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甄宓有关的诗词

唐铙歌鼓吹曲

唐代 · 柳宗元

负罪臣宗元言:臣幸以罪居永州,受食府廪,窃活性命,得视息,无治事,时恐惧;小闲,又盗取古书文句,聊以自娱。

伏惟汉、魏以来,代有铙歌鼓吹词,唯唐独无有。臣为郎时,以太常联礼部,尝闻鼓吹署有戎乐,词独不列。今又考汉曲十二篇,魏曲十四篇,晋曲十六篇,汉歌词不明纪功德,魏晋歌功德具。今臣窃取魏晋义,用汉篇数,为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纪高祖、太宗功能之神奇,因以知取天下之勤劳,命将用师之艰难。每有戎事,治兵振旅,幸歌臣词以为容。且得大戒,宜敬而不害。臣沦弃即死,言与不言,其罪等耳。犹冀能言,有益国事,不敢效怨怼默已,谨冒死上。

晋阳武
晋阳武,夺义威。
炀之渝,德焉归?
氓毕屠,绥者谁?
皇烈烈,专天机。
号以仁,扬其旗。
日之升,九土晞。
斥田圻,流洪辉。
有其二,翼余隋。
斮枭鷔,连熊螭。
枯以肉,勍者羸。
后土荡,玄穹弥。
合之育,莽然施。
惟德辅,庆无期。

兽之穷
兽之穷,奔大麓。
天厚黄德,狙犷服。
甲之櫜弓,弭矢箙。
皇旅靖,敌逾蹙。
自亡其徒,匪予戮。
屈赟猛,虔栗栗。
縻以尺组,啖以秩。
黎之阳,土茫茫。
富兵戎,盈仓箱。
乏者德,莫能享。
驱豺兕,授我疆。

战武牢
战武牢,动河朔。
逆之助,图掎角。
怒鷇麛,抗乔岳。
翘萌牙,傲霜雹。
王谋内定,申掌握。
铺施芟夷,二主缚。
惮华戎,廓封略。
命之瞢,卑以斫。
归有德,唯先觉。

泾水黄
泾水黄,陇野茫。
负太白,腾天狼。
有鸟鸷立,羽翼张。
钩喙决前,钜趯傍;
怒飞饥啸,翾不可当。
老雄死,子复良。
巢岐饮渭,肆翱翔。
顿地纮,提天纲。
列缺掉帜,招摇耀铓。
鬼神来助,梦嘉祥。
脑涂原野,魂飞扬。
星辰复,恢一方。

奔鲸沛
奔鲸沛,荡海垠。
吐霓翳日,腥浮云。
帝怒下顾,哀垫昏。
授以神柄,推元臣。
手援天矛,截修鳞。
披攘蒙霿,开海门。
地平水静,浮天垠。
羲和显耀,乘清氛。
赫炎溥畅,融大钧。

苞枿
苞枿薱矣,惟根之蟠。
弥巴蔽荆,负南极以安。
曰我旧梁氏,辑绥艰难。
江汉之阻,都邑固以完。
圣人作,神武用,
有臣勇智,奋不以众。
投迹死地,谋猷纵。
化敌为家,虑则中。
浩浩海裔,不威而同。
系缧降王,定厥功。
澶漫万里,宣唐风。
蛮夷九译,咸来从。
凯旋金奏,象形容。
震赫万国,罔不龚。

河右平
河右澶漫,顽为之魁。
王师如雷震,昆仑以颓。
上聋下聪,骜不可回。
助仇抗有德,惟人之灾。
乃溃乃奋,执缚归厥命。
万室蒙其仁,一夫则病。
濡以鸿泽,皇之圣。
威畏德怀,功以定。
顺之于理,物咸遂厥性。

铁山碎
铁山碎,大漠舒。
二虏劲,连穹庐。
背北海,专坤隅。
岁来侵边,或傅于都。
天子命元帅,奋其雄图。
破定襄,降魁渠。
穷竟窟宅,斥余吾。
百蛮破胆,边氓苏。
威武燀耀,明鬼区。
利泽弥万祀,功不可逾。
官臣拜手,惟帝之谟。

靖本邦
本邦伊晋,惟时不靖。
根柢之摇,枯叶攸病。
守臣不任,勚于神圣。
惟钺之兴,翦焉则定。
洪惟我理,式和以敬。
群顽既夷,庶绩咸正。
皇谟载大,惟人之庆。

吐谷浑
吐谷浑盛强,背西海以夸。
岁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
帝谓神武师,往征靖皇家。
烈烈旆其旗,熊虎杂龙蛇。
王旅千万人,衔枚默无哗。
束刃逾山徼,张翼纵漠沙。
一举刈膻腥,尸骸积如麻。
除恶务本根,况敢遗萌芽。
洋洋西海水,威命穷天涯。
系虏来王都,犒乐穷休嘉。
登高望还师,竟野如春华。
行者靡不归,亲戚讙要遮。
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

高昌
麹氏雄西北,别绝臣外区。
既恃远且险,纵傲不我虞。
烈烈王者师,熊螭以为徒。
龙旂翻海浪,馹骑驰坤隅。
贲育搏婴儿,一扫不复馀。
平沙际天极,但见黄云驱。
臣靖执长缨,智勇伏囚拘。
文皇南面坐,夷狄千群趋。
咸称天子神,往古不得俱。
献号天可汗,以覆我国都。
兵戎不交害,各保性与躯。

东蛮
东蛮有谢氏,冠带理海中。
已言我异世,虽圣莫能通。
王卒如飞翰,鹏鶱骇群龙。
轰然自天坠,乃信神武功。
系虏君臣人,累累来自东。
无思不服从,唐业如山崇。
百辟拜稽首,咸愿图形容。
如周王会书,永永传无穷。
睢盱万状乖,咿嗢九译重。
广轮抚四海,浩浩知皇风。
歌诗铙鼓间,以壮我元戎。

南溟奇甸歌

明代 · 王佐(汝学)

南溟奇甸褒封到,天语便代天地造。天地造物犹因材,南北不能齐杏梅。

帝造一统涵春台,春台玉烛照九垓。甸服荒服同胚胎,南溟万里微汉台。

七叶失宠缓五百,八十年代边维颓。后汉南朝遵祖,包荒姑勿推。

隋唐一统,然犹因循旧染,视以四远待柔徕。宋设科目网人才,五星聚奎应光彩,文明之祥期千载。

士有白袍倡文运而肇破天荒,有黄榜推少年而歆羡时辈。

八榜蝉联,连裾接佩。自大观极科目之盛,至德祐厄阳九之悔。

无何道穷天水归,海南运去物亦改。地莽翳天涯,朔风悲海外。

白日苍海岛,化作黄尘寨,九十三年迷世界。皇天震怒,眷命下土。

涤荡华夷氛,千古荒莽腥臊埃。圣祖奉天,焕发丝纶,褒封南溟奇甸天上来。

比内邦畿甸服,万年民物奠居。落土著根荄,南溟为甸天地开,天荒地莽豁恢恢。

海静波涛,千里白雪平皑皑。山增气色,一天青秀高崔嵬。

光天之下,重光协日,南陲陆海隅,幽景光照回。望祭山川岳渎,骏奔相追推。

溟甸有阶侯焚柴,溟甸有阶荷焚柴。皇天后土,混合山海元气回。

钟灵毓秀生英才,后先衮衮登公台,位居九棘面三槐。

群才属休明,奉承盈运纷徘徊。玉烛馀光照草莱,遗民遗黎荷栽培。

南溟为甸方,恰才未及十纪。而人物增品之盛,遽与隆古相追陪。

衣冠礼乐之美,遽与中州相追陪。诗书弦诵之兴,遽与邹鲁相追陪。

财成之道,天地不能财。帝造独代天安排,抚育南北同婴孩。

民胞物与分形骸,是盖分殊而理一恒该。含生并育,各得其所安其分,一一孰非帝造恩播筛。

海不扬波百神谐,巨灵效顺驱风协平荡海岛,禹迹不到蛟龙堆。

又驱黑海跋浪翻溟吞舟,巨鳅群归尾闾清海灾。

鼋鼍龙鱼鳖,海错万状不可枚,源源来游来臻南溟殖货财。

岂直玳瑁可翊冠冕之华美,而砗磲独与七宝争奇瑰。

此皆圣造,既已赞育两间,同于天地覆载。夫天地分形,海岳奠位。

南溟奇甸,圣人先同轨。蓦地太古荒服,丕变侯邦而虚丽武卫。

人文物华钟奇此萃,此岂人为而能然哉。所谓圣人先天而天弗违,此其类也。

以人文言,汉唐以前世远不赘,赵宋奉天造草昧。

内地诸州,咸相胥于乱而不治之区。而以华为夷,皆相率于暗而不明之域,而视昼为晦。

是故海南人文,为国守死,抗节无愧。始焉祥兴勤王,而吾人独倡先锋之孤危。

终焉厓山运移,而吾众复守后凋之寒岁。茕茕吊影于胡天,而伤百年之无君。

乾乾待命于中土,而俟千载之嘉会。古有守礼义之国,此其古之流风遗爱。

洪武开天,诏恤下慰。首言海南习礼义之教,有华夏之风砺世,天章光昭五纬瑞。

是盖先天圣人将欲降生,而天不违之,人民以先钟奇此萃矣。

以物华言,山海物产,千状万态。难置百喙,姑举长流,以通异派。

是故物华所先,则田美两熟,而有三熟之加。蚕禁原蚕,而有八蚕之倍。

珍珠麦利济军师,桄榔面应济饥馁。天南星药品耳,既同薯蓣济饥,而亦与中秋节物。

鸭脚粟草部耳,既均谷菽赒给,而恒充四季家醅。

花之穗知年有秋,草之叶知风有飓。蜜株酒树之硕果,不假人为而自出天然。

凤卵龙乳之佳实,不用酋盐而能令人醉。既有三超园品之奇,复同一守甸土之贵。

邻封仅逾百里,限天堑而根不敢移。寰宇虽购千金,守天定而节不敢贷。

盖曾受戒真宰于千载之前,而预为南溟奇甸万年之待。

又若陇山之莺,岭南所无也,而甸域有之,是谁使之有哉,盖为奇甸表章稀世之瑞。

通国之虎,岭南所有也,而甸域无之,是谁使之无哉,亦为奇甸禁绝万年之害。

馀若鸡有灵,放啼三声而占否泰。雀有长,就观五色而别章采。

是皆甸山钟奇吐秀,而自然发露之英华,靡物物刻雕而调习采绘。

古有嘉禾异蓂灵物之属,此其古之遗迹。大概维岳降神,岂惟生贤,亦必有逾古嘉精灵应,出为治世光贵。

况今先天圣人嗜欲将至,而天不违之,物华亦皆钟奇此萃矣。

人文物华,钟奇此萃。一触圣心之天机,而天光宇泰,自然鸣天籁。

隐尔天声,形于金石玉音之宣,遂为南溟人物,万世永赖。

噫嘻,龙马浮河而羲画成,神龟出洛而禹畴遂。南溟献奇,而圣祖皇帝玉音克配。

先圣后圣,本同一揆。仰观古今,南溟一地。治乱安危,何曾择代。

隋唐两开幕府,徒费罢郡食邑,未闻进德而嘉会。

圣神一褒疆域,不止进德嘉会。而置荒服于邦畿侯甸之安,纳民于安富尊荣之内。

圣恩罩被疆域,有如是哉。鼎湖龙去天巍巍,元元蠢蠢,惟亿万世思荣哀,圣子神孙执鬯杯。

吾甸吾人,为犬为马,世报恩德南溟隈。南溟奇甸,永抱玉音,穷极宇宙,而历万万飞劫灰。

普庵家宝

宋代 · 释印肃

普庵家宝,不著寻讨。
迷时不见,在处烦恼。
悟时无相,如日杲杲。
取舍不得,自然恰好。
谁生谁病,谁死谁老。
达人无证,凡夫颠倒。
日西道晚,日东道早。
有睛无眼,撞头磕脑。
扶篱摸壁,弃金抱草。
机关木人,弄口叫好。
线牵则动,索断则倒。
撒放闲处,如第烂藁。
本自无形,被他作造。
五彩妆来,安名立号。
只欲瞒他,何曾自保。
打闹过日,全无倚靠。
问他贵姓,口中便道。
草木李张,适来方到。
有甚急事,特来干冒。
衣食不足,莫怪聒燥。
人口不安,田园旱涝。
赚埋公祖,移坟修造。
被术人算,年月不好。
朝山拜狱,何处不到。
未尝感应,至今罗噪。
又逢卦师,胡言乱道。
速迁公祖,更改门灶。
丝蚕天旺,官禄便到。
但信八卦,阴阳最好。
公卿宰相,都是我振。
酌发稍轻,摇头摆脑。
赠他丰厚,连声道好。
因此贫穷,日夕烦恼。
雪上加霜,苦寒难保。
耳裹忽闻,普庵得道。
捻土为香,直须亲到。
行来不觉,钟声浩浩。
自心火急,无人通报。
行童不管,维那高傲。
息心定意,低声苦告。
不久之间,果见一老。
一条拄杖,披一布袄。
竖个指头,教我速道。
鼻孔辽天,眼睛潦倒。
更不说钱,也不爱宝。
不得妄想,不得作造。
但识得心,无法不到。
汝本是佛,不须别讨。
离诸名相,法身自保。
生灭本无,诸佛假号。
世出世相,全无可道。
直实一心,不空灵宝。
十方诸佛,都有裹许。
一切幻缘,此心无主。
幻化须尽,心等太虚。
识得此心,如琉璃珠。
随色影现,无著无去。
得意忘言,了更无语。
亦无可舍,亦无可取。
也不烧疏,也不化纸。
设斋无限,供养蛇鼠。
布施不明,却还沉坠。
虽是善因,能招恶理。
公子王孙,因修福慧。
持斋精进,衣食布施。
才出头来,一切整备。
岂用埋尸,卜度好地。
心若不善,一切不利。
头头作业,处处祭鬼。
枯骨消磨,神识沉坠。
生不念善,死地狱现。
在处慈悲,来生方便。
不信佛法,贫穷下贱。
万中无一,官人相现。
满山满岭,头长觜尖。
捞鱼罝鸟,历劫相煎。
无一毫善,皆是结冤。
不识父母,叫唤喧天。
贪淫杀盗,罪不可言。
阴振未满,王法牵缠。
心无一足,烦恼连天。
因何不息,澄净心田。
若不饮酒,智慧光鲜。
亲近善者,心自善妍。
若不食肉,公婆不哭。
日夕心灵,善神助福。
若不杀盗,自身无恼。
行住坐卧,心无烦恼。
若不邪淫,净行甚深。
精神勿亏,身体安宁。
若不妄言,常亲贵侣。
守口如瓶,不惊寒暑。
若不贪爱,触目便会。
见如不见,背如不背。
若不嗔痴,眼耳如泥。
天翻地覆,我自不知。
若不恶口,身如瓦狗。
人来不吠,棒打不走。
若不两舌,无事闲歇。
谁是谁非,清风明月。
若不绮语,身心一如。
所在尊贵,为人中瑞。
十般不善,在迷不见。
佛为分别,觉悟自见。
依此修行,见本来面。
大地含灵,谁敢轻贱。
心共一心,随业转变。
我若不如,只管吃现。
我令始觉,感佛方便。
翻十不善,回向十善。
永不赚你,天亦常愿。
超出三界,见佛知见。
凡夫肉眼,非明不见。
无日月灯,如黑漆面。
开眼见色,色即归空。
空中无得,恰如无见。
开眼无见。心若未了,
识业黑变。今日安乐,
逐光随现。眼光落地,
黑暗周遍。心思业显,
雷奔闪电。怕怖天地,
投谁发愿。百千刀轮,
火车掣电。一刹那间,
魂识消散。动经尘劫,
业无所间。岂比世间,
公牵私绊。哀哉众生,
尚贪吃饭。若还思死,
火急难辨。五千教典,
祠言无限。只为愚心,
习气深惯。已化闻经,
已身无难。一人了达,
与众除患。不劝不善,
恶不消散。若闻其声,
何忍食由。若见众生,
死当助哭。身衣口食,
难心自足。直至到死,
神识缠逐。随念往生,
定入毛畜。心不念佛,
镇在牢狱。心若念善,
□□□□。善果善因,
笙筝笙竹。不曾捻种,
遍地野菊。耕田得禾,
耕畲得粟。乐善天堂,
造恶地狱。善恶无差,
由心直曲。信佛拜泥,
转转昏迷。信神烧纸,
自损谷皮。信经读字,
不干心事。信道行淫,
只瞒自心。信善贪财,
到死也呆。信福杀盗,
不久恶报。信是说非,
将油洗衣。信罪不悔,
如飞蛾昧。火烁油煎,
去了又来。一似浮徒,
贪嗔痴爱。前念作福,
后念受罪。人不达理,
妄执神鬼。人不会事,
梅上添醋。急处斗急,
好做不做。见他富贵,
一心趋侍。借口一文,
还十文利。连妻带子,
为他奴婢。子细观瞻,
丈夫意气。非我不非,
是我不是。有无分定,
因果相继。懒惰贫穷,
精勤富贵。修般若多,
获慈悲惠。今生和顺,
在处恭敬。来生佛国,
开发众信。习气清净。
行住皆定。定中有慧,
慧体如镜。镜不是镜,
是非成病。失却是非,
大圆智镜。若人全会,
何垢何净。本无背面,
光明性命。性即佛性,
命即慧命。非生非老,
谁死谁病。包括有无,
无欠无剩。风动尘起,
无有不应。水陆色空,
血脉连通。微尘不透,
不成正道。影响无知,
犹如死尸。头上一劄,
却令眼眨。脚下一针,
用口呻吟。问病叫痛,
类同蠢动。将假为身,
业力所成。成应有坏,
有坏复形。成有本空,
谁解通宗。不宗为本,
无住为宗。不空不住,
无异虚空。快须荐取,
脱却樊笼。古佛今佛,
因此大通。释迦亲印,
犹如虚空。如水中月,
应物标宗。如水是体,
水月空同。有无相貌,
二相皆同。同则无碍,
有碍不中。不中非佛,
佛亦无穷。腾今耀古,
不受瞒笼。万法之母,
诸佛祖公。若人了达,
便与佛同。若人不了,
万法盲聋。犹如杂话,
枉费日工。如是家宝,
永不空空。究竟无说,
法本无空。普庵和尚,
家宝示众。

【黄钟】醉花阴 秋怀

元代 · 佚名

窗外芭樵战秋雨,又添上新愁几许。珊枕剩绣衾余,落雁沉鱼,眼底知何处。
酒醒后细踌蹰,一寸柔肠千万缕。
【喜迁莺】把离人愁助,闹西风翠竹苍梧。萧疏,粉墙外霜砧辘轳。一片秋
声厮断续,不知人心上苦。捱不过追魂铁马,更和那索命铜壶。
【出队子】记柳边朱户,乍相逢春正初。看一帘花雾暗香浮,爱满地凉蟾素
练铺,听四座笙歌红袖舞。
【幺】想多情丰度,论褒弹事事无。他有那西施妖艳不倾吴,小小风流不姓
苏,巫女精神未遇楚。
【刮地风】看了他闭月羞花天付与,又何须傅粉涂朱。整罗衫款把寒温叙,
礼法谁如?甫能够一番遭遇,便拚下百年欢聚。死生情山海誓永无忧虑,似鸾凤
紧趁逐。毕罢了寄简传书,等闲间长就连理树,这言辞岂是虚。
【西门子】自别来几见垂杨绿,悄然的音信疏。瘦影儿单,好梦儿孤,忆分
携恁时风景殊。树影儿沉,日色儿哺,摆列下凄凉队伍。
【古水仙子】我、我、我,自叹吁,罢、罢、罢,姻缘簿仍将姓字书。是、
是、是,断云将楚岫遮拦,敢、敢、敢,桃花把天台截住,来、来、来,生分开
比目鱼,呀、呀、呀,两三朝鬼病揶揄,是、是、是,教吹箫月明无伴侣。他、
他、他,把六朝金粉收拾去,单、单、单,留下写恨几行书。
【尾声】曾指归期在春暮,却又早霜冷菰蒲,把灯花影儿终夜卜。 赏玩
杨柳横塘淡烟锁,娇滴滴芙蕖万朵。微雨过晚凉多。蝉咽庭柯,午梦方惊破。
重洗盏泛金波,细细南薰透轻葛。
【喜迁莺】少年行乐,好光阴暗里过。量度,想欢会人生几何,六代遗宫草
树多。眼见的都证果,江山依旧,人物消磨。
【出队子】与知音几个,得清闲非小可。折莫你重ブ列鼎更如何,积玉堆金
待怎么,则待把利锁名缰都顿脱。
【刮地风】有时节放一个小小的兰舟随处泊,买娉婷二八秦蛾。碧荷筒旋拆
倾香糯,痛饮狂歌,直吃的雕盘上彩云零落。罗帕上酒痕湮污,花一攒锦一族仙
人满座。小壶天风月窝,不受礼法拘缚。紫檀槽一曲笙歌佐。吹拨喜宫商乐韵和。
【四门子】玉山颓纤手双扶过,困腾腾眼待合。将象管来拈,把好句来哦,
拈吟髭半将衫袖。撒一会沁,打一会睃,要认得周郎是我。
【古水仙子】来、来、来,自忖度,罢、罢、罢,恐青镜流年两鬓皤。将、
将、将,愁布袋丢开,把、把、把,闷葫芦摔破,呀、呀、呀,落些儿闲快活。
休、休、休,走红尘万丈风波,喜、喜、喜,纵疏狂醉中天地阔。我、我、我,
不干求到底无灾祸,他、他、他,进步是非多。
【尾声】非是我酒淹花性慵惰,怕的是日月飞梭,一任教不知机世人嫉妒
我。 怨恨
岁月匆匆易伤感,触目处红愁绿惨。杨柳嫩海棠酣,景物尴<九咸>,离恨何
时减。紫燕又呢喃,来往风前如诉俺。
【喜迁莺】关河边站,漾离怀野水柔蓝。晴岚,乳峰似玉龛。看一片白云锁
翠岩,写不够诗半缄。愁结成晓雾,泪滴就点点春潭。
【出队子】则被这薄情啜赚,不明白事怎谙。恹恹的绿云松坠琼簪,瘦怯
怯玉体香消褪绿衫,薄设设翠被生寒侵卧毯。
【刮地风】不觉的滚滚杨花帘外糁,却又早春老江南。问东君未语心先憾,
信断音缄。只见他愿祷经函,鸾镜缺何时闻勘,凤钗折甚日重簪?连理分被刀砍,
不由人梦断春酣。恨薄幸陡恁的将名利贪,敢心如痴意似憨。
【四门子】约重阳回首无停暂,到如今三月三。偷香的胆谁人更敢,实丕丕
已将风月担。据着你动静又恬,才貌又堪,则将那莺花占揽。
【古水仙子】他、他、他,红妆事已憨,是、是、是,弃了千金觅笑谈。
呀、呀、呀,翠红乡无倒断欢娱,看、看、看,琉璃井有一日坑陷。恁、恁、恁,
瘦身躯尽意贪,罢、罢、罢,说来的话儿虚又谗,来、来、来,瞒不过上苍清湛
湛。休、休、休,亏心的自有神明鉴,我、我、我,颠不剌情理是难甘。
【赛儿令】偏咱,偏咱憔悴症候忒腌,满怀愁端的为谁耽。衔冤去投谢氏,
无计去问巫咸。自叹息,自包含。
【神仗儿】黑漫漫相思海,忽剌的更氵。翠巍巍离恨天,没揣的又险。最
苦是黄昏,月又斜灯儿惨。孤帏里悄悄愁成暗,暗暗不能够歌声啖,只落得枕上
泪痕搀。
【尾声】才郎直恁忒渔滥,设下誓神灵恁甘,哎,你个再出世的狠王魁怎下
的辜负俺。 思忆
雪月风花共裁剪,云雨梦香娇玉软。花正发月初圆,雪压风颠。正比人天涯
远,欲寄断肠篇。争奈这无边岸相思。好教我难运转。
【喜迁莺】指沧溟为砚,管城毫健笔如椽。松烟,将太行山做墨研,把万里
青天为锦笺,都做了草圣传。我欲待要书,书不尽心事。一会家诉,诉不尽熬煎。
【出队子】记当初相见,见俺那风流的小业冤。两心中便结死生缘,一载间
浑如胶漆坚,谁承望半路里翻腾做离恨天。
【幺篇】二三朝不见,浑如隔了十数年。无一顿茶饭不萦牵,无一刻光阴不
怅念,无一个更儿里将他不梦见。
【刮地风】无一个来人行不问遍,害的我有似风颠。相识每见了重还劝,不
由人不挂牵。思量的眼前活现,作念的口中粘涎。襟领前、袖口边,泪痕湮遍。
想从前语在先,那时节他娇小我当年。论聪明贯世何曾见,他敢真诚处有万千。
【四门子】于咱家为他心无倦,气相和情绻恋。俺也曾坐并膝、语并肩,俺
也曾芰荷香效他交颈鸳,俺也曾把手儿行,共枕儿眠,哎!天也,是我缘薄分浅。
【水仙子】非干是我自专,真觅得鸾胶续断弦。记枕上盟言,念神前心愿,
我心坚石也穿,暗暗的祷告青天,若咱家少他前世冤,俏冤家不称今生愿,俺、
俺、俺、俺,那世里再团圆。
【尾声】嘱付你衷肠莫更变,更相逢不知是动岁经年,则要你身去远莫教心
去远。
【黄钟】愿成双
香共,誓共说,美姻缘永不离别。为功名两字赴长安,阻隔烟水云山万叠。
【幺】辜恩一去成抛撇,他无情俺倒心呆。悔当时恨不锁雕鞍,扑倒得人香
肌褪雪。
【出队了】柔肠千结,算今番愁又别。长吁短叹不宁贴,泪眼愁眉怎打叠,
若见他家亲自说。
【幺】玉簪折怎得鸾胶接,见无由成间别。你不来人道你心邪,我先死天教
我业彻,欲寄平安怎地写?
【尾】若把我双郎见时节,向三婆行诉不尽喉舌,则道是思量得小卿成病也。
鸳鸯对,鸾凤鸣,恰寻着美满前程。团香惜玉好恩情,忽变做了充饥画饼。
【幺】吉丁的分破菱花镜,扑冬的井坠银瓶。指出卖磨爱钱精,送得我离乡
背井。
【出队子】佳人薄幸,没福消双县令。老娘无赖,放过书生、秀士多魔,遇
着柳青。妾守冯魁,似胲下瘿。
【幺】到如今地无形影,教奴家愁越增。半江秋影月偏明,满腹愁烦心自
哽,一雁哀鸣水云冷。
【尾】传示你个双生莫幸,休埋怨这不得已苏卿,先向豫章城下等。如病
弱,似醉酣,鬓松髻金簪。锦衣宽褪瘦岩岩,残粉泪香消平减。
【幺】恨东君不管人情淡,绽芳丛缬锦争搀。旧游园圃见停骖,思往事离愁
越感。
【出队子】慵临鸾鉴,瘦容颜影自惨。邻姬问我似痴憨,欲语无言心自惨,
似恁熬煎可惯耽。
【幺】看时节梦凡里将人赚,闪得奴恨不甘。山盟海誓我心贪,负德辜恩他
意敢,悔恨当初我自揽。
【尾】留恋你个三婆等时暂,则这几行书和泪封缄,写着道意不过呵肯来看
探俺。

【双调】水仙子 杂咏

元代 · 佚名

丽春园苏氏弃了双生,海神庙王魁负了桂英。薄幸的自古逢着薄幸,志诚的
逢着志诚,把志诚薄幸来评。志诚的合天意,薄幸的逢着鬼兵,志诚的到底有个
前程。 遣怀
百年三万六千场,风雨忧愁一半妨。眼儿里觑心儿上想,教我鬓边丝怎地当?
把流年子细推详:一日一个浅斟低唱,一夜一个花浊洞房,能有得多少时光! 春
香车宝马出城西,淡淡和风日正迟。管弦声里游人醉,尽生前有限杯,秋千
下翠绕珠围。绿柳中黄鹂啭,朱栏外紫燕飞,尽醉方归。 夏
画船深入小桥西,红翠乡中列玳席。南薰动处清香递,采莲歌腔韵宜,效红
鸳白鹭忘机。细切银丝,浅斟白玉杯,尽醉方归。 秋
萧萧红叶带霜飞,黄菊东篱雨后肥。想人生莫负登高会,且携壶上翠微,写
秋容雁字行稀。烹紫蟹香橙醋,荐金英绿义醅,尽醉方归。 冬
彤云密布雪花飞,暖阁毡帘簌地垂。忆当时扫雪烹茶味,争如饮羊羔潋滟杯,
胆瓶中温水江梅。试宛转歌《金缕》,按蹁跹舞玉围,尽醉方归。
随时达变变峥嵘,混俗和光有甚争。只不如胡卢蹄每日相逐趁,到能够吃肥
羊饮巨觥,得便宜是好好先生。若要似贾谊般般正,如屈原件件醒,到了难行。
你强我弱我便宜,人善人欺天不欺。墙板般世事无碑记,料想来争甚的,则争个
来早来迟。由你待夸强说会,我则待随高就低,厌厌的日早平西。
命非由已不由他,进舍行藏须在我。用时节与他行些个,舍之则藏亦可,待
刚行半步难那。孔子遭阳货,臧仓毁孟轲,量我待如何。
知分限识进退决嫌疑,傲富贵甘清贫绝是非。看诗书温语孟鸣周易,见天心
察地理,住宅儿水绕水围。卧东窗三竿日,灌西园二亩畦,最相亲稚子山妻。退
毛鸾凤不如鸡,虎离岩前被兔欺。龙居浅水虾蟆戏,一时间遭困危,有一日起一
阵风雷。虎一扑十硕力,凤凰展翅飞,那其间别辨高低!
爱我时沉香亭畔击梧桐,爱我时细看华清出浴容。到如今病着床害的十分重,
刬地更盼羊车信不通,度春宵帐冷芙蓉。恁占着长生殿,撇我在兴庆宫,唱好是
下的也玄宗!
爱我时长生殿对月说山盟,爱我时华萼楼停骖缓辔行。爱我时沉香亭比并着
名花咏,爱我时进荔枝浆解宿醒,爱我时浴温泉走飞觥。爱我时赏秋夜华清宴,
爱我时击梧桐腔调成,爱我时为颜色倾城。
明妃万里出长安,和泪琵琶马上弹。意迟迟盼煞南来雁,雁还时人未还,塞
途赊沙草斑斑。过了些乞留曲吕涧,重重叠叠山,扑簌簌泪滴雕鞍!
打着面皂雕旗招忽地转过山坡,见一火番官唱凯歌,呀来呀来呀来呀来齐
声和。虎皮包马上驮,当先里亚子哥哥。番鼓儿劈扑桶擂,火不思必留不剌扑,
簇捧着个带酒沙陀。
青山隐隐水茫茫,时节登高却异乡。孤城孤客孤舟上,铁石人也断肠,泪涟
涟断送了秋光。黄花梦,一夜香,过了重阳。
满城风雨送重阳,与客登临醉一场。东篱虽少个陶元亮,有黄花三径芳,酌
浊醪满泛橙香。准备着樽前唱,安排着席上狂,不到底辜负了秋光。
夕阳西下水东流,一事无成两鬓秋,伤心人比黄花瘦,怯重阳九月九,强登
临情思悠悠。望故国三千里,倚秋风十二楼,没来由惹起闲愁。
烟笼寒水月笼沙,江上行人陌上花。兰舟夜泊青山下,秋深也不到家,对青
灯一曲琵琶。我这里弹初罢,他那里作念煞,知他是甚日还家?
常记的离筵饮泣饯行时,折尽青青杨柳枝。欲拈斑管书心事,无那可乾坤天
样般纸,意悬悬诉不尽相思。谩写下鸳鸯字,空吟就花月词,凭何人付与娇姿?
雕鞍一自两别离,不待梳妆懒画眉。歹浑家就里无别意,亲心儿嘱付你,嘱付你
休恋酒贪杯。到那里识些廉耻,休惹人闲是非,好觑当身己。
临行愁见整行李,几日无心扫黛眉。不如饮的奴先醉,他行时我不记的,不
强似眼睁睁两下分离?但去着三年五岁,更隔着千山万水,知他甚日来的?
一春鱼雁杳无闻,千里关山劳梦魂。数归期屈指春纤困,结灯花犹未准,叹
芳年已过三旬。退莲脸消了红晕,压春山长出皱纹,虚度了青春。
凤凰台上月儿明,恰似团圆云雾生。正遮了北斗杓儿柄,这凄凉有四星,睡
魂儿水底飘零。他那里人初静,我这里酒半醒,空点着半盏儿残灯。
丝丝梅雨透窗寒,苒苒离愁魂梦间。隔云山万里空长叹,要相逢难上难,望
天涯倚遍阑干。咱本是英雄汉,尚兀自把泪弹,他那里怎生般消瘦了容颜。
画桥斜映钓鱼舟,撒网攀罾不暂收。西湖南浦天然秀,古范蠡何处有?今人
不饮时干休。船刺在荷花荡,马拴在金线柳,直吃的尽醉方归。
火烧祆庙枉留情,水氵蓝桥空至诚。一个鱼沉一个雁杳无音信,困书生憔
悴损,想起来苦痛伤心。支楞的瑶琴上弦断,吉丁的掂折玉簪,扑通的井坠银瓶。
恰才相见玉簪折,才得欢娱弦断也,我无缘共寝秦楼月。不相逢时容易舍,既相
逢争忍离别。昨日个舞榭歌台,今日个花残月缺,明日个烟水重叠。
我正山长水远忆佳期,传与个瓶坠簪折歹信息。我自索酩子里自了相思泪,
梦回时想念谁?干休了废寝忘食。再休想团圆日,从今后不见伊,道别离真个别
离。
暗香浮动月黄昏,骨格精神画不真。倩东风吹上何郎鬓,比江头别是春,好
教人怨杀东君。香馥馥花心嫩,娇滴滴玉蕊新,可惜了寂寞在前村。
罗围宽褪瘦了腰肢,美饭刚推三四匙。困腾腾睡摺裙儿衤至,闷厌厌憔悴死,
泪珠儿界破胭脂。想着他温温存存事,欢欢喜喜时,因此上染做了相思。
转寻思转恨负心贼,虚意虚名歹见识。只被他沙糖口啜赚了鸳鸯会,到人前
讲是非,咒的你不满三十。再休想我过从的意,我今日悔懊迟,先输了花朵般身
己。
常想着绿窗前云雨那时节情,都做了风里杨花水面上萍。自从当日分开鸾镜,
好教我乍孤眠梦不成,想起来忽地心疼。虽不是我先薄幸,又不是我不志城,空
说下海誓山盟。
娘心里烦恼恁儿知,伏不定床前忙跪膝。是昨宵饮得十分醉,一时错悔是迟,
由奶奶法外凌迟。打时节留些游气,骂时节存些面皮,可怜见俺是儿女夫妻。不
思量大管是痴呆,俏俊冤家怎地舍?痛关情且是着疼热,俺娘却教我远离者,几
时是那自在时节?但守的三朝五夜,才撇下十朝半月,娘呵,只被你间阻煞人也。
后花园里等才朗,相抱相偎入绣房。笑吟吟先倒在牙床上,羞答答怎对当,
不由人脱了衣裳。锦被里翻了红浪,玉腕上金钏响,恰便似戏水鸳鸯。
夕阳西下意徘徊,今夜新郎又是谁?口儿里不住长吁气,好教我惮梳妆画眉,
担阁了少年身己。他又不和我温温存存睡,又不是才钱娶到妻,从黄昏到晓早分
离。 喻镜
同心结义数年过,陡恁如今昏暗多。不明白抛闪人寂寞,想前生注定我,恰
团圆又早离合。打照面关情意,急回头不见他,好姻缘暗里消磨。 喻敌
军多将广有埋伏,得胜姨夫且占取。卷旗幡到褪咽喉路,不筛锣不擂鼓,权
做个诈败佯输。等得你不来不去,心足意足,那其间再做个姨夫。 喻双陆
风流局面实堪夸,有色教人心爱煞。间深里谁肯轻抛下?等闲时须下马,试
将门儿开咱。分付孩儿话,迟疾早到家,休想我半步那差。 喻纸鸢
丝纶长线寄天涯,纵放由咱手内把。纸糊披就里没牵挂,被狂风一任刮,线
断在海角天涯。收又收不下,见又不见他,知他流落在谁家?

杂剧·山神庙裴度还带

元代 · 关汉卿

第一折

(冲末王员外同旦儿、净家童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汴梁人氏,姓王,名荣,字彦实。嫡亲的两口儿,浑家刘氏。我在这汴梁城中开着个解典库,家中颇有资财,人口顺呼唤作王员外。此处有一人姓裴,名度,字中立。他母亲是我这浑家的亲姐姐,不想他两口儿都亡化过了。谁想此人不肯做那经商客旅买卖,每日则是读书;房舍也无的住,说道则在那城外山神庙里宿歇。大嫂!(旦儿云)员外,你有甚么说?(员外云)我几番着人寻那裴度来,与他些钱钞,教他寻些买卖做,此人坚意的不肯来。(旦儿云)说他傲慢,你管他做甚么?(员外云)看着他那父母的面上,他若来时,你多共少与他些钱钞。我着人寻他去,人说道今日来;若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正末上,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是这河东闻喜县人氏。小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争奈小生一贫如洗。这洛阳有一人乃王员外,他浑家是小生母亲的亲妹子。俺姨夫数次教人来唤,小生不曾得去。小生离了家乡,来到这洛阳寻了数日,今日须索走一遭去。想咱人不得志呵,当以待时守分。何日是我那发迹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匣剑尘埋,壁琴土盖,三十载。忧愁的髭鬓斑白,尚兀自还不彻他这穷途债。

【混江龙】几时得否极生泰?看别人青云独步立瑶阶,摆三千珠履,列十二金钗。我不能勾丹凤楼前春中选,伴着这蒺藜沙上野花开。则我这运不至,我也则索宁心儿耐。久淹在桑枢瓮牖,几时能勾画阁楼台?

(正末云)有那等人道:"裴中立,你学成满腹文章,比及你受窘时,你投托几个相知,题上几句诗,也得些滋润也。"您那里知道也!(唱)

【油葫芦】我则待安乐窝中且避乖,争奈我便时未来!想着这红尘万丈困贤才,那个似那鲁大夫亲赠他这千斛麦?那个似那庞居士可便肯放做来生债?自无了田孟尝,有谁人养剑客?待着我折腰屈脊的将诗卖,怕不待要寻故友、访吾侪。

【天下乐】好教我"十谒朱门九不开",我可便难也波禁,难禁那等朽木材:一个个铺眉苫眼妆些像态,他肚肠细,胸次狭,眼皮薄,局量窄。(云)此等人本性难移,(唱)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裴中立在门首。(家童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员外,有裴中立在门首。(员外云)着他过来。(家童云)理会的。员外着你过去。(正末见科,云)姨夫、姨娘请坐,受您侄儿几拜。(旦儿云)裴度,想你父母身亡之后,你不成半器,不肯寻些买卖营生做,你每日则是读书。我想来:你那读书的穷酸饿醋有甚么好处,几时能勾发迹也!(正末云)姨娘不知,圣人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小生我虽居贫贱,我身贫志不贫。(员外云)大嫂,人说他胸次高傲,果然如此!我虽不通古今,你是读书人,你说那为人的道理,我试听咱。(旦儿云)谁听你那"之乎者也"的!(正末唱)

【那吒令】正人伦,传道统,有尧之君大哉;理纲常,训典谟,是孔之贤圣哉;邦反坫,树塞门,敢管之器小哉。整风俗遗后人,立洪范承先代,养情性抱德怀才。

(旦儿云)怀才,怀才,你且得顿饱饭吃者!(正末唱)

【鹊踏枝】则我这虀盐运怎生捱!时难度与兴衰。配四圣十哲,定七政三才。君圣明威伏了四海,敢则他这庙堂臣八辅三台。

(旦儿云)你空有满腹文章。你则不如俺做经商的受用。你这等气高样大,不肯来俺家里来;你便勤勤的来呵,我也不赶你去也。(正末唱)

【寄生草】则我这穷命薄如纸,您侯门深似海,空着我十年守定青灯捱!我若是半生还不彻黄虀债,我稳情取一身跳出红尘外。(员外云)看你这般穷嘴脸,知他是几时能勾发迹!(正末唱)你休笑这孤寒裴度困闾檐,(带云)则不但小生受窘,(唱)尚兀自绝粮孔圣居陈、蔡。

(员外云)大嫂,你听他,但开口则是攀今揽古。(旦儿云)裴度,你学你姨夫做些买卖。你无本钱,我与你些本钱,寻些利钱使,可不气概?不强似你读书,有甚么好处!(正末唱)

【后庭花】你教我休读书,做买卖;你着我去酸寒,可便有些气概。你正是那得道夸经纪,我正是成人不自在。(旦儿云)你穷则穷,则是胸次高傲。(正末唱)我胸次卷江淮,志已在青霄云外。叹穷途年少客,一时间命运乖!有一日显威风出浅埃,起云雷变气色。

【青哥儿】我稳情取登坛、登坛为帅,我扫妖氛息平蛮貊,你看我立国安邦为相宰。那其间日转千阶,喜笑盈腮,挂印悬牌,坐金鼎莲花碧油幢,骨刺刺的绣旗开。恁时节您看我敢青史内标名载!(旦儿云)我本待与你顿饭吃;你这等说大言,我也无那饭也无那钱钞与你,你出去!(正末云)小生但得片云遮顶,不在他人之下。(旦儿云)看了你这般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出去!(正末云)好无礼也!你数番教人来请我,来到这里,将这等言语轻慢小生!罢、罢、罢!我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家门来!(唱)

【尾声】他则是寄着我这紫罗襕,放着我那黄金带,想"吾岂匏瓜也哉"!更怕我辱没了您门前下马台。有一日列簪缨画戟门排,琼林宴花压帽檐歪,天香惹宫锦襟怀,你看我半醉春风笑满腮。我将那紫丝缰慢摆,更和那三檐伞云盖。放心也,我不道的满头风雪却回来!(下)

(员外云)大嫂,裴度去了也。(旦儿云)去了也。(员外云)他敢有些怪我?(旦儿云)可知哩!(员外云)大嫂,你不知道,恰才我见裴度此人非同小可。此人将来必然峥嵘有日;我自有个主意了也。他如今怪我,久以后致谢我也迟哩!今日无甚事,我去白马寺中走一遭去。(下)(旦云)安排茶饭,等员外来家食用。我且回后堂中去。(下)


第二折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老去禅僧不下阶,两条眉似雪分开。有人问我年多少,涧下枯松是我栽。老僧汴梁白马寺长老是也。自幼舍俗出家,在白马寺中修行。但是四方客官,都来寺中游玩。此处有个秀才,姓裴,名度,字中立。此人文武全才,奈时运未至。此人每日来寺中,老僧三顿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方丈中闲坐。行者,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行者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南无烂蒜吃羊头,娑婆娑姿,抹奶抹奶。理会的。(王员外上,云)自家王彦实,来到这白马寺中也。行者,你师父在家么?(净行者云)扑之,师父不在家。(员外云)那里去了?(净行者云)去姑子庵子里做满月去了。(员外云)报复去,道我王员外在于门首。(净行者云)哄你耍子哩!师父,王员外在门首。(长老云)道有请。(净行者云)有请。(做见科)(长老云)员外从何而来?请坐。(员外云)小人无事可也不来。敢问长者:裴中立这几日来也不来?每日见不?(长老云)终日在此寺中。(员外云)长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长老:我留下这两个银子,若裴度来时……(打耳喑科)(长老云)员外放心,都在老僧身上!你吃茶去。(净行者云)捣蒜泡茶来!(员外云)不必吃茶了,长老勿罪!我出的这门来。我为何不留裴度在我家里住?我则怕此人堕落了功名。胸中志气吐虹霓,争奈文齐福不齐!一朝云路飞腾远,脱却白襕换紫衣。(下)(长老云)员外去了也。老僧逐日常管斋食,今日这早晚裴中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裴度,前者被姨娘、姨夫一场羞辱,小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生多亏这白马寺长老:一日三斋,未尝有缺;每谈清话,甚得其清致。小生日日寺中三斋,到晚在这城南山神庙中安歇。时遇冬天,今日早间起来,出庙时尚且晴明,入的城来一天风雪,纷纷杨扬下着国家祥瑞。好大雪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便似梅花遍地开,柳絮因风起。有山皆瘦岭,无处不花飞。凛冽风吹,风缠雪银鹅戏,雪缠风玉马垂。采樵人荷担空回,更和那钓鱼叟披蓑倦起。

【梁州】看路径行人绝迹,我可便听园林冻鸟时啼。这其间袁安高卧将门闭。这其间寻梅的意懒,访戴的心灰,烹茶的得趣,映雪的伤悲。冰雪堂冻苏秦懒谒张仪,蓝关下孝韩湘喜遇昌黎。我、我、我,飘的这眼眩耀,认不的个来往回归;是、是、是,我可便心恍惚,辨不的个东西南北;呀、呀、呀,屯的这路弥漫,分不的个远近高低。琼姬素衣,纷纷巧剪鹅毛细;战八百万玉龙退败,鳞甲纵横上下飞。可端的羡杀冯夷!

(正末云)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隔尾】这其间正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青山也白头老了尘世。都不到一时半刻,可又早周围四壁,添我在冰壶画图里。

(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我入的这方丈门来。无人报复,我自过去。(见长老科)(净行者云)裴秀才来了也,我报复去。有裴秀才在门首。(长老云)恰才说罢,裴秀才来到,请坐!行者,看茶来;一壁看斋,裴秀才这早晚不曾吃饭哩!(净行者云)看斋!小葱儿锅烧肝白肠。(正末云)小生多蒙吾师厚德管待,此恩终生不忘,小生异日必当重报!(长老云)中立不见外,但忘怀而已!无物为款,聊尽薄心也。(正末唱)

【牧羊关】念小生居在白屋,处于布衣,多感谢长老慈悲!为小生缘薄,承吾师厚礼;见一日无空过,整三顿饱斋食。你今日患难哀怜我,久以后得峥嵘答报你。

(长老云)先生,近者有一等闾阎市井之徒暴发,为人妄自尊大,追富傲贫;据先生满腹才学,为人忠厚,处于布衣。其理善恶两途,岂不叹哉!(正末云)吾师不知,如今有等轻薄之子,重色轻贤,真所谓井底之蛙耳,何足挂齿也!(唱)

【骂玉郎】有那等嫌贫爱富的儿曹辈,将俺这贫傲慢,把他那富追陪,那个肯恤孤念寡存仁义?有那一等靠着富贵,有干万乔所为,有那等夸强会。(长老云)秀才真乃英才之辈,比他人不同也。(正末唱)

【感皇恩】他显耀些饱暖衣食,卖弄些精细伶俐。怎听他假文谈,胡答应,强支持!出身于市井,便显耀雄威;则待要邀些名誉,施些小惠,要些便宜。(长老云)真乃君子、小人不同也!(正末唱)

【采茶歌】无才学有权势,有文章受驱驰,长老,这的是鹤长凫短不能齐!比小生剩趱浮财润自己,比吾师身穿几件虼虫两皮。

(长老云)行者,看斋食裴秀才吃,共话一日,肚中饥了也。(净行者摆斋科)(正末云)小生逐日定害,何以克当!(长老云)先生何故如此发言?你则是未遇间,久以后必当登云路。行者,门首看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外扮赵野鹤上,云)睹物观容知祸福,相形风鉴辨低高。道号皆称无虚子,肉眼通神赵野鹤。贫道姓赵,双名野鹤,道号无虚道人。自幼习学风鉴,贫道我断人生死无差,相人贵贱有准,是这汴梁人氏。此处白马寺有一僧人,乃是惠明长老,是我同堂故友。此人自幼舍俗出家;贫道在此货卜为生,每日到于寺中闲坐。今日到于寺中,探望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行者,你师父在方丈中么?(净行者云)师父方丈中有!(野鹤云)报复去。(净行者云)理会的。师父,有赵野鹤在于门首。(长老云)有请!(净行者云)先生,师父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数日不见,请坐!(野鹤云)长老请坐!(长老云)裴中立,你与先生相见咱。此人乃赵野鹤,善能风鉴,断人生死富贵如神。(正末云)小生虽未与足下识荆,所烦相小生祸福咱。(野鹤做惊科,云)此位秀才何人?(长老云)先生,此人姓裴,名度,字中立,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有烦先生相裴秀才几时为官?(野鹤云)秀才,你恕罪,我这阴阳有准,我断人祸福无差。可惜也!你看你冻饿纹入口,横死纹鬓角连眼。鱼尾相牵入太阴。游魂无宅死将临,下侵口角如烟雾,即目形躯入土深。可怜也!你明日不过午,你一命掩泉土。明日巳时前后,你在那乱砖之下板僵身死。可怜也!(正末云)此人见小生身上蓝缕,故云如此,特地藐视于小生,好世情也呵!(野鹤云)秀才,你休怪!我是肉眼通神相,看你面貌上无一部可观处。你看你五露、三尖、六极!五露者,是眼突、耳反、鼻仰、唇掀、喉结。经曰:一露二露,有衫无裤;露若至五,夭寿孤苦;五露俱无,福寿之模。六极者;头小为一极,夫妻不得力;额小为二极,父母少温习;目小为三极,平生少知识;鼻小为四极,农作无休息;口小为五极,身无剩衣食;耳小为六极,寿命暂朝夕。我与你细细的详推。(正末唱)

【贺新郎】通神的许负细详推,地阁天仓,兰台廷尉测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贵,五露三停六极,龙角鱼尾伏犀;肉眼藏天地理,风鉴隐鬼神机。断祸福、观气色、占凶吉,这厮好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野鹤云)秀才,你休怪小子。我敢断人生死无差,生则便生,死则便死,相法中无有不准.江湖上谁不知道肉眼通神相!人皆称呼我做无虚道人。(正末唱)

【哭皇天】噤声!这厮得道夸经纪,学相呵说是非,无半星儿真所为,衡一刬说兵机。(正末云)裴度怨他怎的!(唱)大刚来则是我时兮命矣!我虽在人闾阎之下、眉睫之间,又不比斗筲之器、疥癣之疾。虽然是我身贫,我身贫志不移;我心经纶天地,志扶持社稷。

【乌夜啼】稳情取禹门三级登鳌背,振天关平地一声雷。看堂堂图相麒麟内,有一日列鼎而食,衣锦而回。那其间青霄独步上天梯,看姓名亚等呼先辈;攀龙鳞,附凤翼,显五陵豪气,吐万丈虹霓。(野鹤云)相法所断,何故大怒?(长老云)裴中立,虽然相法中如此断,也看人心上所积,可不道:人有可延之寿也。(野鹤云)小子无虚言也。(正未唱)

【煞】噤声!我则理会的"先生之道斯为美";正是"不患人之不己知"。则是你个巧言令色打家贼,不辨个贵贱高低!按不住浩然之气,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若是我金榜无名誓不回,有一日我独步丹墀。(长老云)秀才,再答话一回去波。(正末不辞出门科,云)罢、罢、罢!(唱)

【尾声】虽是我十年窗下无人比,稳情取一举成名天下知。(野鹤云)可惜此人文齐福不齐也!(正末唱)我既文齐福不齐,脱白襕,换紫衣,列虞侯,摆公吏,那威严,那英气,那精神,那雄势,腆着胸脯,拈着髭鬁!宝雕鞍侧坐,镔铁镫斜挑,翠藤鞭款凫,缕金辔轻摇,笑吟吟喜春风骤、马娇嘶。列紫衫银带,摆绣帽宫花,簇朱幢皂盖,拥黄钺白旄用,那其间酬心愿,遂功名,还故里。(下)

(长老云)裴中立含怒而去。(野鹤云)可惜裴秀才,明日不过午,必定掩泉土。此人死于乱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小子告回也。(长老云)先生,再坐一会儿去。(野鹤云)小子不必坐,明日再来望。我出的寺门来,且回我家中去也。(下)(长老云)裴中立如此造物!(净行者云)苦哉也!(长老云)老僧且回方丈中。待到明日,若日午之后裴中立来时。万千欢喜;若午后真个不来,老僧领着行者,亲身直到城外山神庙,看裴秀才走一遭去。(下)(净行者云)阿弥陀佛!这一会打在乱砖底下,苦也!苦也!(下)(韩夫人同韩琼英上,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老身姓李,夫主姓韩。夫主为洛阳太守,别无得力儿男,止有一女,小字琼英,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为因上司差国舅傅彬计点河南府钱粮,至此洛阳,问我夫主要下马钱一千贯;因我夫主在此洛阳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亦难去科敛民财,我夫主未曾应酬,以此傅彬怀恨。不期傅彬使过官钱一万贯,后来事发到官,问傅彬追征前项脏物;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贯脏。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夫主下于缧绁,赔脏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争奈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俺两口儿面上,众亲戚赍助一千贯。老身只生的这个孩儿,因父祖名家,老身严加训教,此女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多亏我这女孩儿怀羞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侧隐,一则为他父清廉,二则因我这女孩儿孝道,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夫主未能脱禁。孩儿也,恁的呵如之奈何?(琼英云)母亲,您孩儿今日早上街,有人道:"小姐,城中关里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往城东去了也,有人见在邮亭上赏雪饮酒观梅。你去那里走一遭,但得滋润,便勾了也。"妾身想来也说的是,不曾与母亲说知,未敢擅便。(卜儿云)既然如此,你今日便索出城东,往邮亭处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孩儿,你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下)(琼英云)理会的。我收拾灰罐、笔,便索往邮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下)(外扮李公子上,云)祖父艰辛立业成,子孙荣袭受皇恩。为臣辅弼行肱股,保助皇朝享太平。某姓李,名文俊,字邦彦。今奉圣人命,为因各处滥官污吏苦害良民;或有山间林下,怀才抱德,隐迹埋名,屈于下流,着某随处体察采访。某来到这洛阳歇马,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领着从人,将着红干腊肉、酒果杯盘
,来至这城东邮亭上。你看那雪飘梅放,正好赏心乐事。(祗候云)大人,满饮一杯。(把盏科)(公子云)这早晚这雪越下的大了也,慢慢的饮几杯。(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出的这城来,一天风雪,虽然如此受苦,我为父母,也是我出于无奈。说话中间,兀的不到邮亭也。这一簇人马,那公子正在邮亭上饮酒哩。我拂了我这头上雪,上邮亭去咱。(李公子见科,云)大雪中一个女子提着灰罐上这邮亭来,必然是题诗(祗候云)兀那女子!那里去?(公子云)祗候人,休惊唬着他,着那个女子近前来。(祗候云)女子,你靠前把体面。(琼英放下灰罐科)(李公子云)兀那女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因何大雪中提着个灰罐儿来这邮亭上?有何事?你试说一遍咱。(琼英云)妾身洛阳太守韩廷干之女。为因朝廷差国鼻傅彬计点河南各府钱粮,来至此洛阳、问家尊要下马钱共起马钱;为因家尊治官廉洁,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也难去科敛民财,正道公行,不曾应酬,傅彬怀恨。不想傅彬贼心,侵使过官钱一万贯,后因事发,问傅彬追征前项赃物;谁想傅彬怀挟前仇,指下家尊三千贯!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文书至本府,提下家尊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既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众亲戚处赍助了一千贯。父母只生妾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城里城外,妾身怀羞,无计所奈,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来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府,前后纳勾二千贯了,如今尚有一千贯未完,不能勾救我父亲脱禁。听知的大人在此邮亭中赏雪观梅,妾身特来大人处献诗。(公子云)却原来是为傅彬那个逆贼攀指,累及好人无故系狱!此天理何在?日月虽明,不照覆盆之下,看说此一事韩公实是冤枉。兀那小姐,汝父既是如此,你何不伸诉你父冤枉,与朝廷辩明此事?(琼英云)系是朝廷法例,焉肯与贼子折证辩明?惰愿舒心赔纳。(公子云)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埋没于斯!兀那小姐,如今你父亲合纳三千贯赃,有二千贯也,尚有一千贯未完。又难得如此孝道之女,天地神明岂无照察!李邦彦也,可不道:"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有这两条玉带,价值三千贯,兀那小姐,我与你救父赔赃,成此胜事。兀那小姐,既然你会吟诗,你就指这雪为题,作诗一首可不好?若有诗,此玉带便与你;若无诗呵,这玉带不与你。(琼英拜科)(公子云)兀那祗候,你随身带着那文房四宝
,与那女子纸笔,教他写。(祗候云)理会的。(祗侯与旦纸笔料,云)兀那女子,与你纸笔。(琼英做寻思写科,云)诗就了也,我就写在这纸上。(做写科了)(公子云)好写染也,我试看咱。诗曰:合是今年瑞雪新,皇天辅得玉麒麟。太平有象云连麦,普济祯祥救万民。(公子云)嗨!此诗中意,题雪褒奖,甚有比喻。此女子非凡,再吟咏一首,看后意如何?小姐,你既有如此大才,可指雪再吟咏一首。(琼英云)既公子命妾,拙才再题一首。(写科了)(公子看云)诗曰:呈祥遍迥飞琼凤,表瑞腾空堕素鸾。为国于民能润物,休将树稼等闲看。嗨!此诗中意,有世教,有机见,有志气,有彼此,得诗家之兴也。非我多事,休嫌絮须,指此梅花再咏一首。(旦云)既公子命妾,再题一首。(又写科)(公子云)诗曰:性格孤高幽谷栽,清香独不染纤埃。岁寒一点贞如许,待许春回向暖开。此诗中志气不小!这首诗是白梅,你觑,兀那窗外腊梅一树,你何不指腊梅烦作一首?(旦又写科了)(公子云)诗曰:时人未识颜如腊,惟妾心知清似冰。志在中央得正气,暗香别是一般清。此女子天资天才,四绝诗不构思,出语走笔成文,非同小可;咏此四绝句岂不清致,大志不浅!此女子有丈夫之刚,又兼父廉母严女孝,此一门古今稀有!小官闻知汝父之冤枉,某奉命专察不明之事。我将此一事,我自动文书住京师奏知。兀那小姐,你将此带去,此带价值千贯,救父脏完脱禁。(做与带科)(旦谢科,云)索是谢了大人深恩厚意!(公子云)你休如此说,你便去救你父亲去。小官在此洛阳体察的如此一桩事,我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便索往京师去也。覆命亲身离洛阳,一门忠孝有纲常。女孝父廉遭危难,拔擢英贤奏帝王。(下)(旦云)感谢祖宗!不想遇着公子,得一条玉带,价值千贯。可救父难,得脱缧绁之灾。我不敢久停,将着玉带报知母亲去。(下)


第三折

(山神上,云)霹雳响亮震山川,苍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过云收敛,凶徒恶党又依然。吾神乃此处山神是也。此处洛阳有一人乃是裴度,此人满腹文章,争奈文齐福不至,每日晚间在此安歇。此人更兼寿夭,可怜裴度,-明日午前当死在此庙中砖瓦之下;此庙当崩摧败。吾神在此庙中闲坐,下着如此般大雪,看有甚么人来。(琼英上,云)我出的这门来,这雪越下的大了,可怎生是好?路旁有一座山神庙儿,我且入这庙儿里略歇息咱,待雪定便行。一个草铺儿,我且在这上面坐咱。走这一日,觉我这身子有些困倦,我权且歇息咱。将这玉带放在这藁荐下,贴墙儿放着,我略合眼咱。(旦歇息了,做猛省科,云)嗨!不觉睡着,天色晚了也,恐闭了门,母亲悬望。呀!雪觉小些儿,我出的这庙门来。则怕晚了天色,赶城门去来。(下)(正末上云)小生裴度是也。谁想今朝在寺中受这一场烦恼!天色将晚,雪觉小了,我回往那山神庙去也。裴中立,我想儒冠多误身,似这般齑盐的日月,几时是了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愁见古松林,我这里便怕到兀那崩摧庙。我可便叹吾生久困蓬蒿,看别人"青霄有路终须到",知他我何日"朝闻道"?

【滚绣球】今日见那赵野鹤,他观了我相貌;他道冻饿纹耳连着口角,横死纹鬓接着眉梢;他道我主福禄薄,更寿夭。则他那相法中无他那半星儿差错,他道:"我断的准也不差分毫。"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天公饶不饶!这的是"善与人交"。(正末云)来到这山神庙也。我与你拂了这头上雪,入的这庙来。这庙如此疏漏,又待倒也,如之奈何?(唱)

【醉太平】我则见泥脱下些仰托。更和这水浸过这笆箔。我则见梁漕椽烂柱根糟,这的是欠九分来待倒。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庙,如十花九裂寒冰窖,似十摧九塌草团瓢,比着那漏星堂较少。

(正末云)阴能克昼,晚了也,我歇息咱。晾起这头巾,脱了这泥靴,衣服就身上偎干。(唱)

【倘秀才】水头巾供桌上控着,泥脚靴土墙边晾着。(正末云)裴中立也!(唱)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凄凉愁今夜,犹自想来朝,藁荐上和衣儿睡倒。

(正末云)我这脚冷,我且起来盘着脚坐一坐,等温的我这脚稍暖和呵再睡。(做垫住科,云)好是奇怪也!(唱)

【呆骨朵】我恰才待盘膝裹脚向亭柱上靠。这藁荐下垫的来偌高!我这里悄悄量度,好着我暗暗的暗约。(正末云)我试抹藁荐下咱。(做拿起带科,云)是一条带!(唱)不由我小胆儿心中怕,唬的我小鹿儿心头跳;那一个富豪家失忘了?天呵!天呵!把我这穷魂灵儿险唬了!

(正末云)我起身来,穿上这靴,开开这门,这雪儿晃的明,我试看咱:是一条玉带!(唱)

【倘秀才】我辨认的分分晓晓,我可便惹一场烦烦恼恼,我今夜索思量计万条。若有人来寻觅,我权与他且收着,我两只手捧托。

(正末云)嗨,是一条玉带!这的是那寻梅的官长每经过,跟随伴当每在此避雪,不小心忘了。倘若你那官人到家问你这玉带呵,你将甚么还他!不逼了人性命?小生虽贫,我可不贪这等物钱;明日若有人来寻,山神,你便是证见,我两只手便还他,也是好勾当。我为这玉带一夜不曾得睡,早天色明也、我忍着冷,将着这玉带,我且躲在这庙背后,看有甚么人来(韩琼英同夫人上,夫人云)夜来孩儿在邮亭上卖诗,遇着李公子,与了一条玉带,说价值千贯。孩儿回家来,说在那山神庙里歇脚避雪,将玉带忘在那庙里。俺娘儿每一夜不曾睡,今日绝早出城来寻那玉带。孩儿,你在那个庙儿里来?(旦儿云)母亲,兀的那个庙儿便是,在这里面避雪来。入这庙儿去来。我放在这藁荐底下来。天那,无了这玉带也!为父坐禁题诗,则少一千贯赃未完;不想遇着李公子,得这条玉带,价值千贯。若卖了时,救俺父得脱禁;不想我忘在此处不见了。我再几时得一千贯钱!我不能勾救我父离狱,又不能勾尽孝之心,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也,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解下这胸前胸带,我寻个自尽。(夫人云)我夫不能脱禁,要我一身何用!我解下这胸带来,不如我寻个自尽罢!(正末慌入庙科,云)住、住、住!你何故死死也?(唱)

【脱布衫】我见他迷留没乱心痒难揉,悲切切雨泪嚎咷。一个他哭啼啼弃生就死,一个他急煎煎痛伤怀抱。

(正末云)蝼蚁尚然贪生,为人何不惜命!你有何缘故,在此觅死也?(夫人云)哥哥,你那里知道那!(正末唱)

【小梁州】借问你个老妪缘由,女艳娇,你因甚事细说根苗。(云)你有甚么冤枉,在此觅死?你从头至尾说一遍咱。(旦儿云)我看来这个人必是个儒人秀士。哥哥不嫌絮烦,听妾从头至尾说一遍咱。妾身乃洛阳韩太守的女孩儿,这个是我母亲,嫡亲的三口儿家属。父亲在此为理,与人秋毫无犯。为因上司差傅彬来河南点检钱粮,傅彬到此洛阳。问我父要上马钱下马钱,我父不肯与他;后来傅彬为侵使过官钱,追赃赔纳,不想傅彬贼子怀挟前仇,指下家父三千贯赃。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家父,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不能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止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亲戚处助一千贯。父母止生妾身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妾身怀羞搠笔题诗救父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父亲未能脱禁。则见一日城市中有人对妾言说:"小姐,这城中关厢里外,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说往城东去,有人见在邮亭赏雪饮酒哩,若到那里,一则提笔卖诗,二则诉父冤枉,但得些滋润,勾你赔赃也。"听的说罢急走出城,来至邮亭,正见公子赏雪饮酒。见妾,问其缘故;妾将前事尽诉其情,公子甚是怜念。又命妾题诗,妾随做诗数首。公子甚喜,就赐腰间玉带一条,价值千金,与妾身救父脱禁。妾欲要回城中,到此半路风紧雪大,妾在此庙中歇脚避雪,不觉身体困倦,在此歇息,我将玉带放在藁荐下。猛然省来,诚恐天晚母亲在家悬望,妾身慌走出庙来。又怕关了城门,紧走到家中。老母问其缘故,忽然想起玉带来,急要来取,城门已闭。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今日早挨门出来,入的庙门来寻,谁想不见了玉带!则觑着这条玉带救父脱禁;我既不能救父,又不能尽孝,我因此寻自尽。(夫人云)哥哥,我则觑着这个孩儿,他寻自尽,夫主又不能出禁,要我身何用?我也寻个自尽,也是俺出于无奈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为尊君冤枉坐囚牢,卖诗呵把父母恩临报。小姐也,你可甚么家富小儿娇!

(旦儿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养小防老,积谷防饥。妾虽女子,亦尽孝也。(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带云)先圣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带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唱)这的可也方为全孝。(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为孝也。"(唱)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夫人云)据先生说呵,也说的是;争夺我夫主无辜受禁,眼睁睁不得脱难,则觑着这条玉带救夫主;不见了,似此这般,一千贯赃几时纳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这玉带呵呢?(夫人云)若是有这玉带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正末云)假若无了这玉带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儿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带我替你收着哩!(旦儿云)先生勿戏言!(正未云)孔子门徒,岂有戏言!(正末做取带科,云)娘子,兀的不是带,还你!(旦儿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带!索是谢了先生。(夫人云)孩儿也,俺娘儿两个一齐的拜谢先生咱。(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义非轻也!世间似先生者世之罕有。处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间似小娘子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两三个人也。(夫人云)是那两三个?先生试说,老身洗耳愿闻咱。(正末唱)

【叨叨令】当日个贾氏为父屠龙孝,杨香为父跨虎曾行孝,曹蛾为父嚎江孝;今日个琼英为父题诗孝。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为父母呵,男女皆可尽人之孝。

(夫人云)先生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河东闻喜县人氏,父母早年亡化过了。因囊箧俱乏,未曾求进,淹留在此。(夫人云)早是遇着先生,若是遇着别人呵,可怎了也?假若秀才藏过,则说无也罢,可怎生舒心还此带?先生端实古君子之风也!(正本云)夫人言者差也。(唱)

【塞鸿秋】我则待粗衣淡饭从吾乐,我一心待要固穷守分天之道,我则待存心谨守先王教。(旦儿云)先生恰才不与此带,无计所奈也!(正末唱)可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夫人云)老身一家处于患难,先生也在窘迫,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正末唱)夫人处患难,小生甘穷暴,咱正是摇鞭举棹休相笑。

(夫人云)老身同小女告回也。(正末云)老夫人、小浪子勿罪,难中缺茶为献,实为惶恐!小生送出庙去。(夫人云)先生免送。(正末唱)

【倘秀才】出庙门送下涩道,近行径转过墙角,这的是贫不忧愁富不骄。(旦儿云)妾身看了秀才,若非古之君子,岂有如此局量!此还带之意.异日必当重报于足下。《毛诗》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正末唱)你道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旦儿云)此时世俗,惟先生之一人;礼义廉耻道德之风--余者俗子,受不明之物,取不义之财--有几人也?(正末云)"皇天无私,惟德是辅"。(唱)

【滚绣球】咱人命里有呵福禄增,(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唱)命里无时灾祸招。(云)近之不逊,远之又怨。(唱)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唱)取不义财呵枉物难消。(见儿云)据先生如此大量,当来发达于世,岂不壮哉!(正未唱)有一日蛰龙奋头角,风云醉碧桃;酬志也五陵年少,轩昂也当发英豪;伴旌旗日暖龙蛇动,看宫殿风微燕雀高,雁塔名标。

(夫人云)先生请回。(正未云)小生再送两步。(庙倒科)(旦儿云)呀!倒了这山神庙也!(夫人云)早是秀才不在里面!(正末惊科,云)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信有之也!

【煞】阴阳有准无虚道,好一个肉眼通神赵野鹤!咱人这祸福难逃,吉凶怎避,莫得执迷,枉了徒劳!判断在昨日,分已定前生,果应于今朝。若是碎砖瓦里命终得这身夭,险些儿白骨卧荒郊!(夫人云)先生为何如此惊叹?必有其情,乞请知之。(正末云)老夫人不知。小生昨日在白马寺中遇一相士,说小生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今日午前死于碎砖瓦之下。今日果应其言!小生若不为还此带,送出老夫人、小姐来呵,小生正遭此一死也!(夫人云)皆是先生阴德大重,救我一家之命,因此遇大难不死;必有后程,准定发迹也!(正末唱)

【尾声】我但得一朝冠盖向长安道,趁着这万里风头鹤背高。有一日享荣华、受官爵,早则不居无安,食无饱。(旦儿云)此恩此德,时刻未忘。(夫人云)我记着先生这个模样,请个良工写像传真,侍奉终日,烧香供养先生也。(正末唱)你道是这恩临决然报,常记着休忘了,命良工写像传真,点烛烧香,你将我来供养。到老。(下)

(夫人云)合是夫主得脱禁难,遇此等好人也!(旦儿云)母亲,咱回家将此带货卖一千贯钞,救父出禁。那其间咱可报裴秀才之恩,未为晚矣。(夫人云)黄金不改英雄志,白马焉能污己身。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必享皇家爵禄恩。(同下)

楔子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焦。贫僧是白马寺长老。昨日有赵野鹤偶然遇裴中立,相此人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此赵野鹤断生死无差。(净行者云)裴秀才苦也!板僵身死。(长老云)惜哉!裴秀才,满腹文章,寿算不永。今日这早晚不见裴秀才来!(净行者云)这早晚一定死在碎砖瓦底下,苦恼也!(赵野鹤上,云)贫道赵野鹤,今日无甚事,白马寺中望惠明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见行者云)行者报复去,道有赵野鹤在于门首。(净行者云)你又来了。(净行者报科,云)师父,有赵野猫在于门首。(长老云)敢是赵野鹤么?(净行者云)是赵野鹤。(长老云)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请坐。(野鹤云)昨日相那裴中立,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云)可借此人满腹文章……(野鹤云)长老,盖因命运所系也。(长老云)行者,看茶汤来!(净行者云)理会的。捣蒜烹茶。(长老云)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小生裴中立。赵野鹤真肉眼通神相,果应其言,险死于碎砖瓦之下。虽然如此,我今日到白马寺,寻赵野鹤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行者!(净行者云)你是人也是鬼?(正末云)我是人,怎生是鬼?师父在方丈里么?(净行者云)你则在这里。师父,有裴秀才在门首。(野鹤云)你敢差认了也!这早晚在那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了也。再那里得个裴秀才来?(净行者云)他见在门首哩。(长老云)你请他来。(净行者见正末云)秀才,师父有请。(正末见长老云)长老支揖。(长老惊科)(正末云)兀的不是赵野鹤!可不道你无虚道?你道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午前死在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这早晚午后也,可怎么不死也?(野鹤云)住、住、住!好是奇怪也。裴秀才,你今日气色比昨日不同。长老,你看他那福禄纹眉梢侵鬓,阴骘纹耳根入口;富贵气色,四面齐起。裴秀才,你久后必然拜相位也。(净行者云)你这阴阳不济事了,你也是多里捞摸。(长老云)先生,可是为何比昨日全不同也?(野鹤云)长老不知:这秀才必有活三四个人性命的阴骘;若不是,如何得这气色比昨日全别了?气色都转的好了?(正末云)我是一穷儒,那里行阴骘去?(野鹤云)秀才,你休瞒我,你必然有活人的阴骘,你实说。(正末云)罢、罢、罢!小生是读书人,岂可欺心!昨日在此遇先生,相小生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小生含恨而去。大雪中到于山神庙中,草铺上欲要歇息,不想藁荐底下一条玉带。小生见了,就在山神跟前发愿:这玉带必是那寻梅
赏雪的官人跟随的伴当,在此歇脚避雪,忘在此处。若到家中,他那官人问他要这玉带呵,不逼临了人性命?小生曾言:明日但有人来寻这带呵,我双手奉还这带。到天明小生将着玉带,躲在山神庙后面。无一时,则见有娘女二人,径直来到庙中来,寻此带不见,娘女二人痛苦不已,二人解下胸带,都要悬梁自缢。小生慌忙向前解救二人,问其缘故,则说那女子具说情由:他乃是洛阳韩太守之女,他父为傅彬指下三千贯赃--韩公平昔奉公守法,廉于公谨--上司行移到本府,提下太守追赃。韩公恐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其家甚窘,众亲戚赍助了一千贯。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琼英,为无钱赔赃,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笔,城里关厢市户乡民,怜其父清女孝,众人赍助有一千贯。尚少一千贯未完,韩公不能脱禁。或一日,有人指引道:"近间有李公子,上命差来此处歇马,体察民情;你何不谒托公子处,但得些滋润,可不勾你父赔赃也?"女子听说了也,慌忙寻到城东邮亭上。不想李公子正赏雪饮酒哩;见此女子,问其缘由,此女子尽诉其情,公子哀怜甚矣!遂命女子吟诗,不想此女子连作诗数首,有大儒之才。李公子大喜,遂解腰间玉带,价值千贯,赐与女子救父赔赃。此女子得了玉带,路逢大雪,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庙里歇脚,将玉带放在藁荐下。此女子身体困倦,盹睡着了。忽然睡醒,恐怕天晚关闭城门,忘却玉带,走进城来。到的家中,他母亲问其缘故,猛然想起玉带来,急要寻去,城门关闭了。第二日挨门出来,至山神庙寻此带不见。那女子道:"甫能得此玉带,价值千贯,救父脱禁;不想失了此带,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不如悬梁自缢。"他母亲言道:"你父见在难中,你又寻自尽,要我何用?不如我也寻个自尽!"小生听罢,慌忙将此带还与韩琼英。娘女二人感恩不尽,再三拜谢小生。因问小生姓甚名谁;小生告诉间,送二人出山神庙。娘女二人拜谢不尽,小生又送几步,出的庙门,正行之际,则听的响亮一声,那山神庙忽然倒塌。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断之言: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我若不为还此带,送他娘女二人出庙门呵,那得小生性命来!先生,小生因此不死了也。(野鹤云)如何?我这相法不差。你今日全然换的气色别了,为何如此说?这的是莫瞒天地莫瞒神,心不瞒人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长老云)裴中立,赵野鹤的相法无差,皆因你阴骘太重,今日转祸为福也。(野鹤云)长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尝有这等一桩事。小生借长老的方丈,小生沽酒与裴中立相贺,有何不可?(长老
云)先生,好、好、好!堪可贫僧备斋。看有甚么人来。(野鹤递酒科了)(夫人上,云)老身韩夫人是也。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今日送饭,将此话说与夫主;夫主有命,将拙女琼英配与裴中立为妻。老身问人来,说裴中立在白马寺中。我寻到此,来到方文,我自过去。(见科)(夫人云)长老万福!秀才大恩不敢有忘,今日与夫主送饭,具说此事,夫主大喜。(野鹤云)适来中立所言,正是此端。(夫人云)先生,夫主深感中立之恩,无以报答,将拙女琼英,倘中立不嫌残妆貌陋,愿与中立为妻。待夫主出禁,成此婚姻,二位勿哂!(野鹤云)此夙缘先契,淑女可配君子也。(长老云)夫人,俺先与中立谢允肯之亲者!(野鹤云)夫人,虽然如此,中立当以功名为重,必当先进功名,后妻室也。(正末云)难得先生如此厚意,小生也有此心;争奈囊箧消乏,不能前进。(野鹤云)小生有马一匹,送与先生,权代脚步,往京师去。(长老云)既野鹤助马,老僧收拾盘缠,白银两锭,权为路费。(正末云)小生何以克当?(夫人云)据中立文武全才,辅佐皇朝。男儿四方之志,文、行、忠、信,人之大本也。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夫人放心也!(唱)

【仙吕】【赏花时】立忠信男儿志四方,居王佐丹扆定八荒,抚万姓定边疆。或是做都堂为相,那其间衣锦可兀的却还乡。(下)

(夫人云)长老、先生勿罪,老身回去也。(长老云)老夫人,裴秀才这一去,必然为官也。(夫人云)若裴中立得了官呵,不忘了长老、先生之恩。老身不敢迟延,将此事说与夫主去。(下)(野鹤云)我观裴中立相貌气色,此一去必然重用也。(长老云)老僧略备酒果,俺二人直至十里长亭,与中立饯行,有何不可?(野鹤云)好、好、好!俺二人饯行走一遭去。(同下)


第四折

(太守上,云)王法条条诛滥官,刑名款款理无端。掌条法正天心顺,治国官清民自安。老夫韩延干是也。先任洛阳太守,为因傅彬侵使过官钱一万贯,事发到官追征。不想傅彬怀恨,指下老夫三千贯赃,屈囚牢内,依命赔赃。家下止有夫人、小女琼英。为老夫家缘窘迫,众亲戚处赍助一千贯;小女题诗抄化到一千贯;又遇李邦彦,因为洛阳歇马,就地采访贤良,案察奸党,见小女题诗诉冤,李公子就与玉带一条,价值千贯。赔赃完备,方脱缧绁。幸得李公子实知老夫冤枉,先动文书于都省,后驰驿马回奏,圣人方知前因。圣人可怜,将老夫赔过赃三千贯尽给还老夫,一则上不违朝廷法例,二不费百姓之劳。又见某家父廉母严女孝,谢圣人可怜,升老夫为省参知政事。后见小女得公子玉带,忘在山神庙,遇一人裴度还带,救活我全家之命,老夫在禁中曾许小女以妻裴度。不想今日裴度选考,此人文武全才,圣人大喜,加以重用,借都省头答,夸官三日。老夫就将此事奏知,愈加其喜。奉圣人命,着老夫就招裴度为婿。今官媒挑丝鞭,挂影神,左右红裙翠袖,捧小女于楼中,抛绣球招状元为婿。老夫分付官媒、左右,且休说是韩相公家,看裴度肯不肯;那其间明开也未迟哩!等成亲之后,老夫回奏谢恩。御赐深蒙享骤迁,承恩拜舞御阶前。彩楼招婿成佳配,当今圣主重英贤。(下)(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相公命,结起彩楼招擢新婿。怎生不见媒人来?(媒人上,云)自家官媒人的便是。有韩相公招擢新婿,今日结起彩楼,要招女婿。张千万福!(张千云)这个官媒婆!老相公使人来问你,你在那里来?(媒人云)你知道好日多同么?恰才七八十处说亲的哩!我都不答应,我来这里来。(张千云)老相公台旨:如今结起彩楼,着小姐彩楼上等那新状元。着你拿着丝鞭拦住,着小姐抛绣球儿招新状元。等状元问你是谁家招婿,你且体说是韩相公家。等接了丝鞭,下了马,相见毕,那其间才与他说知。(媒人云)我理会的。都安排完备了也,请小姐上彩楼。(张千云)请山人,这早晚不见来!(山人上云科了,住)(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自我父离禁,多亏李公子奏知圣人,将我父宣至京师。谢圣人可怜,升我父都省参知政事。我父就将裴中立还带一事奏知,不想裴中立又状元及第,今日夸官。我父亲结起彩楼招裴状元,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官裴度,到的帝都阙下,为某文武皆通,一举状元及第。今日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想着我二十年埋没洛阳尘,今日个起蛰龙一声雷震;一来文章好立身,二来是天子重贤臣。好德亲仁,束带冠巾,演武修文,温故知新,咱人要修天爵正方寸。

(张千云)媒婆,兀的不是头答伞盖,状元来了也!(媒人云)香风淡淡天花坠,天花点点香风细。马头高喝状元来,今宵好个风流婿。韩相今朝结彩楼,状元得志逞风流。夫妻今日成姻眷,全然一对不识羞。(正末唱)

【庆东原】居廊庙,当缙绅,习《诗》《书》,学《礼》《易》,从先进君子务本。忘身发愤,能正其身。酬志了白玉带紫朝服,茶褐伞黄金印。(媒人云)瑶池降谪三天仙,今夜高门招状元。琼酿金杯长寿酒,新郎舒手接丝鞭。请状元接丝鞭!(正末唱)

【川拨棹】展图像挂高门,彩楼新接着绛云。我自见皓齿朱唇,翠袖红裙,簇捧个雾鬓云鬟的美人。见官媒将导引,他道招状元为婿君,不邀媒不问肯,惊丝鞭捧玉樽。

(正末做不睬科)(媒人云)状元接丝鞭,请下马饮状元酒!(正末云)祗候人,摆着头答行。(媒人云)天外红云接彩楼,状元夸职御街游。月宫拥出群仙队,试看嫦娥抛绣球。状元请下马接丝鞭!(旦云)将绣球来。(小旦递绣球科)(媒人云)绣球打着状元了,请状元下马接丝鞭就亲!年少风流美状元,温柔可喜女婵娟。今霄洞房花烛夜,试看状元一条鞭。(正末唱)

【殿前欢】你道是擢新人,今宵花浊洞房春。绣球儿抛得风团顺,肯分的正中吾身。(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唱)硬逼临便就亲。(媒人云)状元下马就亲,洞房花烛,燕尔新婚。(正末唱)噤声!你那里无谦逊。(媒人云)《毛诗》去:"淑女可配君子。"(正末唱)那里是正押《毛诗》韵?你道做了有伤风化,谁就你那燕尔新婚!

(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云)我有妻室,难就亲!(媒人云)虽然状元有婚,这家里圣旨在此。(正末慌科,云)既然有圣旨,左右,接了马者。(媒人云)请状元上彩楼请坐。(分东西坐定科)(媒人云)雾鬓云鬟窈窕娘,绣球打中状元郎。夫妻饮罢交杯酒,准备今宵闹卧房。(山人做撒帐科,云)状元稳坐紫骅骝,褐罗伞下逞风流。新人绣球望着状元打,永远相守到白头。(喝平身住,云)请状元女婿上彩楼请坐。将五谷铜钱来!夫妻一对坐帐中,仙音一派韵轻清。准备洞房花烛夜,则怕今朝好煞人。好撒东方甲乙木,养的孩儿不要哭。状元紧把香腮揾,咬住新人一口肉。又撒西方庚辛金,养的孩儿会卖针。状元紧把新人守,两个一夜胸脯不离心。再撒南方丙丁火,养的孩儿恰似我。状元走入房中去,赶的新人没处躲。后撒北方壬癸水,养的孩儿会调鬼。状元若到红罗帐,扯住新人一条腿。再撒中央戊己土,养的孩儿会擂鼓。一口咬住上下唇,两手便把胸前握。夫人相公老尊堂,状元新人两成双。山人不要别赏赐,今朝散罢捉梅香。(正末唱)

【乔牌儿】几曾见酩子里两对门!(媒人云)系是五百年前宿缘仙契。(正末唱)你道是五百年宿缘分,(媒人云)请状元拜岳父岳母,相见礼毕成亲,有圣旨在此。(正末唱)他道是奉君王圣旨为盟信,终不我为媳妇拜丈人。

(旦儿云)问那状元:他那前妻姓甚名谁?是何人家子女?(媒人云)状元说有婚,姓甚名谁?(正末唱)

【水仙子】想起他那芙蓉娇貌蕙兰魂,杨柳纤腰红杏春,海棠颜色江梅韵;他恨不的上青山变化身,这其间卖登科寻觅回文。这裴中立身荣贵,那韩琼英守志真,我怎背着别人做了夫人!

(媒人云)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我对小姐去。(见旦儿拜科,云)小姐,恰才裴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他道是:裴中立身荣贵,韩琼英守志真,他怎着别人做了夫人!(旦儿云)裴中立既如此忆旧,真才良君子也!状元,你认的妾身么?则我便是韩琼英。(正末云)原来是琼英小姐!(正末唱)

【雁儿落】谁承望楚阳台做眷姻,蓝桥驿相亲近,武陵溪寻配偶,桃源洞成秦晋!

(韩公上,云)令人,安排庆喜的筵宴!(正末云)官媒,请太山坐,我拜见行礼咱。(媒人云)状元,你头里不肯,这早晚慌做甚么!(正末唱)

【得胜令】"敬亲者不敢慢于人"。(韩公云)状元,今日酬志,如此轩昂!(正末唱)享富贵必有异于人。(旦儿云)还带之恩,配合姻眷,两意俱完,各遂其心矣。(正末唱)小生我怀旧意无私志,小姐白玉带知恩必报恩。(韩公云)老夫蒙恩骤迁,夫人三月齑盐小女甘贫行孝,今日一家富贵。谁想有今日也!(正未唱)为岳丈公勤,掌都省三台印,老夫人忠贞,小姐守一百日齑盐清淡贫。

(韩公云)请老夫人来。(夫人上,见正末云)裴中立喜得美除。(正末云)老夫人请坐!(拜科)(夫人云)免礼!免礼!(韩公云)安排果桌,将酒来,我与裴中立递一杯。(赵野鹤同长老上)(长老云)野鹤,谁想裴中立一举成名,韩公奏知,圣旨就着与韩公做婿。俺二人来至京师,今日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野鹤云)俺二人来到韩相公宅上,与裴中立作庆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正末云)我接待去。(见科,云)长老勿罪!(长老云)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正末云)有请!有请!二位见老相公去。(二人见韩公科)(正末云)老相公,这个便是赵野鹤,这个便是白马寺长老。(野鹤云)老相公,我今日贺万千之喜也!(正未云)若非长老与野鹤赍助鞍马银两,裴度岂有今日也呵!(韩公云)二位请坐!将酒来,我替裴状元递一杯。(王员外同旦儿上,云)自家王员外,听知的裴度得了官,在韩相公家为婿,俺两口儿来到韩相公家门首,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旦云)王员外,则怕裴中立不肯认俺么!(员外云)不妨事,放着我哩!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贺喜。(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相贺。(正末云)你说去,他不过来,更待着我接待他那?(张千云)俺相公说来,你自不过去,更待着俺相公接待你那?(员外云)可早一句也!大嫂,咱过去来。(见正末科,云)裴状元,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正末云)将酒来,我与岳父递一杯。(韩公云)裴相公,谁想有今日也!(饮酒科了)(正末云)将酒来,我与野鹤递一杯。(野鹤云)相公,当日小生相法有准么?(正末云)多蒙先生风鉴!左右人,收拾果桌来。(王员外云)裴状元,更做你高傲着!你强煞则是我外甥,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你与别人递了酒也,可怎生不与我递酒?想着我远道而来,非为酒食,可不道"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正末云)他原来撒酒风!(员外云)我几曾尝来?(正末云)左右,将四个银子来。(做与银子科,云)长老,想小生未遇之时,常在寺中,多蒙长老管待,又与我两锭银子,今日本利还四锭。(长老云)多谢了相公!(正末云)再将两个银子来,将鞍马来,春衣二套,与野鹤先生;一来还其前债,二来与先生做压卦钱。(员外云)原来如此!长老,你势到今日也,你不说等到几时?(长老云)住、住、住,今日老相公在此,裴相公你息怒。这人不说不知,木?
蛔瓴煌福粨w不寒,胆不尝不苦。贫僧我叮咛的说破,着相公备细的皆知。裴状元,则为你自小孤独守志贫,你那诗书满腹隐经纶。只为长者关亲故,你相谒投托要安身。王员外见你那浩然一股鸿鹄志,因此上故意相轻傲慢亲。相公你氤氲含恨离宅院,你前来寺院见贫僧。我那斋食管待相供应,王员外他暗寄两锭雪花银。你要上朝赴选求官去,囊箧消乏怎动身?这野鹤骏马亲相送,两锭银可是你这尊亲转赠君。你今日夫荣妇贵身荣显,禄重官高受皇恩。则为你当初才学德行难酬志,方信道"亲的原来则是亲"。(正末云)长老不说,裴度怎知?姨夫姨姨请坐!则被你瞒煞我也,姨夫!(员外云)则被你傲煞我也,侄儿!(韩公云)安排庆喜的筵席!(李邦彦上,云)九重天上君恩至,四海皆蒙雨露恩。小官李邦彦,自到京师,将洛阳韩太守一家忠节行孝之事奏知,圣人甚喜,复取韩公入朝重用。不想韩公将裴度还带一事奏知圣人,后裴度赴京中选,奉命将韩廷干的女配与裴度为妻。今日命小官直至韩延干宅中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韩延干、裴度听圣人命:圣明主至德宽仁,差小官体察民情。因傅彬贪财好贿,犯刑宪负累忠臣。只为你妻贤女孝,因此上取赴到京。韩延干则为你屈赔赃奉公守法,坐都堂领省扬名。你浑家守志节清贫甘苦,加你为贤德夫人。韩琼英你行孝道卖文搠笔,裴中立你还玉带有救死之恩;裴中立吏部冢宰,韩琼英配合成亲。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圣明主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邮亭上琼英卖诗

正名山神庙裴度还带

杂剧·晋文公火烧介子推

元代 · 狄君厚

第一折

(净旦一折)(驾上开住)(太子奏住)(旦谮奏了)(贬太子了)(贬正宫夫人入冷宫住)(正末扮介子推披秉上开)自家介子推,晋朝职当谏议。晋献公为君,朝冶里信皇妃骊姬,国舅吕用公所谮,贬东君太子申生、重耳于霍地为民,更将正宫皇后齐姜下入冷宫。信骊姬与他两个太子,大者奚齐,次子卓子。大者为云,次者爱月,奏官里盖千尺云月台,台上太极宫女二十间,动天下民夫,几日成功。朝中宰辅,缄口无言,没一个敢谏。官里,似此这般,怎生奈何呵。

【仙吕)【点绛唇】我想今日人才,各居朝代,为臣宰。怕不都立在舜殿尧阶,一个个将古圣风俗坏。

【混江龙】当日个高辛氏举八元八恺,慎微五典五惇哉。今日父子无义慈情分,兄弟丧恭友心怀。则为五教不明生仇恨,致令得四时失序降民灾。今日父子无高低悦顺,兄弟无上下和谐。臣宰与君王主事,君王信骊后支划。大太子申生软弱,小太子重耳囊揣。毒性子奚齐如蛇蝎,狠心肠卓子似狼豺。爱的是为云长子,宠的是爱月婴孩。却正是农忙耕种,百忙里官急科差。割舍了我当忠谏,取奏天裁。我这里整朝章秉象简端居于相位中,我与你出班部上瑶阶,赴丹墀直望着君王拜。皆因朝中肱股良哉,托赖着君胜唐尧,元首明哉。

(做起,末礼了)(驾云了)(云)臣该万死,冒奏天颜:臣见贬正宫皇后、东宫太子、西府储君,不知有何罪犯?(驾云了)(正末云)陛下信谗臣之奏,待盖云月台,不可兴工。(净旦云了)(驾云了)(正末云)娘娘言者错矣。(唱)

【油葫芦】二太子要寻上天梯将云月摘,上青霄可无大才。娘娘啊,便怎能够挽蟾宫攀折得桂枝来?(带云)晋朝宫室盖不得。(驾云了)(正末云)陛下,不可。(唱)枉了乘船用车把砖石载,枉厂梁山选木将园林采。石包成千尺台,砖砌就五丈阶。为甚咱晋朝中宫殿难修盖?子那深山里摧残栋梁材。

【天下乐】今日待动土兴工七十利开,但用的民夫,将百姓差,题起来痛伤情老臣心内骇。不争宫殿上太极宫,不争台修成云月台,臣则怕引得祸从天上来。

(驾云了)(正末云)臣敢说么?(驾云了)(正末云)当日纣王无道,因宠妲己,盖摘星楼、不明殿、长夜宫,敲阳人胫月是验髓,剖妇人腹气验胎,如此不仁。有谏臣三人:微子、箕子、比干。此三人者,乃是纣之庶民。为谏不从。微子去之,箕子为奴,比干谏而死。自古至今,百姓、诸侯、史官皆毁纣王无道。(驾云了)(正末唱)

【那吒令】百姓海怒嫉能妒色,损臣僚重宰;力假三市诸侯恨荒淫好色,布八方四海;史官每骂轻贤重色,传千年万载。那其间正值着讥岁时,凶年代,普天下并役个差。

【鹊踏枝】比及垒起基阶,立起梁材,百姓每冻饿死的尸骸,成山握盖。那座摘早楼兴工了数载,不曾动分毫府库资财。

(驾云了)(正末唱)

【寄生草】百姓每如何敢卖,官司也不敢买。(驾云了)(正末唱)拣人家高梁大厦浑成坏,问甚末圣坛佛堂从头儿拆,将他那皇宫内苑从新盖。告大王,恁时节龙楼凤阁已成功,待怎么到如今雕栏玉砌今何在?

(驾云了)(正未唱)

【六幺序】每日将生灵害,每日把筵宴开。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人谏在金阶。谏不从也,微子便走去西伯,箕子在宫苑尘埃,把那比干腹教刀刃分开。碜可可活把心肝摘,血濯濯的苦痛伤怀,验三毛七孔真如在。妲己早欢娱满面,纣王早喜笑盈腮。(驾云了)(正末唱)

【幺篇】为那娇态,有些颜色,选入宫来。把那虿盆深埋,铜柱牢栽,酒池镌开,肉林安排,损害人材,食啖婴孩,引的四海兵来,戈戟无该。想着纣王兴衰,我王裁划,则为摘星楼把山河败坏。(带云)陛下,(唱)修甚么望月台?(驾云了)(正末唱)戊午日兵来,甲子日成灾。皆因那姜太公妙策奇材,临时间血浸朝歌坏,把座摘星楼变做尘埃。武王伐纣功劳大,一来是神天保护,一来是天地裁排。

(净、旦云)(驾云了)(正末谢驾云)万岁,万岁。(出朝科)(云)圣人道: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今日退朝,是吾全身之乐哉!

【尾】跳出那兴废利名场,做一个用舍行藏客。孔子道:危行言逊免害,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进退乎哉!(净旦云了)(正末唱)见如今您晋朝中祸已成胎,少不得惹起场干戈横祸灾。(云了)(正末唱)我想这于尺月台,恁时节撇在九霄云外。(净云了)(正末唱)我道来,去了这晋朝臣,您可索提备着楚兵来。(下)


第二折

(驾一行下了)(净、旦说计了)(驾上云)(奏住)(驾云了)(申生、重耳哭住)(驾一行上)(旦与申生祭食,药死神獒了)(重耳走下)(回奏了)(驾云了)(正末扮阉官托砌末上,云)自家六宫大使王安,奉官里圣旨、皇后懿旨,赍三般朝典。将东宫太子赐死。想人生冤枉,何处伸诉!(唱)

【南吕】【一枝花】致令得申生遭罪囚,逼临得重耳私奔走。虽然是骊皇后生嫉妒,哎,你个晋大子也合问缘由。您肯分解个恩仇,赐朝典他甘心受,料东宫一命休。则是刎颈交伤身,难不了这短剑白练药酒。

【梁州第七】前家儿功番成罪累,后尧婆恩变为仇。从古至今,前家后继从来有,似这骊后一计,国舅铺谋,暗存着燕侣莺俦,可持请佃他凤阁龙楼。送的个前家儿惹罪遭殃,搬得个亲夫主出乖弄丑,都是后尧婆私事公仇。国舅、太后,君王行两三遍题名儿奏,着自家自等候。交武士金瓜列在我这脑背后,我如何不敢承头?

(天臣云了)(听了)(太子云了)(正末唱)

【牧羊关】将太子待放来如何放?教太子待走来如何走?臣若坏了太子呵,教这泼宫奴万载名留。若不教太子短剑下身亡,微臣便索金瓜下命休。太子今日青天上遭罪死,若黄泉下不可结冤仇。(太子云了)(正末唱)那壁是圣旨难推怨,微臣这壁官差不自由。

(正末做待着寻思了,云)自至宫中,谁会害人性命?(唱)

【四块玉】我从来是个奉善人,那里有杀人的手?竹节也似圣旨催怎敢迟留!至如东宫合死呵,也不合教这明晃晃短剑下亡。(觑砌末,云)若要个完全的尸首,(唱)则合教这长挽挽白练休,(觑砌末,云)太子呵。(唱)你能可眼睁睁服药酒?

(使臣上,云)(正末云)臣不知太子有何罪犯,官里与皇后有这般冤恨。(太子说关子了)(正末听住)(唱)

【骂玉郎】听太子从头儿说开无虚谬,元来是争社稷结冤仇。则是这三人定的计策,臣也都参透。是君王传的圣旨,骊后定的见识,是贼子施的机彀。(净云了)(正末慌听了)(唱)

【感皇恩】呀,唬的我魂魄悠悠,不提防有人随后。嗨,太子命难逃,微臣也身难躲,那贼汉怒难收。(太子云了)(正末唱)都是贼子奏,奏得您继母焦,焦得您父王愁。

(太子云了)(正末唱)

【采茶歌】你道他下场头,怎干休?太子呵,则除你一心分破帝王忧。古往今来虽是有,冤冤相报何时休!

(使臣上,云)天臣言者差矣。(正末唱)

【牧羊关】他父亲牵肠肚,咱两个可费口?他子父母更歹杀呵痛关着骨肉,待将他摘胆剜心,怎做的不伤怀袖?触突着皇后合依平论,冒突着天子何问缘由。伤毒着宫婢非为罪。药杀神獒直甚狗!

【尾】你今日道屠杀他这太子不怕难合,(带云)上天生我,上天死我,君王何不可。(唱)我怕甚伏侍君正不到头。哎,众公卿,众宰侯,别人有家私不能勾,有妻男不能守,有功名不能就。宰辅臣僚冒支请受,臣道君昏怎生不奏?骊后心毒,献公出丑。杀的是玉叶金枝,有好榆柳,将凤子龙孙,不如猪狗。你等苍生,真乃禽兽。我已过三十不为夭寿,为主忠心,死而甘受。我博一个万载青名,煞强如教万民咒。(带云)我如今弃了身,弃了命,便死身亡。(唱)问甚您钢刀下烂朽!(带云)割舍了讹言课语,抗敕违宣,(唱)怕甚末金瓜下碎首!(带云)既为臣子,怎敢将主所杀。我将这行仁慈、有道理、忒忠孝的申生,我委实下不得手!

(外云住)(申生自刎了)(驾一行上)(净奏住)(下)


第三折

(末素扮引外背剑上,开)自当日出朝,载老母归于庄宅上,半载之间,倒大来悠哉!(唱)

【中吕】【粉蝶儿】活计生涯,遣仆男一梨两耙,落得个任逍遥散诞行达。背一张琴,携一壶酒,访友在山间林下。今日还家,想着我出朝进那场惊怕。(正末云)孔子云: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信有之也。(唱)

【醉春风】我如今耳净胜如聋,眼明浑似瞎。我便有那论邦辩国的巧舌头,则不如妆做个哑、哑、哑、哑。将书剑收拾,素琴抬起,剑匣高挂。

(见卜儿了)(介林拜了)(正末云)介林于府学中攻书,已经半年之间,不知你做甚功课哩?(介林云了)(正末云)孩儿,你习文武科,也学得是也。我想来,则不如不会倒好。(介林云了)(正末云)听我说。(唱)

【喜春来】你今日修文治国平天下,你如今待演武安邦定杀伐。儿呵,你如今修文演武未通达。(带云)罢,罢,至如你便不成呵,(唱)似我也退朝,准肯将你货与帝王家?

(介林云了)(正末云)孩儿,你说的言语有擎王保驾之意,安邦定国之心。岂不知孔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者曰:"有心哉,击磬乎!"子贡曰:"有美玉于厮,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你今未入于室,焉知就里?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我受过的辛苦缘何不知!便凭才艺,夺国家大柄贵者,只除是出朝将入朝相矣。(介林云了)(正末唱)

【普天乐】出为将便是镇华夷,入为相居官朝鸾驾。镇华夷呵,便似挟太山以超北海;朝鸾驾呵,便索待漏院久立东华。假若封加你官位高,至如升迁得你功劳大,刬地招罪招殃添惊怕。儿呵,则不如无是无非且做庄家。(外云了)(正末唱)这的是送你荣华富贵,(外云了)(正末唱)兀的是还你魂的高车驷马,(外云了)(正末唱)那的是取你命的大纛高牙。(重耳上,叫了)(正末做惊问了,唱)

【迎仙客】他道认得咱,不知是准那?(做见科了)(唱)臣道是淮家个客人,元来却足殿下。(重耳做见科)(正末唱)小太子若是但躬身,微臣便该万剐。(重耳做起了)(正末云)东宫安在。(重耳云了)(正末打悲了,唱)东宫元来自刎升遐,晋天子呵,全不怕万载人民骂。

(净上)(惊住)(净背云,下)(听问)(做见下儿、旦、太子)(介林云)太子事泄,非干微臣之过,皆因吕用公奉官里圣旨所逼。国舅仗着宝剑道:你家中有小太子重耳,好生将得项上头来便休,若不将出头来,教您全家儿赐死。老汉以此说太子在于宅内。太子勿虑,臣替太子死去。母亲,将您孩儿项上首级腐烂,交与国舅,言称是太子之首。我虽然尽其忠不能尽其孝,争奈有七十岁老母,如百年之后,无临丧祭之子。休、休、休,既为忠臣,何思孝以哉!(歌曰)别恨山妻泪满腮,含悲老母痛伤怀。忠心替代储君死,孺子疾忙取剑来。(介林自刎了)(正末做慌放)(唱)

【上小楼】我则见扯剑出匣,他便揪住头发,吃察刀过处头落地。苦痛天那!(带云)你好是下得呵,儿呵,(唱)好儿今日个不寻思,就、就死擎王保,(太子云)(正末唱)显得臣也,忠心扶你晋朝天下。

【幺篇】你没儿待怎生,我绝嗣待怎么?孩儿今日救了储君,替了亲爷,他须是为国于家。(旦哭,做住)(正末唱)不争你举哀声,敢把咱全家诛杀。君上,小可题起那骊姬,怕那不怕?

(怕做了)(净云了,下)(太子做望云了)(扮风雪上)(太子云了)(悲住)(正末唱)

【醉高歌】行路途劫劫巴巴,耽凄楚消消洒洒。头直上风雪纷纷下咱两个冻不煞多应饿杀。

【红绣鞋】受了他五七日心惊胆怕,不似这两三程行得人力尽身乏,(太子云了)(正末唱)望见兀那野烟起处有人家。(带云)太子共我绝粮三日,我每日割着身上肉,推做山林内拾得野物肉,与太子充饥,他有一日为君呵,(唱)至如他心亏负我,我须是割股劝着他。(太子云了)(到山中了)(正末唱)深山里绝饿杀。

(眼花意了)(太子背靠坐定)(太子烧肉与末吃)

【快活三】想我着适才来涧底一下,割得来与他家。烧得来半熟,慌用手来拿,早是我涩奈无收煞。(太子云了)(正末唱)

【朝天子】百忙里让咱,猛然的见他,不由我吃忒忒心头怕。(太子云了)(正末唱)太子问臣声唤做其那,有几处热疖坏疮发。(太子云了)(正末唱)微臣里忍痛难禁,声疼不罢,(太子云了)(正末唱)太子呵,臣这疼痛如刀扎。(太子云了)(正末唱)你又待损剐、损剐些肉咱。(太子云了)(正末唱)你直待咽咬煞微臣罢。

(楚使上,云住)(打认住)(太子云)(关子了)(正末云)既然楚大夫肯将太子去楚,老夫家中有老母无人侍养,老夫还家,等太子雪冤时分,臣迎太子来。(打悲了)(正末唱)

【耍孩儿】哭啼啼诉不尽别离话,(太子云了)(正末唱)你与我疾忙上马。你一程程乘骑去他邦,我则索慢慢的步石自还家。他那里伤心去路何时尽,我这里含恨归程知他几日是家。(太子云了)(正末唱)赤紧的您父子无投机活,可知道风云气少,那里问儿女情多!

【三煞】今世里父贤子不孝,子孝父不达。这的是父不父、子不子,伤厂风化。我如今有儿无儿皆如此,(太子云了)(正末唱)你今日有爷无爷争甚那!谢楚大夫相提拔,太子为晋唐枝叶,皆是你齐楚根芽。

【二煞】太子呵,想必那春申君抬举你,(太子云了)(正末唱)你见那孟尝君随顺他。若是君权向那客舍里权安插,俺便似山川困虎生刚巨,(太子云)(正末唱)你便似浅水蛟龙奋爪牙。(太子云了)(正末唱)怎肯教骊姬贼子请了天下。太子呵,直等的先皇晏驾,那其间便起征伐。

【煞尾】太子呵,你若是报不得母、雪不得兄,你便空破了国。我若是借不得母、埋不得儿,我便是白丧了家。你若是雪不得冤、报不得恨,则恁地空干罢!太子呵,你便是治不得国,我便是齐不得家,吡,枉教人唾骂杀。

(一行下)

楔子

(净、旦开了)(驾上,开了)(叔向奏了)(卜儿开了)(末上见卜,云)您孩儿去晋城,如得重耳为君,号文公即位,将群臣都封赠了,惟忘了您儿。儿作了一篇《龙蛇歌》悬于晋朝宫门,晋文公若见,必宣您儿来。(卜儿云)(正末不省了,云)上问母亲,怎生是一世之荣不知万载之名?(卜儿云了)(正末做省得了,云)母亲言者善也,家中无妨碍。(唱)

【仙吕】【赏花时】母亲道奉帝临朝一世荣,背母归山博个万代名。家中万事无牵挂,则今日便登程。(卜儿云了)(正末唱)遥望着翠巍巍绵山峻岭,(卜儿云)(正末唱)您孩儿鸦背着母亲行。


第四折

(驾上,开)(驾提烧山了)(正未打扮樵夫上)(慌放)(唱)

【越调】【斗鹌鹑】焰腾腾火起红霞,黑洞洞烟飞墨云,闹垓垓火块纵横,急穰穰烟煤乱滚,悄蹙蹙火巷外潜藏,古爽爽烟峡内侧隐。我则见烦烦的烟气熏,纷纷的火焰喷。急煎煎地火燎心焦,密匝匝烟屯峪门。

【紫花儿序】红红的星飞迸散,腾腾的焰接林梢,烘烘的火闭了山门。烟惊了七魄,火唬了三魂。不付能这性命得安存,多谢了烟火神灵搭救了人。惭愧呵,险些儿有家难奔,尽都是火岭烟岚,望不见水馆山村。

(驾云了)(正末云)有个老宰相共个老婆婆火烧了也。(正末唱)那个老宰相不肯躲那火,抱着黄芦树,现今烧死了也。(驾云了)

【小桃红】小人向虎狼丛里过了三旬,每日负力担柴薪,教俺稚子山妻得安遁。(驾云了)(正末唱)我不知你笑那深山里玉堂臣,他向那浓烟烈焰里成灰烬。(驾云了)(正末唱)为甚俺这樵夫得脱身无事?他皇天有信,从来不负俺这苦辛人。

(云)那个老官人和我每日攀话。(驾云了)(正末唱)

【金蕉叶】小人怕不待信着门倾心告君,则恐怕触突着当今至尊;(驾云了)(正末云)小人虽是个庄家汉,也省的些个小勾当。(唱)止不过玉帛玄纁奉品,不似你晋国里招贤废人。

(驾云了)(正末唱)

【调笑令】柴林下那个宰臣,教火烧了身,兀的不辛苦杀凌烟阁上人。(驾云了)(正末唱)我道来呵,道他亲孩儿替死向钢刀下刎,他血沥割股焚身。封官时宰相每若议论,则封个完体将军。

(驾云了)(正末唱)

【寨儿令】道他曾巴巴劫劫背着主公,破破碌碌践红尘。行到半路里绝粮也,剐割湿肉烹。道大王当日从臣,道大土今日为君。每日重裀而卧,列鼎而食,那其间路上有饥人。(驾云了)(正末唱)您向当心里放水瓮防身,您却四面火把烧焚。一头于水、于水浪滚,一头放火、把火光焚,(带云)做皇帝一头放水,一头放火,(唱)那的是您天子重贤臣!

【鬼三台】飕飕的的狂风彻,将密匝匝山围尽,猛一阵煤扑人生烟呛人。风卷泄荡起灰尘,火焰红如绛云。沤沤烟熏的两轮日月昏,刮刮的火炼的一合天地分。补氤氲兔走被烟迷,忒楞楞扑飞禽被那火淋。(驾云了)(正末唱)

【秃厮儿】您这火林外前后有军,深山里进退无门。他道是向火坑中自丧身,更休想卧高冢麒麟。(驾云了)(正末唱)

【圣药王】那老儿过六旬,近七旬,他道是老而不死是何人。你道他性子狠,意气嗔,见如今抱黄芦肢体做灰尘,可知、可知有甚吃火不烧身!

【收尾】不争你个晋文公烈火把功臣尽,枉惹得万万载朝廷议论。常想赵盾捧车轮,也不似你个当今帝王狠。

(驾云了)(祭出)(散场)

杂剧·鲠直张千替杀妻

元代 · 佚名

楔子

(外一折云了)(正末扮张千上,开)小人是屠家张千的便是。家贫亲老,不多近远有个员外,待要结义小人做兄弟。待不从呵,时常感他恩德多;待从来,争奈家宽生受。(外上,云了)(云)哥哥,既是不嫌贫呵。

【仙吕】【赏花时】哥哥道不敬豪门只敬礼,不羡钱财只敬德。哥哥,您兄弟有句话对哥哥题,咱便似陈雷胶漆,你兄弟至死呵不相离。

(外云了)(请老母参拜了)(结义科)(外云往直西索钱了)(送科,下)


第一折

(旦等呵)(正末扮上坟)(末云)从哥哥往直西去早半年,今日同嫂嫂与母亲往祖坟去。

【仙吕】【点绛唇】杨柳晴轩,海棠深院。东风转,花柳争先,忙杀莺啼燕。

【混江龙】莎针柳线,凤城春色满娇园。红馥馥夭桃喷火,绿茸茸芳草堆烟。桃杏枝边斗蹴踘,绿杨楼外打秋千。猛听的莺声恰恰,燕语喧喧,蝉声历历,蝶翅翩翩。不由人待把春留恋,绮罗交错,车马骈阗。

(云)嫂嫂,咱坟园到那未哩?(旦云了)

【油葫芦】嫂嫂道坟在溪桥水那边,斟量来不甚远。恰来到杏花庄景可人怜。我则见垂杨拂岸黄金线,我则见桃落处胭脂片。嫂嫂,这路儿更小呵!不去他大路上行,则小路儿上穿。骑着匹驺骅骝难把莎茵践,正是芳草地杏花天。

(旦云了)

【天下乐】嫂嫂,这的是留与游人醉后眠,我想来今年,今年强似去年,若不是俺哥哥赍发有甚钱。人也似好觑付,亲兄弟厮顾盼。若不是俺哥哥嫂嫂,怎着兄弟祖坟前来祭奠。

(到坟园下马,旦教参拜科)

【村里迓鼓】青盛茂竹林松坞,早来到祖宗坟院。先挂着纸钱,躬身拜从头参见。忘不了哥哥重恩,小可张千,前生分缘。想着俺哥哥有管鲍情,关张义,聂政贤,不弃俺身微智浅。

【元和令】到寒食不禁烟,正清明三月天。和风习习乍晴暄,罗衣初试穿。为甚么嫂嫂意留连,将言、将言不言。

(旦分付整办祭物了。旦忘人匙,发付母亲科)(旦云)待与(末云)窝的不唬杀人也!怎生嫂嫂今日说出这般这言语?

【上马娇】嫂嫂,更道是颠,更做道贤,恰便似卖俏女婵娟。(旦云了)吃的来醉醺醺将咱来缠,眼溜溜涎。他道是休停莫俄延。

【游四门】呀!不赌时搂抱在祭台边,这婆娘色胆大如天。恰不怕柳外人瞧见。又不是颠,往日贤,都做了鬼胡延。

【胜葫芦】嫂嫂,休!俺哥哥往直西不到半年,想兄弟情无思念?你看路人又不离地远。你待为非作歹,瞒心昧己,终久是不牢坚。

(旦云了)(末云)这妇人待要坏哥哥性命。

【幺篇】嫂嫂道瓦罐终须不离井边,你未醉后人在言。你气的我手儿脚儿滴修都速战。莫动,不,嫂嫂和俺哥哥是几年夫妻?(旦云)二十年夫妻。又不想同衾结发,情深义重,夫乃妇之天。

【后庭花】你休要犯王条成罪愆,则索辨人伦依正典。不听见九烈三贞女,三从四德贤。今日个到坟园,祖宗如见。有灵魂在墓前,你狂张不怕天。胡寻思一点,留歹名百世传。

(旦云了)

【青哥儿】嫂嫂,你是个良人、良人宅眷,不是小末、小末行院。俺哥哥离别未团圆,这些时有甚末难见?遇着春天,花柳芳妍,粉碟翻翩,紫燕飞旋。箫管声传情素,因此上乔殢殢延延,亏张千难从愿。(旦云了)(末诈许)(回家科)

【尾声】我这一腔铁石心,不比你趁浪风尘怨。我虽是无歹心胡做,若这句我这句话合该一千,须我不得将闲话儿展。嫂嫂,你着马先行。我空说在骏马之前。嫂嫂将着紫藤鞭,催动缰辕,赚的回你家解了我冤。你倚仗着有金有钱,欺负俺哥哥无亲无眷,不曾见浪包娄养汉倒陪钱。


第二折

(旦上,云)准备酒食,等待小叔叔。(云了)(员外上。云)(回家敲门,见酒食,问科)(外见,加酒,问了)(旦支吾,云了)(外教请弟科,张千不信。外自请相见科)

【正宫】【端正好】撇罢了腹中愁。则今打迭起心头闷,嫂嫂也从今后休恋别人。(旦云了)若是俺哥哥一一从头问,看我数说你一会无淹润。

【滚绣球】俺哥哥恰路上受苦辛,干事忒谨勤,俺哥哥惹近远也,刚道了往来劳困,(外云了)(唱)哥哥鞍马上远路风尘。(外问了)母亲又无甚证候,咫尺有些老忘浑,托赖着俺哥哥福阴,那里有半星儿疾病缠身。(外问了)嫂嫂母亲行更加十分孝,俺嫂嫂近日来兄弟行街崇添一倍儿亲,看我说你一会叮咛。

【倘秀才】当日哥哥不曾见半点儿文墨,与我许多资本。哥哥请吃兄弟这一盏酒,除外别无甚顺。想哥哥山海也似恩临几时尽?且休说放钱的庞居士,更压着养剑客的孟尝君,那里有俺哥哥意分。(外讨酒饮了)

【滚绣球】酒行了十数巡,连饮了八九尊,(旦教劝员外酒科)嫂嫂,你看俺哥哥不抬头呵,又兼那身困,则为你吓杀我也七世魔君。早则阳台有故人,罗帏中会雨云,不如背地里暗传芳信。(外唱曲科)哎!你个楚襄王,百忙里唱甚末白雪阳春?(外醉睡科)我这酒肠宽宋玉才挪动脚,(末辞科,旦拦住科)被你这色胆如巫蛾,你则末拦住了门?唬的我无处藏身。

【倘秀才】嫂嫂,我往常时草鞋兜不住脚根,到如今旧头巾遮不了顶门,却甚末白马红缨彩色新?恰不道壁间还有耳,窗外岂无人,你待要怎生?

【滚绣球】我这里忙倒退,越赶得我紧,(旦云了)你是妇人家絮叨叨不嫌口困。(旦云了)这埚儿比不得你祭台边唬鬼瞒神。知他是你风魔,我沙村。嫂嫂不争你这般呵送的我有家难奔,严白里更待要燕尔新婚。(旦云了)不争二更前后成连理,俺哥哥知道呵敢九伯风魔哎吊了脊筋,好是伤情。

【倘秀才】俺哥哥赍发我呵金与银,我今日杀兄长呵,却不知恩报恩,却不知自己贪杯惜醉人。(旦云了)我则理会庞涓刖了孙膑,几曾见张仪冻杀苏秦,好教自嗔。

【滚绣球】这婆娘外相儿贞,就里狠,纵然面搽红粉,是一个油髟

狄髻吊客丧门。你须是他娶到的妻,

至如今二十春,你全无半星儿情分,平白地碜可可剪草除根。这婆娘寸心毒哏千般计,不好也,却甚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唬了我三魂。

(旦云了,要杀外科)(云)哥哥你醒也。张千出于无奈,逼得如此。兄弟想着哥哥山海似恩临,未曾报答。哥哥受兄弟四拜。

【叨叨令】俺哥哥汤风犯雪金兰分,你兄弟酒里淘真性。我则理会得哥哥赍发张屠闲。我那里重色轻君子,那里有海棠娇江梅韵。(末持刀揪旦科)(旦云)却怎生杀我?(末云)我剪背杀你。大古里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一朝马死黄金尽。

【尾声】想着妇女餐刀刃,久已后则着送了人。自家夫主无恩情,刬地恋着别人亲。这妇人坏家门,倒与别人些金银。因此上有一刀两段归了地府,我与你的恩念哥哥挣了本。


第三折

(外扮郑州官,问成员外,解开封府了)(外扮包待制上,引问疑狱不明)(末云)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行道数十里地,见座神庙,我且问珓杯咱。

【中吕】【粉蝶儿】今得一个下下之珓,不争随顺了妖娆,闷着头自想念不合神道。一会家怨气难消,吃的来醉醺醺。□□□□□□,却不道情理难绕,受哥恩杀身难报。

【醉春风】他不想夫妇恩重如山,待将一个亲男儿谋算了。珠英断臂去留名,似这妇人的少,少。我因此上手揽定青丝,杀坏了不中淫妇,我待学知心管鲍。

(末见母)(母云了)母亲道旦有杀人贼了。

【快活三】杀人贼有下落,杀人贼省归着。杀人贼今日有根苗,母亲,我不说谁知道!

【朝天子】母亲呵寿高,您儿呵不肖,不想咱人死呵天知道。母亲啼天哭地泪流交,您儿不曾将山海恩临报。我这里苦痛哮啕,捶胸高叫,母亲你指望养儿来防备老。(母亲云了)不争你儿不招,把哥哥送了,枉惹得普天下英雄笑。

【上小楼】我这里孜孜觑了,唬的扑扑心跳。好教我战战兢兢,滴修都速,魄散魂消。是俺哥哥,坐死牢,折到了他当时容貌,我是铁石人暗伤怀抱。

【幺篇】他那里吃一杖,则如剁一刀。我这里腹热心慌,手忙脚乱,皮战身摇。往常时那威风,那势耀,人中才貌,我这里向官人行怎生哀告。

【满庭芳】杀人贼我招,相公把干连人放了,犯法的难饶。俺哥哥山海也似恩未报,怎肯道善与人交。那婆娘罪恶到,官人上难学,空养着家中俏。我根前欲待私情暗约,那婆娘笑里暗藏刀。

(外哭科)(包问了)(末云)小人是结义兄弟,因这妇人待一心杀害哥哥,是小人杀了。

【石榴花】俺本是提刀屠,番做了知心交,论仁义,有谁学。俺哥哥索钱去了,离别到半载之遥,那婆娘打扮来便似女猱,全不似好人家苗条。上坟处说不尽乔为作,那里怕野外荒郊。他从早晨间缠到日头落,回来明月上花梢。

【斗鹌鹑】我若背义忘恩,早和他私情暗约。后来俺哥哥来家,夜深吃的来醉倒。呀!婆娘待把俺哥哥所算了,被我赚得他手内刀。想俺哥哥昆仲情深,因此上把婆娘坏了。

【十二月】便怕甚担烦受恼,判了个无处归着。俺哥哥从来软弱,几曾见犯法违条?惜不得家亲年老,好教我苦痛哮啕。

【尧民歌】哥哥,你养侍白头娘我在死囚牢,常言道舌是斩身刀。当年祸福不相交,今日官门有着落。哥哥休焦,把这个躯好观着,是必休教俺残疾娘知道。

【耍孩儿】我往常时看别人笞杖徒流绞,今日个轮到我绷扒吊拷。指望咱弟兄情,如陈雷胶漆有谁学,登时间瓦解冰消。当初一年结义知心友,谁想咱半路里番腾做刎颈交?泪不住腮边落,眼见的一刀两段,知他是今日明朝?

(外云了)

【二煞】俺哥哥恩义多,你兄弟情分少。为人本分天之道,怕你瀽半碗浆水把我题名唤,提一陌钱把我咒念着烧,耳边高声叫。两只脚登着田地,他那里攀着枷稍。

【三煞】母亲第一来残疾多,第二来年纪老。常有些不快长安乐,怕有些时截取匹整布绢,无钱时打我条孝系腰。泪不住行行落,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四煞】哥哥,咱为兄弟非关今世亲,皆因前缘前世报。怎着我一心想哥哥思念伏侍到老,谁想半路里这妇人把哥哥折算了。不由心焦躁,因此上着命身亡,便死呵并无悔懊。

(外云了)

【尾声】哥哥,我死去程途多,回来的路儿少。俺哥哥行半星儿恩义不曾报,我有七十岁的亲娘侍奉不到老。


第四折

(末扮上)

【双调】【新水令】从来猛虎不吃傍窝食,送的我死无葬身之地。则为知心友番做杀人贼,普天下拜义亲戚,则你口快心直,休似我忒仁义。

【夜行船】哥哥慈悲,盛把兄弟相周急。如今谢哥哥将来的酒和食,这的长离饭永别杯,碜可可我尝酒味。

(外云了)

【雁儿落】哥哥,万剐我不后悔,这里便死呵无招对。常学着仗义心,四海皆兄弟。

【得胜令】我死呵记相识,你从今好将息。与我干取些穷活计,休惹人闲是非。你非。你再休贪杯,见放着傍州例。你若求妻,(云)常言道丑妇家中宝,休贪他人才精精细细,伶伶俐俐,能言快语,不中。(外云了)娶一个端方稳重的。

【落梅风】脑背后,高声叫起,唬的我魂离体,死无葬身之地。母亲道认义来的哥哥有债回的礼,母亲也早难道养军千日。

【甜水令】我则见街坊邻里,大的小的,啼天哭地,见了我并无一个感叹伤悲。他道不爱娘,替人偿命,生分忤逆,丑名儿万代人知。

【折桂令】哎,母亲!早则无指望绿鬓斑衣,母亲那里有九病十残,腰屈头低。告哥哥且慢休摧,省可里后推前推。半霎儿午时三刻,弟兄子母别离,哭哭啼啼,切切悲悲。百忙里地惨天昏,雾锁云迷。

【水仙子】一灵儿相伴着野云飞,则听得脑背后何人高叫起,是哥哥共母亲傍边立。我问你怎生来到这里,险送了家有贤妻。杀嫂索偿命,宜镌刎颈碑,我将好名儿万古标题。

题目悍妇贪淫生恶计

良人好义结相知

正名贤明待制翻疑狱

鲠直张千替杀妻

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

元代 · 关汉卿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冲末扮窦天章,引正里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夺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特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咐。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尤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葛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了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嫌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于。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
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圝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瞅?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料,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晦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几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甚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细着,你挣扎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晦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甚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祗候幺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未?(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儿年纪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锺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煞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侯。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里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睛,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请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拿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于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甚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涂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签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人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合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口乐,这一节是紧
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掉】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今,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甚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得,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窦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甚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要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这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杂剧·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元代 · 佚名

楔子

(老旦、卜儿、同正旦王月英领梅香上,诗云),生男勿喜女勿悲,曾闻有女作门楣。世人谁解求凰曲,拈得琼箫莫浪吹。老身姓李,嫁的夫主姓王。自夫主亡化过了,俺两口儿守着胭脂铺,过其日月。女孩儿小字月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老身为此一件,忧心不下。今日姑姑家做好事。差人请我。梅香,你和姐姐在铺儿里坐,我往姑姑家里走一遭去也。(下)(正旦云)母亲去了。这早晚怎不见人买胭脂那?(梅香云)姐姐,早些儿哩,再一会儿敢有人来也。(末扮郭华土,诗云)一自离家赴选场,命中无分面君王。方信文齐福不至,锦衣何日早还乡。小生姓郭名华,字君实,本贯西京洛阳人也。年长二十三岁,未曾娶妻。俺父亲讳郭茂,母亲亡逝已过,止有小生一人,并无以次弟妹。祖上以来,皆习儒业。因小生学成满腹文章,更兼仪表不俗,今年春榜动,选场开,奉父母严命,特来上朝应举。自谓状元探手可得,岂知时运不济,榜上无名。屡次束装而回,却又担阁。人都道我落第无颜,羞归乡里,那知就中自有缘故。这相国寺西有座胭脂铺儿,一个小娘子生得十分娇色。与小生眼去眉来,大有顾盼之意。我每推买胭脂粉,觑他一遭。争奈他母亲常在铺里,不能勾说句话儿。小生今日再推买胭脂去,看他母亲在铺儿里也不在。若是不在呵,小生与那小娘子说句知心的话,有何不可。(做见正旦,云)小娘子祗揖。有胭脂粉,我买几两呢。(正旦云)秀才万福。有、有、有,好个聪俊的秀才也!梅香,取上好的胭脂粉来,打发这秀才咱。梅香,待我去问他,你买这胭脂是做人事送人的,还是自己要用的?(郭华云)你问我怎么?(梅香云)你若自用,我取上等的与你;若送人,只消中样也够了。(郭华云)你不要管我,只把上好的拿来,我还要拣哩。(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谁知道半霎相看百种愁,则被那一点相思两处勾。(郭华云)小娘子,这胭脂粉不见好,还有高的换些与我。(正旦唱)他把这脂粉作因由。(云)秀才,这是上等的胭脂粉哩。(郭华云)看小娘子分上,便不好也收了去。(正旦唱)我见他趋前退后,待言语却又早紧低头。(同梅香下)

(郭华云)谢天地,今日他母亲不在铺儿里。我看那小娘子的说话,尽有些意思。则做我铜钱不着,日日来买胭脂,若能勾打动他,做得一日夫妻,也是我平生愿足。(诗云)一见俏裙钗,妖娆甚美哉。相思分两下,何日称心怀。(下)


第一折

(正旦同梅香上,云)妾身王月英,自从见了那郭秀才,使妾身每日放心不下,即渐成病。况值阳春天气,好是烦恼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独守香闺,懒临阶砌。慵梳洗,湿透罗衣,总是愁人泪。

(梅香云)姐姐,你这几日情怀欠好,饮食少进,看看憔瘦了也。(正旦唱)

【混江龙】你道我粉容憔悴,恰便似枝头杨柳恨春迟。每日家羞看燕舞,怕听莺啼。又不是侍女无情为我相忄敝懆,又不是老亲多事把我紧收拾。为甚么妆台不整,锦被难偎,雕阑闷倚,绣幕低垂?长则是苦恹恹不遂我相思意,到如今钏松了玉腕,衣褪了香肌。

(梅香云)我见姐姐好生憔悴,你可思想些甚么那?(正旦唱)

【油葫芦】瘦损春风玉一围,九十日韶光能有几?席前花影坐间移。(梅香云)想姐姐这般丰韵,自然有个俊俏的郎君作对哩。(正旦唱)你道是鸾凰自有鸾凰配,鸳鸯自有鸳鸯对。(梅香云)姐姐,说便是这等说,只是你年纪儿小,那喜事还早哩。(正旦唱)你道我年纪小,喜事迟。我则怕镜中人老偏容易,常言道,花也有未开期。

(梅香云)姐姐,你才一十八岁,慌怎么的。(正旦唱)

【天下乐】我则怕一去朱颜唤不回,误了我这佳期待怎的?若得个俏书生早招做女婿,暗暗的接了财,悄悄的受了礼,便落的虚名儿则是美。(梅香云)姐姐,这等事你不明对我说,怎生得个成就日子那?(正旦唱)

【那吒令】这件事,天知地知;这件事,神知鬼知;这件事,心知腹知。口里言,心中计,休得便走漏天机。

(梅香云)这几时莫要说姐姐,连我梅香也害的消瘦了。(正旦唱)

【鹊踏枝】我为他蹙娥眉,减腰围,但得个寄信传音,也省的人废寝忘食。若能勾相会在星前月底,早医可了这染病耽疾。

(梅香云)这等说来,想是你看上那秀才了。他有那件儿生的好处,中了姐姐的意来?(正旦唱)

【寄生草】他可有浑身俏,我偷将冷眼窥,端的个眉清目秀多伶俐。他把娇胭腻粉频交易,与我言来语去相调戏。现如今紫鸾箫断彩云空,几时得流苏帐暖春风细。

(梅香云)姐姐这般呵,可不耽搁了你?我如今拚的与你担着这个罪名儿。你有甚么说话,我替你寄与那秀才去。(正旦云)若是这等,多谢了你也。(唱)

【金盏儿】咱两个最相知,说真实。梅香也,你休要等闲泄漏春消息,我忙赔笑脸厮央及。<带云)你若去时呵,(唱)我索与你金环儿重改造,鹤袖儿做新的。(梅香云)姐姐,我说便也说了,则没个媒人,怎生是好?(正旦唱)何须寻月老,则你是良媒。(做写诗科,云)我亲笔写下一首诗在此,你与我送与那生去咱。(梅香云)姐姐,我去便去,则是把甚么做定礼那?(正旦唱)

【后庭花】你将这锦纹笺为定礼,(梅香云)也要鼓笛送去才好。(正旦唱)你将这紫霜毫做鼓笛。(梅香云)谁是保亲的?(正旦唱)保亲的是鸳鸯字,(梅香云)谁是主婚的?(正旦唱)主婚的是锦绣题。(梅香云)母亲知道呵,可怎了也?(正旦唱)休怕我母亲知,抵多少姻缘相会。卓文君驾香车归故里,汉相如到他乡发志气。薛琼琼有宿缘仙世期,崔怀宝花园中成匹配。韩彩云芙蓉亭遇故知,崔伯英两团圆直到底。(梅香云)常言道得好,佳人有意郎君俏,可知姐姐看上他来。(正旦唱)

【柳叶儿】这的是佳人有意,都做了年少的夫妻,那会真诗就是我傍州例。便犯出风流罪,暗约下雨云期,常言道,风情事那怕人知。

(梅香云)姐姐,你可还有甚么说话,对那秀才说么?(正旦唱)

【赚煞尾】只几句断肠词,写不尽中心意,全靠你梅香说知。我比待月莺莺不姓崔,休教咱罗帏中魂梦先飞。莫延迟,你与我疾去忙归,(梅香云)姐姐,也还要选个好日期才是。(正旦唱)拣甚么良辰并吉日。则愿他停眠少睡,早早的成双作对,趁着那梅梢月转画楼西。(下)

(梅香云)姐姐进房中去了,分付我将这简帖儿暗暗的送与那秀才去。(诗云)我是小梅香,好片热心肠。全凭诗一首,送与有情郎。(下)


第二折

(郭华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小生郭华,自从在胭脂铺里与那小娘子相会了几次,那小娘子深有留恋小生之意,争奈不得成就。正思虑间,谁想小娘子遣梅香送一简帖儿来与我。小生看那诗中之意,是约小生今夜在相国寺观音殿中相会。今日正是元宵佳节,众朋友每请我赏灯,多饮了几杯酒。我进的这山门来,这个不是观音殿?我进殿门来。(做揖科,云)观音菩萨,你是慈悲的,你是救苦难的。今日一天大事,都在这殿里,你岂可不帮衬着我?(做醉科,云)这一回酒上来了,且在此等待着小娘子,权时盹睡咱。(做睡科)(正旦领梅香挑灯上,云)妾身王月英是也。惭愧,今夜上元佳节,那郭秀才在寺中等侯久了,我被社火游人拦当。兀的不有三更时分?梅香,敢怕误了期约也。(梅香云)姐姐行动些。(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车马践尘埃,罗绮笼烟霭,灯球儿月下高抬。这回偿了鸳鸯债,则愿的今朝赛。

【滚绣球】天澄澄恰二更,人纷纷闹九垓,(云)不知今夜怎生这等耳热眼跳也。(唱)敢是母亲行有些嗔责,(梅香云)奶奶着俺们看罢灯早回去哩。(正旦唱)则教我看灯罢早早回来。你看那月轮呵光满天。灯轮呵红满街,沸春风管弦一派,趁游人拥出蓬莱。莫不是六鳌海上扶山了?莫不是双凤云中驾辇来?直恁的人马相挨。

(梅香云)姐姐,你看这般月色,映着一片灯光,宝马香车,往来不绝,果然是好景致也!(正旦唱)

【倘秀才】看一望琼瑶月色,似万盏琉璃世界,则见那于朵金莲五夜开。笙歌门院落,灯火映楼台,把梳妆再改。

(梅香云)姐姐,你生得桃腮杏脸,星眼蛾眉,便比着月殿嫦娥,也不让他。但不知那秀才的福分生在那里,要姐姐这等费心也。(正旦唱)

【滚绣球】浅浅的匀粉腮,淡淡的扫眉黛,不梳妆又则怕母亲疑怪,没奈何云鬓上斜插金钗。风飘飘吹缕衣,露冷冷湿绣鞋,多情月送我在三条九陌,又不曾泛桃花流下天台。则因这武陵仙子春心荡,却被那尘世刘郎引出来,今仅和谐。

(梅香云)姐姐,早来到相国寺了也。(正旦云)梅香,跟我观音殿上游玩去来。(做上殿拜科)(唱)

【叨叨令】背着这闹火火亲身自向莲台拜,只见他静悄悄月明千里人何在?(做见科,唱)元来个困腾腾和衣倒在窗儿外,(云)哦,我猜着他了。(唱)莫不为步迟迟更深等的无聊赖?早些儿觉来也波哥,早些儿觉来也波哥,我只索向前去推整他头巾带。(梅香云)这厮敢睡着了,待我叫他。(做叫不醒科,云)这等好睡!姐姐,待我推醒他。(做推不醒科)(正旦唱)

【滚绣球】且饶过王月英,待唤声郭秀才,又则怕有人在画檐之外,我靠香肩将玉体轻挨。觑着时眼不开,问着时头不抬,扶起来试看他容颜面色,(做见郭醉科,唱)哎,却原来醉醺醺东倒西歪。我这里一双柳叶眉儿皱,他那里两朵桃花上脸来,说甚乖乖。

(梅香笑科,云)元来他吃的醉了也!姐姐,你则闻他口中,可不酒臭哩。(正旦云)这生直恁般好酒!早知如此,我不来也罢了。(唱)

【呆骨朵】说甚么金尊倒处千愁解,好教人感叹伤怀。你只恋北海春醪,偏不待西厢月色。我道是看书人多志诚,你如今倒把我厮禁害。(带云)哎,秀才,秀才。(唱)那里也色胆天来大,却原来酒肠宽似海。

(梅香云)既是他醉了,则管唤他怎的?姐姐,咱家去来,夜深了也。(正旦云)梅香休慌,再等一等,或者醒来,也不见得。(做听更鼓科,云)呀,四更了也!我如今只得回去。(做行再住科,云)我若是不与他些表记,则道俺不曾来此。我把这香罗帕包着一只绣鞋儿,放在他怀中,以为表记,有何不可?(做放怀中科,云)梅香,咱家去来。(梅香云)姐姐,你也忒急性,你再等这秀才一等儿。(正旦云)梅香,我只怕母亲嗔怪,咱回家去来。秀才,你好无缘也!(唱)

【煞尾】本待要秦楼夜访金钗客,倒教我楚馆尘昏五镜台。则被伊家厮定害,醉眼蒙胧唤不开,一枕南柯懒觉来。遗下香罗和绣鞋,再约佳期又一载。月转西楼怎停待,角奏梅花不宁奈,空抱愁怀归去来。(带云)哎,秀才,秀才。(唱)你若要人月团圆鸾凤谐,那其间还把那三万贯胭脂再来买。(同梅香下)(郭华醒,云)不觉的睡着了也。(做闻科,云)怎生一阵麝兰香,是那里吹来的?呀!我这怀中是甚么东西?(做见手帕、鞋儿科,云)原来是一个香罗帕,包着一只绣鞋儿。嗨!这鞋儿正是小娘子穿的!他必定到此处来,见我醉了睡着了,他害羞不肯叫我,故留绣鞋为记。小娘子,你有如此下顾小生之心,我倒有怠慢姐姐之意。这多是小生缘薄分浅,不能成其美事,岂不恨杀我也!(做看鞋科,云)我看了这一只绣鞋儿,端端正正,窄窄弓弓;这个香罗帕儿香香喷喷,细细腻腻的。物在人何在?天阿!我费了多少心情,才能勾今夜小娘子来此寺中,相约一会。谁想小生贪了几杯儿酒,睡着了!正是好事多磨,要我这性命何用?我就将这香罗帕儿咽入腹中,便死了也表小生为小娘子这点微情。(诗云)苦为烧香断了头,姻缘到手却干休。拚向牡丹花下死,纵教做鬼也风流。(做咽汗巾噎倒科)(净扮和尚上,诗云)我做和尚年幼,生来不断酒肉。施主请我看经,单把女娘一溜。小僧是这相国寺殿主。时遇元宵节令,大开山门,游人玩赏。这早晚更深夜静,长老分付着载巡视殿宇两廊灯烛香火,来到这观音殿内。(做绊倒科,云)呀,怎生有个人睡在地下?我试看咱。(做举灯看科,云)原来是个秀才。秀才起来,天色将明了,你起来家去罢。呀,可怎生唤不醒也?我再看咱。(做惊科,云)呀,这秀才原来死了!(做手摸科,云)怎生一只绣鞋在他怀内?敢是这秀才死了还不死哩。等我扶起他来,送出山门去,省的连累我。(做扶科)(丑扮琴童慌上,云)自家琴童的便是。俺主人相国寺看灯去了,一夜不见回家,我索寻去咱。(做入寺见科,问云)和尚,难道俺主人吃的这等醉哩!(和尚云)醉倒是活的,不知你家秀才怎生死在这里?(琴童做惊科,云)俺主人死了?(做摸身上科,云)俺主人怀中现有一只绣鞋。我想来,俺主人在你寺里做的事,你必然知情。你如今将俺主人摆布死了,故意将这绣鞋揣在怀里。正是你图财致命,便待干罢!我将这尸首亭在观音殿内,明有清官,我和你见官去来!(拖和尚下)(外扮伽蓝同净鬼力上,云)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小圣相国寺伽蓝,奉观音法旨,分付小圣,因为秀才郭华与王月英本有前生夙分,如今
姻缘未成,吞帕而亡。那秀才年寿未尽,着他七日之后,再得还魂,与王月英永为夫妇。鬼力那里?休得损坏了郭华尸首,待小圣自回菩萨话去也。(同鬼力下)


第三折

(净扮张千引祗从排衙上科,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外扮包待制上)(诗云)冬冬衙鼓响,书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摄魂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仁,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现为南衙开封府尹之职。因为老夫廉能清正,奉公守法,圣人敕赐势剑金牌,着老夫先斩后奏。今日升堂,坐起早衙。张千,将放告牌抬出去者。(琴童扭和尚上,云)冤屈也!(和尚云)干贫僧甚么事?(包待制云)张千,甚么人喧嚷?(张千云)是一个书童扭着一个和尚叫冤屈哩。(包待制云)那叫冤屈的,着他上来。(张千喝云)告状的当面!(琴童、和尚做入见科)(包待制云)兀那厮!你有甚么冤枉不明之事,分说明白,老夫与你判断咱。(琴童云)爷爷可怜见,小的是个琴童,跟着郭华秀才来京应举。俺秀才因遇元宵看灯,去到相国寺中,不知这和尚怎生将俺秀才弄死了,怀儿里揣着一只绣鞋。小的每扯住这和尚,特来告状,望爷爷与小的做主咱。(包待制云)兀那和尚!你既为出家人,可怎生谋死人?你从实的说来,免受刑法。(和尚云)爷爷,小僧当夜在寺中巡绰灯火,到观音殿内,见个秀才睡在地下。我则说他酒醉倒了,我用手去他口边摸着,早没的气了。恐怕连累小僧,正待扶起他来,送出山门去,不想撞见琴童来寻,他就扯住小僧,道我害了他性命。小僧委实不知别情。(包待制云)这件事必有暗昧。张千,将琴童共和尚收在牢内,我自有个处治。(张千云)理会的。牢里收人!(和尚云)冤屈呵!可教谁人救我也?(同琴童下)(包待制云)张千,你近前来,听我分付。(做耳语科,云)小心在意,疾去早来。(张千云)理会的。(下)(包待制云)张千去了,老夫无甚事,且退后堂歇息咱。(暂下)(张千扮货郎挑担上,云)自家张千,奉老爷的言语,着我扮做个货郎,挑着这绣鞋儿,体察这一桩事。若有人认的呵,便拿他见老爷去,自有发落。(做摇鼓科)(卜儿上,云)老身王月英的母亲便是。夜来有我女孩儿因与梅香看花灯耍去,失落了一只绣鞋儿,无处寻觅。我恰才去亲戚家吃筵席回来,远远的看见一个货郎儿,担上挂着一只绣鞋,好似俺女孩儿的,待我试问他咱。(做见科,云)哥哥,你这只绣鞋儿是那里来的?(张千云)老人家,我因看花灯去拾的。你问他怎么?(卜儿云)哥哥不知,我女孩儿因看花灯掉了这只绣鞋儿,你回与我罢。(张千云)你老人家再仔细看着,是也不是?(卜儿云)哥哥,是我女孩儿的。(张千做扯住卜儿科,云)好呀,这只绣鞋儿不打紧,干连着一个人的性命,我拿着你见官去来!这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同下)(正?
┩废闵希?妾身王月英。夜来相国寺赴期,那秀才醉倒在地,误了期约,我留下一个手帕一只绣鞋为表记,不知他醒了时怎生悔恨。今日母亲去亲戚家吃筵席去了,我想那秀才好是无缘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云鬓堆鸦,敛双眉不堪妆画,有甚事愁绪交加?我这里昼忘餐,夜废寝,把咱牵挂。想昨宵短命冤家,引的人放心不下。(梅香云)姐姐,想那秀才好没福也。姐姐为他费了多少心,干走了我们这半夜哩。(正旦云)怎么这一会儿有些心绪不宁?梅香,待我少将息咱。(张千上,云)自家张千的便是。适才拿得王婆婆到官去,如今又着我勾他女孩儿王月英,只索再走一遭。王月英在家么?(梅香云)姐姐,门首有人唤你哩。(正旦云)梅香,你看去,这是甚么人?(梅香云)是那开封府的公人,好生凶狠哩。(正旦云)这事可怎了也。(唱)

【醉春风】我只道开封府要勾谁,元来题着王月英单唤咱。(张千做入见科,云)兀那王月英,有人告着你哩!(正旦唱)你没来由揣与我个罪名儿,敢不是耍、耍。(张千喝科,云)噹!(正旦唱)我恰待东掩西遮,他早则生嗔发怒,不由人不胆慌心怕。(云)哥哥,你莫不错拿了我么?(张千云)上司着我勾拿王月英,怎么错勾了?(正旦云)我这王月英曾犯甚么罪来?(唱)

【迎仙客】我须是王月英,又不是泼烟花,又不是风尘卖酒家。有甚么败了风化,有甚么差了礼法。公然便把人勾拿?哥哥也,你休将这女孩儿相惊唬。(张千云)王月英,快跟我去来。(正旦云)哎呀,可着谁救我也!(同张千下)(包待制上,云)着张千勾王月英去了,这早晚怎生还不见来?(张千拿正旦入,跪科,云)禀爷,这就是不见了绣鞋儿的王月英。(包待制云)你便是王月英么?(正旦云)妾身是王月英。(包待制云)你多大年纪?曾有婚配来么?(正旦云)告爷爷可怜见,试听我王月英说一遍咱。(唱)

【红绣鞋】俺年纪小未曾招嫁,(包待制云)你在那里住坐?(正旦唱)从小里长在京华,(包待制云)你家做甚营生买卖?(正旦唱)祖辈儿卖脂粉作生涯。(包待制云)你有兄弟也无?(正旦唱)叹只身无兄弟,(包待制云)你有父亲么?(正旦唱)更老亲早亡化,(包待制云)你是何门户?(正旦唱)本是个守农庄百姓家。(包待制云)你既是个女子,怎生不守闺门之训,这绣鞋儿却揣在郭华怀中?有何理论,从实招来,休讨打吃。(正旦唱)

【石榴花】相公你怀揣着明镜掌刑罚,断王事不曾差。我本是深宅大院好人家,说甚郭华?(包待制云)胡说!你道不认的郭华,这绣鞋儿是飞在他怀里的?(正旦做慌科,唱)郭华因咱,唬的我兢兢战战寒毛乍。(包待制云)眼见得这绣鞋是与他做表记了。(正旦唱)见相公语话儿兜搭,(包待制云)你还不招,只这绣鞋儿便是真赃正犯了。(正旦唱)你道是真赃正犯难干罢,平白地揣与我个祸根芽。

(包待制云)你快实说,你这一只绣鞋儿怎生得到郭华怀里来?(正旦做沉吟科,云)嗨!这事可着我说个甚的?(唱)

【斗鹌鹑】又不曾锦被里情浓,原来是绣鞋儿事发。(包待制云)可知是你的鞋儿。张千,唤他母亲出来对证。(张千云)王婆婆,老爷呼唤。(卜儿上,见正旦哭科,云)孩儿,此一件事你做下了也。(正旦唱)见母亲哭哭啼啼,却教我羞羞答答。(卜儿云)孩儿,这绣鞋因甚在那秀才怀里来?(正旦唱)则管里将那缘由审问咱,我则索无言指落花。本待要寄信传情,却做了违条犯法。

(包待制云)你还不实说!左右,选大棒子打着者。(正旦云)爷爷可怜见!待我王月英供来。(唱)

【上小楼】我金莲步狭,常只在罗裙底下。为贪着一轮皓月,万盏花灯,九街车马。更漏深,田地滑,游人稠杂,鳌山畔把他来撇下。

(包待制云)这女子巧言令色,不打不招。左右与我打呀!(张千做打科,云)你招了者,招了者!(正旦唱)

【满庭芳】哎!你个官人休怒发,又不曾偎香倚玉,殢柳亭花。这绣鞋儿只为人挨匝,知他是失落谁家?(包待制云)既是你的鞋儿,快招了罢。枉自吃打!也免不得你的罪哩。(正旦唱)相公道招了呵不须责打,弓兵每他又更乱捉胡拿。(叹云)罢!罢!(唱)没奈何招了罢,我则索从头儿认下,禁不的这吊拷与绷扒。

(包待制云)你也招了么?(正旦云)招便招了,只望爷爷与我王月英做主咱。(包待制云)只要你招的明白,我与你做主。(正旦云)当此一夜,还有个香罗帕,同这绣鞋儿,都揣在那秀才怀中,见的我留情与他的意思,岂知倒害了他性命。好可怜人也!(唱)

【十二月】尚不见留情手帕,却教我受罪南衙。(包待制云)哦,元来还有个香罗帕儿。你是未嫁的闺女,可也不该做这等勾当。(正旦唱)本待望同衾共枕,倒做了带锁披枷。这一场风流话靶,也是个欢喜冤家。(包待制云)这两件东西,却也不该就害了他性命。(正旦唱)

【尧民歌】呀,都只为武陵仙子泛桃花,可教我一灵儿身死野人家。只落的潇潇洒洒伴残霞,杳杳冥冥卧黄沙。差也波差,当初怨恨咱,常言道色胆天来大。

(包待制云)既是这等,张千,将这王月英押去相国寺观音殿内,看着尸首,寻那香罗帕去。若有了呵,我自有个处治。小心在意,疾去早来。(张千云)理会的。(做押正旦行科)(卜儿云)孩儿也,你小小年纪,犯下这等的罪过,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云)母亲,是你孩儿做的不是了也!(唱)

【煞尾】娘呵你年纪过五旬,抬举的孩儿青春恰二八。不争葫芦提斩首在云阳下,把我这养育的娘亲痛哭杀。(同张千下)

(卜儿云)孩儿去了也,我如今收拾些茶饭,相国寺内看孩儿去来。(下)(包待制云)张千押的那女子去了,待他回话,必有分晓。左右,打鼓退衙者。(诗云)从来三尺贵持平,莫把愚民苦用刑。人命关天非细事,举头岂可没神明。(同下)


第四折

(杂当做抬郭华上科)(张千同正旦上,云)上命官差,事不由己。自家张千是也,奉老爷的言语,押着王月英到相国寺里去。王月英,你是好人家儿女,怎做这等的勾当?快行动些!(正旦云)王月英,谁想有这一场祸事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痛伤情望的我眼睛穿,咱两个得成双死而无怨。虽然是相期灯月底,又不曾取乐枕屏边。如今你命掩黄泉,这阴司下怎分辩?(张千云)这是你自做的差了,还要分辩甚么那!(正旦唱)

【驻马听】有口难言,月里嫦娥爱少年。恩多成怨,你莫是酒中得道遇神仙?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前,鸳鸯深锁黄金殿。空教我恨绵绵,当初悔不休相见。

(正旦云)天那!我当初寄诗之意,岂谓有此。(唱)

【殿前欢】本是个好姻缘,(张千云)你是个闺女,也不合和他私通。(正旦唱)好姻缘翻做了恶姻缘。(张千云)那秀才难道不等你就睡着了?(正旦唱)则为他贪杯醉倒观音院,(张千云)他醉便醉,也不至死。(正旦唱)却教我负屈衔冤。刬地花中宿酒里眠,遂不了今生愿,后世里为姻眷。(张千云)你和他还想做夫妇哩!(正旦唱)怎能勾夫妻结发,依旧得人月团圆。(张千云)可早来到相国寺观音殿了也。兀那女子,你进去。这的是郭华的尸首,寻你那手帕咱。(正旦做入殿见郭华,怕科)(张千云)你怕甚么?看那手帕在那里?(正旦做看科,云)哥哥,你看那秀才口边露着个手帕角儿哩。(张千云)真个是,你扯将出来看。(正旦做取手帕科,唱)

【沽美酒】只道你咽不下相思这口涎,原来是手帕在喉咽。苦痛声声哭少年,猛听的微微气喘,越教我揾不住泪涟涟。

(郭华做欠身科)(正旦云)秀才,你休唬杀我也。(唱)

【太平令】唬的我手脚儿惊惊战战,鬼魂灵怎敢胡缠。(郭华做见旦科,云)小娘子,我和你相见,知道是睡里梦里?(做起身搂,正旦摔开科,唱)断不了轻狂寒贱,还只待痴迷留恋。我这里跃然,向前,谢天,呀!险些的在云阳推转!

(郭华云)原来是小娘子在此救我。小娘子,你为甚么来?(正旦云)惭愧。张千哥哥,那秀才活了也!(张千云)既然秀才活了,俺一同见老爷去来。(同下)(包待制上,云)老夫包待制。今为郭华身死未见下落,如今坐起晚衙,专等张千回话。这早晚一行人敢待来也。(张千同正旦、郭华、卜儿上,做跪科,云)禀爷,小的同那王月英到寺中寻手帕去,不期这秀才口边露出手帕角儿,被那王月英扯将出来,这秀才便活了。如今都拿来见爷,听凭发落。(包待制云)兀那秀才,你说你那词因来。(郭华云)小生西京人氏,因应举不第,去买胭脂,遇见这小娘子,在于胭脂铺内。四目相视,甚有顾盼之意,争奈他母亲在堂,难以相约。不意小娘子暗着梅香,将一首诗约小生元夜到相国寺赴期。小生因酒醉睡着了,小娘子后至,呼唤不醒,诚恐失信,将绣花鞋一只,香罗帕一方,揣在小生怀内,含羞回去。小生醒来,悔之不及,吞帕于腹,堵住口中之气而死,今日已经七日光景。恰才王月英同大人差的公人,看见小生口角微露手帕,因而扯将出来,小生遂得还魂。只望大人可怜见,并不干王月英之事,委实小生自行残害。乞大人做主咱!(包待制云)王月英,你说你那词因来。(正旦云)那秀才已都招了,我王月英说个甚的?(唱)

【川拨棹】你怀揣着似轩辕、似轩辕明镜,他如今诉说根源。两下当年,都则为一点情牵。我王月英有甚言,任恩官怎发遣。

(包待制云)那郭秀才到你铺里买胭脂,你曾接受他多少钱哩?(正旦唱)

【七弟兄】则他这解元,使钱,早使过了偌多千。(包待制云)他是个读书人,买你胭脂做甚么?(正旦唱)奈胭脂不上书生面,都将来撒在洛河边,恰便似天台流出桃花片。

(包待制云)元来你家接了他许多钱,也当的财礼过了。那王氏上来。(卜儿跪上科)(包待制云)兀那老妇人,你的女儿背地通书约人私合,本等该问罪的。如今那秀才幸得不死,你可肯将女孩儿嫁那秀才么?(卜儿云)爷爷问我女孩儿,肯便嫁了他罢。(正旦唱)

【梅花酒】呀!俺娘亲敢自专,俺娘亲敢自专。待择取英贤,匹配婵娟,断送他的衰年。问甚么鸾胶续断弦,巴不得顺水便推船。呀!谢恩官肯见怜,休拗折并头莲,莫掐杀双飞燕。

(包待制云)既如此,你一行人听老夫下断。(词云)你二人本有那宿世姻缘,约元宵相会在佛殿之前。怎知道为酒醉一时沉睡,不能勾叙欢情共枕同眠。将罗帕和绣鞋留为表记,到的来酒醒后悔恨难言。那秀才吞手帕气噎而死,有琴童来告状叫屈声冤。我老夫秉公道当堂勘问,将和尚赶出去并没干连。押月英到寺内认他尸首,幸喜得神明护早已生全。今日个开封府判断明白,合着你夫和妇永远团圆。(正旦同众拜谢科,唱)

【收江南】呀!也不枉了一春常费买花钱,谁承望包龙图到与我递丝鞭,赢的个洛阳儿女笑喧阗。都道这风情不浅,准备着今生重结再生缘。

题目郭秀才沉醉误佳期

正名王月英元夜留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