我取上履来者。(正末做取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此子可教,则除是恁的。(觑正末科,云)兀那孺子张良,你可也有缘,我与你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等候。我要为你徒弟,我传与你安身之法,休失其信也。我去也,我去也。(下)(正末云)师父言道,与我约五日之期,再来此圯桥相会,要传我安身显耀之术。张良,你信他做甚么?此言难以凭信。天色晚了也,我索还家去。(下)(黄石公再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约五日之期,再来圯桥相会,可早五日也。则怕张良等待,贫道行动些。孺子张良!(做怒科,云)此孺子好无礼也。我要教授他做徒弟,约五日之期,来此圯桥相会,传与他安身显耀之法,不想此孺子不曾来,好是无缘也。我待回去来,此子则说我失信。喑!我且等他片时。(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五日之前,见了那个先生,他口口声声唤我做"孺子、孺子",约我五日之期,要传与我安身之法。我待去来,着人便道他是个风魔先生,他有甚么安身之法?我待不去来,则怕那个先生等待我。不可失信,我索行动些。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圯桥也。(做见惊科,云)兀的不是那个风魔先生?果然在此,好是奇怪也。(黄石公做见正末怒科,云)兀那孺子张良,我约你五日之期,早来这圯桥相会,我要你为徒弟。不想你这厮无缘,这早晚才来,好无恭敬之念也!(正末云)师父息怒、息怒。(黄石公元)兀那孺子,你听者!我再约你五日之期,径来此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我也不饶你!我去也。(下)(正末云)先生去了也。张良也,要你寻思,你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来的迟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这
一遍若是再来的迟,二罪俱罚。"这言语未知有准么?我且回家去来。(下)(正末再上,云)小生张良,要你寻思波,待道他是风魔先生来,他说如此般良言。头一遍偶遇,第二遍见了师父,言称道:"孺子张良,第二遍来迟,再恕你之过。第三遍再约五日之期,来圯桥相会。我传与你安邦定国之书,久已后可为万代之师。我着你声播千邦,名扬天下。师父说这等言语,知他是睡里也那梦里?天色晚了也,我索还长者宅中去。来到这长者宅中,我开开这门,入得这房来。(做惊科,云)呀!过日月好疾也。自离了师父,可早五日光景也。今晚三更前后,至圯桥等待师父。若是我无缘,着师父在圯桥:若是我有福,我先到等待师父。(做缚门科,云)我与你拽上这门,将绳子来拴住,寻师父走一遭去。(做走科,云)师父还不曾来哩,我且在此等待。师父这早晚敢待来也。(黄石公上,云)贫道黄石公是也。与张良相约三遍,圯桥相会,我教训他为徒弟,不想此子二次来迟。今番第天遍也,若是再来的迟,我自有个主意。(做唤科,云)孺子张良!还未来哩,此子好无缘也。(正末云)师父,您徒弟等待多时也。(黄石公笑科,云)张良来了也,你有缘也(做撇履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者!(正末唱)
【哭皇天】圣人道敏而好学我心间也倦怠,不耻下问更忒分外。(黄石公云)张良,我传与你驱兵遁甲之书,非同小可也。(背云)此子是无瑕美玉,不遇良工雕琢,岂成其器?他是那擎天之柱,可为栋梁之材也。(正末唱)他说与我驱兵六甲书,看我做无瑕玉,栋梁材。(黄石公笑科,云)孺子,与我将上履来,传与你安身之法。(正末唱)师父你畅好是轻贤,你心怀的意歹。我又索含容折节,敢脊躬身,伏低做小,跪膝在尘埃。我问你个老先生,你便有何教训、教训我的艺才?(做进履科)(黄石公做伸足穿履科,云)兀那张良,你听者!你可也有缘,我与你这三卷天书。此书非同小可,乃六义三才之奇书也,非可乱传。此书有一千三百三十六余言,不许传与不道不贤之人。此书始传于世,古之圣贤,皆尽心焉。此书奇义深远,妙术精微,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老聃,无以出此。有六义三才,一者原始,二者正道,三者求志,四者道德,五者遵义,六者安理。原始者,道不可以无始,道德仁义一体也。若天下四方,一动一息之处,大而八懆之表,君臣父子之道,微言修身,深计远虑,所以不穷。管仲之计可为能,商鞅之计可为盛,弘羊之计可为聚。近恕笃行,任才使能,所以济物。道德者,本宗不可离道之术。赏不以功,罚不以罪,小则结匹夫之怨,大则激天下之怒。圣贤之道,内明外晦,惟不足于明。文王无大声,四国畏之。故孔子不怒,而民畏于斧钺。国将霸者,士皆归之;国将危者,贤皆避之。昔者微子去商,仲尼去鲁,而以成名。后有三数,乃法略也,是天地人三才之法,不可违此数。豪俊之才,发机用智。逆者难从,顺者易晓。此法可治其国,可立其家,久后可为万代之师。将闲中今古,静里乾坤,说了一遍。张良你听者:晓夜孜孜读此经,扬名显耀可安身。忠心辅弼为肱股,定作朝中第一臣。(正末唱)听说罢魂飞天外,好教我心惊失色。
【乌夜鸣】又不曾梦非熊得遇文王侧,莫不是鬼使神差,不由我喜笑盈腮。今日个蛰龙须得济时来,谢吾师展脚舒腰拜。(云)小生张良,异日发达,此训授之恩,必当重报也。(唱)我若是得发达身安泰,有一日春雷信动,枯木花开。
【鹌鹑儿】又不曾效傅说版筑在岩墙,偶然遇殷高到来,我若是立国安邦,可用这兵书战策,我学那周武八元以承八恺,调鼎鼐,明盛衰。有一日胸卷江淮,平步金阶,把日月重揩,肃靖边界,扶持着治世的明君,保祚的乾坤永泰。
(云)师父那里人氏?姓甚名谁?通名显姓咱。(黄石公云)你问我姓甚名谁?张良,你要知我姓名,你久已后得志时,亲至济北谷城山下,见一黄石,便是我也。妙算张良独有馀,少年逃难下邳初。逡巡不进泥中履,争得先生一卷书。(下)(正末云)师父去了也。师父这言语,便似印板儿记在心上一般。一日为官,至谷城山寻访师父去。师父着我,昼夜勤习,可为万代之师也。(唱)
【尾声】罢、罢、罢,我则索用工夫看彻了黄公策,我与你无明夜时时的温故知新不放怀。谢尊师,承顾爱,教训咱,意无歹。漫天机,我将做谜也似猜。想当初报韩仇,命运乖,则我这尽忠心,意长在。那时节离家乡,躲避灾。至下邳,有谁睬。我今日遇神师,得术册,(云)若是我投于任贤之处,若委用我呵,(唱)我看我辅皇朝,定边塞,保乾坤,整世界,展江山,平四海。则我胸中学,腹内才,辨风云,知气色。我若是作臣僚,为元帅,掌军权,在阃外,抚黔黎,定蛮貊,逞英雄,显气概,播声名,传万载。遂了我这平生志,拂满面尘埃,恁时节才识这晓经纶安宇宙这一个困穷儒也一个少年客。(下)
楔子
(李长者引行钱上,云)安排酒果临歧路,暂别贤明慷慨人。小生李思中是也。自去岁酒席中论言,赍发贤士问卜,不想果遇仙师授教,得兵书三卷。贤士晓夜温习,将兵甲之策,尽皆看彻,拣取今朝吉日良辰,要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比及贤士先来,小生将着酒食盘费,衣服鞍马,在于长亭之上,与贤士饯行。小生等待多时,贤士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张良,自遇黄石公授教之后,晓夜温习,将遁甲之书,尽皆看彻,小生拣取今朝吉日良辰,拜辞长者,投于任贤之处,进取功名。长者先在长亭之上,与小生饯行,我索行动些。(正末做见科,云)兀的不是长者?(做见施礼科)(长者云)小生等待许久,不见贤士到来。蔬食薄味,与贤士饯行,略表诚敬之心也。(正末云)小生张良,在于长者宅中,深蒙厚顾,数载有余,无可答报。今日长者又将着这酒肴盘费,衣服鞍马,赍发小生。长者,小生想昔日灵辄遭饿于桑间,遇赵遁施一饭之恩;小生虽不及灵辄,长者不在赵盾之下也。(长者云)贤士,小生岂敢比前代贤人也?行钱,将酒来。(行钱云)理会的。(长者做递酒科,云)贤士,小生蔬酌,与贤士饯行,贤士满饮此杯也。(正末云)长者,小生有何德能,如此般重礼相待,异日必当重报也。(长者云)贤士饮此一杯者。(正末云)长者饮。(长者云)贤士,恭敬不如从命也。(正末做饮酒科,云)长者,酒够了也。便好道行人贪道路,拜辞了长者,便索长行也。(长者云)行钱,收了酒果者。(行钱云)理会的。(正末做拜科,云)今日与长者相别,不知何日相会也。(长者云)贤士稳登云路,早望回音也。(正末云)长者,小生不敢久停,便索登程也。(唱)
【仙吕】【赏花时】则我这行色匆匆去意紧,饮过这钱祖香醪杯数巡。(长者云)贤士,这一去必然称平生之愿也。(正末云)张良异日峥嵘呵,(唱)我若是得志节遂风云,(云)长者之恩,高如华岳,深如沧海,岂敢忘也?(长者云)不必挂念,岂望贤士报乎?(正末唱)我说的言辞落可便有准,(云)长者言之当也。但念善犬有展草之恩,良马有垂缰之报,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为人而不知恩乎?(长者云)贤士休说如此言语,不劳持意,稳登前路也。(正末唱)我报答你个救困苦的这个大恩人。(下)
(长者云)贤士去了也。这一去必遂大丈夫之志,岂在他人之下也!若论贤士之才,他将那垂磨日月手舒开,这一去管取风云际会谐。这番果遂心中愿,那其间蛰龙春信济时来。(下)
第三折
(外扮萧何同净樊哙领卒子上)(萧何云)智扫群雄百万兵,威敌平定汉初兴。志存节义为肱股,流传千载显家声。小官萧何是也。少为沛县主吏,因沛令欲起兵应陈涉,小官与曹参杀令,立刘亭长为沛公。俺沛公与项羽,遵怀王之命,共灭嬴秦,西取咸阳,先入关者王之,后入者臣之。小官奉命,亲为行军司马。俺沛公先到咸阳,封府库,锁宫门,分毫不取。项羽后入咸阳,不忿俺沛公,因此上项刘争利,累累交锋,互有胜负。今项羽将定,天下豪杰已归。止有二处未能收取,乃是平阳魏豹,西洛申阳。今奉沛公之命,着小官先至西洛,擒拿申阳。小官闻此申阳,才智过人,有万夫之勇。又说此人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有孙吴之谋略,管乐之奇才。小官未可深信。我今请的韩元帅来,共同商议,擒拿二将,未为晚矣。令人,与我请将韩元帅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做请科,云)韩元帅安在?(外扮韩信同灌婴、张耳上)(韩信云)广习先贤古圣文,孙吴韬略久知闻。忠心赫赫扶真主,平定干戈保万民。某乃韩信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灌婴、张耳。小官幼而颇习遁甲之书,善通军旅之学,有神鬼不测之机;心存忠孝,腹隐机谋,累累成功。先为治粟都尉,多感萧相国之恩,三荐登坛,拜为大将。俺与项羽争锋,某立十件大功,四方平安。小官正在帅府闲坐,丞相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领着众将,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韩信同二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韩元帅同二将在于门首。(萧何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韩信云)丞相,今日呼唤韩信来,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日请的元帅来,别无甚事,小官奉俺沛公之命,欲要擒拿平阳魏豹,西洛申阳。特请元帅来,共同商议,未知元帅意下如何?(韩信云)丞相,此事非同小可,可请将张子房来,共同商议,有何不可?(萧何云)元帅此言甚当。令人,便请将子房军师来者。(卒子云)理会的。子房安在?(正末上,云)小官张良是也。我自离了下邳,来到咸阳,投于沛公麾下为将。俺沛公豁达大度,纳谏如流,小官累建大功,官居重职。小官数年之前,不得意时,多蒙下邳李长者之恩,有如山海,未曾答报。前者令人去取李长者去了,不见到来。小官暗想,当日隐于下邳,待时度日;今日个食前方丈,禄享千钟,真乃是时也、运也、命也,想着我时运拙命运难通,我则道红尘内久困英雄。今日个遂却我平生心愿,立刘朝万载兴隆。(唱)
【正宫】【端正好】我今为宰职便做都堂,我端的便受极品为卿,扫奸邪平定边疆。我本是整乾坤安宇宙良将,保祚的这万里山河壮。
(云)小官想当日西取咸阳,驱兵领将,投至得今日为官,非同容易也。(唱)
【滚绣球】想着我当年时离了俺那父母乡,报韩仇那一场,也是那命运乖祸从天降。我今日遂风云称平生显身荣节志昂昂,第一来与韩邦报了恨仇,第二来扶炎刘名姓香。你看我整风俗遵礼乐治安乾象,我今日乘肥马衣轻裘,享天恩紫绶金章,本是个股肱才辅弼平蛮貊,扫荡了八面烟尘可兀的定四方,后世名扬。
(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丞相得知,有张子房来了也。(萧何云)道有请。(正末做见科,云)呀、呀、呀,丞相与元帅都在此。丞相唤小官张良,有何事商议也。(萧何云)今请军师来,别无甚事,小官奉沛公之命,为平阳魏豹,西洛申阳,未能收捕。今日特请军师,共同商议,征讨二处。军师意下如何?(正末云)丞相,小官张良有一语,可是敢说么?俺众将自投于沛公,各立功勋,多蒙宠赐。想丞相功勋,言不能尽。元帅的勋业,竭力尽忠,盖世功劳,谁人可比?想张良投于沛公,官高禄重,并无寸箭之劳,怎生将此二处,着小官收捕一遭,以图补报,未知丞相意下如何也?(萧何云)既然军师要去收捕西洛,小校那里?一壁厢整点军马将士,粮草戈甲,收拾停当,与军师擒拿申阳去。(正末云)丞相,小官不用军马,凭着小官三寸不烂之舌,说此将来降也。(萧何云)军师所言,不用军马将士,不知有何妙策,擒拿此将?试说一遍咱。(正末云)丞相,想古以来有几个贤臣,我试说一遍咱。(萧何云)军师,古来有那几个贤臣良将,报国尽忠?军师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倘秀才】我待学那周八士安八表封官也那受赏,(萧何云)军师再学那一个也?(正末唱)我似那舜五人立清政显声名播千古,着万人可便论讲。(萧何云)再学那个也?(正末唱)我胜如纣比干田穰苴,报国存忠壮帝乡。(萧何云)军师,说此申阳足智多谋,难以擒拿也。(正末唱)俺有道伐无道,(萧何云)军师,小官须索整点英雄将士,里应外合擒拿他,有何不可也?(正末唱)擒逆子不索动刀枪,(萧何云)军师言道不用军将人马,此人好生英勇,则怕有失,怎了也?(正末唱)非是我自夸也那自奖。
(韩信云)军师,丞相奉俺沛公之命,要征伐此二处。军师言说不用将校,自有妙策,但此申阳好生英勇。且休说申阳高强,他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说此人用兵如神,有伊吕之才,仿孙吴之略,智谋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正末云)元帅,凭着小官微智,着此将投降也。(韩信云)军师论三略可学谁也?(正末唱)
【滚绣球】论三略呵,我可也动干戈起战场,(韩信云)军师论六韬呵怎生?(正末唱)论六韬,我学那定山河保乾坤伐无道的姜吕望,(韩信云)论机见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机见呵,我似那齐孙膑报冤仇在马陵川夜擒了那一员虎将,(韩信云)论敢勇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敢勇呵,我似那楚伍员伏盗跖赴临潼举金鼎欺文武保诸侯逞英豪状貌堂堂,(韩信云)军师论慷慨呵学谁?(正末唱)论慷慨,仿李牧守塞北慑西戎镇夜郎,(韩信云)论志气可学谁也?(正末唱)论志气呵,我胜如管夷吾霸诸侯那手策威名不让,(韩信云)敢问军师,论节义可学谁也?(正末唱)论节义呵,我学那存忠孝施正礼行仁道治纲常伊尹扶汤,(韩信云)论勇跃学谁也?(正末唱)论勇跃,我不让蔺相如在渑池会展雄才施威烈可那般志轩昂,(韩信云)论战敌可学谁也?(正末唱)论战敌呵,我不让齐田单火牛阵,施遁甲用奇术,排军校驱虎将。他收那即墨城开,我着他拱手降,(韩信云)此言壮哉也。(正末唱)非是我自说高强。
(韩信云)军师所言数事,件件过人。众将近前,听军师支拨,听令而行也。(正末云)灌婴近前来。(灌婴云)军师唤小将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灌婴,可是这般恁的。(灌婴云)小将理会的。出的这帅府门来,奉军师将令,擒拿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跟着我直至西洛,接应军师,走一遭去来。奉军令差领兵卒,雄赳赳惯战征夫。施智量远临西洛,遵将令暗里埋伏。(下)(正末云)樊哙近前来。(樊哙云)军师唤樊哙那厢使用?(正末做打耳喑科,云)可是这般恁的。(樊哙云)得令!出的这辕门来,奉着军师将令?领着三千军马,直至西洛,敌斗申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甲马不得驰骤,金鼓不得乱鸣。不许交头接耳,个个皆要用心。白日里都要打盹,到晚间定睛对瞅。若是相持厮杀,撇下马,丢了枪,一齐便走。今日领兵为大将,白炸鸡儿好蘸酱。两瓶好酒吃的醉,帐房里面高声唱。(下)(正末云)丞相,众将去了也。小官不可迟误,则今日辞别丞相、元帅,亲至西洛,用计征伐,走一遭去。(下)(萧何云)军师去了也。所言的事,必成大功。一壁厢差精兵猛将,接应军师,走一遭去。运谋施智显忠良,不驱士马动刀枪。三寸舌剑谈天智,亲临西洛骗申阳。(下)(韩信云)军师与众将去了也。张耳近前来。(张耳云)元帅,呼唤小将那厢使用?(韩信做打耳喑科,云)张耳,可是这般恁的,小心在意者!(张耳云)得令!奉元帅将令,暗调申阳,走一遭去。运机施略申阳,言谈语句中藏。若见群雄新用智,十面埋伏那一场。(下)(韩信云)众将都去了也。小官调领大兵,随后接应,走一遭去。号令严明领大军,纷纷杀气霭征云。直临西洛多威猛,奏凯还师拜紫宸。(下)
(申阳领卒上,云)因秦失鹿起刀枪,四海英雄会俊良。天下英豪闻吾怕,某名传西洛号申阳。某乃申阳是也。幼习儒业,颇看兵书,深通管乐之策。文能伏众,武能威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升帐,帐前排几队勇征夫,帐后列数百英雄将。左队陈劣缺天蓬,右队拥搊搜甲士。周围铁铠儿郎护卫,兵有七重围子,三军谁敢帐前喧,便是那鸦鹊过时不啅噪。某因秦嬴失鹿,陈胜吴广,关西兵起,各霸其境。陈胜以灭,刘项争锋。沛公先至咸阳,项羽倚强为霸,迁于鼓城,封俺六国诸侯。某今在西洛镇守,虎视天下英雄。俺这里兵雄将勇,马壮人强,田多粮广,带甲军校数十余万。某手下有一大夫,乃是陆贾,智过伊吕,舌辩苏张。今沛公用张良为军师,韩信为元帅,萧何为丞相,自汉中起兵,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必来吾交锋,量他何足道哉!今请大夫陆贾,与他商议,看此人怎生用计兴兵?小校,与我请将陆贾大夫来者。(卒子云)理会的。陆大夫安在?(陆贾上,云)智胜孙吴伊吕文,谈天论地志凌云。不弱张仪说六国,能言舌辩赛苏秦。某乃陆贾是也。幼而习文,博通经史。颇晓穰苴之法,善智武子之书。今佐于西洛申阳麾下,为其大夫之职。小官正在演武场中,操练兵卒,有军校来请。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有陆贾在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陆大人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陆贾云)元帅,唤陆贾有何事商议?(申阳云)大夫,请你来别无甚事,今沛公用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州城数十余座。他必来俺洛阳,与某拒敌。大夫,你有何机谋,退韩信之兵?若出妙言,某一一从之也。(陆贾云)元帅,小官有一计。(申阳云)计将安在?(陆贾云)元帅,韩信用兵如神,不要与此人交锋。张良亦为说客。洛阳者左山右水,四塞险阻。深挑壕堑,高垒城池,积草屯粮,坚守不战,元帅,此乃为长久之策也。(申阳云)某谨依大夫之言,深沟坚壁,莫与韩信交锋。张良乃为说客,若来时擒拿不饶。我虽与大夫定此一计,不曾与张仝商议。小校,与我唤将张仝来者。(净扮张仝上,云)文武双全为将相,行兵布阵我敢强。早饭一顿吃七碗,生葱萝卜好蘸酱。某乃张仝是也。某佐于申阳元帅手下为将,正在演武场中,习士练卒,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小校报复去,道张仝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张仝来了也。(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张仝云)元帅,唤小将有何事
也?(申阳云)张仝,唤你来不为别,今沛公拜韩信为帅,所向无敌,收了数十余座城池,诚恐与某交锋。某与大夫定计,深沟高垒,积草屯粮,坚守不战,此计如何也?(张仝做背科,云)正合着我的心。我又不济,若是与他交锋,我那里近的他?将计就计,不好则说是好。元帅,此计大妙大妙!(申阳云)张仝说的是。小校门首觑者,若有一切军情事,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离了丞相元帅,不觉数日,早来到西洛也。我换了这衣服,扮做一个云游先生。我问人来,这里便是申阳的帅府。门首立着几个人,我试问他咱。(做见卒子科,云)稽首。敢烦通报元师知道,有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门首有个云游的先生,要见元帅也。(申阳云)有一云游先生要见某?大夫,此人必然是张良也。(陆贾云)元帅,此人必是张良,舌辩之士,休得轻放他也。(张仝云)元帅,若是张良,休要饶了他。(申阳云)小校,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见科)(正末云)稽首。贫道是一云游先生,特来拜访元帅也。(申阳云)兀那先生,你那里人氏?来俺这里,有何事干也?(正末唱)
【倘秀才】我这里便鞠躬躬将谦词礼讲,(申阳云)兀那先生,你姓甚名谁也?(正末唱)他那里问姓字先生可便何往,我可也行不更名本姓张。(申阳云)你敢是张良么?(正末云)然也,然也。(陆贾云)此人是说客,元帅休得饶他也。(申阳云)兀那张良,你是喉舌之人,你佐于沛公手下为将,你来俺这里做甚么?(正末云)贫道非是沛公之将,乃韩国阜城人氏,因打此处经过,闻知元帅才德,特来见访也。(申阳云)小校,与我拿住张良,我决无轻恕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嗔忿忿冲牛斗,施勇烈逞高强,(申阳云)大小众将,与我围住张良者!(正末唱)他显八面虎狼般气象。
(陆贾云)张良,俺这里将你擒拿,休言语,你言语必无轻恕,疾忙受降也。(申阳云)张良,我知道你是沛公之臣,亦为喉舌之士。你来我根前,如何说的过?你正是飞蛾儿投火!你正是说客,更待干罢也!(正末云)将军曾闻说客么?古来说客有三等。(申阳云)可是那三等?(正末云)有一图名,二图财,三图国。(申阳云)这一图名者何也。(正末云)一图名者,昔日七国争雄,魏威公命侯嬴收赵,侯嬴求救于秦。苏秦曰:"告公令箭,某亲自入魏。"苏秦至魏,见其威公,但说:"齐与赵连和,国王攻赵,何当两国之锋?"魏国闻之,收兵还国。后苏秦名扬天下。此乃是图名说客是也。(申阳云)这二图财者何也?(正末云)二图财者,昔日春秋齐威公,命孙子伐魏,庞涓令人将金银宝物买告邹文简,和齐罢兵,不想邹文简果受其宝。文简罢兵,见其齐公,言"孙子攻魏,数月不下;倘魏楚相连,却来攻齐,公子若何?"齐公令孙子罢兵还国。此乃是图财说客是也。(申阳云)三图国者是如何?(正末云)三图国者,昔日十八国,为因吴伍员领兵伐楚,申包胥入秦求救,哀公不发救兵,至于秦亭馆驿,七昼夜水米皆不入其口,大痛悲泣,哭倒秦亭馆驿。哀公曰:"包胥乃忠烈之臣也!"疾发兵救楚,子胥领兵回吴。此乃是图国说客也。说兀的做甚?我一不图名岂恋财,当初那包胥为客痛伤怀。张良怎做游说客,闻公贤德故亲来。(唱)
【呆骨朵】枉了我那区区千里亲身降,(申阳云)兀那张良,你心怀徼幸,有所害俺之意,如何饶免的你也!(正末唱)我又不曾怀奸谗徼幸的心肠。(申阳云)想汝实是无礼,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既不为说客,你来俺这里,有何事干?更待干罢也!(正末唱)他一回儿忿怒生嗔,心劳意穰。(申阳云)你恰才所言申包胥哭秦亭一事,侯嬴收赵,文简受资,图财图国,言中之计,话内之机,你比这三人更不同也!在某根前,如何说的过?(正末唱)我又不比那邹文简共侯嬴两个奸雄将,(申阳云)你既为不说客,你来俺这里,有甚么勾当也?(正末唱)我端的可便为贤才到于鸟兽邦,(申阳云)你何处而来也。(正末唱)因此上便访忠良离帝乡。
(申阳云)陆贾大夫,今张良已落在俺彀中也,绑缚定了,着谁为使,送张良与鲁公去?(陆贾云)元帅,小官陆贾,亲自为使,将张良解与鲁公去,可不好那?(申阳云)大夫,你亲自为使,小心在意者!(陆贾云)则今日辞别了元帅,便索长行。出的这辕门来。小校,将张良紧紧的围定,直至彭城见鲁公,走一遭去。(同张良下)(申阳云)小校,陆贾大夫去了也,紧守辕门,若有军情事,报复我知道。(外扮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奉俺元帅将令,暗调申阳,某来到申阳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鲁公手下差一大将,乃是张耳,特来见元帅。(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鲁公差张耳,在于门首。(申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申阳云)将军,此一来有何事也?(张耳云)报的元帅得知,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张耳是也,奉俺鲁公之命,特来报知元帅;今沛公手下有一大将,乃是樊哙,领数千军马,在您洛阳境上,虐害人民,折伐桑枣。俺鲁公着某统领五千军马,与元帅助阵,擒拿樊哙也。(申阳云)颇奈韩信胯夫无礼!差樊哙匹夫,侵犯吾之境界,破伐桑枣,虏掠人民,更待干罢!某今便点雄兵,擒拿樊哙,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三军严整,约束分明;闻鼓必进,鸣金必止。军行处征云冉冉,土雨纷纷。远闻战鼓喧天,遥望旌旗映日。旌旗闪闪,剑戟重重。旌旗闪闪,遮天映日转光辉;剑戟重重,就地拥出兵世界。鞍上将凛凛如神,坐下马威风似虎。腾腾杀气,浑如那雾罩昆仑;霭霭征云,不见了青天白日。十万兵厮杀相持,千员将扬威耀武。得胜旗摇还寨去,鞭敲金镫凯歌回。今朝发奋统戈矛,侵边犯境怎干休!拿住樊哙亲杀坏,恁时方显报冤仇!(领卒子下)
(陆贾领卒子拿正末上)(陆贾云)某乃洛阳大夫陆贾是也,今拿住张良,解送与鲁公去。小校慢慢的行。兀那尘土起处,一丢人马,不知是那里来的也?(灌婴打楚字旗号领卒上,云)某乃灌婴是也,奉军师的将令,打着楚字旗号,擒拿申阳。兀的不是军马至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陆贾云)来的军马,我试问他一声:来者将军,是何国人也?(灌婴云)某乃鲁公手下大将,项庄是也。闻知您拿了张良,特来接应也。(陆贾云)将军乃是楚将项庄?俺申阳元帅拿住张良,今解送与鲁公去。某乃大将陆贾是也。兀那张良,你见么?鲁公来接应俺哩。(正末唱)
【货郎儿】猛听的吹画角悠悠的便嘹亮,他道俺接应的军排战场。(陆贾云)项庄将军,俺一同的见鲁公去来。(正末唱)他那里探知就里可便问其详。大将军何名姓?(陆贾云)项庄将军,俺用千般之计,拿住张良,献与鲁公,请功受赏也。(正末唱)他拿住的是张良。
(灌婴云)陆大夫,此人张良,足智多谋,他在那里?我试看咱。(陆贾云)在这槛车中也。(灌婴看科,背云)军师休慌。兀那张良,你从头说你那实情也。(正末唱)
【脱布衫】他教我言端的细说行藏,(陆贾云)张良勿得多言,见鲁公受降去来。(正末唱)休言语献楚投降。(云)将军饶性命咱。(唱)我这里忙哀告饶咱性命,(陆贾云)既然拿住你也,怎生饶的过!(正末唱)他道既拿住怎生轻放。
(灌婴云)将那张良拿近前来。你直这般大胆,来到我这里也。(正末唱)
【醉太平】他那里孜孜觑当,(灌婴云)军师休怕,申阳陆贾二将,如何出得俺手也。(正末唱)唬的我战兢兢手脚慌张。(灌婴云)此将中俺之计也。(正末唱)说道是中吾计不索再商量,(灌婴云)俺韩元帅领大势雄兵来接应也。(正末唱)又道是兵多将广,(灌婴云)此陆贾并无疑虑之心也。(正末唱)你道是申阳陆贾别无恙,(灌婴云)若到半途,必然下手也。(正末唱)到半途暗暗拿雄将。(灌婴云)想二将不知俺暗定其计也。(正末唱)他本待要望福禄,不想到这脑背后起灾殃。我则待坚心扶立明圣主,我播一个《史记》内便书名,可着人慢慢的讲。
(灌婴云)大小众将,不与我下手怎的?(卒子做拿陆贾科)(陆贾云)某中他计也。饶吾有千条之计,怎出他高人之手!(灌婴云)军师略等片时,后头军马来也。(张耳、樊哙领卒子拿申阳上)(张耳云)某乃张耳是也,智擒了申阳,接应军师去来。兀的不是灌婴将军?(做见正末科,云)军师,小将张耳,与樊哙智擒了申阳也。(灌婴云)军师,俺又拿住了陆贾,张耳、樊哙智擒了申阳也。(正末云)多谢了众将效力成功,则今日便索收兵献功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尾声】俺今日敲金镫将得胜歌必索齐声唱,俺须索践程途喜孜孜军兵出战场。则今番有名望,擒收了三猛将,将功劳上表章,把军情慢慢的讲。功勋籍写数行,入凌烟金榜上,作臣僚入庙堂,恁时节受爵封官,那其间论功赏。
(众将领卒子同下)(净钟离昧领卒子上,云)我做大将是英雄,诸般武艺不甚通。听的上阵去厮杀,骑着马儿一阵风。某乃大将钟离昧是也。我文通四略,武解七韬。四略者:一曰天略,二曰地略,三曰人略,四曰马料,七韬者:一文韬,二武韬,三龙韬,四虎韬,五豹韬,六犬韬,七核桃。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休言人敢帐前喧,躧着骆驼高声叫。某奉俺鲁公之命,领大势雄兵,擒拿张良韩信。某为大元帅,兄弟季布做先锋。我摆的停停当当了,不见季布来。小校觑者,他若来时,报复我知道。(净季布上,云)我做大将甚是标,兵书战策不曾学。听的厮杀推害病,正是买卖归来汗未消。某乃鲁公手下大将季布是也。某多知兵书,广览战策;十八般武艺,般般不会,件件不晓。我今领大势雄兵,钟离昧为元帅,我为先锋,擒拿张良韩信等。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哥哥知道,有我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季布来了也。(钟离昧云)兄弟来了,着他过来。(卒子云)着他过去。(见科)(钟离昧云)兄弟,你来了也。(季布云)哥哥,您兄弟来了。我点的军马十分停当。(钟离昧云)兄弟,俺奉鲁公之命,着俺二人,擒拿张良韩信哩。整点的军马停当,我先去。兄弟,你随后便来接应我也。(下)(季布云)哥哥去了也。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听我细说原因:明日与他相持厮杀,个个都要献功。一个人要三十根好箭,一个人要五张硬弓。身穿上五领胖袄,一个人带着八十个酒瓶。左肩上挑着五石白米,右肩上担着五万个烧饼。左脚上绑着炉锅,头上顶着五十个铜盆。左手里拿住铁叉,右手里拿着四十条麻绳。头到去上阵厮杀,压的他大叫高声。忽的门旗开处,便与他斗敌相争。若是他与我交战,唬的我去了魂灵。若是他众军将我来赶,我骑上马走如飞星。(同下)
(张耳上,云)某乃张耳是也。今有季布、钟离昧,领统大势军马,与俺交锋。我奉韩元帅将令,领三千人马,我为前部先锋,灌婴为合后,樊哙为元帅,便索与二将交锋,走一遭去。驱兵用智敢当先,奋勇施威立阵前。亲为前部擒贼寇,方显英雄将相权。(下)(钟离昧同季布领卒上)(钟离昧云)某乃钟离昧是也。大小三军,摆开阵势!来者何人?(张耳同灌婴、净樊哙领卒上)(张耳云)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兀那小校,报与你元帅得知,着名将军出马也。(外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沛公人马索战也。(季布云)他的军马至也?我与他答话去。(季布、钟离昧出阵科)(张耳云)来者何人?(季布云)我乃大将季布是也。尔乃何人?(张耳云)某乃大将张耳,这二位是灌婴、樊哙。兀那无名小将,下马受降也。(季布云)你怎么说大话?来来来!我和你战几合。(张耳云)小校,操鼓来!(战科)(季布云)这厮倒来撒的我近不过他,走、走、走!(同钟离昧下)(张耳云)这厮走了也,不问那里赶将去!(同下)
第四折
(萧何领卒子上,云)扶将真主立刘朝,晓夜孜孜不惮劳。明良际遇风云会,青史英名万古标。小官萧何是也。奉俺沛公之命,今为军师张良亲至西洛,擒拿申阳、陆贾,得胜而还;又因钟离昧大势军马,与俺交战,被众将一战胜了,将钟离昧大势军马,一鼓而下,得胜还营。沛公之命,就在帅府中安排筵宴,庆赏三军。小官直至帅府,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帅府排筵尊上命,加官赐赏庆功勋。(领卒子下)(韩信领卒子上,云)赤心报国立刘邦,定乱除危保四方。严明号令驱军将,保祚皇猷日月长。小官韩信是也。因为西洛申阳,未能收捕,被子房用智施谋,擒拿申阳、陆贾。又遇钟离昧、季布与俺交锋,某命大将灌婴、樊哙、张耳,擒拿二将,得胜而还。我奉圣人的命,就在帅府庆赏功劳。小校,一壁厢安排筵宴,若众将来时,报复我知道。(灌婴、张耳、樊哙同上)(灌婴云)旌旗蔽野列枪刀,远破阴敌杀气高。军前一阵成功效,奏凯回京拜圣朝。某灌婴是也。这二位将军,乃是张耳、樊哙。来到帅府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众将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灌婴等众将来了也。(韩信云)着他过来。(见科)(韩信云)您众将都来了也。小官奉圣人的命,为您谒力成功,着小官在此帅府排宴,加官赐赏。您众将少谁哩?(张耳云)俺众将都来全了,则有军师未曾来也。(韩信云)小校门首觑者,若军师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小官张良,自于西洛收申阳陆贾回程,韩元帅奉圣人的命,在帅府中安排筵宴,须索走一遭去。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俺这一班儿整乾坤众英豪,都是那股肱才要保安宗庙。论机术效管乐,论智勇有谁学,千古名标。我则待行仁德,顺天道。(云)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帅府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张良在于门首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军师来了也。军师路途辛苦,擒拿二将用心也。(正末云)元帅守府不易也。(韩信云)军师请见众将也。(正末做见众将科,云)您众将都来全了也。近前来,今日元帅奉命宴赏,各论其功也。(韩信云)军师,韩信敢问么?当日您众将辞了朝,到的洛阳,怎生用智收捕二将?军师,你试说一遍咱。(正末云)小官当日离了丞相、元帅,到的洛阳,见了申阳,将微言所说,未曾举口,申阳半军可早怒生两肋,发乍冲冠。申阳将军言道:"项羽有命:拿住张良者,千金加赏,万户封侯!"就将某献与项羽,请功受赏。小官略使小计,遣数将定计铺谋,吊申阳擒出陆贾也。为贤良千里驱驰,用千般智略心机。申阳你若是秉忠贞坚心辅佐,陆贾我着您承恩禄荫子封妻。(韩信云)军师,想着你于国尽忠,多有功劳也。(正末唱)
【沉醉东风】我若是忠心报君恩重爵,立功勋《史记》名标。灵禽相良木栖,辅圣主行仁道,俺则愿的泰阶平,风雨时调。见如今四海黎民歌舜尧,俺可便共享升平到老。
(韩信云)小校将酒来。(卒子云)理会的。(韩信做把盏科,云)军师,不枉了效力成功,壮哉,壮哉!满饮此杯者。(正末做饮酒科,云)小官饮。(韩信云)一壁厢动乐者!(动细乐了)(韩信云)军师再饮此杯者。(正末唱)
【水仙子】金杯满注捧香醪,品味珍羞盘内托,则听的仙音一派多奇妙,比俺那凯歌声音韵好。受天恩赐宴难消。君主德过禹舜,正人伦尊礼乐,恩宽厚胜似汤尧。
(萧何上,云)小官萧何是也。奉圣人的命,至帅府中加官赐赏,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使命来加官赐赏也。(韩信云)使命至也,俺接待去来。(众将做接科,云)大人,俺众将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也。(萧何做见科,云)你众将都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则为您效力成功,着小官封官赐赏。您听者:则为你发愤志扫荡群雄,享重爵秩禄重重。施妙策捉拿猛将,擒草寇风卷残云。得胜也鞭敲金镫,喜孜孜奏凯还城。今日奉敕旨加官赐赏,着您承恩禄万载峥嵘。张子房股肱才堪为辅弼,又赐你千两黄金。灌婴为左司马行军之职,张耳为右司马敢勇将军。樊哙为辅弼大将,众将士八位公卿。封三代丹书铁券,则为你竭力尽忠。加你为领军大将,再有功自有除升。今日个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黄石公亲授兵书
正名张子房圯桥进履
戏文·张协状元
张协状元
题目
张秀才应举往长安王贫女古庙受饥寒
呆小二村□调风月莽强人大闹五鸡山
第一出
(末上白)【水斗调歌头】韶华催白发,光影改朱容。人生浮世,浑如萍梗逐西东。陌上争红紫,窗外莺啼燕语,花落满庭空。世态只如此,何用苦匆匆。但咱们,虽宦裔,总皆通。弹丝品竹,那堪咏月与嘲风。苦会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满堂中。一似长江千尺浪,别是一家风。
(再白)【满庭芳】暂息喧哗,略停笑语,试看别样门庭。教坊格范,绯绿可仝声。酬酢词源诨砌,听谈论四座皆惊。浑不比,乍生后学,谩自逞虚名。《状元张叶传》,前回曾演,汝辈搬成。这番书会,要夺魁名。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厮罗响,贤门雅静,仔细说教听。(唱)
【凤时春】张叶诗书遍历,困故乡功名未遂。欲占春闱登科举,暂别爹娘,独自离乡里。
(白)看的,世上万般俱下品,思量惟有读书高。若论张叶,家住四川成都府,兀谁不识此人。真个此人朝经暮史,昼览夜习,口不绝吟,手不停披。正是:炼药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忽一日,堂前启覆爹妈:"今年大比之年,你儿欲待上朝应举。觅些盘费之资,前路支用"。爹娘不听这句话,万事俱休;才听此一句话,托地两行泪下。孩儿道:"十载学成文武艺,今年货与帝王家。欲改换门闾,报答双亲,何须下泪!"(唱)
【小重山】"前时一梦断人肠,教我暗思量:平日不曾为宦旅,忧患怎生当?"
(白)孩儿覆爹妈:"自古道:一更思,二更想,三更是梦。大凡情性不拘,梦幻非实;大抵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何苦忧虑!"爹娘见儿苦苦要去,不免与他数两金银,以作盘费。再三叮嘱孩儿道:"未晚先投宿,鸡鸣始过关。逢桥须下马,有渡莫争先。孩儿领爹娘慈旨,目即离去。(唱)
【浪淘沙】迤逦离乡关。回首望家,白云直下把泪偷弹。极目荒郊无旅店,只听得流水潺潺。
(白)话休絮烦。那一日正行之次,自觉心儿裹闷。在家春不知耕,秋不知收,真个娇妳妳也。每日诗书为伴侣,笔砚作生涯。在路平地尚可,那堪顿着一座高山,名做五矶山。怎见得山高?巍巍侵碧汉,望望入青天。鸿鹄飞不过,猿穴怕扳缘。稜稜层层,奈休行鸟道。齁齁鼻合鼻合,为藤柱须尖。人皆平地上,我独出云颠。虽然未赴瑶池宴,也教人道散神仙。野猿啼子远闻得咽咽呜呜。落叶辞柯,近睹得扑扑簌簌。前无旅店,后无人家。(唱)
【犯思园】刮地朔风柳絮飘,山高无旅店,景萧条。足弯跧何处过今宵?思量只恁地,路迢遥。
(白)道犹未了,只见怪风淅淅,芦叶飘飘;野鸟惊呼,山猿争叫。只见一个猛兽,金晴闪闪,尤如两颗铜铃;锦体斑斓,好若半团霞绮。一副雅如排利刃,十双爪密布钢钩。跳出林浪之中,直奔草径之上。唬得张叶三魂不附体,七魄渐离身,仆然倒地。霎时间只听得鞋履响,脚步鸣。张叶抬头一看,不是猛兽,是个人。如何打扮?虎皮磕脑皮袍,两眼光辉志气豪。"使留下来金珠饶你命,你还不肯不相饶。"(末介)
(唱)
【绕池游】张叶拜启:"念是读书辈,往长安拟欲应举。些少裹足,路途里欲得支费,望周全不须劫去。"
(白)强人不管他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左手捽住张协头稍,右手扯住一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样刀,番过刀背,去张叶左肋上劈,右肋上打。打得它大痛无声,夺去查果金珠。那张叶性分如何?慈鸦共喜鹊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似恁唱说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后行脚色,力齐鼓儿,饶个撺掇,末泥色饶个踏场。(下)
第二出
(生上白)讹未。(众喏)(生)劳得谢送道呵!(众)相烦那子弟!(生)后行子弟,饶个【烛影摇红】断送。(众动乐器)(生踏场数调)(生白)【望江南】多忔戏,本事实风骚。使拍超烘非乐事,筑毬打弹谩徒劳,设意品笙箫。谙诨砌,酬酢仗歌谣。出入须还诗断送,中间惟有笑偏饶,教看众乐醄醄。适来听得一派乐声,不知谁家调弄?(众)【烛影摇红】。(生)暂籍轧色。(众)有。(生)罢!学个张状元似像。(众)谢了!(生)画堂悄最堪宴乐,绣帘垂隔断春风。波艳艳杯行泛绿,夜深深烛影摇戏。(众应)(生唱)
【烛影摇红】烛影摇红,最宜浮浪多忔戏。精奇古怪事堪观,编撰於中美。真个梨园院体,论诙谐除师怎比?九山书会,近目翻腾,别是风味。一个若抹土搽灰,迻枪出没人皆喜。况兼满坐尽明公,曾见从来底。此段新奇差异,更词源移宫换羽。大家雅静,人眼难瞒,与我分个令利。
(白)祖来张协居西川,数年书卷鸡窗前。有意皇朝辅明主,风云末际何恹恹。一寸笔头烂今古,时复壁上飞云烟。功名富贵人之欲,信知万事由苍天。张协夜来一梦不祥,试寻几个朋友扣它则个。(末净口乐呾出)(净有介白)拜揖!(末)一出来便开放大口。尊兄先行。(生)仁兄先行。(净)契兄先生。(生末)依次而行。(生)嗳!休讶男儿未际时,困龙必有到天期。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小子乱谈。(末)嗳!(净)尊兄也嗳。(末)可知,是件人之所欲。嗳,这嗳却与贪字不同。嗳!(净)又嗳。(末)也得。诗书未必困男儿,饱学应须折挂枝。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小子乱谈。(净)尊兄开谈了。(末)乱道(净)尊兄与开谈了。(生)乱道。(净)小子正是潭,正是潭。(末)到来这里打杖鼓。(净)喓!(末)吃得多少,便饱了。(净)昨夜灯前正读书。(末)奇哉!(净)读书直读到鸡鸣。(末)一夜睡不着。(净)外面啰唣。
(末)莫是报捷来?(净)不是。外面啰唣开门看。(末)见甚底?(净)老鼠拖个驮猫儿。(末)只见猫儿拖老鼠。
(净)老鼠拖猫儿。(三合)(末争)(净笑)韵脚难押,胡乱便了。(末)杜工部后代。(生)尊兄高经?(净)小子诗赋。(末)默记得一部《韵略》(净)《韵略》有甚难,一东,二冬。(末)三和四?(净)三文酱,四文葱。
(末)那得是市卖帐?(生)卑人夜来俄得一梦。(净)小从最快说梦,又会解梦。(末)不知尊兄梦见甚底?
(生)夜来梦见两山之间,俄逢一虎。伤却左肱,又伤外股。似虎又如人,如人又似虎。(净)惜乎尊兄正梦之间独自了。(末)如何?(净)若与子路同行,一拳一踢。(打末着介)(末)我却不是大虫,你与不是子路。
(净)这梦小子员不得。(末)法糊消食药。(净)见说府衙前有个员梦先生,只是请它过来,问它仔细。(生)尊兄说得是。(净)明朝请过李巡来。(生)造物何常困秀才。(末)万事不由人计较。(合)算来都是命安排。
(末净下)(生唱)。
【粉蝶儿】徐步花衢,只得回家,扣双亲看如何底。(外作公出接)草堂中,听得鞋履响,是孩儿来至。你读书莫学,浪儿门一辈。
(生白)爹爹,共维万福!(外)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道亨则匡济天下,道不亨则独善一身。汝朝经暮史,昼读夜习,然后可言其命。时日未至,曲珠无系蚁之能;运限通时,直钩有取鱼之望。(生唱)
【千秋岁】论诗书,缓视微吟处,真个得趣。
(外)黄榜将传,欲待我儿荣耀门闾。(生)儿特启:今欲去。未得取,爹慈旨。(合)愿得身康健,待明年那时,喝道状元归。(外)【同前】我闻伊,夜来得一梦,你便说个详细。(生)两山之间,被一非虎擒扌追。(外)人之梦,不中信。且一面,装行李。(合)愿得身荣贵,管桃花浪暖,一跃云衢。
(外白)孩儿,康节先生说得好:"断以决疑不可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却说与你妈妈,教逼逻些行李裹足之资。你交副末底取员梦先生来员梦看。
(生)大人说得极是,这个谓之决疑。(外)孩儿要去莫蹉跎。(生)梦若奇哉喜更多。(外)遇饮酒时须饮酒。
(合)得高歌处且高歌。(并下)
第三出
(旦上唱)【大圣乐】村落无人要厮笑,这愁闷有谁知道。闲来徐步,桑麻径裹,独自烦恼。(又唱)
【叨叨令】贫则虽贫,每恁地娇,这两眉儿扫。有时暗忆妾爹娘,珠泪堕润湿芳容,甚人知道?妾又无人要。兼自执卓做人,除非是苦怀抱。妾又无倚靠。付分缘与人缉麻,夜间独自,宿在古庙。
【同前】几番焦躁,命直不好,埋冤知是几宵。受千般愁闷,万种寂寥,虚度奴年少。每甘分粗衣布裙,寻思另般格调。若要奴家好,遇得一个意中人,共作结发,夫妻谐老。
(白)古庙荒芜怕见归,几番独自泪双垂。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下)
第四出
(末上白)南人不梦驼,北人不梦象。若论夜间底梦,皆从自己心生。那张介元教请过员梦先生。兀底一间小屋,四扇旧门。青布帘大写着"员梦如神",纸招子特书个"听声揣骨。"且待男女叫一声:先生在?(丑在内应)谁谁?(末)有少事相烦歇子。(丑)惭愧!二十四个月日,没一人上门。(末)又道千家货。
(丑出)僧见佛住,把火烧香。(末)先生拜揖!(丑)无礼!君子还是合婚、选日、揣骨、听声、打瓦、钻龟、发课、算命?(末)又道不曾学得本事。那张介元特遣男女请先生员一梦。(丑)成都府自家唤做每对手。
(末)怎地了不去争交?(丑)相随一道去盘街。(末)如何?(丑)两年脚不曾出门。(末)恰好是二十四个月日。
(丑喝唱)陈听声,浑家赛。(末)待我说你。(丑)权请六文做减价卖。(末)你也忒减。(丑)员梦人呼我做陆地仙,几番说中人喝采!(末)先生少待,男女请出那解元来。兀底鞋履响,早来。(生上唱)
【西地锦】见说道会听声,冠朝野达帝城。佳名是则闻久矣,有一梦说与听。
(丑觑末白)丈夫拜揖!(末)开放死眼,介元在这里!(丑)在那裹?(有介)(末)不枉做陈听声。(生)卑人要员一梦。(丑)未说员梦,先饶一个听声。(生)也好。(丑)门下其声甚清,其韵又美。先世以来,不属人类。(生末)是甚事物?(丑)别人不说,你元居乌衣国中,前生是燕。(末)把人作何看待!(丑)两句卦彖说得好。(生)如何说?(丑)先世如何不是燕,如何唱出绕梁声?(末)且打交你尘簌簌。一道与男女揣个骨看。(丑)你要揣骨?(末)相烦先生。(丑捻末手)好一副骨头!(末)是何看待?(丑)主门下不是正房生。
(末)是庶出?(丑)不是庶出。(末)如何?(丑)你个爹和娘数千年浑没孩儿,千方百计觅得你归来养。(末)奇哉!如何见得?(丑)莫怪说!你个骨是乞骨。(末)且打你那骷髅!(丑)今番员梦。门下几岁?(生)十八岁。(丑)四十八岁?(末)只愿度众生。(十八岁。(丑)甚莫时?(生)子时。(丑)子时是三更,正有贼。(末)防着你!(丑)君子还得甚梦?(生唱)
【同前】梦时节却未四更,此身两山上行。瞥见个人如虎类,被它伤却股肱。
(丑唱)
【川鲍老】君在两山,两山成出字。(末白)两个山是出字。(丑连唱)遇一人假虎衣。白虎算来,只在西方旺,西方却是川地。君出去向北尽得,不免有些,跌扑脓血疾。千里外豹变,一时掀焰,归来贺喜。
(末唱)
【同前】从来见说,见说君员梦,果不知似恁底奇。(生)张协离家,一千里外,无央厄免得致疑。
(丑)先凶后吉,身在清霄外,君休虑。(末喏)也员男女一梦,续得谢伊。
(丑白)你也要员梦,还是梦见甚底?(末)夜来梦见一条蛇儿,都是龙的头角。(丑)奇哉!蛇身龙头,唤做蛇入龙窠格。来,来,你把我个绦当龙头,这个当龙尾,仰着头,开着脚。(末)如何?(丑)廊絣!
(末)草葬过!(丑)有四句卦彖说得好。(末)愿闻。
(丑)道是蛇梦成龙莫等闲,不平安处也平安。(末)惭愧!(丑)如今却在青草内,忽日成龙也未难。辣,辣,辣!(末)青霄有路。(生)谢荷先生!(丑)员梦钱。
(末)六文。(丑)听声钱。(末)又要,也支六文。(丑)揣骨钱。(末)也与你六文。(丑)命看、合婚、选日。
(末)你住休!(生)得访先生意始通。(丑)今朝员梦遇明公。(末)世间多少迷途者。(合)一指咸归大道中。
(并下)
第五出
(外上唱)【行香子】欲改门闾,须教孩儿,除非是攻着诗书。(净上接)门儿咫尺,不出多时。为孩儿,欲出去,泪偷垂。
(净白)噉,叫副末底过来。(末出)触来勿与兢,事过心清凉。未做得事,先自"噉"将来,只莫管它便了。(末背净立)(净)噉莫管它,莫管它,(扯末耳)你说谁?(末)不曾说甚底。(净有介)(外)妈妈,为何恁地发怒?(末)县君每常恁地。(净)孩儿要出路,又是我苦,你道焦躁不焦躁!(末)教我如何?(净)叫与我叫过孩儿来。(末)休,休!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净)不听自然无,家中没闷婆。(末)你也忒吵!
(下)(生上唱)
【武陵春】独离西川无伴侣,一路想凄惶。
(净接)今日孩儿乍离娘。(外合)一心在我儿行。
(净白)野鸟同林宿,天明各自飞。孩儿去则犹闲,且是无人照常我门户。这老乞儿只
杂剧·西华山陈抟高卧
(冲末扮赵大舍引净扮郑恩上,诗云)志量恢弘纳百川,邀游四海结英贤。夜来剑气冲牛斗,犹是男儿未遇年。自家赵玄郎是也。祖居洛阳夹马营人氏。父乃洪殷,为殿前点检指挥使。某生时异香三月不绝,人皆呼为香孩儿。某生来颇有奇志,幼年间略读诗书,兼持枪棒,逢场作戏,遇博争雄。每纵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生事端。因避难远游关之东西、河之南北,也结识了许多未遇的英雄。这个汉子乃是我义弟郑恩,表字子明。此人虽是性子恶劣,倒也有些慷慨粗直。某与他患难相同,功名共保。不知这运几时来到,我不免和兄弟向竹桥边寻一个卖卦先生买一卦,可不是好也!(问郑恩科,云)兄弟,我与你到竹桥边走一会何如?(郑恩云)哥哥待要上天,我就随着上天;哥哥待要探海,我就随着探海。任哥哥那里去,兄弟愿随鞭镫。(赵云)既然如此,我和你竹桥边去来。(下)(正末道扮陈抟上,诗云)术有神功道已仙,闲来卖卦竹桥边。吾徒不是贪财客,欲与人间结福缘。贫道姓陈名抟字图南的便是,能识阴阳妙理,兼通遁甲神书。因见五代间世路干戈,生民涂炭,朝梁暮晋,天下纷纷,隐居太华山中,以观时变。这几日于山顶上观见中原地分旺气非常,当有真命治世。贫道因下山到这汴梁竹桥边,开个卦肆指迷,看有甚人到来。(唱)
【仙吕】【点绛唇】定知死生,指迷归正,皆神应。蓍插方瓶,香繻雷文鼎。
【混江龙】开坛讲命,六爻搜尽鬼神惊。传圣人清高道业,指君子暗昧前程。袍袖拂开八卦图,掌中躔度一天星。也不论冠婚宅葬,也不论出入经营,但有那辨荣枯问吉凶,买卦的心尊敬,我也则全凭圣典,不顺人情。
(赵同郑上,云)兀的那壁有个卖卦先生,咱且听他说些甚的。(正末唱)
【油葫芦】古圣传留周易经,有几人能穷究的精?诵读如坐井,不能明。(带云)这易呵,(唱)伏羲以上无人定,仲尼之下无人省。俺下的数又真,传的课又灵。待要避凶趋吉知天命,试来帘下问君平。(赵云)兄弟,好个先生也!(郑恩云)哥哥怎见的?(赵云)中消数言之间,包罗古今上下,参透阴阳表里。(郑恩云)是好先生也!咱再听他说一会者。(正末唱)
【天下乐】凭着八字从头断一生,叮咛、不教差半星。论旺气,相死囚,凭五行。似这般暗夺鬼神机,豫知天地情,堪教高士听。
(赵云)这么一个先生,无有人识他。咱过去买卦去来。(与末相见科)(赵云)有劳先生,将我两人贱造看一看(正末作失惊科)(唱)
【醉中天】我等你呵,似投吴文整;你寻我呵,似觅吕先生。教我空踏断草鞋双带鞓,你君臣每原来在这搭儿相随定。这五代史里胡厮杀,不曾住程,休则管埋名隐姓,却教谁救那苦恹恹天下生灵?(赵云)这是区区的八字,先生仔细看一看,莫要容情。(正末算科)(唱)
【后庭花】这命干是丙丁戊己庚,乾元亨利贞。正是一字连珠格,三重坐禄星。你休道俺不着情,不应后我敢罚银十锭,未酬劳先早陪了几瓶。(赵云)先生向后推一推,看我流年大运如何?(正末唱)
【金盏儿】到这戌字上呵,水形成火长生,避垂龙大小运今年并:后交的丙辰一运大峥嵘。日犯空亡为将相,时逢禄马作公卿。你是南方赤帝子,上应北极紫微星。
(公)请二公到僻静酒肆中闲叙数句。(赵云)先生有请。(正末云)二公先行。(入肆作接驾科,云)早知陛下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赵扯末云)先生,休的呼皇道寡,倘有人知,反速罪戾。(正末云)贫道阅人多矣,平生未见此命,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也。(唱)
【后庭花】黄河一旦清,东方日已明。有兴处饮醁醑千钟醉,没人处倒山呼万岁声。贫道呵,索是失逢迎。遇着这开基真命,拚今朝醉不醒。(赵云)先生,实不相瞒,区区见五代之乱,天下涂炭极矣。常有拨乱反治之志,奈无寸土为阶。倘皇天不没此心,成的些小基业,不知天下形势何处为可守,何处为不可守?(正末云)陛下欲知兴龙之地,莫如汴梁。听贫道说来便见。(唱)
【金盏儿】左关陕,右徐青,背怀孟,附襄荆;用兵的形势连着唐、邓,太行天险壮神京。江山埋旺气,草木助威灵。欲寻那四百年兴龙地,除是这八十里卧牛城。
(郑恩云)兀那先生,你也与我算上一算。(正末唱)
【醉中天】你是五霸诸侯命,一品大臣名,干打哄胡厮哝过了半生。(郑恩云)你说我是个五霸诸侯,我如何瞎了一目?(正末唱)注定你不带破多残病,命中有、愁甚眼睛?兀那明郎群星虽盛,怎如的孤月偏明!
(赵云)请问先生高名大姓,何处仙居?今日之言,他年倘或应口,必须物色,以共富贵,不敢忘也。(正末云)贫道陈抟,隐居西华山中。不求人间富贵,无烦酬谢,但愿二公保重者。(唱)
【金盏儿】投至我石枕上梦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载没干净,则看您朝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甜倒身如酒醉,忽喽喽酣睡似雷鸣;谁理会的五更朝马动,三唱晓鸡声。
【赚煞】治世圣人生,指日乾坤定。(赵云)天下果有平定之时,那时节拜请先生下山,共享太平之福。(正末唱)何须把山野陈抟拜请。(指郑科,唱)若久后休忘了这青眼相看旧弟兄,不索重酬劳卖卦先生。从今后罢刀兵,四海澄清,且放闲人看太平。我又不似出师的孔明、休官的陶令,则待学那钓鱼台下老严陵。(并下)
第二折
(外扮使臣引卒子捧砌末上,云)小官党继恩是也,乃太慰党进之子。今奉官里诏书,将着安车蒲轮、币帛玄纁,向西华山请那陈抟先生。此系王命,不可怠慢,须索走一遭去者。(下)(正末上,云)贫道自从汴梁竹桥边算了那两个君臣之命,归到山中,醒时炼药,醉时高眠,倒大快活清闲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我往常读书求进身,学剑随时混;文能匡社稷,武可定乾坤。豪气凌云,似莘野商伊尹,佐成汤救万民;扫荡了海内烽尘,早扶策沟中愁困。
【梁州第七】从逢着那买卦的潜龙帝王,饶了个算命的开国功臣,便即时拂袖归山隐。全不管人间甲子,单则守洞里庚申。降伏尽婴儿姹女,将炼成丹汞黄银。思飘飘出世离群,乐陶陶礼圣参真。想他那乱扰扰红尘内争利的愚人,更和那闹攘攘黄阁上为官的贵人,争如这闲摇摇华山中得道的仙人。一身驾云,九垓八表神游尽,觑浮世暗中哂。坐看蟠桃几度春,岁月常新。
【隔尾】则与这高山流水同风韵,抵多少野草闲花作近邻,满地白云扫不尽。你与我紧关上洞门,休放个客人,我待静倚蒲团自在盹。
(末盹睡科,使臣上,云)这些时不觉来到华山,端的是好山也!则见云台观中一缕白云,上接丹霄,想必是那先生隐居的去处。我不免将金钟撞动,使那先生知道。(撞钟,末醒,接使臣科)(唱)
【牧羊关】我恰才游仙阙,谒帝阍,惊的我跨黄鹤飞下天门。为甚的玉节忙持,金钟煞紧?又不是红窗明觉晓,布被暖和春。惊的那梦庄周蝶飞去,尚古自炊黄粱锅未滚。
(相见科,使臣云)下官党继恩,奉官里敕旨,领着安车蒲轮、币帛玄纁,敬到仙山来请先下下山。圣人甚是怀念,望先生早些收拾行者。(正末云)贫道物外之人,无心名利,望天使回朝方便奏咱。(唱)
【红芍药】开基创业圣明君,舜德尧仁;玉帛万国尽来尊,一统乾坤。眼见得灭狼烟、息战氛,早则是泽及黎民。又待要招贤纳士礼殷勤,币帛降玄纁。
【菩萨梁州】特遣天臣,把贤良访问;当今至尊,重酬劳卖卦山人。虽然是前言不忘是君恩,争奈我烟霞不忆风雷信,琴鹤自有林泉分。想名利有时尽,乞的田园自在身,我怎肯再入红尘。
【隔尾】俺只待下棋白日闲消困,高枕清风睡杀人。世事无由恼方寸,则除你个继恩使臣,方便向君王行奏得准。
(使臣云)方今圣人在上,乾坤一统,万国来宾;山间林下,并无遗贤。况先生乃天子之故人,天下高士,自当归朝,以慰圣人之意。(正末唱)
【牧羊关】既然海岳归明主,敢放巢由作外臣,怎望您吊千年高冢麒麟。谁待要老去攀龙,则不如闲来卧云。试看蓬莱寻药客,商岭采芝人;天下已归汉,山中犹避秦。
【贺新郎】我往常鸡鸣舞剑学刘琨,看三卷天书,演八门五遁。我也曾遍游诸国占时运,则为卖卦处逢着圣君,以此的入山来专意修真。看猿鹤知导引,观山水爽精神,大都来性于远、习于近。则这黄冠野服一道士,伴着清风明月两闲人。
(使臣云)久闻先生有黄白住世之术,不知仙教可使凡夫亦得闻乎?(正末云)神仙荒唐之事,此非将军所宜问也。(唱)
【牧羊关】则你这一身拜将悬金印,万里封侯守玉门;现如今际明良千载风云,怎学的河上仙翁、关门令尹?可不道朝中随圣主,却甚的林下访闲人。既受了雨露九天恩,怎还想云霞三市隐?
(使臣云)先生既如此说,何不仕于朝廷,为生民造福者?(正末唱)
【哭皇天】酒醉汉难朝觐,睡魔王怎做的宰臣?穿着这紫罗袍似酒布袋,执着这白象笏似睡馄饨。若做官后每日价行眠立盹,休休休枉笑杀凌烟阁上人。有这般疏庸愚钝,孤陋寡闻?
【乌夜啼】幸然法正天心顺,索甚我横枝儿治国安民?我则有住山缘,那里有为官分。乐道安贫,谁羡画戟朱门?丹砂好炼养闲身,黄金不铸封侯印。我其实戴不的幞头紧,穿不的朝衣坌。倒不如我这拂黄尘的布袍,洒浑酒的纶巾。
(使臣云)天恩不可辜负,请先生就车即便行者。(正末云)既蒙天使到来,圣恩不敢违背,必须下山走一遭去也。(唱)
【黄钟煞】也不索雕轮冉冉登程进,也不索骏马骎骎践路尘。既然是圣旨紧,请将军勿心困。尽教山列着屏,草展着茵,鹤看着家,云锁着门。只消的顺天风驾一片白云,煞强似你那宣使乘的紫藤兜轿稳。(同下)
第三折
(赵改扮驾引侍臣上,诗云)两手指摩新日月,一番整理旧乾坤。殿廷聚会风云气,华夏沾濡雨露恩。寡人宋太祖是也。数年之前,曾与汝南王兄弟在竹桥边买卦,遇见陈抟先生,被他拨开混沌乾坤,指出太平天子。寡人临御以来,好生想他。昨差使臣物色访问,喜的他不弃寡人而来,今在寅馆中,尚未朝见。寡人欲拟其官爵,然后召他入朝,他又百般不受。且先加他道号希夷先生,赐鹤氅金冠玉圭,待朝会间,那时再作计较。黄门官领旨,去寅宾馆请那先生来。(侍臣领旨科,下)(正末上,诗云)家舍久从方外地,布袍重惹陌头尘。道人原不求名利,名利何曾系道人?贫道陈抟,下的西岳华山,来到东京梁,见了尘世纷纷,浮生攘攘。想我此行实非本意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下云台,来朝会,不听的华山里鹤唳猿啼。道人非为苍生起,只是报圣主招贤意。
【滚绣球】俺便是那闲云自在飞,心情与世违。可又不贪名利,怎生来教天子闻知?是未发迹,卦铺里,那时节相识,曾算是他南面登基。(使臣上,云)陈先生恭喜,官里赐来衣冠道号,望阙谢恩。(正末拜谢科,唱)因此上将龙庭御宝皇宣诏,赐与我鹤氅金冠碧玉圭,道号希夷。
(使臣云)先生在那隐居处,山野荒凉,得如俺这朝署中这般富贵吗?(正末唱)
【倘秀才】俺那里草舍花栏药畦,石洞松窗竹几;您这里玉殿朱楼未为贵。您那人间千古事,俺只松下一盘棋,把富贵做浮云可比。
(使臣云)官里一心等着先生,请先生早些入朝去者。兀的又有使命到也!(驾上,立住科)(正末唱)
【滚绣球】不住的使命催,奉御逼;便教咱早趋朝内,只是野人般不知这远近高低。至禁帏,上凤池;近临宝砌,列鹓鸾帘卷班齐。玉阶前风摆龙影,金殿上风吹日月旗,天仗朝衣。
(见驾打稽首科,唱)
【倘秀才】无那舞蹈扬尘体例,只打个稽首权充拜礼。(驾云)故人别来无恙?今蒙不弃,喜慰平生,就在殿廷赐坐,好叙闲阔。(正末唱)愿陛下圣寿齐天万万岁。如今黄阁功臣少,白发故人稀,见贫道且自喜。
(驾云)希夷先生,今日得见仙颜,寡人喜不自胜。愿侍同朝,以为臣民之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正末云)贫道山野懒人,不愿为官。(唱)
【叨叨令】向那华山中已觅终焉计,怎生都堂内才看旁州例。议公事枉损了元阳气,理朝纲怕搅了安眠睡。贫道做不的官也么哥,做不的官也么哥!不要紫罗袍,只乞黄绸被。
(驾云)先生如何做不的官?(正末云)听贫道说来便见。(唱)
【倘秀才】我但睡呵,十万根更筹转刻,七八瓮铜壶漏水,恨不的生扭死窗前报晓鸡。休想我惜花春早起,爱月夜眠迟,这般的道理。
(驾云)先生若肯做官,寡人与先生选一个闲散衙门,除一个清要的官职。无案牍劳形,必不妨于政事。(正末云)贫道怎做得官也呵。(唱)
【滚绣球】贫道呵,爱穿的蔀落衣,爱吃的藜藿食;睡时节幕天席地,黑喽喽鼻息如雷,二三年唤不起。若在那省部里,敢每日画不着卯历。有句话对圣主先提,贫道呵贪闲身外全无事,除睡人间总不知,空教人目占眼舒眉。
(驾云)先生为己则是矣,但未知大人之道。大人以四海为家,万物一体,无我无人,勿固勿必,所谓君子周而不比。先生当扩其独乐之怀,普其兼善之量也,替寡人整理些朝纲,可不是好。(正末唱)
【倘秀才】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贫道呵小人穷斯滥矣。俺须索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本待用贤退不肖,怎倒做举枉错诸直,更是不宜。(驾云)先生休要推辞。似这朝中为官,却不强如山中学道也?(正末云)这为官的好处,贫道也尽知了。(唱)
【滚绣球】三千贯两千石,一品官二品职,只落的故纸上两行史记,无过是重茵卧列鼎而食。虽然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哎,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敢向那云阳市血染朝衣。(带云)贫道呵,(唱)本居林下绝名利,自不合刬下山来惹是非,不如归去来兮。
(驾云)你说为官不好,可说那学仙的好处与朕听者。(正末唱)
【倘秀才】道有个治家治国,索分个为人为己,不患人之不己知。石床绵被暖,瓦钵菜羹肥,是山人乐矣。
【三煞】身安静宇蝉初蜕,梦绕南华蝶正飞。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直睡的陵迁谷变,石烂松枯,斗转星移。长则是抱元守一,穷妙理造玄机。
【二煞】鸡虫得失何须计,鹏鷃逍遥各自知。看蚁阵蜂衙,龙争虎斗,燕去鸿来,兔走乌飞。浮生似争穴聚蚁,光阴似过隙白驹,世人似舞瓮醯鸡。便搏得一阶半职,何足算,不堪提。
(驾云)先生,你有甚么便宜处,也说来者。(正末唱)
【煞尾】俺那里云间太华烟霞细,鼎内还丹日月迟;山上高眠梦寐稀,殿下朝元剑佩齐;玉阙仙阶我曾履,王母蟠桃我曾吃,欲醉不醉酒数杯,上天下天鹤一只;有客相逢问浮世,无事登临叹落辉;危坐谈玄讲《道德》,静室焚香诵《秋水》;滴露研朱点《周易》,散诞逍遥不拘系。赴召离山到朝里,央及陈抟受宣敕。送上都堂入八位,掌管台衡总百揆。御史台纲索省会,六部当该各详细;攘攘垓垓不伶俐,是是非非无尽期。好教我战战兢兢睡不美。(下)
第四折
(郑恩扮汝南王引色旦上,诗云)平生泼赖曾为盗,一运峥嵘却做官。使尽机谋常是饱,锦衣纨袴不知寒。自家郑恩,官封汝南王之职,便是某幼年间与今上圣人为八拜之交,患难相同,枪刀不避,不想今日也同享富贵。今奉官里之命,领着御酒十瓶,御膳一席,宫中美女十人,去寅宾馆待希夷先生。他如今尚未出朝,不免打发美女进去,安排供具。我且躲在一壁,待那先生来时,再作计较。您每好生在意者。(色旦云)理会的。(同下)(正末上,诗云)上林无兴看花开,春色何人送的来?处士不生巫峡梦,空烦云雨下阳台。贫道陈抟,早朝见上,蒙圣人念旧,待我甚是欢喜。但是我云水之身,山林之鸟,难在这尘凡之中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半生不识晓来霜,把五更寒打在老夫头上。笑他满朝朱紫贵,怎知我一枕黑甜乡。揭起那翠巍巍太华山光,这一幅绣帏帐。(色旦上,待直,云)妾等官里送来,与先生作传奉,愿奉枕席之欢。(正末唱)
【驻马听】白酒樽旁,闲慰眼金钗十二行;误了我清风岭上,不翻身恶睡一千场。您则待泛桃花到处觅刘郎,我委实画蛾眉不会学张敞。没好酌量,出家儿怎受闲魔障。
(色旦装醉戏末科,云)先生休拿那道人铁面皮,怎么脸上和刮霜的一般?俺每都是未放的官化,谁曾经这等折挫?望先生少要弃嫌。(正末云)你每靠后者,你怎知我出家人的道心?(唱)
【步步娇】遮莫胡厮缠到晨钟撞,休想我一点狂心荡。(色旦云)你来,我与你有句话说。(正末唱)唤陈抟有甚勾当?命不快遭烽着这火醉婆娘,干误了我晚夕参圣一炉香,半夜里观乾象。
(色旦云)俺与先生奉一杯酒咱。(正末云)俺道人每从来戒酒,不用他。(色旦云)我与先生奉一杯茶,先生试尝这茶味何如?(正末云)是好茶也。(唱)
【沉醉东风】这茶呵采的是一旗半枪,来从五岭三湘。泛一瓯瑞雪香,生两腋松风响,润不得七碗枯肠。辜负一醉无忧老杜康,谁信您卢仝健忘。(云)您每各自安置,我待睡也。(做睡,色旦扯末科,云)俺每都陪先生,怎敢舍的先生孤孤忄西忄西、凄凄冷冷的。(正末唱)
【搅筝琵】你好是轻薄相,我又不寂寞恨更长。干把那蝶梦惊回,多管葫芦提害痒。早则是卧破月昏黄,直睡到日出扶桑。慌忙,猛听得净鞭三下响,又待要颠倒衣裳。
(郑恩上,云)好个没理会的先生。待我自家过去。(相见科,云)下官退朝较晚,乞恕探望来迟之罪。(正末云)多谢大王不忘旧故。(郑恩云)先生好神算也。当日竹桥边,先生曾许我是个五霸诸侯,今日果应其言。(正末唱)
【雁儿落】曾道你官封一字王,位列斗厅相,那里是有官的我预知,也则是你没眼的天将降。(郑恩云)那宫女每好生歌舞,我奉劝先生一杯。(正末云)又教这个大王傒幸杀我也。(唱)
【川拨棹】恰离高唐,躲巫娥一壁厢。客舍凄凉,仙梦悠扬;只想着邯郸道上,原来在佳人锦瑟旁。(色旦劝酒科)(正末唱)
【七兄弟】这场厮央,不相当。你便有粉白黛绿装宫样,茜裙罗袜缕金裳,则我这铁卧单有甚风流况?
(郑恩云)圣人有云:"食、色,性也。"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又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先生独非人乎?独无人情乎?(正末唱)
【梅茶酒】你可也忒莽撞,则道你燮理阴阳,却惜玉怜香。撮合山错了眼光,就儿里我也仓皇。你休使着这智量,俺乐处是天堂。
(云)贫道从来贪眼,我且盹睡片时,大王休怪。(做睡科)(郑恩与色旦背云)须索如此如此。(郑作关门科,云)我把这门儿来带上者。随时且作窗前月,付与梅花自主张。(下)(正末惊觉科,唱)
【收江南】呀,你敢硬将咱送上云雨场,则待高烧银烛照红妆。出家儿心地本清凉,怎禁得直恁般闹攘!便是一千年不见,也不思量。
【水仙子】我恰才神游八表放金光,礼拜三清朝玉皇。不争你拽双环呀的门关上,缠杀我也瞎大王,惊的那下三山鹤梦翱翔。俺只待丹鼎内降龙虎,谁教咱锦巢边宿凤凰,枉羞杀金殿鸳鸯。
(云)只因我轻易下山,惹起这番勾当,倒惹那山灵见笑也。(唱)
【太平令】现如今山鬼只打显象,野猿抢笔题墙。怕腐烂了芒鞋竹杖,尘没了蒲团纸帐。纵有那女娘、艳妆、洞房,早盹睡了都堂里宰相。
(郑恩上,云)天已明了,我把这门来开者。呀!好个古忄敞先生,还在那壁披衣据床、秉景待旦哩。(正末云)大王,教你傒倖杀我也。(郑云)惭愧惭愧,我即奏官里,宫中盖一道观,使先生住持,封为一品真人。(正末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把投林高鸟西风里放,也强如衔茶野兔深宫里养。你待要加官赐赏,教俺头顶紫金冠,手执碧玉简,身着白鹤氅。昔年旧草庵,今日新方丈。贫道呵,除睡外别无伎俩。本不是贪名利世间人,则一个乐琴书林下客,绝宠辱山中相。推开名利关,摘脱英雄网,高打起南山吊窗。常则是烟雨外种莲花,云台上看仙掌。(并下)
题目识真主卞梁卖课
念故知征贤敕佐
正名寅宾馆天使遮留
西华山陈抟高卧
杂剧·随何赚风魔蒯通
第一折
(冲末扮萧丞相领祗候上)(萧相诗云)秦府图书世不收,汉家刀笔我为优。请看约法三章在,第一功臣是酂侯。小官萧何是也,本贯丰沛人氏,辅佐汉天子有功,官拜丞相之职。小官在朝,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俺汉家有三个大功臣,第一是韩信,第二是英布,第三是彭越。现今韩信封为齐王,英布封为九江王,彭越封为大梁王。争奈韩信军权太重,雄兵数十万,战将百余员。常言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那韩信元是小官举荐的,他登坛拜将,五年之间,蹙项兴刘,扶成大业。小官看来,此人不是等闲之辈,恁的一个楚霸王,尚然被他灭了,况今军权在手,倘有歹心。可不觑汉朝天下,如同翻掌!这非是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做恁的反复勾当。但是小官举荐之人,日后有事,必然要坐罪小官身上。以此小官昼夜寻思,则除是施些小计,奏过天子,先去了此人牙爪,然后翦除了此人,才使的我永无身后之患。前日武阳侯樊哙曾与我商量此事,着小官展转疑惑不定。令人,与我请将樊哙来者。(祗候云)理会的。樊将军有请!(净扮樊哙上,诗云)踏踏鸿门多勇烈,能使项王坐上也吃跌。赏我一斗好酒一肩肉,口床的又醉又饱整整傥了半个月。某樊哙的便是,乃沛县人也,官拜武阳侯之职。自立汉天下以来,八方平静,四海安宁。今日无甚事,想起某家元是屠户出身,不可忘其本领,正在我宅中演习我旧时手段,杀狗儿耍子。有丞相令人来请。不知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樊哙下马也。(祗候报科,云)报的丞相爷得知,有樊哙到于门首。(萧相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去。(做见科)(樊哙云)丞相呼唤我老樊,有何公事?(萧相云)樊将军,今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那韩信一事。当初是小官举荐他来,此人如今军权太重,诚恐日后生起歹心,如之奈何?我想许多功臣,其中只有将军是天子的至亲,必然有个休戚相关之意,故请你来商量。(樊哙云)丞相,小将当日也曾说来,韩信是淮阴一个饿夫。想鸿门会上王公有难,某立踏鸿门而入。项王见我气概威严,赐我酒一斗,生豚一肩,被俺一啖而尽,吓得项王目瞪口呆,动弹不得,方才保的主公无事回还。后来筑坛拜将,想这个元帅准定该是我老樊的。丞相,可是你来。(萧相笑云)这也不然。(樊哙云)平白的拜了那个饿夫为帅。若拜了我呵,那里消的五年灭楚!我擒项羽如婴儿相似。今日大事已定,可也罢了。那韩信手无缚鸡之力,只淮阴市上两个少年,要他在胯下钻过去,他就钻过去了,有甚么本事在那里?这也何须老樊动手,只差一两个能干的
人,唤他来可擦的一刀两段,便除了后来祸患,岂不伶俐?(萧相云)小官未敢擅便。令人,请张良来者。(樊哙云)那老子一发没甚么主张:可也罢波,着人请去。(正末扮张良上,云)小官姓张名良,字子房,乃韩国人也。祖父以来,五世为韩国之臣。只为秦始皇无道,灭了韩国。某要为韩报仇,因此从了汉王。亡秦天下,依旧立俺韩国。不想项羽又将韩国灭了,所以专意扶助汉王,追杀项羽。现今天下已定,干戈宁息。有萧丞相着人相请,不知为些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想俺扶立汉朝天下,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只为那焚典坑儒,烦刑重赋,因此上人心怒。共逐秦鹿,今日早扶立的这英明主。
【混江龙】想我张良未遇,也则是个预知秦世避人夫。不甫能平定了刘家天下,才得做大汉司徒。我想今日封侯得这陈留邑,索强如少年逃难下邳初。我也曾劈划着黄公略法,酝酿着吕望韬书。佐高皇南征北讨,随诸将东荡西除。傍秋风将楚歌唱彻,早吹散了垓下军卒。那重瞳有千般英勇,怎出的这十面埋伏?逼得他无颜敢再向东吴,在乌江边自刎也是天之数。托赖着一人有庆,因此上四海无虞。
(云)可早来到了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张子房下马也。(祗候云)理会的。(报科,云)报丞相爷得知,有张子房来了也。(萧相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正末做见科,云)老丞相,今日请小官来,有何事计议?(萧相云)老司徒,今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韩信一事。当初是我举荐他来,此人如今军权太重,诚恐日后倘有歹心,须连累我保奏之人,将何自解?故特请你来商议,怎生除的此人,才免后患?(樊哙云)我想韩信淮阴一饿夫,他有甚么功劳,甚些本事?依着我的愚见,只消差人赚将韩信到来,哈喇了就是,打甚么不紧!(正末云)樊将军,你差矣!韩信削平四海,建立功劳,天下不知其罪。若便害了他,莫非有失民望。老丞相,你也还要三思,不可造次。(唱)
【油葫芦】想当日共起亡秦将天下取,都是咱文共武,(带云)老丞相,你寻思咱。(唱)有那个敢和项王交马决赢输?若是那韩淮阴不肯辞西楚,只这汉高皇怕不闷死在巴蜀!因此上我张良操一纸书,你个萧丞相曾三荐举。将元戎百万坛台筑,可不道君子断其初。
(萧相云)老司徒,想韩信有甚么功劳?诛灭项羽,皆托赖天子洪福,众将威风,逼的他自刎于乌江也。(正末云)老丞相说那里话,若不是韩信呵。(唱)
【天下乐】现如今百二山河壮帝居,他则望迁也波除,倒将他剑下诛,可不道举枉错直民不服。老夫不是厮卖弄,丞相你也须自窨付,端的是谁推翻楚项羽。
(萧相云)小官虽不才。食君之禄,须要忠君之事。如今韩信见掌三齐王印,手下雄兵十余万,战将百余员。倘有疏失,如之奈何?(樊哙云)丞相说的是。想他军权太重,若不除了他,必有后患。(正末唱)
【那吒令】你起初时要他,便推轮捧毂;后来时怕他,慌封侯蹑足;到今时忌他,便待将杀身也那灭族!他立下十大功,合请受万钟禄,恁将他百样妆诬!
(樊哙云)韩信是一饿夫,平白地着他为元帅,他有甚么功劳那?(正末云)他的功劳,你岂不知?他在九里山前,只一阵逼得项羽自刎乌江。这等大功不必说起,我别举一两件儿与你听者。(唱)
【鹊踏枝】他、他、他击陈馀,有权术;擒夏悦,用机谋。他可便堰住淮河,夜斩龙且,将魏豹智虏,将齐王力取,论功劳今古全无!
(萧相云)想项羽乌江自刎,皆是五侯之力,不干他事。你怎么独独的说是他的功劳?(正末云)老丞相,这九里山前大会垓,难道你不见来?(唱)
【寄生草】九里山按形势,八卦阵列士卒。亏杀俺韩元帅,自把先锋做。遣五侯赶到合休处,赚重瞳走入阴陵路。遮莫他乌骓能突数重围,怎当的乌江那日无船渡!
(云)罢、罢、罢,韩信立下如此功劳,尚然要将他杀了,何况老夫?我不如谢了天子,纳下这紫袍象简,随赤松子学道而去,可不好也!(萧相云)老司徒,你差矣。为官的吃堂食,饮御酒,多少快活!倒要弃官学道,为甚的来?(正末唱)
【金盏儿】我从今见盈虚,识乘除。总不如隐山林弃钟鼎,倒可也无荣辱。早拜辞了龙楼凤阁,只守着我这蜗庐。我甘心儿追四皓,回首也叹三闾。(萧相云)老司徒,你见我门排画戟,户列椒图,可不好那。(正末唱)谁待要你这门排双画戟,户列八椒图!(樊哙云)丞相,我说道不要请他,他又不会主张。这桩事毕竟怎了也?(萧相云)樊将军且慢者,等司徒回去了再做计较。(正末云)老丞相勿罪。老夫如今就向山中修行办道去也。(唱)
【赚煞尾】我如今跳出是非场,抹下了这功劳簿。只待要修仙辟谷,倒是俺散袒逍遥一愿足。再休提玉带金鱼,细踌躇、究竟何如,只俺可不诫前车与后车。眼见的三齐王受屈,因此上子房公归去,一任那太平天子百灵扶。(下)
(樊哙云)丞相,论小官说呵,可便差人去,则说天子要游云梦山,特取韩信还朝,权为留守。我料韩信乃贪利之人,见诏书必然入朝。那时夺了三齐王印信,将他拿下杀了,怕他有本事会飞上天去!(萧相云)此计甚妙。我来日见了天子。就差一使命诏取韩信回朝。那时妆诬他一个谋反情由,坐下十恶大罪,将他杀了,是我之愿也。(诗云)举荐登坛立汉朝,兵权太重恐难销。(樊哙诗云)定计翦除无后患,方信萧何智量高。(同下)
第二折
(外扮韩信领卒子上,诗云)一自登坛领大兵,兴刘灭项显威名。当初不解提牌职,谁助高皇定太平。某姓韩名信,淮阴下湘人也。初投项王麾下,为提牌执戟郎。后蒙萧何举荐,汉王筑起高台,拜某为帅。兴刘破楚。立下十大功劳。如今天子要游云梦山,取某还朝,权为留守。某手下蒯文通广有机谋,不免请他来商议此事。令人,请将蒯文通来者。(卒子云)蒯文通,元帅有请。(正末扮蒯文通上,云)某姓蒯名彻,字文通。今在韩元帅门下为辩士。元帅相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蒯文通来了也。(卒子云)报的元帅得知,有蒯文通来了也。(韩信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见科,正末云)元帅呼唤蒯彻,为着何事?(韩信云)蒯彻,请你来不为别事。有萧何遣使来,传下诏书一道。说圣人要游云梦山,宣某入朝留守。请你来商议,还是去的好?不去的好?(正末云)元帅不可去。记当日亡秦之后,楚汉争锋,专为雌雄未定,元帅威名无敌,灭楚兴刘,立起汉朝社稷,加元帅三齐王之职。见今军权在手,古人有云:"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正此之谓也。元帅这一去,必受其祸,愿元帅思之。(唱)
【中吕】【粉蝶儿】当初你假镇三齐,他拜真王也非实意。不甫能定江山拱手垂衣,投至得国无争,家无讼,端的是非同容易!今日个万国来仪,见你握兵权便生疑忌。
【醉春风】没来由平净了楚干戈,扶持了汉社稷。(韩信云)想某费了多少力气。方才灭的那西楚霸王。扶助圣人,平定天下,圣人岂有负了我的?我便走一遭去,怕做甚么!(正末唱)常言道"太平不用旧将军",可怎生参不透这个理、理!(云)元帅,我想你立下这等大功劳,今日被他疑忌,则不如纳下朝章,趁一带青山,逍遥散诞,可不好也。(唱)你便不能卸职休官,也须要思前算后,做一个保身长计。(韩信云)蒯彻,想某南征北讨。东荡西除,立下十大功劳,料的圣人怎好便负了我也?(正末云)元帅,不可去。若去呵,必受其祸。(韩信云)删彻,你差矣!俺想圣人平日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这许多好意。难道今日便负了我?必无此理。(正末云)元帅若依我呵,万无一失。(唱)
【上小楼】你去后多凶少吉,干这般尽忠竭力。(带云)岂不闻古人有云:(唱)威而不猛,高而不危,满而不溢。你休性执,劝不的,还待要争名夺利,(带云)若不依蒯彻之言呵,(唱)管送的你死无葬身之地。(云)元帅,我劝你只不如学那范蠡、张良,早弃官而去,倒落的个远害全身也。(韩信云)蒯彻,你差矣。想为官的前呼后拥,衣轻乘肥,有多少荣耀。平白地可倒修行办道,餐松啖柏,革履麻绦,受这等苦来!(正末做笑科,云)元帅,你道这两个人埋名隐迹,却是为何?(唱)
【幺篇】那一个霸越的有计策,一个兴汉的好事绩。他为甚么远着红尘,守着青山,挨着黄齑。也只是养道德,躲是非,别无主意。(带云)我今日劝你,也不为别来。(唱)我则怕你祸临头急难涌退。(韩信云)蒯彻,我此去料无甚事,你但放心者。(正末云)元帅,不是我蒯彻阻当你,千万不可去。若不听蒯彻之言,我家有老母,即日须当拜辞元帅,回家侍养母亲去也。(韩信云)蒯彻,你放心。我见了圣人,不久也就回来,你怎便要辞了我去?(正末云)既然如此,你主意要去。令人与我将的那纸钱水饭过来。(卒子云)理会的。(卒子拿纸钱水饭当面前祭科)(正末唱)
【快活三】我为甚的瀽一碗浆饭水,烧一陌纸钱灰?则为咱行军数载不相离,曾与你刎颈为交契。(韩信云)蒯文通,你敢风了?你怎生将纸钱水饭在我根前烧泼,可是为何?(正末唱)
【朝天子】我说知就里。想蒯彻也无他意,趁着你在日浇奠理当宜,若死了空迎祭。(云)元帅,你比那两个人如何?(韩信云)可是那两个人?(正末唱)我想那雍齿合诛,丁公无罪。汉萧何忒下的,救他出井底,倒将他斩讫。那的也须放着傍州例。(韩信云)蒯彻,你且回去。某只明日领了数百个军卒,入朝见圣人去来。(正末云)元帅,你若到其间,休说我蒯文通不劝你来。(唱)
【耍孩儿】今日个萧何反问施谋智,黑洞洞不知一个的实。若将军一脚到京畿,但踏着消息儿你可也便身亏。他安排着香饵把鳌龟钓,准备着窝弓将虎豹射。咱人泰极多生否,(韩信云)圣人要游云梦山去,宣某为留守哩。(正末唱)再休想吉祥如意,多管是你恶限临逼。
(韩信云)蒯彻,你但放心者,我见了圣人,自有主意也。(正末唱)
【煞尾】我如今、我如今难劝你、难劝你,再休想驱兵领将元戎职,少不的做个背井离乡横死鬼。(下)
(韩信云)蒯彻去了也。想某驱兵领将,卧雪眠霜,立起这等江山,料着无事。随从的人,跟着我星夜临朝见圣人走一遭去来。(下)
第三折
(萧相领祗候上,云)小官萧何。自从与樊哙商议那韩信之事,不想差一使去,果然赚的韩信回朝,将他斩了。只是他手下有一蒯彻,闻知他屡劝韩信,不要灭楚,与俺家三分天下。近日又劝韩信不要入朝,好生无礼。本待拿将此人,一并杀坏。争奈他已自风魔了,未审虚实如何。早间奏知圣人,差一使臣智赚此人去。想来蒯彻是个辩士,别人也去不的,则除是随何,从来机谋智量,朝中无比。到那里若是真风魔便罢,若不是风魔,必然赚得将来,小官自有个区处。令人,与我请将随何来者。(祗侯云)理会的。随大夫安在?丞相爷有请。(外扮随何上,诗云)曾为君王使九江,立教英布早归降。汉朝若问能言士,只有随何一个更无双。小官随何是也。有萧丞相来请,不知为着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随何在于门首。(祗候云)报的丞相爷得知,有随何来了也。(萧相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见科)(随何云)丞相今日唤小官来,有何事干?(萧相云)随大夫,请你来不为别事,今有韩信已被某家着人赚的来,将他斩了。他手下有一辩士,乃蒯文通。此人与韩信最是契交,必须一并杀坏,方才剪草除根。但闻的此人已自风魔了,未审虚实,则除是你走一遭去。若赚得此人来,圣人自有加官赐赏。(随何云)丞相有命,小官不敢推辞。只今日便往齐国走一遭去也。(诗云)丞相神谋不可当,赚他韩信也身亡。(萧相诗云)虽然蒯彻多机变,且看随何做一场。(同下)(俫儿上,云)咱每看风子耍子去来。(正末妆风子上,云)着我做女婿去来,俺家里等着做筵席哩。(唱)
【越调】【斗鹌鹑】每日点火般调和,使孟婆说合,拟着蚕姑姑为媒,待教狠妈妈嫁我。休笑我面色腌臜,形容儿猥缩。木鞋子踏做粉滥,铁单裤倒做墨褐。我将这瓦腿绷牢拴,磁头巾再裹。
【紫花序儿】穿上这沙鱼皮袄子,系着这白象牙绦儿,提着这繐甸子包合。俺丈人是土地,姑夫是阎罗,姐姐是月里嫦娥,俺爷是显道神,俺娘是个木伴哥。(俫儿推正末跌科)(正末唱)这厮推我一个敦坐,(俫儿云)你敢告我去么?(正末唱)告与俺那元始天尊,(俫儿云)那个是证见?(正末唱)更和那炽盛光佛。(俫儿云)你看这个真是风子。(正末唱)
【小桃红】哎,你这些小儿每街上闹镬铎,则愿的碾得娘没一个。赶着我后巷前街打踅磨,我也不是善婆婆。我将怀中干饼频频摸,我与那相识每会合,宾朋每同坐,都是些羊弟兄狗哥哥。(赶俫儿下)(云)天色晚了也,且回羊圈中歇息咱。(做到圈中,作悲科)(云)元帅也,(唱)
【金蕉叶】则落你好似披麻救火,蒯彻也不似那般人随风倒舵。事冗也辞身涌脱,今日个慌顿断名缰利锁。
(随何上,云),小官随何,自到于此处,寻着煎文通。小官跟随数日,观此人形容相貌,不是个风的。天色己晚了也,见此人往羊圈中去了,我是听他说甚么来。(正末云)碧天如水,兀的天河里星,天河外星,月色射天。不免作歌一首。(歌云)形骸土木心无奈,就中消息谁能解?忠言反作目前忧,佯狂暂躲身边害。笑韩信为元帅,伤心枉立功劳大。野兽尽时猎狗烹,敌国破后谋臣坏。觑咸阳,天一带,乾象分明见兴败。文星朗朗自高悬,武星落落今何在?(随何云)我是识破此人咱。(见科云)蒯文通,可不道你风魔了也。(正末唱)
【鬼三台】夜深也咱独坐,谁想道人瞧破,呀,早将我这佯狂败脱。(随何云)蒯文通,你有诳君之罪。圣人宣你入朝,你不合诈妆风魔也。(正末唱)便死后待如何,我舍不的兰堂画阁,任从他利名相定夺。我死呵一任入鼎镬,你、你、你,休则管掀扬也波搬唆。(随何云)奉萧丞相的言语,着我来请你入朝。到来日便索和俺同行也。(正末唱)
【调笑令】他、他、他,做事儿太过,谁免的没风波,呀,常言道点点还来入旧窝。俺想着大梁王破楚功劳大,更和那九江王十分的骁果。也全亏杀俺韩元帅智量多,端的是那一个替你扫荡干戈。
【秃厮儿】我为甚的呆邓邓把衣裳袒裸,乱蓬蓬把鬓发婆娑。白日里叫吖吖信口自嘲歌,到晚来向羊圈里且存活、消磨。
【圣药王】你待胡扯撮、强领掇,道俺蒯文通故意作风魔。须不是我忒口多、忒意多,也只为谁人立起这山河,怎做一枕梦南柯!
【收尾】想着他开疆展土将君王佐,这的是收园结果。当日个未央宫枉图了他,今日个汉萧何又觑着我。(下)
(随何云)蒯文通去了也。谁想此人假妆风魔,被小官聊施计策,早认破此人。到来日小官不敢久停久住,便索回丞相话去也。(诗云)则因他曾与韩侯为故友,以此上暗遣随何来辨剖。那里也恶人自有恶人磨,这的是强中更遇强中手。(下)
第四折
(萧相同樊哙领祗候上)(萧相云)小官萧何是也。自从随何去赚蒯文通,不想此人是假妆的风魔。闻知随何同他来了,只等此人来,设下油镬,将此人烹了,永除后患。樊将军,俺汉朝大臣,还有那几位未来哩?(樊哙云)丞相,有平阳侯曹参、安国侯王陵,尚未见来。(萧相云)既然他二位未来,令人,与我请将曹参、王陵来者。(祗候云)理会的。(外扮曹参、王陵上)(曹参诗云)一心坚意只扶刘,太平天子富春秋。只因汗马功劳大,封做平阳万户侯。小官曹参,乃沛县人也。这位将军是安国侯王陵,与小官自幼同里,后来同辅汉天子,拜将封侯。有萧丞相将韩信赚来斩了,今在相府聚俺众官。商议其事。令人,报复去,道有曹参、王陵来了也。(祗候云)报的丞相爷得知。有曹参、王陵在于门首。(萧相云)道有请。(见科)(曹参云)丞相。今日聚俺众官,为着何事?(萧相云)列位大人不知,那韩信已经赚的来,将他斩了。尚有辩士蒯文通,在他麾下,此人与韩信是一个人相好的,若不取他来一并杀坏了,久后必然为患。今差随何赚的蒯文通到此。这是剪草除根,为国家万全之虑,须不走老夫故意的要残害忠良。列位大人以为如何?(众云)老丞相见的是。(萧相云)令人,与我唤将随何来者。(祗候云)理会的。(随何上,云)小官随何是也。自从见了蒯文通,谁想此人是假风魔,被我赚的他来了。丞相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随何来了也。(祗候云)报的丞相爷得知,有随何来了也。(萧相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见科)(随何云)丞相。小官赚的蒯彻来了也。(萧相云)令人,与我将蒯彻揣近前来。(祗候云)理会的。(正末云)小官蒯彻,今日到来。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想那辞朝归去汉张良,早赚的个韩元帅一时身丧。苦也波擎天白玉柱,痛也波架海紫金梁。那些个展土开疆,生扭做歹勾当。(云)令人,报复去。道有蒯彻在于门首。(祗候报科,云)有蒯彻在于门首。(萧相云)着他过来。(祗候云)着过去。(见科)(正末假意跳油镬科)(萧相云)住!住!住!蒯文通,你为何不言不语,便往油镬中跳去?这等不怕死那!(樊哙云)此人不可问他,若问呵必然要下说词也。(正末云)自如蒯彻有罪。岂望生乎?(萧相云)当初韩信是你教唆他来?(正末云)是蒯彻教唆他来。(萧相云)现有汉天子在上,你不肯辅佐,倒去顺那韩信。(正末云)丞相你岂不知。桀犬吠尧,尧非不仁,犬固吠非其主也。当那一日我蒯彻则知有韩信,不知有甚么汉天子。吾受韩信衣食。岂不要知恩报恩乎?(萧相云)想韩信才定三齐,便请做假王以镇之。这明明有反叛之意,理当斩首。(正末云)嗨!丞相说那里话,我想汉天子所以得天下,是靠着谁来?运筹决策,多赖张良;战胜攻取,多赖俺韩元帅。如今闲的闲了,斩的斩了,岂不理当!(唱)
【驻马听】那张良治国安邦。扶的汉主登基霸主亡。韩信他驱兵领将。直会的真龙出世假龙藏。杀得个满身鲜血卧沙场,才博的这一方金印来收掌。你、你、你,今日也理当,怕不做凤凰飞在梧桐上。(萧相云)想当初主公起兵汉中,多亏了众位功臣,也不专靠那韩信一人之力。(正末云)我想楚汉争锋,鸿沟为界。那时节俺韩元帅投楚则楚胜,投汉则汉胜。天下之势,决于一人。我因此屡屡劝韩元帅留下项王,决个鼎足三分之计。怎当他不信忠言,致令身遭白刃。屈死了盖世英雄,岂不可惜!丞相,只你当初也曾保举他来,成也是你,败也是你。我蒯彻做不得反面的人,惟有一死,可报韩元帅于地下。(做跳科)(萧相云)令人,且与我挡住者。(樊哙云)蒯文通,韩信说是你搬调他来,你正是个通同谋反的人,当得认罪。(萧相云)樊将军,你说的是。想他在韩信手下为辩士。正是他心腹之人。律法有云:"一人造反,九族全诛",何况他是通同谋反的。今日便将他油锅烹了,也不为枉。(正末云)丞相,我想汉王在南郑之时,雄兵骁将,莫知其数,然没一个能敌项王者。后来得了韩信,筑起三丈高台,拜他为帅,杀得项王不渡乌江,自刎而死。如今天下太平,更要韩信做甚么?斩便斩了,不为妨害。且韩信负着十罪,丞相可也得知么?(樊哙云)你说屈杀了韩信,可又有十罪?休说十罪,则一桩罪过,也就该死无葬身之地。(萧相云)蒯文通,既是韩信有十罪,你对着这众巨宰根前,试说一遍咱。(正末云)一不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不合击杀章邯等三秦王,取了关中之地;三不合涉西河,虏魏王豹;四不合渡井陉,杀陈馀并赵王歇;五不合擒夏悦,斩张仝;六不合袭破齐历下军,击走田横;七不合夜堰淮河,斩周兰龙且二大将;八不合广武山小会垓;九不合九里山十面埋伏;十不合追项王阴陵道上,逼他乌江自刎。这的便是韩信十罪。(萧相叹介云)此十件乃是韩信之功,怎么倒是罪来?(正末云)丞相,韩信不只十罪,更有三愚。(萧相云)又有那三愚?(正末云)韩信收燕赵破三齐,有精兵四十万,恁时不反,如今乃反,是一愚也。汉王驾出城皋,韩信在修武,统大将二百余员,雄兵八十万,恁时不反,如今乃反,是二愚也。韩信九里山前大会垓,兵权百万,皆归掌握,恁时不反,如今乃反。是三愚也。韩信负着十罪,又有此三愚,岂不自取其祸?今日油烹蒯彻,正所谓兔死狐悲,芝焚蕙叹。请丞相自思之。(萧相同众悲科)(樊哙云)这一会儿连我也伤感起来了。(正末唱)
【乔牌儿】众公卿多感伤,诸文武尽悲怆。连那汉萧何泪滴在罗袍上,你正是死了也空念想。
【挂玉钩】想起那韩元帅葫芦提斩在法场,将功劳簿都做招伏状。恰便似哑双倾杯反受殃,枉了这五年间把烟尘荡。才博的个三齐王。又不得终身享。哎!谁知你这宰相厅前,倒做了闹市云阳。(曹参云)嗨,丞相,想韩信立下如此功劳,也不当就将他杀坏了也。(萧相云)可知道韩信是屈死了的。但死者不能复生,我如今便要救他,事已无及。如之奈何?(正末做笑科,唱)
【雁儿落】笑杀我蒯文通舌辨强,怎出的你萧丞相机谋广。要诛的便着刀下诛,要向的便把心儿向。
【得胜令】呀,畅好是没算计的汉贤良,左使着这一片狠心肠。早知道屈死了韩元帅,何不还留他楚霸王。图甚么风光,待气昂昂端坐在中军帐;只不如守着农庄,倒也稳拍拍常为田舍郎。
(萧相云)既然韩信死了也,众位将军到来日跟着小官入朝,同见圣人,备说因由,将韩信墓顶上封还原爵,就与蒯文通加官赐赏。(正末唱)
【沽美酒】兀的不是狡兔死走狗僵,高鸟尽劲弓藏,也枉了你荐举他来这一场。把当日个筑台拜将,到今日又待要筑坟堂。
【太平令】便做有春秋祭飨,也济不得他九泉下魂魄凄凉。倒不如早将我油烹火葬,好和他死生厮傍。我可也不慌,不忙,还含笑的就亡,呀,这便算做你加官赐赏。
(外扮黄门引校尉捧冠带黄金上,云)小官黄门是也。因萧何暗地设计,斩了韩信,又要将蒯彻烹入九鼎油镬。圣人已知,着小官赦免蒯彻之罪。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有圣旨来了也。(祗候云)报的丞相爷得知,有黄门官来了也。(萧相云)道有请。(进见科)(黄门云)您众位将军俱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诏云)朕提三尺起丰沛,不五年间尽取诸侯王,追杀项羽,奄有天下。此非一人之能,皆韩信之力也。朕以谬听人言,将为叛逆,遂令未央钟室,冤血尚存,朕实愍焉。兹特还其封爵,令有司立墓祭祀。蒯彻本以口舌从事,与武涉同时。为主其心,吠尧何罪。甘赴鼎镬,视死如饴,诚壮士也。可免其死,仍授京兆一官,黄金千两。呜呼,生而有功,死犹图报,言如可用,罪且不遗。庶见我国家赏罚之公。无替朕命,故敕。(正末同众谢恩科)(唱)
【鸳鸯煞】若是汉天子早把书明降,韩元帅免受人诬罔。可不的带砺河山,盟言无恙。我蒯彻也妆甚么风魔,使甚么伎俩。(还冠带科,唱)这冠带呵添不得我荣光!(还黄金科唱)这金呵铸不得他黄金像!只要你个萧丞相自去思量,怎生的屈杀了什大功臣被万民讲!
(萧相云)蒯文通,这冠带黄金是圣人赐你的,你怎生还了我?道不得个违宣抗敕么!(词云)只为那韩元帅辛苦功高,灭西楚扶立刘朝,首赐与三齐玉印,专征伐白钺黄旄。萧丞相尽忠报主,防后患设计潜消。假巡游召还留守,云阳市屈陷餐刀。今日个备陈冤枉,悔罪了汉国臣僚。圣天子亦为心动,堪怜悯鸟尽弓弢。想当初筑台拜将,忍教他死后无聊。墓顶上封还原爵,更春秋祭祀东郊。连蒯彻加官赐赏,总之是一体酬劳。显见得皇恩不滥,同瞻仰天日非遥。
题目萧何害功臣韩信
正名随何赚风魔蒯通
杂剧·月明和尚度柳翠
(老旦扮观音领小末扮善才上,诗云)宝座巍巍法力强,慈悲极乐住西方。慧眼才开能救苦,眉间放出白毫光。吾乃南海洛伽山观世音菩萨,这一个是童子善才。累劫修行,才离苦海。只为慈悲心重,遍游人间,广说因缘,普救苦难。阐明佛法,天花天乐常临,济度众生,凡恼几缘尽灭,以此莲花座上,号曰观音;只树林中,称为菩萨,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我那净瓶内杨柳,枝叶上偶污微尘,罚往人世,打一遭轮回,在杭州抱鉴营街积妓墙下,化作风尘匪妓,名为柳翠,直等三十年之后,填满宿债,那时着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直至人间点化柳翠,返本还元,同登佛会。(诗云)只为一点尘污惹祸灾,降临凡世罪应该。直待月明点化归清净,恁时同共见如来。(下)(搽旦、卜儿同旦儿扮柳翠上)(诗云)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俺是这抱鉴营街积妓墙下住坐,老身姓张,夫主姓柳,亡化过了十年也。我有这个女孩儿,叫做柳翠,不要说他容颜窈窕,且只道他心性聪明:折白道字,顶针续麻,谈笑恢谐,吹弹歌舞,无不精通,尽皆妙解,现做上厅行首。在城有一个牛员外,与俺柳翠做伴。今年是老柳十周年,请十众僧做好事。柳翠,你门首觑者,牛员外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牛员外上,诗云)举止虽然多俗态,说着风流偏酷爱。世人只识有钱牛,浑名叫做牛员外。小可杭州人氏,姓牛名璘,颇有些钱钞,人皆员外呼之。在城有一妓者柳翠,与俺两个作伴多年。明日是柳大姐父亲的十周年,要做好事,不免送些盘缠与大姐使用去,此间是他门首,不必报复,径自入去。(做见科)奶奶,喏,大姐,喏。我牛璘索钱去来,到的迟了,大姐休怪。(卜儿云)员外,我要些盘缠与老柳做十周年。(牛员外云)奶奶,牛磷无甚么孝顺,只有这一千贯钞与大姐权做经钱。(旦儿云)员外,这尽勾了也。(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安排下斋食,我自去蒿亭山显孝寺请僧众走一遭去也。(下)(牛员外云)大姐,我有几主钱未曾清楚,我还要索去,待明日再来。(旦儿云)员外,你明日早些儿来,与我拜佛。(牛员外诗云)明朝是汝父周年,自当来烈纸焚钱。(旦儿云)莫待我差人相请,一条绳把鼻子来牵。(牛员外云)你又来取笑。(同下)(长老领净行者上,诗云)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放鹿愿长生。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纸罩灯。贫僧是这蒿亭山显孝寺住持长老。这山下有一施主人家是柳妈妈,因他夫主亡化,年年做斋,今年是十周年了。行者,山门首看去,那柳妈妈必然来请看经也。(行者云)师父,徒弟这两日正想豆腐面筋吃
哩。(卜儿上,云)行者,你师父在么?(行者云)真个来了。师父在方丈中打坐,你自过去。(卜儿做见科,云)师父,今年是老柳十周年,请十众僧做好事,(长老云)贫僧已知,你先回去风。十众僧随后便来也。(卜儿云)师父,早些儿来,我先回去也。(下)(长老云)行者,俺这寺中那里取十众僧来?(行者去)师父,待我掐指头数一数:师父,你一个、我一个、首座、藏主、藏头、会朗、会明、法聪、法广,只得九个。(长老云)还少一众怎了?(行者云)哦,有了,有了。香积厨下烧火的那腌躧和尚也当一个。(长老云)则怕不中。(行者云)有甚么不中?又不要他看经,则把来凑数儿罢了。(长老云)你叫他来。(行者云)香积厨下兀那疯和尚,你来,你来。(正末扮月明和尚挑月儿上,云)来也,来也。(偈云)祖上非为和尚,法名本是月明。见我何曾识我,有声毕竟无声。(行者云)你看这和尚又醉了也。(正末笑科,偈云)好个醉和尚,人间非有相。参禅祖一宗,传教尊三藏。处世有机权,脱身改模样。心地甚分明,月在垂杨上。咄,临了两句怎生道?芦花两岸雪,烟水一江秋。(唱)
【仙吕】【赏花时】这月明曾碾破银河万里空,这和尚僻击响金陵半夜钟,端的个洗碧落露浓。(行者云)你这和尚,风张风势,说谎调皮,没些儿至诚的。(正末唱)也不是我脱空卖弄,(行者云)正是个风魔和尚,挑着这个,不知是甚么东西,恰似个烧饼的晃子。你家又不卖饼,要他怎的?不如打破了罢。(做打破科)(正末唱)呀、呀、呀,则一拳打破了广寒宫。
【幺篇】早不见摊子香飘八月风。(行者云)八月风腊月雪,冻的要不的。(正末云)你休笑我。(唱)这的是蟾影光磨百炼铜,这月曾照兴废古今同,你则看那北邙山的故冢。(行者云)你这个和尚,则要吃酒吃肉,真是滥僧。(正末云)谁是真僧。谁是滥僧?(行者云)我是真僧,你是滥僧。(正末云)谁是真僧,谁是滥僧?(行者云)你是真僧,我是滥僧,呸,可颠倒了。(正末云)你和我争甚么人我,那楚家的陵丘,汉家的墓冢,都在那里也呵,你试觑波。(唱)都一般潇洒月明中。(下)
(长老云)行者,收拾法器,下山看经去来。(诗云)本寺师徒十众僧,特来相请念金经。柳翠虔诚做好事,坠落天花朵朵生。(同下)
第一折
(卜儿同旦柳翠土,云)老身张氏。今年是夫主老柳十周年,准备下斋食,众师父每敢待来也。(长老同众行者上,诗云)寂寞萧条僧世界,清虚冷淡佛家风。万相观时空是色,一灵去后色还空。贫僧乃显孝寺住持的便是。柳妈妈,老僧与众僧都来了也。(卜儿云)师父请家里来。(旦儿云)我请十众僧,如何则九个?少了一个。(行者云)便来也。兀那和尚,快来,快来。(正末上,云)来也,来也。你叫我做甚么?(行者云)我叫你做好事。(正末云)你几曾做那好事来?我问你,那里有酒么?(行者云)人家做好事,那得有酒?(正末云)有酒我便去,无酒我不去。(行者云)有酒,有酒。(正末云)那里有肉么?(行者云)我说道做好事,那得肉来。(正末云)有肉我便去,无肉我不去。(行者云)有肉,有肉。(正末云)是谁家做好事?(行者云)是柳翠家。(正末云)哦,是那好女孩儿的柳翠么?(行者笑科,云)你问他怎的?(正末云)是别人家我不去,是柳翠家我便去。(行者云)偏怎生他家你便去?(正末云)我若不去呵,怎生成就俺那姻缘大事?(行者云)正是风魔和尚。你和他成就姻缘,他怎生肯哩!(正末云)你先行者,我随后便来也。(背云)他那里知道,贫僧乃是西天第十六尊罗汉,月明尊者,因为杭州抱鉴营街积妓墙下,有一风尘妓女柳翠,此女子本是如来法身,恐怕他迷却正道,特着贫僧引度此女子,只索走一遭去。想初祖达摩西至东土,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个道理,你世上人怎生知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自从五派禅分,要知根本,西来信,则为这懵懂禅昏,我也曾扯住俺那达摩问。
【混江龙】直待要削开混沌,月为精魄柳为魂。一任着纷纷白眼,管甚么滚滚红尘!恰才个袖拂清风临九陌,又早是杖挑明月可便扣三门。则为我这半生花酒为檀信,其实的倦贪名利,因此上不断您这腥荤。(云)有人来问贫僧,如何是佛?我说:你说的便是。有人来问贫僧:如何是道?我道:你道的便是。(唱)
【油葫芦】我为甚钻出头来日事滚,是非场哎,我也占的稳。人笑我是风魔的和尚,就儿里包含着醉乾坤。则我这布囊陡觉青蚨尽,都为那醁醅旋泼鹅黄嫩。(云)世俗人没来由争长竞短,你死我活,有呵吃些个,有呵穿些个,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唱)巡指间春义秋,转眼间晨又昏。则被他韶华荏苒催双鬓,争如我向闲处且潜身?
【天下乐】端的个自古宗风释教尊,我想这今人,谁能出世尘?我寻思来万般皆下品,我则待向娑婆世界游,做莲花国里人,这就是开方便不二门。(长老唱西方赞云)莲池海会,弥陀如来,观音势至坐莲台,接引上金阶。大誓弘开,唯愿离尘埃。(行者念云)香去盖,菩萨摩诃萨。(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旦儿云)十众僧来了九众,还有一众不来。待我到门前看咱。(正末云)出门时好好的天气,如今下着濛濛的细雨儿。哎呀,跌杀贫僧也。(旦儿云)清是晨间,一个和尚在俺门前擦倒,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也省的么?(偈云)由他铁脚禅和子,到俺门前跌破头。(正末答云)则俺那天堂路上生荆棘,都是你这地狱门前滑似油。(旦儿云)那里不是积福去处,我扶起你来。(正末云)我本来度脱你,倒着你接引了我。(旦儿云)敢问师父,从那里来?(正末云)我来处来。(旦儿云)如今那里去?(正末云)我去处去。(旦儿云)这和尚倒知个来去;(正末偈云)噤声!道马非为马,呼牛未必牛,两头都放下,终到一时休。此处还有话说么?请柳翠速道。(旦儿云)你这般答禅语呵,你大古里是淡云长老。(正末云)这小鬼头,众生与佛相同,我比淡云长老有何差别?(唱)
【那吒令】我虽不是淡云,遮桂花几分。我虽不是远村,映梅梢半痕。我则是本因,度垂杨一轮。(旦儿云)你是甚么和尚?(正末云)我是月明和尚。(旦儿云)你是月明和尚,你是那个月?(正末云)柳翠,我这个月单道着你身上哩。(唱)若不是月正明,柳也你可有谁偢问?休看我似那陌上的这征尘。
(云)柳翠,人道你归一。你可不归一。(旦儿云)师父,我怎生不归一?我是第一个归一的人。(正末云)我说你那不归一处与你听者。(唱)
【鹊踏枝】你则合映着孤村,你却待罩着荒坟。(旦儿云)我这里住如何?(正末云)不争你在这里住呵。(唱)不甫能栽向东家,却又早苫上西邻。(旦儿云)我那里听你那风言风语。(正末云)你可怕那风雨里那,(唱)你休那般絮纷纷似香绵乱滚,柳也,你又早这般安排下断送行人。
(长老念真言云)解结解结解冤结,解了杭州施主老柳前生今世冤和业。洗心涤虑发虔心,今对佛前求解结。南无药师佛,药师佛,消灾延寿药师佛,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行者念云)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唱愿保平安,消灾增福寿,增福寿菩萨摩诃萨。(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正末云)柳翠,无常迅速,生死事大,跟我出家去来。(旦儿云)我年纪小,如何出得家?(正末云)柳翠,你如今不老了也。(旦儿云)我不老哩。(正末唱)
【寄生草】早是这光阴速,更那堪岁月紧,现如今章台怕到春光尽,则这霸陵又早秋霜近,直教楚腰傲杀东风困,有一朝花褪彩云飞。(旦儿云)我还不老哩。(正末云)噤声!(唱)那里取四时柳色黄金嫩?(旦儿云)师父,你休小觑我,我是那镇陌第一人哩。(正末唱)
【后庭花】你道你是镇柳陌第-人,(云)你认的我么?(旦儿云)我不认得你,你可是谁?(正末云)我是和尚中为头的一个子弟。(旦儿云)那个和尚做子弟来那?(正末云)我说与你我那做子弟处。(唱)怎知我上花台端的是第一尊。(旦儿云)俺娘看承我,便是地长出菩提树一般哩。(正末唱)你娘看承你似地长出菩提树,(云)你敢不是菩提树,(旦儿云)我是甚么?(正末唱)哎,柳也我道来你则是天生来罗汉身。(旦儿云)谜言谜语,知他说甚的!(正末唱)劝你呵我是劝着一个木头人。哎,柳也你则恋着那锦营花阵。(云)你早些儿跟的我出家去罢。(旦儿云)我怎么出的家?(正末唱)久以后你少不得这埚儿种下祸根。
(长者念咒云)唵,齿临金吒金吒僧金吒,我今为汝解金吒,终不为汝结金吒,唵,强中强,吉中吉,波罗会上有殊力,一切冤家离我身,摩诃般若波罗蜜。(行者念云)摩诃般若波罗蜜。(连念三声动法器科)(正末云)柳翠,你跟贫僧出家去来。(旦儿云)师父,你是月明和尚,我这柳与你这月长着多少精神哩。(正末云)我这月与你这柳也添着多少光彩哩。(唱)
【金盏儿】你道是花与月添神,我道是月与柳招魂。你恋着那清阴半亩香千阵。(旦儿云)你看这世界,全是俺花柳妆点成的。(正末唱)你道是世间花柳本伶伦,一任你漫天琶柳絮,尽着你满地落风尘,我则去万花丛里过,常是那一叶不沾身。
(云)柳翠,你跟我出家去来。(旦儿云)我年纪幼小,正好觅钱。可着我跟你出家去,免的我生死么?(正末云)柳翠,你若跟我出家去呵,我着你脱离生死,免却六道轮回。则你那门前莫接频来客,心间休挂有情人。(卜儿云)你看这个疯和尚,俺女孩儿正好觅钱,如何教他出家,你快出去。(旦儿云)母亲,山家人休和他一般见识。(卜儿做推正末出,闭门科)(正末云)柳翠开门来,你好是缘薄也呵。(唱)
【赚煞尾】我本待要蟾宫内栽培的你活,哎,柳也你却待向那牛员外上凋零尽。惹一番信手拈来斧痕。你则听枝上流莺和泪闻,直等的你那皮故成薪。你如今正青春,则伴着那暮雨朝云、倚仗着客舍青青柳色新,我本待从根波至本,却把那下梢来不问,哎,柳也,再休提你那永丰坊里旧腰身。(下)
(长老云)行者,收拾了法器,贫僧还本寺中去也。(卜儿做送钱科,云)劳动列位师父,些少面钱,改日再谢。(长老云)阿弥陀佛。(行者做收钱科)(诗云)为亡灵灭除灾障,佛座前虔诚供养。(行者云)又不是普救道场,险絮杀风魔和尚。(同下)
第二折
(旦儿上,云)妾身是柳翠,自从做罢好事,见了那和尚,我睡里梦里,便见那和尚。我夜来做了一个梦,梦见变做个梨花猫儿。我今日欲待问人,争奈唤官身,我不往这前街里去,则怕撞见那和尚,只后巷里去波。(正末上,云)远远望见柳翠往这里去了。小鬼头,你怎生躲的过贫僧也。(唱)
【南吕】【一枝花】我恰才离了曹溪一指前,又来到佛祖三更后。我则索分开临济晓,踏破他这葛藤秋。百般的救不出白骨荒丘,每日家则恋着花和酒。我今番儿度柳,我是个包含着天地风流,只要你肯信俺这波罗蜜咒。
【梁州第七】投至我度脱的一株翠柳,柳翠口来,少不的搜寻遍四大神州。你倚仗着枝疏叶嫩当时候,不肯道跨天边彩凤,只待要听枝上鸣鸠。你可也锁不住心猿意马,却罩定野鹭沙鸥。你则恋着他那一时间翠嫩青柔,怎不想久以后绿惨红愁。(带云)柳也,你若肯跟我出家去呵,(唱)我着你再休恋那红尘内赤力力虎斗龙争,碧天边来往往乌飞兔走,柳翠崃,早思着绿阴中闹簇簇燕侣莺俦,酒楼,玉沟,跳出那月明圈,不落樵夫勾。比及个成材时架梁后,饶你便坚硬心肠似木头,我只着你磨做骷髅。
(云)柳翠,你怕做梨花猫儿,怎生不问我这月明尊者来?(旦儿背云)我梦寐中的勾当,这和尚他怎生知道?(回云)师父,我梦寐中做的勾当,你怎生知道?(正末云)柳翠,无量阿僧禾氏劫,与大千沙界轮回,一切般若波罗蜜心,向不二门头变化。一条大路上天堂,则为你那心邪行不得。(旦儿云)师父,你是甚么和尚?(正末云)我是月明和尚。(旦儿云)你便是月明和尚,夜来八月十五日你不出来,今日八月十六日你可出来。正是月过十五还依旧。(正末云)这小鬼头倒说的有个来去。(唱)
【隔尾】你道是月过十五也索还依旧,哎,柳也,谁似你飞尽香绵未肯休,直等的絮满了官街,那其间有谁救?(旦儿云)师父。长老寻你哩。(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你待要躲我那。(唱)哎,你个迷人的好是费手。(旦儿云)师父,行者寻你哩。(做走科)(正末云)那里去?你又躲我那。(唱)我这个度人的好是缠头。(旦儿云)师父,我两次三番躲不过你。(正末云)你怎生躲的过我?(唱)谁着你惹一缕清风则在这背巷里走。
(旦儿云)师父,长街市上不是说话去处,我和你茶房里说话去来。(正末云)你也道的是。疾,兀的不是个茶房。茶博士,造个酥签来。(旦儿云)我则不言语,看他说甚么?(正末云)柳翠也,你待怎生?(旦儿云)月也,你待如何?(正末云)我着你发心修行,出离生死。(旦儿云)本无生死,何求出离?(正末云)绝了业障本来空,离了终须还宿债。(旦儿云)如何得个了绝?(正末云)凡情灭尽。自然本性圆明。(唱)
【幺篇】只要你凡情灭尽元无垢,刬的道枝叶萧条渐到秋。(云)茶博士,你将把剃头刀儿来,与柳翠落了发者。(唱)我便减不的你头轻,也则是免了些生受。(旦儿云)师父,我剃了头不羞么?(正末唱)你当日忧处却不忧,到今日这合修处却不修。(旦儿云)师父,我剃了头可是如何?(正末云)柳翠也,你问的我是。(唱)若是削了你这青丝就是剃了你个柳。(旦儿云)师父,我柳翠委实出不的家。(正末唱)
【牧羊关】你则恋着那天淡清风晓,云间白露秋,你比我敢剩受了些万絮千头。你如何则想着你那堤边,好也啰,可怎生全不依我这渡口?那枝叶合采也那不合采,(旦儿云)昨日八月十五日来。(正末云)昨日正是八月十五日。(唱)我这言语索中户秋也那不是中秋。(旦儿云)只怕你素魄光辉少。(正末唱)你道我素魄光辉少,柳翠口来,谁着你那两叶儿眉黛愁。(旦儿云)我生的天然色天然态,花样娇,柳样柔。(正末云)噤声!(唱)
【幺篇】卖弄你的天然色天然态、花样娇、柳样柔,则你那瘦腰肢则管里卖弄风流。我本待对杨柳听蝉,(旦儿云)俺那牛员外呵。(正末唱)好也啰,他却待剪牡丹喂牛。(云)柳翠也,自古及今,你这柳身上罪业不轻哩!(旦儿云)我这柳有甚么罪过?(正末唱)你曾搬的个陶令门前种,你曾引的个隋帝广陵游。(旦儿云)那隋炀帝要到广陵,只为贪看琼花,干着杨柳甚事?(正末唱)他因赴千里琼花会,柳翠口来,也则是这两行金线柳。
(旦儿云)这和尚缠的我慌,则除是这般。(做睡科)(正末唱)
【隔尾】你本恋着朝云暮雨慵回首,却被这明月清风缠杀你那头,不肯将七碗卢仝耐心候。你解不过这赵州,省不得这悟头。柳翠口来,你不向野塘内三眠,偏来渲房取宿。
(云)你睡着了,我着你大睡一觉。这等人不着他见个恶境头,他可也不得省悟。柳翠,你快醒来,唤官身哩。(虚下)(外扮阎神领净牛头鬼力上,云)天堂地狱门相对,任君拣取那边行。寿从心地阴功起,神向清明善念生,吾神乃地府阎神是也,掌管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今为杭州柳翠,触污圣僧罗汉,更待乾罢,牛头鬼力,与我摄过柳翠来者。(鬼力做拿旦儿跪科)(阎神云)为你在人间触污圣僧罗汉,牛头鬼力,将柳翠斩讫报来。(旦儿云)苦呵,着谁人救我也?(正末上,云)柳翠,有生死无生死?(旦儿云)师父,有生死。(正末云)求出离也不求出离?(旦儿云)求出离。(正末云)肯修行也不肯修行?(旦儿云)肯修行。(正末云)你若不肯修行,你回头试看波。(旦儿云)兀的不吓杀我也。(正末唱)
【牧羊关】你觑那牛头鬼亲行刃,他把的龙泉剑扯在手。(带云)柳翠,你若不是我呵,(唱)恰才这清风过,怎了你那六阳会首。你跟我去呵,我着你剩积些阴功;你不跟我去呵,早早定了些阳寿。你跟我去呵,我着你上明晃晃一条金桥路;你不跟我去呵,便索向翻滚滚千丈奈河流。恰才那脖项上可着那钢刀挫。哎,柳翠也,抵多少树叶儿便打破你这头。(云)且留人者。(阎神云)早知圣僧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云)阎神,柳翠犯着何罪?(阎神云)因柳翠触污着圣僧来。(正末云)柳翠的罪过,饶的也饶不的?(阎神云)柳翠的罪过,饶他不的。鬼力快下手者。疾,休推睡里梦里。(旦儿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吓杀我也。(正末唱)
【骂玉郎】彩云坠地可便无人救,哎,你个呆柳翠,呆柳翠早回头,则你那事到头来怎出的这无常勾。抖搜的宝钏鸣,僝僽的云髻松,阿搂的湘裙皱。
【感皇恩】呀,则见他刀下难收,早吓的汗雨交流,荡了香魂,消了素魄,瞪了星眸。他用着春纤玉手,忙抹这粉颈油头。(旦儿云)这的是那里?(正末唱)这的茶房里,桌儿前。(旦儿云)这早晚多早晚也?(正末唱)柳翠也,这早晚是午时候。
【采茶歌】这的是剑光浮,那里也鬼神愁。(带云)柳翠,你觑波。(唱)兀的不一轮明月在柳梢头。枝叶相连百十口,则你那翠眉终日端的为谁愁?(旦儿云)恰才分明的杀坏了我,却又不曾死。我待道死来却又生,待道生来却又死。生死原来是幻情,幻情灭尽生死止。(正末云)假若生死止在何处?速道,速道。(旦儿云)师父,我答不的这一转语。(正末云)云来云去,虚空本净。花开花谢,田地常存。(旦儿做拜科,云)弟子早省悟了。这回和月常相守也。(正末唱)
【黄钟尾】你道是这回和月常相守,(带云)我为你走了两番也。(唱)才赚的春风可便树点头。聚莺朋,会燕友,蜂衙喧,蝶梦幽,啭黄鹂,鸣锦鸠,噪昏鸦,覆野鸥,袅金丝,春水沟,拂红裙,夜月楼,酒旗前,望竿后,风又狂,雨又骤,霜正严,雪正厚,霜来欺,月来救,我救的这月里杪椤永长寿。(旦儿云)师父,你如今带我那里去?(正末唱)我着你访灵山会首。(旦儿云)待我辞别那一班儿姊妹弟兄就跟的去。(正末唱)也不索别章台的这故友。(旦儿云)师父,为什么不着我别去?(正末云)你道我为甚么不着你别去?(唱)我则怕你又折入情郎画眉手。(同下)
第三折
(卜儿上,云)自从做了好事,俺柳翠孩儿跟的那个和尚出家去了,说今日来家,只索安排下些斋食等他。这早晚敢待来也。(牛员外上,云)自从大姐家中做罢好事之后,谁想大姐跟着那个和尚出家去了,一向不见,我如今到他家去看柳妈妈走一遭。(做见科,云)奶奶,你大姐出家去了,一向不见,若回来时,我要和大姐说一句话。(卜儿云)员外,你放心,等孩儿来家,着他和你说话。(牛员外云)奶奶,我只在这里等,大姐敢待来也。(正末同旦儿上,云)柳翠落了发者。(旦儿云)师父,我心清净,何须落发?(正末云)纤毫情不尽,便隔几重天。你落了发,才叫做有无并遣,空色俱忘,方为正道。(唱)
【中吕】【粉蝶儿】投至我度脱的你心回,我着你做师姑大刚来有一个主意,常言道柳絮不沾泥。(带云)柳翠,你跟将我来呵,(唱)不强如万人攀,千人折,我则怕损动了你这春风和气。盖因是暮景相催,催的你这瘦伶仃可便翠腰无力。
【醉春风】早是这日月似飞梭,光阴如逝水。你看那席前花影坐间移,想人生能有有几几?参透禅关,了达身命,出离尘世。
(旦儿云)师父,这是柳翠家门首,请吃斋去。(正末云)柳翠,来到你家门首,你休凡心动也。你凡心动,我便知道。(旦儿云)我柳翠并不敢凡心动。奶奶,师父来了也,安排斋食供养。(卜儿云)师父,家里来,安排斋食与师父吃。(旦儿云)奶奶,斋食也早哩,将过围棋来,与师父手较数着。(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棋盘棋子来者。(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唤做棋子。(正末云)柳翠,我和你下棋,则要你省的我这一着,这黑白二子,单比并着你娘儿两个哩。(旦儿云)师父,这棋子怎生比并着俺娘儿两个?你说与我听。(正末云)我有一偈。(偈云)未去争交意,先忘黑白心。一条无敌路,彻了无人寻。(唱)
【乾荷叶】你娘呵是个做活的,恨不的待斜飞,你娘呵则是倚仗着你个弟子猱儿势,粘着处休热相偎,逼绰了便是伶俐。我双关二意说禅机。(卜儿云)这和尚不知他说甚么哩。(正末唱)老婆婆不解的我这其中意。
(云)抬了者,抬了者。(旦儿云)母亲,将过那双陆来,我和师父打几贴儿咱。(卜旦云)下次小的每。将过双陆来者。(做摆双陆科)(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这个唤做双陆。(正末云)这两块骨头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不唤做骨头,这个唤做色数儿。(正末云)我试看咱,一对着六。(旦儿云)师父,不唤做一,唤做幺。(正末云)哦,一不唤做一,唤做幺,我记着,我记着。二对着五,二双属阴,五单属阳,上下是阴阳相对着。三对四,四双属阴,三单属阳,上下也是阴阳相对着。柳翠也,原来这两块骨头上有阴阳之数,岂不是比并着你娘儿两个?(旦儿云)师父,这骨头儿怎生比并着俺娘儿两个?(正末云)你听,我也有一偈。(偈云)一把枯骸骨,东君掌上擎。自从有点污,抛掷到今生。(唱)
【上小楼】柳翠也,自从你点污了素体,人将你多曾钻刺。郎君每他今后无钱向你的手内,但没权术,吃会抛掷。你若到三四五三六里,那其间早则妆幺不得。柳翠也,好色的这把骨头儿,你便休恁般寒碎。(云)抬了者,抬了者。(旦儿云)母亲,将过气球,来,我和师父踢一抛儿咱。(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气球来者。(做取气球科)(正末云)柳翠,这个唤做甚么?(旦儿云)师父,这个唤做难当的。(正末云)怎生唤做难当的?(旦儿云)师父,这里面有个表,这个为三添气,郎君子弟要难当作耍呵,吹一口气,添上些水润这表,倾了那水,再吹一口气,拴了这葱管儿,便难当作耍。去了抛索儿,褪了那口气,便难当作耍不的了也。(正末云)假若有这口气呵,(旦儿云)便难当的。(正末云)若无这口气呵。(旦儿云)便难当不的。(正末云)若是无了这一口气呵,原来便难当不的。柳翠也,你便是比并着这气球。(旦儿云)师父,这气球怎生比并着柳翠?(正末云)你听,我也有一偈。(偈云)地水与火风,包含无为公,一朝公去后,四大各西东。(唱)
【幺篇】郎君心闲时将你脚上踢,兴阑也络在网里,端的个不见实心。但听抛声,尽是虚脾。有一日,臭皮囊褪了口元阳真气。柳翠也,早闪下你这褪胞儿便死心塌地。
(旦儿云)我跟师父出家去,先将我那当官身衣服烧毁了罢。(卜儿云)下次小的每,将过柳翠当官身的衣服来者。(旦儿偈云)五漏作形骸,半生全不悟。脱却驴马身,正果天堂路。今日遇真僧,烧衣便归去。弟子烧衣,师当下火。(正末云)是。弟子烧衣,师当下火,烧了柳翠的衣服也。(偈云)避雨遮云更护风,瞒人全借你包笼,今日个脱身伴月还归去,似影相随总是空,咦,树头寻不见,身外更无踪。咄,柳翠,烧了衣服者。拜、拜、拜。(旦儿做拜科)(正末唱)
【满庭芳】你早则轮回也那绣衣,你和这衫儿永别,将背子道个安置。你且暂间波宫样乌云髻,毛角冠摩顶再休题。(云)柳翌,你烧了这冠衫背子,有个比喻,(旦儿云)师父。有甚么比喻?(正末唱)也则是土葬了你那送子弟麻花孝衣,火烧了你那战郎君的这铠甲头盔,这一场正合着俺邯参禅意。你今日个脱身利己,柳翠也,从今片早则去了你那虫吉螂皮。(卜儿云)孩儿也,你在家中住一夜去。(旦儿云)师父,柳翠的母亲要留柳翠家中住一夜。(正末云)柳翠也.你休凡心动。你若凡心动呵,我便知道。我去也。(旦儿云)师父,柳翠并不敢凡心动。(正末虚下)(旦儿云)奶奶,员外在那里?(卜儿云)员外在这里。员外,你出来。(牛员外上,云)奶奶,大姐在那里?(卜儿云)孩儿,员外来了也。(牛员外云)大姐,你为甚么出了家?(旦儿云)奶奶,你看着门。我和员外说一句话咱。(正末上,云)柳翌也,开门来。(旦儿慌科,云)师父来了也,我开开这门。师父家里来。(做不见科,云)那得那师父,元来是我的这耳热,待我关上我这门,员外,则被你想杀我也。(正天唱)
【快活三】好也啰,你是一个丽春院柳咨跖。(旦儿云)我等着师父哩。(正末云)噤声!(唱)你那里肯道爱月夜眠迟,则这此情惟有月光知,险些儿不枉费了我那栽培力。
【鲍老儿】若不是淡月朦胧使的见识,(云)甚么想杀我也牛员外?(唱)兀的不泄漏了春消息。月转回廊梦欲迷。可着我拔树将根觅。柳翠也,只怕你春归人老,花残月缺,树倒根摧。
(旦儿云)奶奶,我跟师父出家去也。(卜儿云)你去呵,我可怎了?(正末云)柳翠,上船,上船。(旦儿云)师父,怎生有船无梢公?(正末云)柳翠也,要那梢公怎么?我一意在这里渡人来。(唱)
【十二月】这柳曾深笼着翡翠,这月曾冷浸着玻璃。这月曾清光皎皎,这柳柠翠色依依,则一棹风前浪底,咫尺是蓬岛瑶池。
(旦儿云)师父,你渡我往那里去?(正末唱)
【尧民歌】柳也,渡你到微茫烟水画桥西。(旦儿云)师父,休撇了柳翠。(正末唱)柳翠也,我怎肯满船空载月明归?一波才动万波随,半载河东半载河西,谁也么知?三番家度柳翠,去来波我与你同赴龙华会。
(云)柳翠,到岸了也,可下船来。(唱)
【耍孩儿】毕罢了斜阳古道愁,如织。饱觑着碧天边蟾光似水,冰轮碾破玉尘飞,早则不倚禅床皱定双眉,柳也,你见了些朱门日日临官道,你见了些流水年年绕钓矶。(旦儿云)师父,我跟你去了,俺奶奶不思想杀我也。(正末唱)则你那桃花脸休洗扬花泪,断不了你那章台上霜风淅淅,渭城边烟雨霏霏。(云)柳翌,你来了呵,有几般儿物类失所也。(旦儿云)师父,是那几般物类?你说我听咱。(正末唱)
【三煞】来了你呵,黄莺也懒更啼,金蝉也无处牺,来了你呵,再不见那绿阴深处把青骢系。来了你呵,再不见那舞春风楚宫别院纤腰细;来了你呵,再不见那缀晓露汉殿长门翠黛低;来了你呵,再不见那影蹁跹比张绪多娇媚;来了你呵,再不见那助清凉陶令宅两行斜映,增杀气亚夫营万缕低垂。(旦儿云)师父,我柳翠将来的究竟,可是如何?(正末唱)
【二煞】再不要长事驿使催,河桥赠别离。则被这月明照破风扶起,直着你九霄碧汉开青眼,煞强如千里红尘锁翠眉。度你的是蟾宫桂,你要大呵重登霸岸,要小呵索向隋堤。
(旦儿云)师父,柳翠这两日怎生没精神的?(正末唱)
【煞尾】待荣华则被这风雨把你来摧,强打挣又被这霜雪把你欺。(旦儿云)师父,你将的我那里去那?(正末唱)我引你到西天西我佛莲池内。(旦儿云)师父,那我佛莲池内,怎用的我着?(正末唱)依旧的插你在南海南观音净瓶里。(同下)
第四折
(长老领行者上,云)贫僧显孝寺长老是也。谁想香积厨下吃酒肉的那个和尚,原来是个真僧,今日升堂说法。众僧响动法器,请师父出来。(正末上,偈云)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大丈夫具决烈志气,慷慨英灵,踏破化城,归家稳坐。上不见有贤圣,下不见有凡愚;外不见有是非,内不见有自己。净裸裸,赤泼泼,一念不生。桶底则脱,岂不是心空也。且问大众,到这里还有人我是非么?到这里还有玄妙理性么?直如红炉上一点雪相似,岂不是选佛场也。虽然如是,又说阶梯,再不说阶梯一句,作怎么道千圣会中无影迹,万人丛里夺高标。大众恐有不能了达,心生疑惑者,请垂下问,我与他抽丁拔楔。(行者叫云)法座下有甚么不能了达,钉嘴钱舌,铜头铁额,火眼金睛,都来问禅。(长老云)上告我师和尚,贫僧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长老云)甚的明来明如日?甚的暗来暗似漆?甚的苦来苦似柏?甚的甜来甜似蜜?(正末云)你一句家问将来。(长老云)甚的明来明如日?(正末云)佛性本来明如日。(长老云)甚的暗来暗似漆?(正末云)众生迷却暗如漆。(长老云)甚的苦来苦似柏?(正末云)噤声!若是阿鼻地狱门。(长老云)甚的甜来甜似蜜?(正末云)甜是般若波罗蜜。(长老云)且归林下去,来日再参禅。(下)(行者云)上告我师和尚,行者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行者云)瓦片将来水上撇,有如步步踏青波。(正末云)有力之人登彼岸,无力之人落奈何。(行者云)为甚和尚快吃酪?(正末云)饶你嘴尖舌头快,依然跟我墨路来。(行者云)无眼和尚往南走,(正末云)合眼静坐到西方。(行者云)和尚从来好吃茶,终朝每日采茶芽。(正末云)采的茶芽识滋味,善能结子共开花。(行者云)后韵不来,且归林下。(下)(旦儿柳翠上,云)上告我师和尚,柳翠特来问禅。(正末云)速道。(旦儿云)师父,弟子借这扇子为题。(偈云)柔柔软软一团娇,曾伴行人宿几宵。(正末云)柳翠,你道是柔柔软软一团娇,曾伴行人宿几宵,你那彻骨清凉谁不爱?若不是我呵,敢着这人摇了那人摇。(唱)
【双调】【新水令】赵州原不下禅床,空闲了散花方丈,法门老比丘,公案不寻常,撇下皮囊,有相是无相。
(旦儿云)长老,师父问我时,说我化瓦粮去了也。(下)(长老云)则要你疾去早来。(正未唱)
【驻马听】一世飘扬,不离红尘大道傍,受了半生魔障。则你这杨花端的为谁忙,织成新恨柳丝长,唤回午梦是那禅钟响。柳翠也来合掌,(带云)若来迟了呵,(唱)脚跟上好打三千棒。
(云)柳翠那里去了?(长老云)柳翠化瓦粮去了。(正末云)我等不的他,我下法座去也。等柳翠来时,击响云板,唱两句道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其间返照回光,同登大道。(长老云)理会的。(正末唱)
【殿前欢】他刬的为春忙,这其间谁家池馆甚家墙。听一声枯木岩前唱,那其间返照回光。任东风上下狂,无挂碍无遮障。我如今撒手先行上,莫等待晓风残月,酒醒后知足何方?
(正末做睡科)(旦儿上,云)自家柳翠,化瓦粮回来。长老,师父那里去了?(长老云)师父下法座去了,着你回来,击响云板,唱两句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时节师父返照回光,和你同登大道。(旦儿唱云)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正末做醒科,唱)
【挂玉钩】我则听的檀板轻敲绕画梁,将我这慧眼忙开放,却原来一曲莺声啭绿杨,越引的魂飘荡。这的是弟子歌,又不是猱儿唱,饶他便铁石般怪心,也则索寸断柔肠。
(云)柳翠,你的魔头至也。疾!(牛员外上,云)柳翠在法座下,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看他说甚么?(偈云)昔年曾到柳门傍,几度欢娱几断肠。借问佳人情意允,还如织女嫁牛郎。(旦儿云)牛员外,你听者。(偈云)曾向章台舞细腰,行人几度折柔条。自从落在禅僧手,一任东风再不摇。(牛员外云)呀,那婆娘坚意的要出家了,我自回去也。(下)(正末云)柳翠,你听者。(偈云)暑往寒来春复秋,从知天地一虚舟。虽然堕落风尘里,莫忘西方在那头。花上露,水中沤,人生能得几沉浮?去来影里光阴速,生死乡中得自由。(唱)
【雁儿落】你可便罢追陪百二行,年纪到三十上。何不去步瑶台十二层,离苦海三千丈?
【得胜令】柳也,这不是大树大阴凉,我则怕甘做了老孤桩柳也,早逢着玉殿骖鸾客,再休想那章台走马郎。度你到西方,饱看取明月清风况,世脱下皮囊,一任教黄莺紫燕忙。
(旦儿云)我柳翌且归林下,明日再来问禅。(下)(长老云)上告我师和尚,柳翠在东廊下坐化了也。(正末云)老僧引着柳翠,驾起祥云,见俺世尊去来。(下)(行者做惊科,云)好是奇怪,难道这香积厨下风魔和尚倒是个活佛不成?我如今不吃斋了,也学他吃酒吃肉、寻个柳翠来度他去。(长老云)谁想圣僧罗汉,度脱柳翌归空去了。(偈云)真僧出世下人天,指引迷人度有缘。眼看一片祥云里,知是天花堕那边。(下)(观音领善才上,云)我南海观世音菩萨,着月明尊者度脱柳翠去,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旦儿上,云)菩萨,我月明尊者度脱的柳翠来了也。(观音云)柳翌,因为你枝叶触污微尘,罚往人世,填还宿债,今日月明尊者引度你归空了么?(旦儿云)菩萨稽首。弟子省悟了也。(正末云)柳也,听我佛的偈。(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唱)
【鸳鸯煞】撇下这人相我相众生相,出离了生况死况别离况。驾一片祥云,放五色毫光,唱道是佛在四天,月临上方,才得你一缕阴凉,和桂影长相向,伴着这宝盖香幢,再不许春日游人到来赏。(观音云)柳也,你听者。(偈云)出人寰脱离灾障,拜辞了风流情况。三十年堕落尘缘,忙追遣月明和尚。再休题舞依依袅娜轻盈,翠巍巍娇柔模样。毕罢了爱欲贪嗔,同共到灵山会上。(同下)
题目显孝寺主诵金经
正名月明和尚度柳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