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彦有关的诗词

送蒙古学正朱伯新

元代 · 丁复

国朝右字学,海字同书文。涣涣播纶綍,皇皇树典坟。

玉堂列高署,金闺集名群。炳蔚出豹雾,杂沓从龙云。

骎骎隮上爵,班班著奇勋。朱君海邦彦,贰教秦淮濆。

讹刊尽矩矱,译辨剧毫分。民务每□□,使轺亦屡勤。

将命在不辱,治丝贵无棼。驰驱易险远,剸割轻纷纭。

寘之州郡间,讵能案牍殷。况近风纪崇,兼有霜雪闻。

长兄已腾誉,次公亦扬芬。雁行在霄汉,鹤发感榆枌。

倚门念切切,谒府语云云。戍瓜已过期,行李不待曛。

为友谅兹久,饮醇方自醺。执手遽将别,中心第如焚。

醑我金陵酒,采彼青渚芹。彼芹既芳洁,我酒复氤氲。

与子共斟酌,用尔达慇勤。予生同里闬,独学愧河汾。

少小强解事,动辄期致君。道源穷夕汲,艺圃肆朝耘。

应将延郭隗,不愿学终军。累累一韦布,溷溷众膻军。

区区阻墀闼,汨汨走埃氛。御史才见举,相臣势方薰。

不视禁内草,空愧箧中芸。况复正端委,奄忽就锯釿。

玄紞须在冠,黄缣不为裙。翩然转云梦,谢彼雨雪雰。

萍浮乃楚实,桃夭遂周蕡。潦倒岁兹履,垢秽日自帉。

秋蒲感衰质,冻梨悲积纹。战兢怀俯仰,黾勉践穹垠。

乡评抱素誉,尘拜望朱幩。不知饰簠簋,方期聘玄纁。

哀号疲鸿雁,噆食毒虻蚊。肤及且竟髓,宵念每达昕。

永愿来麟凤,长当友糜麇。

至德三年春正月时谬蒙差摄海盐令闻王师收二京…五十韵

唐代 · 刘长卿

天上胡星孛,人间反气横。风尘生汗马,河洛纵长鲸。
本谓才非据,谁知祸已萌。食参将可待,诛错辄为名。
万里兵锋接,三时羽檄惊。负恩殊鸟兽,流毒遍黎氓。
朝市成芜没,干戈起战争。人心悬反覆,天道暂虚盈。
略地侵中土,传烽到上京。王师陷魑魅,帝座逼欃枪。
渭水嘶胡马,秦山泣汉兵。关原驰万骑,烟火乱千甍。
凤驾瞻西幸,龙楼议北征。自将行破竹,谁学去吹笙。
白日重轮庆,玄穹再造荣。鬼神潜释愤,夷狄远输诚。
海内戎衣卷,关中贼垒平。山川随转战,草木困横行。
区宇神功立,讴歌帝业成。天回万象庆,龙见五云迎。
小苑春犹在,长安日更明。星辰归正位,雷雨发残生。
文物登前古,箫韶下太清。未央新柳色,长乐旧钟声。
八使推邦彦,中司案国程。苍生属伊吕,明主仗韩彭。
凶丑将除蔓,奸豪已负荆。世危看柱石,时难识忠贞。
薄伐征貔虎,长驱拥旆旌。吴山依重镇,江月带行营。
金石悬词律,烟云动笔精。运筹初减灶,调鼎未和羹。
北虏传初解,东人望已倾。池塘催谢客,花木待春卿。
昔忝登龙首,能伤困骥鸣。艰难悲伏剑,提握喜悬衡。
巴曲谁堪听,秦台自有情。遂令辞短褐,仍欲请长缨。
久客田园废,初官印绶轻。榛芜上国路,苔藓北山楹。
懒慢羞趋府,驱驰忆退耕。榴花无暇醉,蓬发带愁萦。
地僻方言异,身微俗虑并。家怜双鲤断,才愧小鳞烹。
沧海今犹滞,青阳岁又更。洲香生杜若,溪暖戏。
烟水宜春候,褰关值晚晴。潮声来万井,山色映孤城。
旅梦亲乔木,归心乱早莺。倘无知己在,今已访蓬瀛。

立春后一日召大学士内廷翰林重华宫锡宴联句

清代 · 乾隆

重华予旧邸,嘉宴此同堂。
应律三阳泰(御制),迎年百福穰。
词臣咸珥笔,圣主正垂裳。
六出霏花早(臣张廷玉),千畦宿麦芳。
土牛徵令典,彩燕试新装。
仙木雕楹丽(臣汪由敦),华幡绣带飏。
流澌纷绮縠,积素耀圭璋。
梅萼犹含绿(臣刘统勋),杨稊欲绽黄。
椒花方入颂,柏叶尚浮觞。
羡彼周行示(御制),猗与和气翔。
九华森火树,万户饰金珰。
布恺均瑶席(臣梁诗正),赓歌近御床。
来仪鸣凤翙,占候相乌忙。
兴庆非烟护(臣钱陈群),勾陈列宿行。
条风徐冉冉,淑景渐昌昌。
结胜标佳序(臣励宗万),颁垆自尚方。
煖围金匼匝,静听玉商量。
融盎苍龙气(御制),萦回宝鸭光。
观东联组绂,研北拥琳琅。
棼接天香蔼(臣张若霭),长沾圣泽洋。
曲高原过郢,蕊艳旧名唐。
馺娑明霞烂(臣嵇璜),罘罳宝月张。
重茵天上坐,珍品大官湘。
偶此娱清暇(臣裘曰修),于焉答始阳。
芝房筵撒荔,貂侍碗调浆。
沈宋诗谁健(御制),羲轩道益彰。
周巡编凤纪,迢递引鸾吭。
即事摛宸藻(臣陈邦彦),传观挹古香。
化工呈锦绣,天籁韵笙簧。
事异横汾宴(臣鄂容安),诗同在藻章。
衢尊深不竭,金鉴久逾烺。
喜奉尧阶日(臣董邦达),欢承文母庆。
初飔仙蕙际,哉魄斗河旁。
联句思贤辅⑴,绥猷仰我皇。
群材归橐龠,众汇启勾芒。
绣壤膏其动(臣张廷玉),茅檐乐未央。
蓂才抽四叶,菜欲缕盈筐。
胜赏陪何幸(臣汪由敦),深恩报莫偿。
劈笺光腻粉,赐果糁凝霜。
骀宕青韶转(臣刘统勋御制),铿鍧雅韵锵。
丰为希世瑞,学乃馈贫粮。
先节浮圆煮,移时贡茗尝。
挥弦钦舜陛,依闼陋田郎。
日月瞻偏近(臣梁诗正),钧韶听益庄。
陆离怀异核,璀璨拜文房。
湛露湑优渥(臣钱陈群),油云蔚霈霶。
游真来帝所,人似泛仙航。
元会车书集(臣励宗万),明廷剑佩蹡。
惄予增惕息,勖尔效匡襄。
今日方春日,农祥肇岁祥。
行时歌有庆,好乐励无荒。
大宝箴谁献,惟怀愧哲王(御制)

杂剧·风雨像生货郎旦

元代 · 佚名

第一折

(外旦扮张玉娥上,云)妾身长安京兆府人氏,唤做张玉娥,是个上厅行首。如今我这在城有个员外李彦和,与我作伴,他要娶我。怎奈我身边又有一个魏邦彦,我要嫁他。听知的他近日差使出去,我已央人寻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魏邦彦上,诗云)四肢八节刚是俏,五脏六腑却无才。村在骨中挑不出,俏从胎里带将来。自家魏邦彦的便是。这在城有个上厅行首张玉娥,我和他作伴多时,他常要嫁我。今日他使人来寻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见他去来。(做见科,云)大姐,你唤我做甚么?(外旦云)魏邦彦,我和你说,听知的你出去打差,如今有这李彦和要娶我。我和你说的明白,一个月以里,我便嫁你;一个月以外,我便嫁别人。你可休怪我。(净云)你也说的是。我今日去,准准一个月,我便赶回来也。我出的这门来。(外旦云)呀,可早一个月也。(净回云)你这说谎的弟子。(下)(外旦云)魏邦彦去了也,怎生不见李彦和来?(冲末扮李彦和上,诗云)耕牛无宿草,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长安人氏,姓李名英,字彦和。在城开着座解典铺。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刘氏,孩儿春郎,年才七岁。有奶母张三姑,他是潭州人。在城有个上厅行首张玉娥,我和他作伴,他一心要嫁我,我一心待娶他,争奈我浑家不容。我今日到他家中走走去。(做见科,云)大姐,这几日不曾来,休怪。(外旦云)有你这样人!我倒要嫁你,你倒不来娶我?(李彦和云)也等我拣个吉日良辰,好来娶你。(外旦云)子丑寅卯,今日正好。只今日过了门罢。(李彦和云)大姐,待我回去,和大嫂说的停当。才来娶你。我如今且回我那家中去也。(下)(外旦云)我要嫁他,他倒不肯。只今日我收拾一房一卧,嫁李彦和走一遭去。(下)(正旦扮刘氏领俫儿上,云)妾身姓刘,夫主是李彦和,孩儿春郎,年才七岁,开着座解典库。俺夫主守着个匪妓张玉娥,每日不来家。我到门首望着,看他来说些甚么。(李彦和上,云)我李彦和,这几日不曾回家,有这妇人屡屡要嫁我。争奈不曾与我浑家商量。我过去见我浑家去。(做见科,云)大嫂我来家也。(正旦云)李彦和,你每日只是贪花恋酒,不想着家私过活,几时是了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你把解库存活,草堂工课,都耽阁。终日波波,白日休空过。

【混江龙】到晚来早些来个,直至那玉壶传点二更过。(李彦和云)大嫂,你可怜见,我实不相瞒,这妇人他一心待要嫁我哩。(正旦唱)你教我可怜见,你待敢是无奈之何。你比着东晋谢安才艺浅,比着江州司马泪痕多,也只为婚姻事成抛躲。劝不醒痴迷楚子,直要娶薄幸巫娥。

(李彦和云)我好也要娶他,歹也要娶他。(正旦云)你真个要娶他?兀的不气杀我也!(唱)

【油葫芦】气的我粉脸儿三闾投汨罗,只他那情越多,把云期雨约枉争夺。你望着巫山庙满斗儿烧香火,怎知高阳台,一路上排锹钁?休这般枕上说,都是他栽下的科。他是个万人欺千人货,你只待娶做小家婆。

【天下乐】你正是引的狼来屋里窝,娶到家,也不和,我怎肯和他轮车儿伴宿争竞多。你不来我行呵我房儿中作念着,你来我行呵他空窗外咒骂我,(带云)咱两个合口唱叫,(唱)你中间里图甚么?(李彦和云)大嫂,他须不是这等人,我也不是这等人。(正旦唱)

【那吒令】休信那黑心肠的玉娥,他每便乔趋抢取撮,休犯着黄蘖肚小么。数量着哝过,紧忙里做作,似蝎子的老婆。你便有洛阳田,平阳果,钞广银多。

【鹊踏枝】有时节典了庄科,准了绫罗;铜斗儿家私,恰做了落叶辞柯。那其间便是你郑孔目风流结果,只落得酷寒亭刚留下一个萧娥。

(李彦和云)大嫂,那妇人生得十分大有颜色,怎教我不爱他?(正旦唱)

【寄生草】你爱他眼弄秋波色,眉分青黛蛾。怎知道误功名是那额点芙蓉朵,陷家缘唇注樱桃颗,啜人魂舌吐丁香唾。只怕你飞花儿支散养家钱,旋风儿推转团圆磨。

(李彦和云)那里有这等说话。我如今务要娶他哩。(正旦云)你既要娶他,你娶,你娶!(外旦上。云)妾身张玉娥,收拾了一房一卧,嫁李彦和去。来到门首,没人在这里,不免唤他一声。李彦和,李彦和。(李彦和云)有人唤门,待我看去。(出见科,云)大姐,你真个来了也。(外旦云)你耳朵里塞着甚么?不听得我唤门来?我如今过去拜你那老婆,头一拜受礼,第二拜欠身,第三第四拜还礼。他依便依,不依呵,我便家去也。(李彦和云)你不要性急,等我过去和他说,你且在这里。(入云)大嫂,张玉娥来了也。他说来拜你,头一拜受礼,第二拜欠身,第三第四拜要还礼。你若不还他礼,他要唱叫起来,就不像体面了。(正旦云)我还他礼便罢。(外旦见科,云)姐姐请坐,受你妹子礼。李彦和,头一拜也。(李彦和云)我知道。(外旦云)这是第二拜也。(李彦和云)是大嫂欠身哩。(外旦做连拜怒科,云)甚么勾当!钉子定着他哩?怎么不还礼?(李彦和云)嗨!妇女家不学三从四德,我男子汉说了话,你也该依着我。(正旦唱)

【后庭花】你蹅踏的我忒太过,这妮子欺负的我没奈何。支使的大媳妇都随顺,偏不着小浑家先拜我,他那里闹镬铎,我去那窗儿前瞧破。那贱人俏声儿诉一和,俺这厮侧身儿搂抱着。将衫儿腮上抹,指尖儿弹泪颗。

【柳叶儿】你道他为甚来眉峰暗锁?则要我庆新亲茶饭张罗。(云)李彦和,他那伙亲眷,我都认的。(李彦和云)可是那几个?(正旦唱)都是些胡姑姑假姨姨厅堂上坐。待着我供玉馔,饮金波,可不道谁扶侍你姐姐哥哥?

(李彦和云)你也忒心多,大人家妇女,怎不学些好处?(正旦唱)

【金盏儿】俺这厮偏意信调唆,这弟子业口没遭磨。有情人惹起无明火,他那里精神一掇显偻儸。他那里尖着舌语剌剌,我这里掩着面笑呵呵。(外旦云)你休嘲拨着俺这花奶奶。(正旦唱)你道我嘲拨着你个花奶奶,(外旦云)我就和你厮打来。(正旦唱)我也不是个善婆婆。

(打科)(外旦做恼科,云)李彦和,你来。掿杀不成团。我和你说,你若是爱他,便休了我,若是爱我,便休了他。你若不依着呵,俺家去也。(李彦和云)二嫂,他是我儿女夫妻,你着我怎么下的!(外旦云)你不依我,还向他哩。(李彦和云)二嫂,他是我儿女夫妻,你着我怎么下的!(外旦云)这等,你放我家去罢。(李彦和云)住、住、住。你着我怎么开口说?(见正旦科,云)大嫂,二嫂说来,若是我爱你,便休了他,若是爱他,只得休了你。(正旦云)兀的不气杀我也!(作气死科)(李彦和救科,云)大嫂,精细着。(正旦醒科)(唱)

【赚煞】气勃勃堵住我喉咙,骨噜噜潮上痰涎沫。气的我死没腾软瘫做一垛,拘不定精神衣怎脱,四肢沉寸步难那。若非是小孤撮,叫我一声娘呵,兀的不怨恨冲天气杀我。你没事把我救活,可也合自知其过,你守着业尸骸学庄子鼓盆歌。(死科,下)(李彦和悲科,云)我那大嫂也!(外旦云)李彦和,你张着口号甚的?有便置,没便弃。(李彦和云)这是甚么说话!大嫂亡逝已过,便须高原选地,破木造棺,埋殡他入土。大嫂,只被你痛杀我也!(下)(外旦云)这也是我脚迹儿好处,一入门先妨杀了他大老婆,何等自在,何等快活。那李彦和虽然娶了我,不知我心下只不喜他。想那魏邦彦,这些时也来家了。我如今暗地里央着人去,与他说知,这早晚敢待来也。(净上,云)自家魏邦彦的便是。前月打差便去,叵耐张玉娥无礼,投到我来家,早嫁了别人。如今又使人来寻我,不知有甚么事?我见他去,此间就是。家里有人么?(外旦出见净科,云)你来家里来。(净云)敢不中么?(外旦云)不妨事。(净云)你嫁了人唤我怎的?(外旦云)我和你有说的话。(净云)有甚么说话?(外旦取砌末付净科,云)我虽是嫁了他,心中只是想着你。我如今收拾些金银财宝,悄地交付了你,可便先到洛河边,寻下一只小船。等着我在家点起一把火,烧了他房子,俺同他躲到洛河边,你便假做梢公,载俺上船。到的河中间,你将李彦和推在河里,把三姑和那小厮,也都勒死了,咱两个长远做夫妻,可不好那?(净云)你那是我老婆,就是我的娘哩。我先去在洛河边等你,明日早些儿来。(下)(外旦云)魏邦彦去了也。我如今不免点火去。在这房后边,放起火来。(诗云)那怕他物盛财丰,顷刻间早已成空。这一把无情毒火,岂非是没毛大虫?(下)


第二折

(李彦和同外旦慌上,云)好大火也!二嫂,怎生是好?房廊屋舍,金银钱钞,都烧的无有了。(看科,云)呀,又早延着官房了,也不知奶母张三姑,与春郎孩儿在那里?(叫科,云)三姑,三姑。(副旦扮张三姑背俫儿慌上,云)走、走、走。早是我遭丧失火,更那堪背井离乡。穿林过涧,雨骤风狂。头直上打的淋淋漉漉浑身湿,脚底下踹着滑滑擦擦滥泥浆。绿水青山望渺茫,道旁衰柳半含黄。晚来更作廉纤雨,不许愁人不断肠。(唱)

【双调】【新水令】我只见片云寒雨暂时休,(带云)苦也!苦也!(唱)却怎生直淋到上灯时候。这风一阵一短叹,这雨一点一声愁,都在我这心头。心上事自僝僽。

(李彦和云)三姑,你行动些。(外旦云)我平生是快活的人,几曾受这般苦楚来!(副旦唱)

【步步娇】送的我背井离乡遭灾勾,这贱才敢道辞生受。断不得哄汉子的口,都是些即世求食鬼狐犹。(外旦云)我几曾在黑地行走,教我受这般的苦也。(副旦云)你道你不曾黑地里行呵,(唱)咱如今顾不得你脸儿羞,(云)你也曾悬着名姓,靠着房门,你也曾卖嘴料舌,推天抢地,你也曾挟着毡被,挑着灯球。(唱)可也曾半夜里当祗候。

(外旦怒科,云)你怎么嘴儿舌儿的骂我?(李彦和云)三姑,你也饶他一句儿,那里便骂杀了他。(副旦唱)

【雁儿落】只管里絮叨叨没了收,气扑扑寻敌斗。有多少家乔断案,只是骂贼禽兽。

(外旦云)难道你不听得?任凭这老乞婆臭歪刺骂我哩。(李彦和云)三姑,罢么。(副旦唱)

【得胜令】你还待要闹啾啾,越激的我可也怒齁齁。我比你迟到蚰蜒地,你比我多登些花粉楼。冤仇,今日个落在他人彀;忧愁,只是我烧香不到头。(李彦和云)二嫂,我走了这一夜,也略歇一歇咱。(外旦云)也说的是。李彦和,你着三姑把我这褐袖来晒一晒。(李彦和唤副旦科,云)三姑,将这褐袖来晒一晒。(副旦云)不须晒,胡乱穿罢。(三唤科)(李彦和云)三姑,我着你晒一晒,真当不肯?(外旦怒云)你个泼弟子,我教你与我晒一晒,怎么不肯?(副旦唱)

【沽美酒】逞末浪不即留,只管里卖风流,看他这天淡云开雨乍收。可便去寻一个宿头,觅一碗浆水饭润咱喉。

【太平令】住了雨也晒甚娘褐袖,只愿的下雹子打你娘驴头。(外旦骂科,云)这泼妇,我打不的你那!(打科)(副旦唱)只见他百忙里眉梢一皱,公然的指尖儿把颊腮剜透。似这般左瞅,右瞅,只不如罢手,俺也须是那爷娘皮肉。

(李彦和云)来到这洛河岸边,又不知水浅水深,怎生过去?(外旦推李科)这里敢水浅?(李彦和惊云)险些儿推我一交,不掉下河里去!(副旦叫云)救人!救人!(唱)

【川拨棹】慌走到岸边头,仓卒间怎措手。风雨飕飕,地上浇油。扭颈回眸,那里寻个梢公搭救?我将他衣领揪,他忙将我腰胯木刍。

(外旦又推李)(副旦扶住科)(李彦和云)三姑,我好好的走,你倒扯着我。(副旦云)你不是我呵,(唱)

【殿前欢】这一片水悠悠,急忙里觅不出钓鱼舟。虚飘飘恩爱难成就,怕不的锦鸳鸯立化做轻鸥。他、他、他,趁西风卒未休,把你来推落在水中浮,(外旦云)他自吃醉了,这等脚高步低,立也立不住,干我甚么事,说我推他?要你来嚼舌!(副旦唱)抵多少酒淹湿春衫袖。(李彦和云)这里水浅,自过去了罢。(副旦唱)现淹的眼黄眼黑,你尚兀自东见东流。(净扮梢公上,云)官人,娘子,我这里是摆渡的船,你每快上来。(外旦和净打手势科)(副旦云)哥哥,你休上船去。这婆娘眼脑不好,敢是他约着的汉子哩!(做扯李科)(李彦和云)你放手,不妨事。我上的这船来,自有分晓。(净推李下河)(副旦扯住净)(净勒杀副旦科)(丑扮梢公上救,喊云)拿住这杀人贼!(副旦揪住丑云)有杀人贼!(净同外旦走斗)(丑云)苦也娘子,不干我事。勒杀你的是那个梢公,他走了也。我是来救你的,你休认差了也。(副旦唱)

【水仙子】我不见了烟花泼贱猛抬头,错摑打了别人怎罢休。春郎儿怎扯住咱襟袖?头发揪了三四绺,(丑云)是我救娘子来。(副旦唱)听的乡谈语音滑熟。打叠了心头恨,扑散了眼下愁,哥哥也你可是行在滩州。

(冲末扮孤上,云)林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波浑。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鸳班将相孙。老夫完颜女直人氏,拈各千户的便是。俺因公干来到这洛河岸上,一簇人为甚么吵闹?兀的不是撑船的梢公,你怎么大惊小怪的?(丑云)大人不知,恰才一个人,把这个妇人,恰待要勒死他。恰好撞着小人,救活他性命。这个小的敢是他儿子?(孤云)他肯卖那小的么?他若肯卖呵,我买了这小的。你问他去。(丑问副旦云)兀那娘子,那边有个过路的官人,问你肯卖这小的,他要买。(副旦做沉吟科,云)我如今进退无路,领这春郎儿去,少不得饿死,不如卖与他罢。梢公,我情愿卖这小的。(孤云)兀那妇人,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将这生时年月,说与我听。(副旦云)长安人氏,省衙西住坐。这孩儿父亲是李彦和,我是奶母张三姑。这孩儿小名唤做春郎,年方七岁,胸前一点朱砂记。(孤云)你要多少银两?(副旦云)随大人与多少。(孤云)将一个银子来与他。(祗从取砌末与副旦,接科,云)谢了大人。怎生得个立文书的人来,可也好那。(净扮孛老上,云)老汉姓张,是张忄敝古,凭说唱货郎儿为生。来到这洛河岸上,只见一簇人,不知为何,我试看咱。(丑见孛老问科,云)老人家,你识字么?这里有个妇人,要卖这个小的,天一个写文书的人。你若识字,这文书要你写一写。(孛老云)我识字,我与他写。(见科,孤云)兀那老的。你识字替他写一纸文书波。(孛老唤副旦云)娘子,是你卖这小的?你说将来。(副旦云)长安人氏,省衙西住坐。父亲李彦和,奶母张三姑,孩儿春郎,年方七岁,胸前一点朱砂记。情愿卖与拈各千户为儿,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照。(孛老云)我晓得了,依着你写。立文书人张三姑,写文书人张忄敝古。(递与孤科)(孤云)文书写的明白了也,你都画了字。兀那妇人,你孩儿卖与我了,你却往那厢去?(副旦云)我无处去。(孛老云)既然你无处去。我又无儿无女。你肯与我做个义女儿,我养活你,你意下如何?(副旦云)我情愿跟随老的去。(孤云)跟他去也好。(副旦嘱俫儿科,云)春郎儿,我嘱咐你者。(唱)

【鸳鸯尾煞】乞与你不痛亲父母行施恩厚,我扶侍义养儿使长多生受。你途路上驱驰,我村疃里淹留。畅道你父亲此地身亡,你是必牢记着这日头。大厮八做个周年,分甚么前和后。那时节遥望着西楼,与你爷烧一陌儿纸,看一卷儿经,奠一杯儿酒。(同孛老下)(孤云)那老儿领着妇人去了。老夫也引着这孩儿抱上马,还我私宅中去来。(下)(丑哭科,云)好苦恼子也!只一个妇人,领着个小的,几乎被人勒杀。恰好撞见我,我救了他性命。他又把这个小的卖与那个官人,那个官人又将他那个小的领着去了。这等孤孤凄凄,怎教我不要伤感?(做跌倒起科,云)呸!可干我甚么事?(诗云)随他自卖男,随他自认女。我只去做梢公,不管风和雨。(下)


第三折

(孤抱病同春郎上,云)自家拈各千户的便是。自从我在那洛河边,买的这春郎孩儿,过日月好疾也,今经可早十三年光景。孩儿生的甚是聪明智慧,他骑的劣马,拽的硬弓,承袭了我这千户官职。我如今年老,耽着疾病,不能痊可。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我把这一桩事,趁我精细,对孩儿说了罢。我若不与他说知呵,那生那世,又折罚的我无男无女也。(唤小末科,云)春郎孩儿,你近前来,我有句话与你说。(小末云)阿妈有甚话,对你孩儿说呵,怕做甚么?(孤云)你本不是我这女直人。你的那父亲是长安人,姓李名彦和。你的奶母叫做张三姑,将来卖与我为儿,你那其间方才七岁。儿也,我如今抬举的你成人长大,顶天立地,噙齿戴发,承袭了我的官职。孩儿也,你久已后不可忘了我的恩念。(小末悲科)阿爷不说,你孩儿怎生知道。(孤云)孩儿,我一发着你明白。这个是过房你的文书。你将的去。我死后你去催趱窝脱银,就跟寻你那父亲去咱。(小末云)理会的。(孤云)我这一会儿昏沉上来,扶我到后堂中去咱。(小末扶科,云)阿爷,精细者。(孤待云)衣绝禄尽是前缘,知命须当不怨天。从今父子分离去,再会人间甚岁年?孩儿,我顾不得你了也。(做死科)(下)(小末悲科,云)阿爷亡逝已过。高原选地,破木造棺,埋殡了阿爷。不敢久停久住,催趱窝脱银,走一遭去。父亲也,只被你痛杀我也!(下)(李彦和上,云)不听好人言,果有忄西惶事。自家李彦和便是。自从那奸夫奸妇,推我在洛河里,谁想那上流头流下一块板来,我抱住那板,得渡过岸上,救了这性命,如今可早十三年光景也。春郎孩儿和张三姑,不知下落。家缘家计,都被火烧的光光了。无计可生,与这大户人家放牛,讨碗饭吃。我在这官道旁放牛。(做喝科,云)且把这牛来赶在一壁,我在这柳阴直下坐一坐,看有甚么人来。(副旦背骨殖手拿幡儿上,云)好是烦恼人也!自从在洛河边,奸夫奸妇,把哥哥推在河里,把我险些勒死,把春郎孩儿与了那拈各千户,可早十三年光景了。不知孩儿生死如何?我跟着唱货郎儿张忄敝古老的,谢那老的,教我唱货郎儿度日,把我乡谈都改了。如今这老的亡化已过,临死时曾嘱咐我,你不忘我这恩念,把我这骨殖送的洛阳河南府去。我今背着老的骨殖,行了几日,知他几日得到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口角头饿成疮,脚心里踏成趼,行一步似火燎油煎。记的那洛河岸一似亡家犬,拿住俺将麻绳缠。

【滚绣球】见一个旋风儿在这榆柳园,古道边,足律律往来打转,刮的些纸钱灰飞到跟前。是神祗,是圣贤,你也好随时呈变,居庙堂索受香烟。可知道今世里令史每都挝钞,和这古庙里泥神也爱钱,怎能勾达道升仙?

【倘秀才】沿路上身轻体健,这搭儿筋乏力软,到庙儿外不曾撒纸钱。爷爷你厮余闰,厮哀怜,我这老妇人咒愿。

(云)三条道儿,不知望那条道儿上去,我试问人咱。(见李做问科,云)敢问哥哥,这个是那河南府的大路么?(李彦和云)正是。(副旦云)三条道儿,该往那条道儿上去?(李彦和云)你往那中间那条路上去便是。(副旦云)生受哥哥。(李彦和做认、惊叫科,云)张三姑!(副旦回科,云)谁叫我来?(三唤科)(李彦和云)三姑,是我唤你来。(副旦云)你是谁?(李彦和云)三姑,则我是李彦和。(副旦惊科,云)有鬼也!(唱)

【上小楼】唬的我身心恍然,负急处难生机变。我只索念会咒语,数会家亲,诵会真言。这几年,便着把哥哥追荐,作念的个死魂灵眼前活现。(李彦和云)我不是鬼,我是人。(副旦唱)

【幺篇】对着你咒愿,休将我顾恋。有一日拿住奸夫,摄到三姑,替你通传。非足我不意专,不意坚,搜寻不见,是早起店儿里吃羹汤不曾浇奠。(李彦和云)三姑,我不曾死,我是人。(副旦云)你是人呵,我叫你,你应的一声高似一声;是鬼呵,一声低似一声。(叫科)李彦和哥哥!(李彦和做应科)(三唤)(做低应科)(副旦云)有鬼也!(李彦和云)我斗你耍来。(做打悲、认科)(李彦和云)三姑,我的孩儿春郎,那里去了也。(副旦云)没的饭食养活他,是我卖了也。(李彦和做悲科,云)原来是你卖了,知他如今死的活的?可不痛杀我也!你如今做甚么活计?穿的衣服,这等新鲜,全然不像个没饭吃的,你可对我说。(副旦云)我唱货郎儿为生。(李彦和做怒科云)兀的不气杀我也!我是甚么人家?我是有名的财主。谁不知道李彦和名儿?你如今唱货郎儿,可不辱没杀我也!(做跌倒)(副旦扶起科,云)休烦恼,我便辱没杀你。哥哥,你如今做甚么买卖?(李彦和云)我与人家看牛哩,不比你这唱货郎的生涯这等下贱。(副旦唱)

【十二月】你道我生涯下贱,活计萧然。这须是衣食所逼,名利相牵。你道我唱货郎儿辱没杀你祖先,怎比的你做财主官员。

【尧民歌】与人家耕种洛阳田,早难道笙歌引入画堂前。趁一村桑梓一村田,早难道玉楼人醉杏花天。牵,也波牵,牵牛执着鞭,杖敲落桃花片。(云)哥哥,你肯跟我回河南府去,凭着我说唱货郎。儿,我也养的你到老,何如?(李彦和云)罢、罢、罢,我情愿丢了这般好生意,跟的你去。(副旦云)你可辞了你那主人家去。(李彦和向古门云)主人家,我认着了一个亲眷,我如今回家去也。牛羊都交还与你,并不曾少了一只。(副旦云)跟的我去来波。(唱)

【随尾】袄庙火,宿世缘,牵牛织女长生愿。多管为残花几片,误刘晨迷入武陵源。(同下)


第四折

(净扮馆驿子上,诗云)驿宰官衔也自荣,单被承差打灭我威风。如今不贪这等衙门坐,不如依还着我做差公。自家是个馆驿子,一应官员人等打差的,都到我这驿里安下。我在这馆驿门首等侯,看有甚么人来。(小末扮春郎冠带引祗从上,云)小官李春郎的便是。自从阿爷亡逝以后,埋殡了也。小官随处催趱窝脱银两,早来到这河南府地面。左右接了马者。馆驿子,有甚么干净的房子,我歇宿一夜。(驿子云)有、有、有。头一间打扫的洁洁净净,请大人安歇。(小末云)你这里有甚么乐人耍笑的,唤几个来服侍我,我多有赏赐与他。(驿子云)我这里无乐人,只有姊妹两个,会说唱货郎儿,唤将来服侍大人。(小末云)便是唱货郎儿的也罢,与我唤将来。(驿子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则这里便是。唱货郎儿的在家么?(副旦同李彦和上,云)哥哥,你叫我做甚么?(驿子云)有个大人在馆驿里,唤你去说唱,多有赏钱与你哩。(李彦和云)三姑,咱和你走一遭去来。(副旦唱)

【南吕】【一枝花】虽则是打牌儿出野村,不比那吊名儿临拘肆。与别人无伙伴,单看俺当家儿。哥哥你索寻思,锦片也排着节使,都只待奏新声舞柘枝。挥霍的是一锭锭响钞精银,摆列的是一行行朱唇俫皓齿。

【梁州第七】正遇着美遨游融和的天气,更兼着没烦恼丰稔的年时。有谁人不想快平生志。都只待高张绣幕,都只待烂醉金卮。我本是穷乡寡妇,没甚的艳色矫姿。又不会卖风流弄粉调脂,又不会按宫商品竹弹丝。无过是赶几处沸腾腾热闹场儿,摇几下桑琅琅蛇皮鼓儿,唱几句韵悠悠信口腔儿。一诗,一词。都是些人间新近希奇事,扭捏来无诠次。倒也会动的人心谐的耳,都一般喜笑孜孜。

(驿子报云)禀大人,说唱的来了也。(小末云)着他过来。(驿子云)快过去。(做见科)(小末云)你两个敢是姊妹么?且在门首等着,唤着你便过来。(副旦云)理会的。(出科)(小末云)驿子,有甚么茶饭看些来,我食用咱。(驿子云)有、有、有。(做托肉上科,云)大人,一签烧肉,请大人食用。(小末做割肉科,云)我割着这肉吃,怕不在这里快活受用,想起我那父亲和奶母张三姑来,不由我心中不烦恼。我怎生吃的下!(李彦和做打嚏科,云)那个说我?(小末云)兀那驿子,你唤将那姊妹两个来。(唤科)(小末云)兀那两个,将这一签儿肉出去,你两个吃了时,可来服侍我。(副旦接科,云)谢了相公。(李彦和云)妹子也,咱不要吃,包到家里去吃。(小末云)嗨!沾污了我这手也。(做拿纸揩手科,云)兀那说唱的,将这油纸拿出去丢了者。(李彦和做拾纸抖,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这张纸上,怎么写的有字?妹子,咱试看咱。(念科,云)长安人氏,省衙西住坐。父亲李彦和,奶母张三姑。孩儿春郎,年方七岁,胸前一点朱砂记,情愿卖与拈各千户为儿。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照。立文书人张三姑,写文书人张忄敝古。妹子也,这文书说着俺一家儿,敢是你卖孩儿的文书么?(副旦云)正是。(李彦和做悲科,云)妹子也,你见这官人么?他那模样动静,好似俺孩儿春郎,争奈俺不敢去认他,可怎了也。(副旦云)哥哥你放心,张忄敝古那老的,为俺这一家儿这一桩事,编成二十四回说唱。他若果是春郎孩儿呵,他听了必然认我。(李彦和云)这个也好。(小末唤科,云)兀那两个,你来说唱与我听者。(副旦做排场、敲醒睡科,诗云)烈火西烧魏帝时,周郎战斗苦相持。交兵不用挥长剑,一扫英雄百万师。这话单题着诸葛亮长江举火,烧曹军八十三万,片甲不回。我如今的说唱,是单题着河南府一桩奇事。(唱)

【转调货郎儿】也不唱韩元帅偷营劫寨,也不唱汉司马陈言献策,也不唱巫娥云雨楚阳台。也不唱梁山伯,也不唱祝英台。(小末云)你可唱甚么那?(副旦唱)只唱那娶小妇的长安李秀才。

(云)怎见的好长安?(诗云)水秀山明景色幽,地灵人杰出公侯。华夷图上分明看,绝胜寰中四百州。(小末云)这也好,你慢慢的唱来。(副旦唱)

【二转】我只见密臻臻的朱楼高厦,碧耸耸青檐细瓦,四季里常开不断花。铜驼陌纷纷斗奢华,那王孙士女乘车马,一望绣帘高挂,都则是公侯宰相家。(云)话说长安有一秀才,姓李名英,字彦和。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刘氏,孩儿春郎,奶母张三姑。那李彦和共一娼妓,叫做张玉娥,作伴情熟,次后娶结成亲。(叹科,云)嗨!他怎知才子有心联翡翠,佳人无意结婚姻。(小末云)是唱的好,你慢慢的唱咱。(副旦唱)

【三转】那李秀才不离了花街柳陌,占场儿贪杯好色,看上那柳眉星眼杏花腮。对面儿相挑泛,背地里暗差排。抛着他浑家不理睬,只教那媒人往来,闲家擘划,诸般绰开,花红布摆。早将一个泼贱的烟花娶过来。

(云)那婆娘娶到家时,未经三五日,唱叫九千场。(小末云)他娶了这小妇,怎生和他唱叫?你慢慢的唱者,我试听咱。(副旦唱)

【四转】那婆娘舌刺剌挑茶斡剌,百枝枝花儿叶子,望空里揣与他个罪名儿,寻这等闲公事。他正是节外生枝,调三斡四,只教你大浑家吐不的咽不的这一个心头刺,减了神思,瘦了容姿,病恹恹睡损了裙儿祬。难扶策,怎动止,忽的呵冷了四肢。将一个贤会的浑家生气死。

(云)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当日无常埋葬了毕,果然道福无双至日,祸有并来时。只见这正堂上火起,刮刮咂咂,烧的好怕人也。怎见的好大火?(小末云)他将大浑家气死了,这正堂上的火从何而起?这火可也还救的么?兀那妇人,你慢慢的唱来,我试听咱。(副旦唱)

【五转】火逼的好人家人离物散,更那堪更深夜阑,是谁将火焰山移向到长安?烧地户,燎天关,单则把凌烟阁留他世上看。恰便似九转飞芒,老君炼丹,恰便似介子推在绵山,恰便似子房烧了连云栈,恰便似赤壁下曹兵涂炭,恰便似布牛阵举火田单,恰便似火龙鏖战锦斑斓。将那房檐扯,脊梁扳。急救呵可又早连累了官房五六间。

(云)早是焚烧了家缘家计,都也罢了,怎当的连累官房,可不要去抵罪?正在怆惶之际,那妇人言道,咱与你他府他县,隐姓埋名,逃难去来。四口儿山的城门,望着东南上,慌忙而走。早是意急心慌情冗冗,又值天昏地暗雨涟涟。(小末云)火烧了房廊屋舍,家缘家计,都烧的无有了,这四口儿可往那里去?你再细细的说唱者,我多有赏钱与你。(副旦唱)

【六转】我只见黑黯黯天涯云布,更那堪湿淋淋倾盆骤雨,早是那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知奔向何方所。犹喜的消消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噜噜阴云开处,我只见霍霍闪闪电光星炷。怎禁那萧萧瑟瑟风,点点滴滴雨,送的来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倒与他妆就了一幅昏昏惨惨潇湘水墨图。

(云)须臾之间,云开雨住。只见那晴光万里云西去,洛河一派水东流。行至洛河岸侧,又无摆渡船只。四口儿愁做一团,苦做一块。果然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见那东北上摇下一只船来。岂知这船不是收命的船,倒是纳命的船。原来正是奸夫与他淫妇相约,一壁附耳低言:你若算了我的男儿,我便跟随你去。(小末云)那四口儿来到洛河岸边,既是有了渡船,这命就该活了,怎么又是淫妇奸夫,预先约下,要算计这个人来?(副旦唱)

【七转】河岸上和谁讲话,向前去亲身问他,只说道奸夫是船家。猛将咱家长喉咙掐,磕搭地揪住头发,我是个婆娘怎生救拔!也是他合亡化,扑冬的命掩黄泉下。将李春郎的父亲,只向那翻滚滚波心水淹杀。

(云)李彦和河内身亡,张三姑争忍不过。此时向前,将贼汉扯住丝绦,连叫道:"地方,有杀人贼,杀人贼!"倒被那奸夫把咱勒死。不想岸上闪过一队人马来。为头的官人,怎么打扮?(小末云)那奸夫把李彦和推在河里,那三姑和那小的可怎么了也?(副旦唱)

【八转】据一表仪容非俗,打扮的诸余里俏簇,绣云胸背雁衔芦。他系一条兔鹘、兔鹘,海斜皮偏宜衬连珠,都是那无瑕的荆山玉。整身躯也么哥,缯髭须也么哥,打着鬓胡。走犬飞鹰,驾着鸦鹘,恰围场过去、过去。折跑盘旋骤着龙驹,端的个疾似流星度。那行朝也么哥,恰浑如也么哥,恰浑如和番的昭君出塞图。

(云)比时小孩儿高叫道:救人咱。那官人是个行军千户,他下马询问所以,我三姑诉说前事。那官人说,既然他父母亡化了,留下这小的,不如卖与我做个义子,恩养的长立成人,与他父母报恨雪冤。他随身有文房四宝,我便写与他年月日时。(小末云)那官人救活了你的性命,你怎么就将孩儿卖与那官人去了?你可慢慢的说者。(副旦唱)

【九转】便写与生时年纪,不曾道差了半米。未落笔花笺上泪珠垂,长吁气呵软了毛锥,忄西惶泪滴满了端溪。(小末云)他去了多少时也?(副旦唱)十三年不知个信息。(小末云)那时这小的几岁了?(副旦唱)相别时恰才七岁,(小末云)如今该多少年纪也?(副旦唱)他如今刚二十。(小末云)你可晓的他在那里?(副旦唱)恰便似大海内沉石。(小末云)你记的在那里与他分别来?(副旦唱)俺在那洛河岸上两分离,知他在江南也塞北?(小末云)你那小的有甚么记认处?(副旦唱)俺孩儿福相貌双耳过肩坠,(小末云)再有甚么记认?(副旦云)有、有、有,(唱)胸前一点朱砂记。(小末云)他祖居在何处?(副旦唱)他祖居在长安解库省衙西。(小末云)他小名唤做甚么?(副旦唱)那孩儿小名唤做春郎身姓李。

(小末云)住、住、住,你莫非是奶母张三姑么?(副旦云)则我便是张三姑。官人怎么认的老身?(小末云)你不认的我了?则我便是李春郎。(副旦云)官人莫作笑,休斗老身耍。(小末云)三姑,我非作笑。我乃李彦和之子李春郎是也。(做解胸前与看科)(副旦云)果然是春郎了也!则这个便是你父亲李彦和。(李彦和做打悲认科,云)孩儿,则被你想杀我也!不知你在那里得这发达峥嵘来?(小末云)父亲,孩儿这官,就是承袭拈各千户的。谁知有此一端异事?如今拚的弃了官职,普天下寻去,定要拿的那奸夫淫妇,报了冤仇,方称你孩儿心愿。(祗从拿净、外旦上科,云)禀爷,这两个名下,欺侵窝脱银一百多两,带累小的们比较,不知替他打了多少。如今拿他来见爷,依律处治,也与小的们销了一件未完。(小末云)律上,凡欺侵官银五十两以上者,即行处斩,这罪是决不待时的。(李彦和做认科,云)兀的不是洛河边假妆船家,推我在水里的?(副旦云)这不是张玉娥泼妇那?(净做画符科,云)有鬼,有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祗从喝科)(外旦云)敢是拿我们到东岳庙里来,一刬是鬼那?(小末云)原来正是那奸夫淫妇,今日都拿着了。左右,快将他绑起来,待我亲自斩他,也与我亡过母亲,出这口怨气。(副旦唱)

【煞尾】我只道他州他府潜逃匿,今世今生没见期。又谁知冤家偏撞着冤家对。(净云)原来这就是李春郎,这就是张三姑。当日勒他不死,就该有今日的晦气了。(做叩头科,云)大人,可怜见,饶了我老头儿罢。这都是我少年间不晓事,做这等勾当。如今老了,一口长斋,只是念佛。不要说杀人,便是苍蝇也不敢拍杀一个。况是你一家老小现在,我当真谋杀了那一个来?可怜见,放赦了老头儿罢。(外旦云)你这叫化头,讨饶怎的?我和你开着眼做,合着眼受,不如早早死了,生则同衾,死则共穴,在黄泉底下,做一对永远夫妻,有甚么不快活?(副旦唱)你也再没的怨谁,我也断没的饶伊。(小末斩净、外旦科,下)(副旦唱)要与那亡过的娘亲现报在我眼儿里。(李彦和云)今日个天赐俺父子重完,合当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的筵席。孩儿,你听者。(词云)这都是我少年间误作差为,娶匪妓当局者迷。一碗饭二匙难并,气死我儿女夫妻。泼烟花盗财放火,与奸夫背地偷期。扮船家阴图害命,整十载财散人离。又谁知苍天有眼,偏争他来早来迟。到今日冤冤相报,解愁眉顿作欢眉。喜骨肉团圆聚会,理当做庆贺筵席。

题目抛家失业李彦和

正名风雨像生货郎旦


赐宴后憩流杯亭集臣工四十五人联句用十一真韵

清代 · 乾隆

载溯九经义,肆筵百尔臣。
寥天悬朗日(御制),瑞露湛清晨。
岁稔叨天贶,民康赖圣仁。
冠裳欣济济(臣张廷玉),礼乐此彬彬。
在藻鱼心乐,依松鹤意驯。
林英敷扣砌(臣福敏),柳影拂丝缗。
允矣光而大,其如愚且谆。
座中鸣玉佩(臣陈世倌),苑外杂朱轮。
既惬歌多稌,惟应祝大椿。
民风真乐恺(臣史贻直),物候尽平均。
杞梓无遗用,刍荛亦并询。
农祥占上瑞(臣刘于义),禊事学春辰。
胜会方亭午,佳辞论受辛。
许扶灵寿杖⑴,容接绮罗裀。
令典方逾甲,芳筵再启寅。
境开仙籞胜(臣梁诗正),地与禁垣邻。
远屿明霞缬,层栏曲径循。
杂花凭点缀(臣王安国),老树郁轮囷。
叶坠黄飘袂,泉飞碧绕身。
雁书天帛字(臣彭维新),鱼织水纹紃。
亭迥云阴矗,廊纡竹里巡。
绿房低未折(臣阿克敦),朱实绽初匀。
萍敛才通舫,枝欹欲碍巾。
菊芳杯共把(臣汪由敦),兰秀佩堪纫。
水态澄金练,山容耸碧峋。
华林底试马(御制),郊棷已游麟。
荡荡皇图远,平平王道遵。
岂惟荣李峤(臣蒋溥),莫漫拟王珣。
高翥翔鸾阁,平飞画鹢䑳。
履丰歌有庆(臣德龄),锡福被无垠。
似雨悬淙急,如螺列嶂皴。
卿云歌缦缦(臣归宣光),螽羽愿诜诜。
湁潗趋瑶屿,沿洄达玉漘。
履随百辟列(臣塞尔赫),策纪万祥溱。
麟弄惟同楦,琴材不弃橁。
开筵迎绮旭(臣彭树葵),纵目向苍旻。
进退多鱼雅,威仪更秩旼。
何须三爵限(御制),行看万方臻。
纡绶多黎献,弹冠到隐沦。
绕亭泉㶁㶁(臣邓钟岳),依树石粼粼。
宝篆喷兰麝,祥烟拥柍振。
惟应戴高厚(臣陈德华),何以迪忱恂。
跨远吟苍栝,吹香起白苹。
疏荷侵镜面(臣王会汾),细草藉船唇。
直到星辰上,疑浮渤澥滨。
藤缘依石瘦(臣钱陈群),葵喜向阳新。
郅治符清宴,良材尽选抡。
百僚钦穆穆(臣涂逢震),群彦会訚訚。
何异登瀛岛,空传会玉津。
闻泉太古乐(御制),相马九方歅。
殿角云凝紫,帘钩月挂银。
飐风旗灼烁(臣介福),曜日队玢璘。
舜乐还尧酒,金声复玉振。
寒芬岩补隙(臣张若霭),滞穗苑馀畛。
野鸟随仙棹,风乌傍禁闉。
拜稽宽礼数(臣沈德潜),觞咏率天真。
授简纷抽秘,飞豪捷有神。
洪源探溟涬(臣孙嘉淦),远派导峨岷。
妙挹群言液,传观众目眴。
恩波流曲水(臣梅㲄成御制),和乐燕嘉宾。
石罅飞琼沫,莲根葺锦鳞。
兰亭思笔健,兴庆陋时屯。
幸被荣光渥,均叨大冶甄。
登仙壶共峤(臣雷鋐),乐圣笑兼嚬。
水溅赓珠玉,飙回戛䉋箘。
和迟穷窈渺(臣嵩寿),韵窘屡逡巡。
研启端溪鹆,毫濡东郭㕙。
剡藤笺腻粉(臣刘纶),华井藕雕琎。
橐笔凭书柿,和羹试采莼。
琳琅天府閟(臣徐以烜),礧砢上林珍。
香气霏兰茝,清音殷鼓錞。
三山应不远(臣嵇璜),一镜宛平陈。
乐岁真堪乐,尘心岂复尘。
欢言歌既醉(御制),风物信含淳。
地近长依日,风和别盎春。
周遭栏是画(臣裘曰修),高下砌皆珉。
塔远挂霄汉,湍奔激殷辚。
垂虹分水鉴(臣邹一桂),飞瀑耀天绅。
信有凌云意,而非玩物伦。
葭苍遥瑟瑟(臣吴应枚),莎碧浅畇畇。
狎浪鸥眠稳,盘空鹰眼瞵。
界宽呈爽豁(臣于振),机静悟渊𡙆。
灵鹫苔纹篆,文禽锦翼伸。
临流襟抱净(臣陈邦彦),对席笑言亲。
馡馥淮山桂,琅玕淇澳筠。
来游重伴奂(御制),振雅郁璘斌。
笔战荣今席,冰嬉记昔因。
雕华承宠锡(臣董邦达),温綍听重申。
灵囿原同乐,衢樽况饮醇。
丹铅缃帙丽(臣张)。
(泰开),綷䌨彩丝纯。
鲂贯枝扳柳,鲜分篚织笢。
华墀陈累累(臣德保),琐闼捧踆踆。
前岁新瀛署,殊恩迨吉人。
典缘优作楫(臣蔡新),意乃错翘薪。
幸际丰亨会,重叨燕乐频。
摄衣攀玉磴(臣周长发),垂饵曳银纶。
苑令供秋枣,伶官奏夏钧。
周行谁示我(御制),嘉乐自宜民。
瑞霭凝双阙,甘膏遍八夤。
来仪声哕哕(臣陈兆仑),于牣尾莘莘。
为想泾舟楫,言瞻旱麓榛。
鸿猷隆绍述(臣陈大㫻),朴俗乐伾侁。
高宴应追汉,仙源讵数秦。
优俳嗤彼朔(臣程景伊),诘屈愧臣甡。
万寿连佳节,重阳近浃旬。
秋行方皓皓(臣金甡),阳气更礥礥。
纪盛辉金管,承恩仰紫宸。
赓飏今复睹(臣朱佩𨔷),喜起叶吹豳(御制)

杂剧·半夜雷轰荐福碑

元代 · 马致远

第一折

(冲末扮范仲淹同外扮宋公序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累蒙擢用,颇有政声。今谢圣恩可怜,除老夫为天章阁学士之职。这个是老夫幼年朋友,姓宋名公序。还有一个同堂小弟,姓张名镐字邦彦。老夫自登仕途以来,与兄弟张镐数载不能相会,未知进取功名也流落四方?老夫常切切于心,拳拳在念。今奉圣人命,着老夫江南采访贤士,宋公序所除扬州为理。只今日俺两个便索登程去也。(宋公序云)哥哥,您兄弟已行,别无他事,止有一女,未曾许聘他人。哥哥可有甚么好亲事保举,将来就劳哥哥主婚,成就这门亲事。(范仲淹云)相公放心。我有一同堂小弟张镐,论此生的才学,不在老夫之下。我若有书呈到于相公跟前,便成就了这门亲事。(宋公序云)多谢哥哥,您兄弟谨领。则今日辞了哥哥,便往扬州之任走一遭去。(先下)(范仲淹云)宋公序去了也。老夫不敢久停住,则今便往江南采访贤士走一遭去来。(下)(净扮张浩上,诗云)段段田苗接远村,太公庄上戏儿孙。庄农只得锄刨刀,答贺天公雨露思。自家是个庄家,姓张名浩字仲泽,在张家庄居住。广有庄田,牛羊孳畜不知其数,我做个大户。近新来有一个秀才,到我这庄上。我问他名字,他也姓张,名镐字邦彦。此人满腹文章,留在庄上教些学生读书。我偷听他几句言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今日无甚事,看了田禾,我去书房里望那秀才,走一遭去。(下)(正末扮张镐引学生上,云)小生汴京人氏,姓张名镐字邦彦,幼小父母双亡。我有八拜至交的哥哥,乃是范仲淹。他为翰林学士之职,数载不曾相见。小生飘零湖海,流落天涯。在于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有一人姓张名浩字仲泽,他见我和他同名同姓,留我在他庄上教着几个蒙童度日。张镐,几时是你那发达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本是那一介寒懦,半生埋没红尘路。则我这七尺身躯,可怎生无一个安身处?

【混江龙】常言道七贫七富,我便似阮籍般依旧哭穷途。我住着半间儿草舍,再谁承望三顾茅庐。则我这饭甑有尘生计拙,越越的门庭无径旧游疏。(带云)常言道"三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唱)既有这上天梯,可怎生不着我这青霄步?我可便望兰堂画阁,刬地着我瓮牖桑枢。

(云)学生每,门首觑着,看有甚么人来。(学生云)理会的。(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离了汴京,随咱采访贤士,来到这潞州长子县,打听的我那兄弟张镐在于张家庄上教学。老夫直来到此处,探望我那兄弟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祗候人接了马者。学童,你师父在家么?(学生云)师父家里有。(范仲淹云)你报复去,道有范学士特来相访。(学生报云)有范学士在于门首。(正末云)道有请。(范仲淹云)贤弟别来无恙?(正末云)哥哥请坐,受您兄弟两拜。(唱)

【后庭花】哥哥也,咱可便相识了数载余。哎,你个故人音信疏;远阻隔三千里。你可便近新来安乐无?(云)比及哥哥来,我早知道了也。(范仲淹云)兄弟,我又不曾有书信来,你如何知道?(正末唱)我昨夜看文书,猛抬头,疑怪他这灯花儿结聚,今日个果门迎你个长者车。

(范仲淹云)贤弟,论你高才大德,博学广文,为何不进取功名,刬地在此教学为生,可是主何意?(正末云)哥哥,你兄弟一言难尽!(唱)

【油葫芦】则这断简残编孔圣书,常则是养蠹鱼。我去这六经中枉下了死工夫。冻杀我也《论语》篇、《孟子》解、《毛诗》注,饿杀我也《尚书》云、《周易》传、《春秋》疏。比及道河出图、洛出书,怎禁那水牛背上乔男女,端的可便定害杀这个汉相如!

【天下乐】这世里难乘驷马车,想贤也波愚,不并居。我干受了漏星堂半世活地狱。(范仲淹云)你积攒下些甚么囊箧?(正末唱)我浑攒下不到六七斤家麻,五四斗家粟,几时能够播清风一万古?(范仲淹云)贤弟受窘。你肯谒托一两个朋友呵,必有济惠。得些盘费,进取功名,可不好那!(正末云)哥哥,如今难投托人,今人与古人不同。(唱)

【那吒令】当日个结交有周瑜鲁肃,当日个量宽有王阳贡禹,今日个义让无管仲鲍叔。则我这运未通、时难遇,枉了狂图。

【鹊踏枝】我如今带儒冠,着儒服,知他我那命里有公侯也伯子男乎?我左右来无一个去处,天也,则索阁落里韫椟藏诸!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是看书的人,便好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前贤遗语,道的不差也。(正末唱)

【寄生草】想前贤语,总是虚。可不道"书中车马多如簇",可不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可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则见他白衣便得一个状元郎,那里是绿袍儿赚了书生处。

【幺篇】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

【六幺序】我想那今世里真男子,更和那大丈夫,我战钦钦拨尽寒炉。则这失志鸿鹄,久困鳌鱼,倒不如那等落落之徒。枉短檠三尺挑寒雨,消磨尽这暮景桑榆。我少年已被儒冠误,羞归故里,懒睹乡闾。

【幺篇】则这寒儒,则索村居,教伴哥读书,牛表描朱。为甚么怕去长安应举?我伴着伙士大夫,穿着些百衲衣服,半露皮肤。天公与小子何辜,问黄金谁买《长门赋》?好不直钱也者也之乎!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着小儿簸弄,山鬼揶揄。

(范仲淹云)贤弟,似此训蒙呵,几时是你发达时节也!(正末云)您兄弟吃这些学生每定害杀我也。(唱)

【金盏儿】出来的越顽愚,忒乖疏;便有文宣王哲剑难拘束。一个个拴缚着纸毽子,一个个装画闷葫芦。一个撮着那布裙踏竹马,一个舒着那臁肕跳灰驴。他每那里省的鸦窝里出凤雏,您兄弟常则是油瓮里捉鲇鱼。

(范仲淹云)兄弟,请你那东道出来,我和他厮见。(请科,净上,云)我如今无甚事,学堂里望那张镐去。(正末云)老兄,我哥哥范学士来在此,你和他厮见咱。(做见科)(范仲淹云)老兄,贤弟在此多蒙垂顾。(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云)小生往常曾说,此便是小生的哥哥范学士。(净云)多劳相公远降,有失迎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范仲淹云)贤弟,这厮也是个愚理之人。(正末云)哥哥,量他何足道哉!(唱)

【醉扶归】这厮蠢则蠢家豪富,富则富腹中虚。(带云)哥哥,(唱)便道东道和门馆德不孤,他纯经义不词赋,他识字呵不抵死十分看书;他则是个中选的锄田户。

(净云)老相公请坐,我执料些茶饭去。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下)(范仲淹云)兄弟,你身边有何功课。(正末云)您兄弟积下万言长策,哥哥你试看咱。(范仲淹云)兄弟,我将此万言长策献上圣人,保举你为官,意下如何?(正末云)此处岂你兄弟久远安身之地?(范仲淹云)兄弟,既然你要转动,我与你三封书,投托三个人去。头一封书洛阳黄员外,你投托他去。他见我书呈,你那衣食盘费都在此封书上。第二封书是黄州团练副使刘仕林。他见我书呈必有厚赠。这第三封书是最要紧,是扬州太守宋公序,你下到这封书呵,休说你那盘缠鞍马,就是前程事,都在此封书上。兄弟也,你着意者。你若不得第时,权在张家庄上住,我着人来取你为官。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多谢哥哥赐我这三封书。我辞别东家,便索长行也。(净上,云)弟子孩儿不中用,烧着一只鹅,却揭开锅盖,可被他飞的去了。(正末云)长者,小生在此多多混践。着众学生各自还家去,等我回时,可教他再来读书。哥哥,小弟收拾了琴剑书箱,便索起程也。(唱)

【赚煞】您兄弟先谒信安君,后记扬州牧,看小子今番命福。你兄弟一片功名心更速,岂不闻光阴如过隙白驹。我将这护身符,你着我变几贯青蚨。(带云)长者。(唱)我投人须投大丈夫。则这新丰一旅,将着马周来不遇。(带云)哥哥,你可放心也。(唱)你看我专等常何的那一纸荐贤书。(下)

(范仲淹云)兄弟去了也。长者恕罪。老夫就将着这万言长策去献与圣人,保举兄弟为官。不敢久停久住。祗候将马来,别处采访贤士走一遭去来。(同下)楔子

(旦上,云)妾身是黄员外的浑家。是好烦恼人也!昨日有个秀才投下一封书,俺员外接过书呈看罢,不知怎生,当夜晚间,员外害急心疼亡了。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上,云)自从张家庄上与哥哥约别之后,小生一径的来到洛阳,投奔那黄员外。昨日下了书呈,在店肆中安下。今日无甚事,黄员外宅上走一遭去。哦,可怎生门首挂着纸钱那?(做唤门科,云)门里有人吗?(旦云)是谁?(正末云)小生是昨日下书的张秀才。(旦云)你是那下书的?兀那秀才,你听者,自从你昨日下了书呈,将俺员外急心疼一夜,妨杀了。今日有甚脸上我门来?你若入门时,抓了你那脸。猝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快回去!(正末云)谁死了?(旦云)员外死了。(正末做哭科,云)张镐,你好命薄也呵!哥哥与我三封书,头一封书投与洛阳黄员外,昨日下了书,一夜急心疼死了那员外也。小生不避驱驰,索往黄州投着团练副使刘仕林走一遭去罢。(唱)

【仙吕】【赏花时】我恰做访戴山阴王子猷,身似飘飘没缆舟,为活计拙如鸠。则这客僧投寺宿,措大谒儒流。

【幺篇】投至得千里书回碧树秋,则怕这一夜霜天白发愁。王粲谒荆州,我想那朝中故友,休教我空倚定仲宣楼!(下)

第二折

(范仲淹同使官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从江南采贤士,到于朝中,老夫就将兄弟张镐所作万言长策献与圣人。谢圣恩可怜,就加张镐为吉阳县令。老夫本待亲身自去,争奈公事冗杂。老夫差一使命去加官赐赏。使命,你近前来,我嘱付你:你去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有一个是张镐,为他献了万言长策,圣人的命,加他为吉阳县令,教他走马到任。小心在意,疾去早来。(下)(使官云)领了老相公言语,直到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加官赐赏走一遭去。(下)(净上,云)自家张浩。自从那张秀才散了学生,去了许多时也。我今日看了田禾,回来无甚事,且闲坐些儿则个。(使官上,云)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张浩,听圣人的命。(净云)呀!快装香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做跪科,使官云)张浩,为你献了万言长策,圣人见喜,加你为吉阳县令,教你走马上任。谢恩。(净拜科,云)待茶饭了去。(使官云)不必了。小官事忙。将马来,回圣人话去。(下)(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嗨,我几曾有那万言长策来?是那张镐的,错加了官也。且由他,有谁知道?我如今不可久停久住,收拾鞍马,便索理任去也。(下)(正末上,云)小生张镐。收拾琴剑书箱,且往黄州投奔团练使刘仕林走一遭去呵!(唱)

【正宫】【端正好】恨天涯,空流落。投至到玉关外,我则怕老了班超。发了愿青霄有路终须到,刬地着我又上黄州道。

【滚绣球】这一遭,下不着,孔融好等你那弥衡一鹗。哥也,我便似望鹏抟万里青霄。你搬的我撒了学,置下袍,去这布衣中莽跳。空着我绕朱门,恰便似燕子寻巢。比及见这四方豪士频插手,我争如学五柳先生懒折腰,枉了徒劳。

小生幼年间攻习儒业,学成满腹文章,指望一举状元及第,峥嵘发达。谁想今日波波碌碌,受如此般辛勤也。(唱)

【叨叨令】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刬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都道是七月八月长安道。兀的不困杀人也么哥!看书生何日得朝闻道?

(云)贫乃士之常。圣人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唱)

【滚绣球】虽然我住破窑使破瓢,我犹自不改其乐,后来便为官也富而无骄。洛阳书坐化了,黄州书自窨约。比及那时节有一个秀才来投托,这世里谁似晏平仲善与人交?(云)到那财主门首,报复将去,有个秀才下书。那财主便道:着他门首等者。(唱)他腆着胸脯,眼见的昂昂傲。(带云)要他那赍发呵,(唱)将我这羞脸儿怀揣着慢慢的熬。(带云)投至得他那几贯钱呵!(唱)轻可等半月十朝。

(云)这里是个三叉路,不知那条路往黄州去?天色喧热,就在这柳阴直下歇一歇,等一个来往的人问路咱。(正末坐地科)(行者上,云)好热也,晒杀我也!(正末云)一个出家人来了。我问讯咱。(唱)

【倘秀才】敢问你个禅师长老。(行者云)问甚么?(正末唱)这条路去黄州也不错?(行者云)正是黄州大路。(正末唱)长老也,则他这钟不宜时,为甚敲?(行者云)是无常钟,死了人便撞这钟。(正末唱)我道死了人的不是个锄田汉。(行者云)不是。(正末唱)必然是个富官僚。(行者云)可知哩。(正末云)这官人姓甚名谁?(行者云)我说与你,死了的官人是黄州团练使刘仕林。(正末唱)我听的他道了。(做叹气科)(唱)

【醉太平】争些儿把我撞着,可着我心痒难揉。扬州太守听消耗,你这其间莫不害倒?第一封书已自无着落,第二封书打发谁行要?我将这第三封扯做纸题条。(带云)张镐,(唱)则好去深村做教学。(行者云)吓我这一跳。秀才,你闲也是忙?忙便罢,闲便来寺里吃酸馅来。(正末云)长老恕罪。张镐也,怎生如此般命蹇?哥哥与了三封书,妨杀了两个人。第三封书谒托扬州剌史,罢、罢、罢,我不往扬州去,我则加那潞州长子县张家村上,等哥哥消耗,可不好那。(下)

(龙神上,诗云)独魁南海作龙神,兴云降雨必躬亲。曾因误受天公罚,至今不敢借凡人。吾神乃南海赤须龙是也。奉玉帝敕旨,着吾神行雨。身体困倦,在于庙中歇息片时,有何不可。(正末上云)好大雨也!兀的是个龙神庙,我则那里避雨去咱。(唱)

【倘秀才】则他这香火冷,把他庄家赛倒。莫不是雨雪少,把这黎民来瘦却?古庙荒凉饿鬼嚎,我权捻土做香烧,怨书生的命薄。

(云)供桌上有一个珓儿,我试问神道路。小生张镐,流落在潞州长子县张家庄,教着几个村学。当时一日,有我的哥哥范学士为访小生,将我万言长策进了,保举我为官;又与我三封书,两封书妨杀两个人。第三封书,小生不曾往扬州去。如今则回潞州长子县,去张家庄上等待哥哥消耗。小生若是能够为官,便与三个上上大吉;若是不能够为官,便与我三个下下不合神道。(唱)

【滚绣球】将碑珓儿咒愿了,香炉上度了几遭。(做掷珓科,云)原来是个下下不合神道。(三科)(唱)可怎生一掷一个不合神道?和这块臭珓泥也折贵攀高。遮莫是角木珓、氐土貉,大古里是今秋水落。你下、下、下,淹了我大段田苗。将我些有金银富汉都亡过,我和你无祭享泥神两个厮撞着。(带云)我骂你呵,(唱)那里也雨顺风调!

(云)这披鳞的曲蟮,带甲的泥鳅!我歹杀呵是国家白衣卿相,你岂敢戏弄我!怎生出的这恶气?我则题破这庙宇,便是我平生之愿。取出我这笔墨来。有这檐间滴水,磨的这墨浓,蘸的这笔饱,就这捣椒壁上写下四句诗。(做写科,云)诗写就了,我表白一遍咱。(诗云)雨旸时若在仁君,鼎鼐调和有大臣。同舍若能知此事,谩将香火赛龙神。我题罢这诗也,觉一阵昏沉,就这殿角边歇息咱。(末做睡科)(龙神云)叵耐张镐无礼!你自命蹇福薄,时运未至,却怨恨俺这神祗,将吾毁骂,题破我这庙宇,更待干罢!你行一程,我赶一程;行两程,我赶两程。张镐,你听者:(诗云)你亏心折尽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贫。古庙题诗将俺这神灵骂,你本是儒人,我着你今后不如人!(下)(正末做醒科,云)天色晴了,日影儿出来也。我赶程途去,便索长行。(下)(净骑马上,云)自家张浩的便是。托赖祖宗余荫,得了这官,如今去赴吉阳县令。万言长策不是我的,是那个张镐的。我就混赖了他的,有谁知道?今日走马赴任,行动咱。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上云)兀的不是张仲泽,仲泽!(净云)不中,我索走走走。(下)(正末唱)

【呆骨朵】我这里高阜处不住的呀呀叫。(曳剌上云)一匹好马也。(正末唱)见一个带牌子的曳剌随着。(云)敢问吗?(曳剌云)你问甚么?(正末唱)这个姓甚名谁?(曳剌云)姓张是张浩。(正末唱)他那年纪儿是大小?(曳剌云)三十岁也。(正末唱)莫不在长子县村中住?(曳剌云)是长子县居住。(正末唱)因甚上为官爵?(曳剌云)为他献了万言长策来。(正末云)他那里有万言长策?(唱)我则这旧相知张仲泽。(带云)哥哥休怪。(唱)管是我眼睛化,将他错认了。(曳剌云)傻屌放手!我赶相公去。(下)(正末云)他那里取万言长策来?世上多有同名同姓的,我则回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待等哥哥消耗便了。(下)(净骑马上,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天色晴了也。我走了这一日,觉的有些困倦,且下这马来,拴在柳树上,在这绿阴之下暂歇息咱。(曳剌上,云)好块子马,脚打着脑杓子走,赴不上。兀的不是那块子马,相公敢在这里。(曳剌见净科)(净云)兀那厮是甚么人?(曳剌云)洒家是个曳剌,接相公来,则被那块子马走的紧,洒家紧赶着跟不上,接不着相公。(净云)你知道你那罪过吗?(曳剌云)洒家不知道。(净云)你要饶你那罪过吗?(曳剌云)可知要饶哩。(净云)你路上曾见个秀才么?(曳剌云)洒家见来。(净云)你杀了他去,我便饶了你罪过。(曳剌云)洒家知道,我杀那傻屌去。且慢者,乞个罪名。(净云)他拐了我梅香,偷了我壶瓶台盏,你杀了他去!(曳剌云)我便去。(净云)你回来!倘若你不杀他呵,你休瞒了我;要你三件信物:要他那衣襟衫子、刀上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三体都有,你便回话。(下)

(正末上,云)天色暄势,打破了我这脚。我慢慢的行波。(曳剌赶上,云)兀的不是那傻屌。兀那秀才,你住者,我和你说话。(正末云)那骑马的可正是张钟泽吗?(曳剌云)俺那相公认的你,着我与你十两枣穰金,在我这腿曲裢子里打着,你自取去。(正末云)在那里?(做低头取科)(曳剌云)你黄泉做鬼休怨我!(做杀末科)(正末云)哥哥饶俺生命!小生其实冤屈,死于九泉之下,我不告张仲泽,我则告着你。(曳剌放末科,云)兀那秀才,他道你拐了他梅香,偷了他壶瓶台盏,教我来杀你。你可说你怎生冤屈,你试慢慢说一遍咱。(正末云)哥哥,你停嗔息怒,听小生从头至尾告诉得来。小生姓张名镐字邦彦,他姓张名浩字仲泽,因与俺同名同姓,他留小生在他庄儿上教着几个村童。当初一日,有我的哥哥是范学士来相访小生,将我的万言长策收了,又与了我三封书。两封书妨杀了两个人。有第三封书,小生不曾往扬州去。眼见的小生离了那庄上,哥哥着人来喧唤我为官,小生可不在。他也姓张名浩,我也姓张名镐,同名同姓,赖了我这官爵。他恐怕久后白破他这事,故意着哥哥来杀坏小生,他自封妻荫子。哥哥,你没来由替别人做甚么?(曳剌云)恁的呵,是俺那傻屌的不是。(正末云)小生到不怪那张仲泽,则怪我那范学士哥哥。(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休胡说,那范学士你怎生怨他?(正末唱)

【倘秀才】我则为他三封书把我这前程来误却,万言策被人赖了。大道上肯分的轴头儿厮抹着,他请我在庄儿上教村学,也曾看成的我至好。

(曳剌云)兀那秀才,他也姓张名浩,你也姓张名镐。他是那一个浩字,你是那一个镐字?你试说我听咱。(正末云)哥哥不知,听小生说。(唱)

【滚绣球】我是金字边着个高。(曳剌云)可他呢?(正末唱)他是点水边着个告,因此上一般名号。(曳剌云)那加官的管着甚么来?(正末唱)谁想这送宣的再也不辨个根苗。他道是盖世豪,我道是儿女曹,咱两个非同管鲍,哥也,则你那十两枣穰金是鞘里藏刀。俺两个一时本是知心友,不想道半路里翻为刎颈交。他怎肯将我耽饶?

(曳剌云)兀那秀才,你不说呵,我怎么知道。既然这等,饶你性命,不杀你。(正末云)谢了哥哥。(做行科)(曳剌云)兀那秀才转来,问你要三件信物。(正末云)那三件信物?(曳剌云)要你那衣衫襟、刀子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你与我这三件儿,你便去。(正末云)哥哥,你要衣服,可割一块云。(曳剌云)将来。(做割科,云)衣襟有了也。这刀子上要有血。(正末云)怎么能够这刀子有血?(曳剌云)兀那秀才,拣你那不痛处,我扎一刀子。(正末做怕科,云)哥哥,那答儿是不疼的(曳剌云)兀那秀才,你打破鼻子。(正末做打鼻科)(曳剌云)你重些打。(正末云)哥哥,怎么打?(曳剌自做打鼻出血科,云)这般打。(正末云)哥也,打破你的鼻子,就着那血抹在那刀子上罢,省的我打。(曳剌云)倒好了你也。那秀才,你躲了!(做跌倒科)(正末云)哥也,你甚么?(曳剌云)傻屌也,可是那挣命的土刻滩子。(正末云)感谢哥哥,此恩念异日必当重报。敢问哥哥姓甚名谁?(曳剌云)我姓赵,是赵实。你久后得官呵,休忘了赵实。(正末云)哥哥是赵实,我牢记着哩。小生一句话敢说么?(唱)

【煞尾】你是必兴心儿再认下这搭沙和草,哥也,你可休不挂意揩抹了这把带血刀。(带云)张浩,(唱)休想天公把你饶!鞭牛汉平白的赖了官爵,采桑妇没来由受了郡诰。我空向他乡走一遭,千里投人怕的是到。若不是吾兄义气高,若不是哥哥怎生了?山海也似恩临决然报!异日峥嵘厮撞着,请一个传神巧待诏,一幅丹青写容貌。堂上铺陈挂幔幕,罗列杯盘置椅桌,百味珍羞不教少。一炷明香旦暮烧,将你那救我命的恩人,(带云)你是赵实哥哥,(唱)直供养到老!(下)

(曳剌云)秀才去了也。三件信物都有了,我回相公话去。(下)

(净上,云)这厮好不干事,这早晚不来回话。(曳剌上,见净云)相公,洒家回来了也。(净云)你杀了那秀才不曾?(曳剌云)我赶上只一刀,杀了那秀才,三般验证都有。衣衫襟、刀子有血,相公怕不信呵,去看那挣命的土刻滩子。(净云)这厮好男子,我饶了你接不着的罪过。(背云)秀才也杀了,这厮久后说出来可怎了?则除是这般。兀那曳剌,你去了一日光景,马不曾饮水,兀那里有井,你那里打些水饮马去。(曳剌云)洒家知道。(曳剌做打水,净推科)(曳剌云)有人推我!(做转身按倒净科,云)叫有杀人贼也!(宋公序引随从冲上,云)小官宋公序。今取回京师去也。来到此处,是甚么人吵闹?拿近前来!你是甚么人?你说。(曳剌云)洒家是吉阳县伺候,教小人接新官去,接着这个傻屌。他道,你怎么误了接待我?洒家便道,那马走的紧,小人赶不上。他便道,你要饶你吗?洒家便道,可知要饶哩。他便道,你路上曾见一个秀才来?我便道,见来。他道,你去杀了他去。我便道,乞个罪名。这个傻吊便道,他拐了我梅香,偷了壶瓶台盏。他又怕我不肯杀他,问我要三个信物验证,要衣衫襟、刀子有血、挣命的土刻滩子。洒家赶上秀才,说了他项上事。那秀姓张名镐,道傻屌也姓张名浩,他两个一般名字。他混赖了他万言长策,得了他官爵。洒家听的说,我放的秀才去了,回这傻屌的话。他久后怕我说出来,着我饮马去。我到井边,恰待打水,这傻屌便要推我在井里。相公,我死呵不打紧,我有八十岁的母亲,可着谁侍养?说兀的做甚!(词云)小人说从头至尾,说的来不差半米。杀了秀才又淹死洒家,傻屌也你做的个损人利己。(宋公序云)我多听的范学士哥哥说一个张镐的名儿。这个未知是不是?祗候人,拿住这两个人,跟随我去到于京师,见了范学士亲问明白。我自有个主意。左右,那里将马来,赴京师走一遭去。(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同下)


第三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从将兄弟张镐加为吉阳县令,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今奉圣人的命,差老夫饶州公干。收拾行装,便索往饶州走一遭去来。(下)(外扮长老上,词云)涧水煎茶烧竹枝,袈裟零落任风吹。看经只在明窗下,花开花落总不知。贫僧乃荐福寺长老。自幼出家剃度为僧,经文佛法无不通晓。我这寺中碑亭内有一统碑文,是颜真卿写的,就是他亲手镌的。书法精妙,寺中以为至宝,等闲人不得见。近日有一人姓张名镐,是范学士的朋友。因持三封书投托人,妨杀了两个人,流落在此,贫僧每日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请到方丈中与此人攀话。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打听的范学士哥哥在此饶州为剌史,小生一径的投到饶州来。不想哥哥又宣的回去,将小生淹留在这荐福寺中安下,多多的定害这长老。早间使人来请小生,须索方丈中走一遭去呵!(唱)

【中吕】【粉蝶儿】千里而来,早则不兴阑了子猷访戴,干赔了对践红尘踏路的芒鞋。则俺那守饶州、范学士,故人安在?哥也,不争你日转千阶,我便是第三番又劫着个空寨。

【醉春风】行杀我也客路远如天,闪杀我也侯门深似海。趁着这木鱼声,每日上堂斋;秀才也,更做甚么客、客?谢长老慈悲,为小生贫困,将我做上宾看待。

(见长老科,云)长老,小生在此多混践长老也。(长老云)不敢。请坐。敢问先生学成满腹文章,为何不进取功名,刬地流落四方,是何主意?(正末云)长老不问呵,小生不敢说。休赚絮烦,听小生说一遍咱。(长老云)先生慢慢说一遍。(正末唱)

【石榴花】小生可便等三年一度选场开,守村院看书斋。(长老云)当初范学士可怎生相访来?(正末唱)不想俺那月明千里故人来,他见我便困在、万丈尘埃。(长老云)说道了与你三封书,去投奔人如何?(正末唱)倚仗着他三封书,还了我这饥寒债。(带云)好处托生也。(唱)先妨杀一个洛阳的员外,奔黄州早则无方碍,半路里先引的一个旋风来。

(长老云)先生但肯谒托一两个朋友呵,必有济惠。(正末唱)

【斗鹌鹑】只为他财散人离,闪的我天宽地窄。抵死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色,况兼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长老云)先生何不进取功名,自甘流落?(正末云)小生待要往京师去,争奈缺少盘缠。(长老云)既然如此,你若进取功名呵,我无物相赠,我这碑亭中有一通碑文,乃是颜真卿书法,我将一千张纸,几锭墨,教小和尚打做法帖,卖一贯钱一张,往京师去一路上做盘缠,意下如何?(正末唱)

【普天乐】谢吾师,倾心爱,有田文义气、赵胜的胸怀。打一统法帖碑,去向京师卖。到处里书生都相待,谁肯学有朋自远方来?那里取鸣时的凤麟,则别些个喧檐的燕雀,当路的狼豺。

(长老云)先生,今日天色晚了,到来日着行者与你打法帖。老僧回方丈中去也。(下)(正末云)我闭上这门,就方丈中宿过一夜。明日五更前后,打了这碑文,慢慢的上路便了。(内做雷响科)(云)兀的雷响,不下雨也!我开了这门试看咱。好大雨也呵!(唱)

【红绣鞋】本待看金色清凉境界,霎时间都做了黄公水墨楼台。多管是角木蛟当直圣亲差,把黄河移得至,和东海取将来,抵多少长江风送客。(带云)这雨越下的大也。(唱)

【上小楼】这雨水平常有来,不似今番特煞。这场大雨非为秋霖,不是甘泽,遮莫是箭杆雨、过云雨,可更淋漓辰霭。(带云)我今夜不读书。(唱)看你怎生飘麦。

(带云)兀的不吓杀我也!(唱)

【幺篇】振乾坤雷鼓鸣,走金蛇电影开。他那里撼岭巴山,搅海翻江,倒树摧崖。这孽畜,更做你这般神通广大,也不合佛顶上大惊小怪。

(龙神上,云)鬼力轰碎了碑文。这张镐,你听者。(诗云)莫瞒天地神祗,祸福如同烛影随。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下)(正末云)天色明了,我看那碑文。呀!一夜雷轰碎了这碑文也!(唱)

【满庭芳】粉碎了阎浮世界,今年是九龙治水,少不少珠露成灾。将一统家丈三碑,霹雳做了石头块,这的则好与妇女捶帛。把似你便逞头角欺俺这秀才,把似你便有牙爪近取那澹石,周处也曾除三害。我若得那魏征剑来,我可也敢驱上斩龙台。

(云)怎生不见长老到来?(长老上,云)张先生,一夜雷雨不住,可是怎生?(正末云)长老,一夜雷轰碎了这碑文也。(长老云)你因甚恼着雷神来?(正末唱)

【快活三】你不去五台山里且逃乖,干把个梵王宫密云埋。则待要倒天河淹没了讲经台,那里取日月光琉璃界。

【鲍老儿】当日个七个女思凡,养着俺这秀才,那其间可不好霹碎了天灵盖。古庙里题诗,是我骂来。我不曾学了煮海张生怪。我腹怀锦绣,剑挥星斗,胸卷江淮,饶你冲开海狱,磨昏日月,崩塌山崖。(云)长老,小生命运如此,是天不容小生也。这殿角边有株槐树,要我这性命做甚么?倒不如撞槐身死。(范仲淹冲上拖末,云)蝼蚁尚且贪生,为人何不惜命?(正末唱)

【十二月】我为甚么的做鉏麑触槐,拚舍了这土木形骸?(范仲淹云)孔子有言:"吾岂匏瓜也哉!"好着我无处安排。(范仲淹云)我不曾与你三封书来?(正末唱)再休题三封书与我添些儿气概,怎知道救不得我月值年灾。

【尧民歌】做了场蒺藜沙上野花开。(范仲淹云)指望你金榜标名。(正末唱)但占着龙虎榜,谁思量这远乡牌?那里是扬州车马五侯宅,今日个洛阳花酒一时来?哀也波哉,西风动客杯,空着我流落在天涯外!

(范仲淹云)兄弟也,你则今日跟的我往京师见圣人去来。(正末云)小生情愿跟的哥哥走一遭去。(唱)

【耍孩儿】更怕我东南倦上红尘陌,空惹的行人赛色。可不骑鹤人枉沉埋,把着个颜回瓢也叫化的回来。未曾结庐山长老白莲社,正遇着东海龙王大会垓。他共我冤仇大,将这座药师佛海会,都变作赵太祖凶宅。

【二煞】若不是八金刚护着寺门,险些儿四天王值着水灾。偏这条龙不受佛家戒。恰才禅灯老衲开青眼,可又早荐福碑文卧绿苔。空悲慨!他风云已遂,我日月难捱。

【一煞】虽然相公回百姓安,则怕小生行雨又来,也是我曾经着蛇咬自惊怪。我则见一株松影横僧舍,错认做个千尺苍龙卧殿阶,真无奈。今日贵神迎见喜,我问甚么青龙洞求财。

【煞尾】相公文章欺董仲舒,诗才过李白。则为这三封书赍发我做十年客,你则休教八辅相葫芦提了那万言策。(同下)

(长老云)贫僧无甚事,陪着范学士同赴京师走一遭去来。(下)


第四折

(范仲淹上,云)老夫范学士,自与兄弟张镐同到京师,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对策百篇。圣人见喜,加为头名状元。今日驿亭中安排茶饭,管待状元。令人请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张镐怎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往常我望长安心急马行迟,谁承望坐请了一个状元及第。恕面生也白象笏,少拜识也紫朝依。今日个列鼎而食,煞强如淡饭黄虀。到今日恰回味。

【驻马听】当日个废寝忘食,铸铁砚长分磨剑的水;到今日攀蟾折桂,步金阶才觅着上天梯。得青春割断管宁席,险白头掷却班超笔。谢罢礼,君恩敕赐平身立。

(做见科)(范仲淹云)兄弟峥嵘之日,奋发有时。若不是这一番举荐呵,岂有今日?(正末云)不干哥哥事。(范仲淹云)果然不干我事,是兄弟的才学过人。(正末云)也不是。(范仲淹云)都不是呵,凭甚么得这官来?(正末唱)

【雁儿落】都则为范张鸡黍期,今日得龙虎风云会。你休夸举荐心,我非得文章力。

【得胜令】都则为那平地一声雷,今日对文武两班齐。想当初在古庙里题诗句,谁承望老龙王劈破面皮。其实、驱逼的我无存济;谁知、可元来运通也有发迹。

(长老云)贫僧来到这京师,听知的张镐中了头名状元,在于驿亭中。我望相公走一遭去。(做进见科)(范仲淹云)长老间别无恙?(正末云)长老勿罪。(长老云)恭喜相公已得美除。(正末唱)

【落梅风】当日个荐福碑,多谢你老禅师倒陪了纸墨。不想那避乖龙肯分的去碑上起,可早霹雳做粉零麻碎。

(宋公序上,云)小官宋公序。听知的范学士哥哥在驿亭中,我先去见哥哥去。赵实,你休着走了那张浩,只在这里等着。来到门首,我自过去。(做见范科,云)哥哥一别许久。(范仲淹云)相公,你与这相公厮见。(宋问科,云)敢问哥哥,这位是谁?(范仲淹云)则这个便是张镐。(看张云)呆弟,这个便是扬州太守宋公序。(正末唱)

【水仙子】枉自有三封书札袖中携,我则索拨尽寒炉一夜灰。眼睁睁现放着傍州例,我则去那菜馒头处拖狗皮。早两桩儿送的来路绝人稀。(范仲淹云)兄弟,那死的死了,扬州为何不去?(正末唱)便道你扬州牧能义气,我则怕又做了死病难医。

(宋公序云)哥哥不知,您兄弟路上拿住一个假张浩也。(范仲淹云)在那里?拿将过来。(正末云)张仲泽,我和你有甚冤仇,着人杀坏我来?(净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正末唱)

【川拨棹】你道你便老实,你不知为不知,你只会拽耙扶犁,抱瓮浇畦。万言策谁人做的?你待要狐假虎威。哎,你个贾长沙省气力。

【七弟兄】就里、端的,现放着试金石。这是万邦取则鱼龙地,对金銮壮志吐虹霓,不比你那看青山满眼骑驴背。

【梅花酒】呀,张仲泽你忒下得,说小生当日,正波迸流移,无处可也依栖。他倚恃着黄金浮世在,我险些儿白发故人稀。当日在,村庄里、村庄里,教学的;教学的,谢天地;谢天地,遂风雷;遂风雷,脱白衣;脱白衣,上丹墀;上丹墀,帝王知;帝王知,我身亏;我身亏,那一日;那一日,便心坦克;便心里,得便宜。

【收江南】呀,你今日讨便宜翻做了落便宜。你待将沤麻坑,索换我那凤凰池。(净云)可怜见我父亲年纪高大,又有疾病哩。(正末唱)你道你父亲年老更残疾,他也不是个好的。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云)只不见我那大恩人在那里?(曳剌云)相公认的洒家吗?只我便是赵实。(末云)哥哥,受张镐两拜。(曳剌云)洒家不敢,相公请起。(范仲淹云)兄弟,你为甚么拜他?(正末云)哥哥不知,我当此一日,若不是他饶了我性命呵,岂有今日!(范仲淹云)原来有这等事。你一行人听我下断:假张浩暗赖了万言长策,诈图官爵,杀坏平人,市曹中明正典刑;赵实见义当为,不行邪径,就加你为吉阳县令;荐福寺长老加为紫衣太师;宋公序选吉日良辰,就招女婿张镐过门。老夫杀羊造酒,做一个喜庆的筵席。(众谢科)(正旦唱)

【鸳鸯煞】则这远公休结白莲会,谢安却被苍生起,谁知也有这日。成就了宰相荐贤心,才趁了男儿仗义胆,白破了贼汉拖刀计。倒招了个女娇娃结眷姻,和你这老禅师为交契。大都来是书生命里,不争将黄阁玉堂臣,几乎的做了违宣抗敕鬼。

题目三封书揭扬州牧

正名半夜雷轰荐福碑

杂剧·山神庙裴度还带

元代 · 关汉卿

第一折

(冲末王员外同旦儿、净家童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汴梁人氏,姓王,名荣,字彦实。嫡亲的两口儿,浑家刘氏。我在这汴梁城中开着个解典库,家中颇有资财,人口顺呼唤作王员外。此处有一人姓裴,名度,字中立。他母亲是我这浑家的亲姐姐,不想他两口儿都亡化过了。谁想此人不肯做那经商客旅买卖,每日则是读书;房舍也无的住,说道则在那城外山神庙里宿歇。大嫂!(旦儿云)员外,你有甚么说?(员外云)我几番着人寻那裴度来,与他些钱钞,教他寻些买卖做,此人坚意的不肯来。(旦儿云)说他傲慢,你管他做甚么?(员外云)看着他那父母的面上,他若来时,你多共少与他些钱钞。我着人寻他去,人说道今日来;若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正末上,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是这河东闻喜县人氏。小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争奈小生一贫如洗。这洛阳有一人乃王员外,他浑家是小生母亲的亲妹子。俺姨夫数次教人来唤,小生不曾得去。小生离了家乡,来到这洛阳寻了数日,今日须索走一遭去。想咱人不得志呵,当以待时守分。何日是我那发迹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匣剑尘埋,壁琴土盖,三十载。忧愁的髭鬓斑白,尚兀自还不彻他这穷途债。

【混江龙】几时得否极生泰?看别人青云独步立瑶阶,摆三千珠履,列十二金钗。我不能勾丹凤楼前春中选,伴着这蒺藜沙上野花开。则我这运不至,我也则索宁心儿耐。久淹在桑枢瓮牖,几时能勾画阁楼台?

(正末云)有那等人道:"裴中立,你学成满腹文章,比及你受窘时,你投托几个相知,题上几句诗,也得些滋润也。"您那里知道也!(唱)

【油葫芦】我则待安乐窝中且避乖,争奈我便时未来!想着这红尘万丈困贤才,那个似那鲁大夫亲赠他这千斛麦?那个似那庞居士可便肯放做来生债?自无了田孟尝,有谁人养剑客?待着我折腰屈脊的将诗卖,怕不待要寻故友、访吾侪。

【天下乐】好教我"十谒朱门九不开",我可便难也波禁,难禁那等朽木材:一个个铺眉苫眼妆些像态,他肚肠细,胸次狭,眼皮薄,局量窄。(云)此等人本性难移,(唱)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裴中立在门首。(家童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员外,有裴中立在门首。(员外云)着他过来。(家童云)理会的。员外着你过去。(正末见科,云)姨夫、姨娘请坐,受您侄儿几拜。(旦儿云)裴度,想你父母身亡之后,你不成半器,不肯寻些买卖营生做,你每日则是读书。我想来:你那读书的穷酸饿醋有甚么好处,几时能勾发迹也!(正末云)姨娘不知,圣人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小生我虽居贫贱,我身贫志不贫。(员外云)大嫂,人说他胸次高傲,果然如此!我虽不通古今,你是读书人,你说那为人的道理,我试听咱。(旦儿云)谁听你那"之乎者也"的!(正末唱)

【那吒令】正人伦,传道统,有尧之君大哉;理纲常,训典谟,是孔之贤圣哉;邦反坫,树塞门,敢管之器小哉。整风俗遗后人,立洪范承先代,养情性抱德怀才。

(旦儿云)怀才,怀才,你且得顿饱饭吃者!(正末唱)

【鹊踏枝】则我这虀盐运怎生捱!时难度与兴衰。配四圣十哲,定七政三才。君圣明威伏了四海,敢则他这庙堂臣八辅三台。

(旦儿云)你空有满腹文章。你则不如俺做经商的受用。你这等气高样大,不肯来俺家里来;你便勤勤的来呵,我也不赶你去也。(正末唱)

【寄生草】则我这穷命薄如纸,您侯门深似海,空着我十年守定青灯捱!我若是半生还不彻黄虀债,我稳情取一身跳出红尘外。(员外云)看你这般穷嘴脸,知他是几时能勾发迹!(正末唱)你休笑这孤寒裴度困闾檐,(带云)则不但小生受窘,(唱)尚兀自绝粮孔圣居陈、蔡。

(员外云)大嫂,你听他,但开口则是攀今揽古。(旦儿云)裴度,你学你姨夫做些买卖。你无本钱,我与你些本钱,寻些利钱使,可不气概?不强似你读书,有甚么好处!(正末唱)

【后庭花】你教我休读书,做买卖;你着我去酸寒,可便有些气概。你正是那得道夸经纪,我正是成人不自在。(旦儿云)你穷则穷,则是胸次高傲。(正末唱)我胸次卷江淮,志已在青霄云外。叹穷途年少客,一时间命运乖!有一日显威风出浅埃,起云雷变气色。

【青哥儿】我稳情取登坛、登坛为帅,我扫妖氛息平蛮貊,你看我立国安邦为相宰。那其间日转千阶,喜笑盈腮,挂印悬牌,坐金鼎莲花碧油幢,骨刺刺的绣旗开。恁时节您看我敢青史内标名载!(旦儿云)我本待与你顿饭吃;你这等说大言,我也无那饭也无那钱钞与你,你出去!(正末云)小生但得片云遮顶,不在他人之下。(旦儿云)看了你这般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出去!(正末云)好无礼也!你数番教人来请我,来到这里,将这等言语轻慢小生!罢、罢、罢!我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家门来!(唱)

【尾声】他则是寄着我这紫罗襕,放着我那黄金带,想"吾岂匏瓜也哉"!更怕我辱没了您门前下马台。有一日列簪缨画戟门排,琼林宴花压帽檐歪,天香惹宫锦襟怀,你看我半醉春风笑满腮。我将那紫丝缰慢摆,更和那三檐伞云盖。放心也,我不道的满头风雪却回来!(下)

(员外云)大嫂,裴度去了也。(旦儿云)去了也。(员外云)他敢有些怪我?(旦儿云)可知哩!(员外云)大嫂,你不知道,恰才我见裴度此人非同小可。此人将来必然峥嵘有日;我自有个主意了也。他如今怪我,久以后致谢我也迟哩!今日无甚事,我去白马寺中走一遭去。(下)(旦云)安排茶饭,等员外来家食用。我且回后堂中去。(下)


第二折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老去禅僧不下阶,两条眉似雪分开。有人问我年多少,涧下枯松是我栽。老僧汴梁白马寺长老是也。自幼舍俗出家,在白马寺中修行。但是四方客官,都来寺中游玩。此处有个秀才,姓裴,名度,字中立。此人文武全才,奈时运未至。此人每日来寺中,老僧三顿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方丈中闲坐。行者,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行者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南无烂蒜吃羊头,娑婆娑姿,抹奶抹奶。理会的。(王员外上,云)自家王彦实,来到这白马寺中也。行者,你师父在家么?(净行者云)扑之,师父不在家。(员外云)那里去了?(净行者云)去姑子庵子里做满月去了。(员外云)报复去,道我王员外在于门首。(净行者云)哄你耍子哩!师父,王员外在门首。(长老云)道有请。(净行者云)有请。(做见科)(长老云)员外从何而来?请坐。(员外云)小人无事可也不来。敢问长者:裴中立这几日来也不来?每日见不?(长老云)终日在此寺中。(员外云)长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长老:我留下这两个银子,若裴度来时……(打耳喑科)(长老云)员外放心,都在老僧身上!你吃茶去。(净行者云)捣蒜泡茶来!(员外云)不必吃茶了,长老勿罪!我出的这门来。我为何不留裴度在我家里住?我则怕此人堕落了功名。胸中志气吐虹霓,争奈文齐福不齐!一朝云路飞腾远,脱却白襕换紫衣。(下)(长老云)员外去了也。老僧逐日常管斋食,今日这早晚裴中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裴度,前者被姨娘、姨夫一场羞辱,小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生多亏这白马寺长老:一日三斋,未尝有缺;每谈清话,甚得其清致。小生日日寺中三斋,到晚在这城南山神庙中安歇。时遇冬天,今日早间起来,出庙时尚且晴明,入的城来一天风雪,纷纷杨扬下着国家祥瑞。好大雪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便似梅花遍地开,柳絮因风起。有山皆瘦岭,无处不花飞。凛冽风吹,风缠雪银鹅戏,雪缠风玉马垂。采樵人荷担空回,更和那钓鱼叟披蓑倦起。

【梁州】看路径行人绝迹,我可便听园林冻鸟时啼。这其间袁安高卧将门闭。这其间寻梅的意懒,访戴的心灰,烹茶的得趣,映雪的伤悲。冰雪堂冻苏秦懒谒张仪,蓝关下孝韩湘喜遇昌黎。我、我、我,飘的这眼眩耀,认不的个来往回归;是、是、是,我可便心恍惚,辨不的个东西南北;呀、呀、呀,屯的这路弥漫,分不的个远近高低。琼姬素衣,纷纷巧剪鹅毛细;战八百万玉龙退败,鳞甲纵横上下飞。可端的羡杀冯夷!

(正末云)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隔尾】这其间正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青山也白头老了尘世。都不到一时半刻,可又早周围四壁,添我在冰壶画图里。

(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我入的这方丈门来。无人报复,我自过去。(见长老科)(净行者云)裴秀才来了也,我报复去。有裴秀才在门首。(长老云)恰才说罢,裴秀才来到,请坐!行者,看茶来;一壁看斋,裴秀才这早晚不曾吃饭哩!(净行者云)看斋!小葱儿锅烧肝白肠。(正末云)小生多蒙吾师厚德管待,此恩终生不忘,小生异日必当重报!(长老云)中立不见外,但忘怀而已!无物为款,聊尽薄心也。(正末唱)

【牧羊关】念小生居在白屋,处于布衣,多感谢长老慈悲!为小生缘薄,承吾师厚礼;见一日无空过,整三顿饱斋食。你今日患难哀怜我,久以后得峥嵘答报你。

(长老云)先生,近者有一等闾阎市井之徒暴发,为人妄自尊大,追富傲贫;据先生满腹才学,为人忠厚,处于布衣。其理善恶两途,岂不叹哉!(正末云)吾师不知,如今有等轻薄之子,重色轻贤,真所谓井底之蛙耳,何足挂齿也!(唱)

【骂玉郎】有那等嫌贫爱富的儿曹辈,将俺这贫傲慢,把他那富追陪,那个肯恤孤念寡存仁义?有那一等靠着富贵,有干万乔所为,有那等夸强会。(长老云)秀才真乃英才之辈,比他人不同也。(正末唱)

【感皇恩】他显耀些饱暖衣食,卖弄些精细伶俐。怎听他假文谈,胡答应,强支持!出身于市井,便显耀雄威;则待要邀些名誉,施些小惠,要些便宜。(长老云)真乃君子、小人不同也!(正末唱)

【采茶歌】无才学有权势,有文章受驱驰,长老,这的是鹤长凫短不能齐!比小生剩趱浮财润自己,比吾师身穿几件虼虫两皮。

(长老云)行者,看斋食裴秀才吃,共话一日,肚中饥了也。(净行者摆斋科)(正末云)小生逐日定害,何以克当!(长老云)先生何故如此发言?你则是未遇间,久以后必当登云路。行者,门首看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外扮赵野鹤上,云)睹物观容知祸福,相形风鉴辨低高。道号皆称无虚子,肉眼通神赵野鹤。贫道姓赵,双名野鹤,道号无虚道人。自幼习学风鉴,贫道我断人生死无差,相人贵贱有准,是这汴梁人氏。此处白马寺有一僧人,乃是惠明长老,是我同堂故友。此人自幼舍俗出家;贫道在此货卜为生,每日到于寺中闲坐。今日到于寺中,探望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行者,你师父在方丈中么?(净行者云)师父方丈中有!(野鹤云)报复去。(净行者云)理会的。师父,有赵野鹤在于门首。(长老云)有请!(净行者云)先生,师父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数日不见,请坐!(野鹤云)长老请坐!(长老云)裴中立,你与先生相见咱。此人乃赵野鹤,善能风鉴,断人生死富贵如神。(正末云)小生虽未与足下识荆,所烦相小生祸福咱。(野鹤做惊科,云)此位秀才何人?(长老云)先生,此人姓裴,名度,字中立,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有烦先生相裴秀才几时为官?(野鹤云)秀才,你恕罪,我这阴阳有准,我断人祸福无差。可惜也!你看你冻饿纹入口,横死纹鬓角连眼。鱼尾相牵入太阴。游魂无宅死将临,下侵口角如烟雾,即目形躯入土深。可怜也!你明日不过午,你一命掩泉土。明日巳时前后,你在那乱砖之下板僵身死。可怜也!(正末云)此人见小生身上蓝缕,故云如此,特地藐视于小生,好世情也呵!(野鹤云)秀才,你休怪!我是肉眼通神相,看你面貌上无一部可观处。你看你五露、三尖、六极!五露者,是眼突、耳反、鼻仰、唇掀、喉结。经曰:一露二露,有衫无裤;露若至五,夭寿孤苦;五露俱无,福寿之模。六极者;头小为一极,夫妻不得力;额小为二极,父母少温习;目小为三极,平生少知识;鼻小为四极,农作无休息;口小为五极,身无剩衣食;耳小为六极,寿命暂朝夕。我与你细细的详推。(正末唱)

【贺新郎】通神的许负细详推,地阁天仓,兰台廷尉测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贵,五露三停六极,龙角鱼尾伏犀;肉眼藏天地理,风鉴隐鬼神机。断祸福、观气色、占凶吉,这厮好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野鹤云)秀才,你休怪小子。我敢断人生死无差,生则便生,死则便死,相法中无有不准.江湖上谁不知道肉眼通神相!人皆称呼我做无虚道人。(正末唱)

【哭皇天】噤声!这厮得道夸经纪,学相呵说是非,无半星儿真所为,衡一刬说兵机。(正末云)裴度怨他怎的!(唱)大刚来则是我时兮命矣!我虽在人闾阎之下、眉睫之间,又不比斗筲之器、疥癣之疾。虽然是我身贫,我身贫志不移;我心经纶天地,志扶持社稷。

【乌夜啼】稳情取禹门三级登鳌背,振天关平地一声雷。看堂堂图相麒麟内,有一日列鼎而食,衣锦而回。那其间青霄独步上天梯,看姓名亚等呼先辈;攀龙鳞,附凤翼,显五陵豪气,吐万丈虹霓。(野鹤云)相法所断,何故大怒?(长老云)裴中立,虽然相法中如此断,也看人心上所积,可不道:人有可延之寿也。(野鹤云)小子无虚言也。(正未唱)

【煞】噤声!我则理会的"先生之道斯为美";正是"不患人之不己知"。则是你个巧言令色打家贼,不辨个贵贱高低!按不住浩然之气,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若是我金榜无名誓不回,有一日我独步丹墀。(长老云)秀才,再答话一回去波。(正末不辞出门科,云)罢、罢、罢!(唱)

【尾声】虽是我十年窗下无人比,稳情取一举成名天下知。(野鹤云)可惜此人文齐福不齐也!(正末唱)我既文齐福不齐,脱白襕,换紫衣,列虞侯,摆公吏,那威严,那英气,那精神,那雄势,腆着胸脯,拈着髭鬁!宝雕鞍侧坐,镔铁镫斜挑,翠藤鞭款凫,缕金辔轻摇,笑吟吟喜春风骤、马娇嘶。列紫衫银带,摆绣帽宫花,簇朱幢皂盖,拥黄钺白旄用,那其间酬心愿,遂功名,还故里。(下)

(长老云)裴中立含怒而去。(野鹤云)可惜裴秀才,明日不过午,必定掩泉土。此人死于乱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小子告回也。(长老云)先生,再坐一会儿去。(野鹤云)小子不必坐,明日再来望。我出的寺门来,且回我家中去也。(下)(长老云)裴中立如此造物!(净行者云)苦哉也!(长老云)老僧且回方丈中。待到明日,若日午之后裴中立来时。万千欢喜;若午后真个不来,老僧领着行者,亲身直到城外山神庙,看裴秀才走一遭去。(下)(净行者云)阿弥陀佛!这一会打在乱砖底下,苦也!苦也!(下)(韩夫人同韩琼英上,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老身姓李,夫主姓韩。夫主为洛阳太守,别无得力儿男,止有一女,小字琼英,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为因上司差国舅傅彬计点河南府钱粮,至此洛阳,问我夫主要下马钱一千贯;因我夫主在此洛阳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亦难去科敛民财,我夫主未曾应酬,以此傅彬怀恨。不期傅彬使过官钱一万贯,后来事发到官,问傅彬追征前项脏物;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贯脏。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夫主下于缧绁,赔脏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争奈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俺两口儿面上,众亲戚赍助一千贯。老身只生的这个孩儿,因父祖名家,老身严加训教,此女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多亏我这女孩儿怀羞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侧隐,一则为他父清廉,二则因我这女孩儿孝道,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夫主未能脱禁。孩儿也,恁的呵如之奈何?(琼英云)母亲,您孩儿今日早上街,有人道:"小姐,城中关里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往城东去了也,有人见在邮亭上赏雪饮酒观梅。你去那里走一遭,但得滋润,便勾了也。"妾身想来也说的是,不曾与母亲说知,未敢擅便。(卜儿云)既然如此,你今日便索出城东,往邮亭处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孩儿,你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下)(琼英云)理会的。我收拾灰罐、笔,便索往邮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下)(外扮李公子上,云)祖父艰辛立业成,子孙荣袭受皇恩。为臣辅弼行肱股,保助皇朝享太平。某姓李,名文俊,字邦彦。今奉圣人命,为因各处滥官污吏苦害良民;或有山间林下,怀才抱德,隐迹埋名,屈于下流,着某随处体察采访。某来到这洛阳歇马,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领着从人,将着红干腊肉、酒果杯盘
,来至这城东邮亭上。你看那雪飘梅放,正好赏心乐事。(祗候云)大人,满饮一杯。(把盏科)(公子云)这早晚这雪越下的大了也,慢慢的饮几杯。(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出的这城来,一天风雪,虽然如此受苦,我为父母,也是我出于无奈。说话中间,兀的不到邮亭也。这一簇人马,那公子正在邮亭上饮酒哩。我拂了我这头上雪,上邮亭去咱。(李公子见科,云)大雪中一个女子提着灰罐上这邮亭来,必然是题诗(祗候云)兀那女子!那里去?(公子云)祗候人,休惊唬着他,着那个女子近前来。(祗候云)女子,你靠前把体面。(琼英放下灰罐科)(李公子云)兀那女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因何大雪中提着个灰罐儿来这邮亭上?有何事?你试说一遍咱。(琼英云)妾身洛阳太守韩廷干之女。为因朝廷差国鼻傅彬计点河南各府钱粮,来至此洛阳、问家尊要下马钱共起马钱;为因家尊治官廉洁,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也难去科敛民财,正道公行,不曾应酬,傅彬怀恨。不想傅彬贼心,侵使过官钱一万贯,后因事发,问傅彬追征前项赃物;谁想傅彬怀挟前仇,指下家尊三千贯!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文书至本府,提下家尊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既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众亲戚处赍助了一千贯。父母只生妾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城里城外,妾身怀羞,无计所奈,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来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府,前后纳勾二千贯了,如今尚有一千贯未完,不能勾救我父亲脱禁。听知的大人在此邮亭中赏雪观梅,妾身特来大人处献诗。(公子云)却原来是为傅彬那个逆贼攀指,累及好人无故系狱!此天理何在?日月虽明,不照覆盆之下,看说此一事韩公实是冤枉。兀那小姐,汝父既是如此,你何不伸诉你父冤枉,与朝廷辩明此事?(琼英云)系是朝廷法例,焉肯与贼子折证辩明?惰愿舒心赔纳。(公子云)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埋没于斯!兀那小姐,如今你父亲合纳三千贯赃,有二千贯也,尚有一千贯未完。又难得如此孝道之女,天地神明岂无照察!李邦彦也,可不道:"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有这两条玉带,价值三千贯,兀那小姐,我与你救父赔赃,成此胜事。兀那小姐,既然你会吟诗,你就指这雪为题,作诗一首可不好?若有诗,此玉带便与你;若无诗呵,这玉带不与你。(琼英拜科)(公子云)兀那祗候,你随身带着那文房四宝
,与那女子纸笔,教他写。(祗候云)理会的。(祗侯与旦纸笔料,云)兀那女子,与你纸笔。(琼英做寻思写科,云)诗就了也,我就写在这纸上。(做写科了)(公子云)好写染也,我试看咱。诗曰:合是今年瑞雪新,皇天辅得玉麒麟。太平有象云连麦,普济祯祥救万民。(公子云)嗨!此诗中意,题雪褒奖,甚有比喻。此女子非凡,再吟咏一首,看后意如何?小姐,你既有如此大才,可指雪再吟咏一首。(琼英云)既公子命妾,拙才再题一首。(写科了)(公子看云)诗曰:呈祥遍迥飞琼凤,表瑞腾空堕素鸾。为国于民能润物,休将树稼等闲看。嗨!此诗中意,有世教,有机见,有志气,有彼此,得诗家之兴也。非我多事,休嫌絮须,指此梅花再咏一首。(旦云)既公子命妾,再题一首。(又写科)(公子云)诗曰:性格孤高幽谷栽,清香独不染纤埃。岁寒一点贞如许,待许春回向暖开。此诗中志气不小!这首诗是白梅,你觑,兀那窗外腊梅一树,你何不指腊梅烦作一首?(旦又写科了)(公子云)诗曰:时人未识颜如腊,惟妾心知清似冰。志在中央得正气,暗香别是一般清。此女子天资天才,四绝诗不构思,出语走笔成文,非同小可;咏此四绝句岂不清致,大志不浅!此女子有丈夫之刚,又兼父廉母严女孝,此一门古今稀有!小官闻知汝父之冤枉,某奉命专察不明之事。我将此一事,我自动文书住京师奏知。兀那小姐,你将此带去,此带价值千贯,救父脏完脱禁。(做与带科)(旦谢科,云)索是谢了大人深恩厚意!(公子云)你休如此说,你便去救你父亲去。小官在此洛阳体察的如此一桩事,我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便索往京师去也。覆命亲身离洛阳,一门忠孝有纲常。女孝父廉遭危难,拔擢英贤奏帝王。(下)(旦云)感谢祖宗!不想遇着公子,得一条玉带,价值千贯。可救父难,得脱缧绁之灾。我不敢久停,将着玉带报知母亲去。(下)


第三折

(山神上,云)霹雳响亮震山川,苍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过云收敛,凶徒恶党又依然。吾神乃此处山神是也。此处洛阳有一人乃是裴度,此人满腹文章,争奈文齐福不至,每日晚间在此安歇。此人更兼寿夭,可怜裴度,-明日午前当死在此庙中砖瓦之下;此庙当崩摧败。吾神在此庙中闲坐,下着如此般大雪,看有甚么人来。(琼英上,云)我出的这门来,这雪越下的大了,可怎生是好?路旁有一座山神庙儿,我且入这庙儿里略歇息咱,待雪定便行。一个草铺儿,我且在这上面坐咱。走这一日,觉我这身子有些困倦,我权且歇息咱。将这玉带放在这藁荐下,贴墙儿放着,我略合眼咱。(旦歇息了,做猛省科,云)嗨!不觉睡着,天色晚了也,恐闭了门,母亲悬望。呀!雪觉小些儿,我出的这庙门来。则怕晚了天色,赶城门去来。(下)(正末上云)小生裴度是也。谁想今朝在寺中受这一场烦恼!天色将晚,雪觉小了,我回往那山神庙去也。裴中立,我想儒冠多误身,似这般齑盐的日月,几时是了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愁见古松林,我这里便怕到兀那崩摧庙。我可便叹吾生久困蓬蒿,看别人"青霄有路终须到",知他我何日"朝闻道"?

【滚绣球】今日见那赵野鹤,他观了我相貌;他道冻饿纹耳连着口角,横死纹鬓接着眉梢;他道我主福禄薄,更寿夭。则他那相法中无他那半星儿差错,他道:"我断的准也不差分毫。"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天公饶不饶!这的是"善与人交"。(正末云)来到这山神庙也。我与你拂了这头上雪,入的这庙来。这庙如此疏漏,又待倒也,如之奈何?(唱)

【醉太平】我则见泥脱下些仰托。更和这水浸过这笆箔。我则见梁漕椽烂柱根糟,这的是欠九分来待倒。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庙,如十花九裂寒冰窖,似十摧九塌草团瓢,比着那漏星堂较少。

(正末云)阴能克昼,晚了也,我歇息咱。晾起这头巾,脱了这泥靴,衣服就身上偎干。(唱)

【倘秀才】水头巾供桌上控着,泥脚靴土墙边晾着。(正末云)裴中立也!(唱)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凄凉愁今夜,犹自想来朝,藁荐上和衣儿睡倒。

(正末云)我这脚冷,我且起来盘着脚坐一坐,等温的我这脚稍暖和呵再睡。(做垫住科,云)好是奇怪也!(唱)

【呆骨朵】我恰才待盘膝裹脚向亭柱上靠。这藁荐下垫的来偌高!我这里悄悄量度,好着我暗暗的暗约。(正末云)我试抹藁荐下咱。(做拿起带科,云)是一条带!(唱)不由我小胆儿心中怕,唬的我小鹿儿心头跳;那一个富豪家失忘了?天呵!天呵!把我这穷魂灵儿险唬了!

(正末云)我起身来,穿上这靴,开开这门,这雪儿晃的明,我试看咱:是一条玉带!(唱)

【倘秀才】我辨认的分分晓晓,我可便惹一场烦烦恼恼,我今夜索思量计万条。若有人来寻觅,我权与他且收着,我两只手捧托。

(正末云)嗨,是一条玉带!这的是那寻梅的官长每经过,跟随伴当每在此避雪,不小心忘了。倘若你那官人到家问你这玉带呵,你将甚么还他!不逼了人性命?小生虽贫,我可不贪这等物钱;明日若有人来寻,山神,你便是证见,我两只手便还他,也是好勾当。我为这玉带一夜不曾得睡,早天色明也、我忍着冷,将着这玉带,我且躲在这庙背后,看有甚么人来(韩琼英同夫人上,夫人云)夜来孩儿在邮亭上卖诗,遇着李公子,与了一条玉带,说价值千贯。孩儿回家来,说在那山神庙里歇脚避雪,将玉带忘在那庙里。俺娘儿每一夜不曾睡,今日绝早出城来寻那玉带。孩儿,你在那个庙儿里来?(旦儿云)母亲,兀的那个庙儿便是,在这里面避雪来。入这庙儿去来。我放在这藁荐底下来。天那,无了这玉带也!为父坐禁题诗,则少一千贯赃未完;不想遇着李公子,得这条玉带,价值千贯。若卖了时,救俺父得脱禁;不想我忘在此处不见了。我再几时得一千贯钱!我不能勾救我父离狱,又不能勾尽孝之心,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也,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解下这胸前胸带,我寻个自尽。(夫人云)我夫不能脱禁,要我一身何用!我解下这胸带来,不如我寻个自尽罢!(正末慌入庙科,云)住、住、住!你何故死死也?(唱)

【脱布衫】我见他迷留没乱心痒难揉,悲切切雨泪嚎咷。一个他哭啼啼弃生就死,一个他急煎煎痛伤怀抱。

(正末云)蝼蚁尚然贪生,为人何不惜命!你有何缘故,在此觅死也?(夫人云)哥哥,你那里知道那!(正末唱)

【小梁州】借问你个老妪缘由,女艳娇,你因甚事细说根苗。(云)你有甚么冤枉,在此觅死?你从头至尾说一遍咱。(旦儿云)我看来这个人必是个儒人秀士。哥哥不嫌絮烦,听妾从头至尾说一遍咱。妾身乃洛阳韩太守的女孩儿,这个是我母亲,嫡亲的三口儿家属。父亲在此为理,与人秋毫无犯。为因上司差傅彬来河南点检钱粮,傅彬到此洛阳。问我父要上马钱下马钱,我父不肯与他;后来傅彬为侵使过官钱,追赃赔纳,不想傅彬贼子怀挟前仇,指下家父三千贯赃。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家父,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不能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止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亲戚处助一千贯。父母止生妾身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妾身怀羞搠笔题诗救父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父亲未能脱禁。则见一日城市中有人对妾言说:"小姐,这城中关厢里外,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说往城东去,有人见在邮亭赏雪饮酒哩,若到那里,一则提笔卖诗,二则诉父冤枉,但得些滋润,勾你赔赃也。"听的说罢急走出城,来至邮亭,正见公子赏雪饮酒。见妾,问其缘故;妾将前事尽诉其情,公子甚是怜念。又命妾题诗,妾随做诗数首。公子甚喜,就赐腰间玉带一条,价值千金,与妾身救父脱禁。妾欲要回城中,到此半路风紧雪大,妾在此庙中歇脚避雪,不觉身体困倦,在此歇息,我将玉带放在藁荐下。猛然省来,诚恐天晚母亲在家悬望,妾身慌走出庙来。又怕关了城门,紧走到家中。老母问其缘故,忽然想起玉带来,急要来取,城门已闭。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今日早挨门出来,入的庙门来寻,谁想不见了玉带!则觑着这条玉带救父脱禁;我既不能救父,又不能尽孝,我因此寻自尽。(夫人云)哥哥,我则觑着这个孩儿,他寻自尽,夫主又不能出禁,要我身何用?我也寻个自尽,也是俺出于无奈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为尊君冤枉坐囚牢,卖诗呵把父母恩临报。小姐也,你可甚么家富小儿娇!

(旦儿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养小防老,积谷防饥。妾虽女子,亦尽孝也。(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带云)先圣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带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唱)这的可也方为全孝。(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为孝也。"(唱)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夫人云)据先生说呵,也说的是;争夺我夫主无辜受禁,眼睁睁不得脱难,则觑着这条玉带救夫主;不见了,似此这般,一千贯赃几时纳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这玉带呵呢?(夫人云)若是有这玉带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正末云)假若无了这玉带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儿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带我替你收着哩!(旦儿云)先生勿戏言!(正未云)孔子门徒,岂有戏言!(正末做取带科,云)娘子,兀的不是带,还你!(旦儿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带!索是谢了先生。(夫人云)孩儿也,俺娘儿两个一齐的拜谢先生咱。(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义非轻也!世间似先生者世之罕有。处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间似小娘子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两三个人也。(夫人云)是那两三个?先生试说,老身洗耳愿闻咱。(正末唱)

【叨叨令】当日个贾氏为父屠龙孝,杨香为父跨虎曾行孝,曹蛾为父嚎江孝;今日个琼英为父题诗孝。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为父母呵,男女皆可尽人之孝。

(夫人云)先生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河东闻喜县人氏,父母早年亡化过了。因囊箧俱乏,未曾求进,淹留在此。(夫人云)早是遇着先生,若是遇着别人呵,可怎了也?假若秀才藏过,则说无也罢,可怎生舒心还此带?先生端实古君子之风也!(正本云)夫人言者差也。(唱)

【塞鸿秋】我则待粗衣淡饭从吾乐,我一心待要固穷守分天之道,我则待存心谨守先王教。(旦儿云)先生恰才不与此带,无计所奈也!(正末唱)可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夫人云)老身一家处于患难,先生也在窘迫,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正末唱)夫人处患难,小生甘穷暴,咱正是摇鞭举棹休相笑。

(夫人云)老身同小女告回也。(正末云)老夫人、小浪子勿罪,难中缺茶为献,实为惶恐!小生送出庙去。(夫人云)先生免送。(正末唱)

【倘秀才】出庙门送下涩道,近行径转过墙角,这的是贫不忧愁富不骄。(旦儿云)妾身看了秀才,若非古之君子,岂有如此局量!此还带之意.异日必当重报于足下。《毛诗》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正末唱)你道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旦儿云)此时世俗,惟先生之一人;礼义廉耻道德之风--余者俗子,受不明之物,取不义之财--有几人也?(正末云)"皇天无私,惟德是辅"。(唱)

【滚绣球】咱人命里有呵福禄增,(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唱)命里无时灾祸招。(云)近之不逊,远之又怨。(唱)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唱)取不义财呵枉物难消。(见儿云)据先生如此大量,当来发达于世,岂不壮哉!(正未唱)有一日蛰龙奋头角,风云醉碧桃;酬志也五陵年少,轩昂也当发英豪;伴旌旗日暖龙蛇动,看宫殿风微燕雀高,雁塔名标。

(夫人云)先生请回。(正未云)小生再送两步。(庙倒科)(旦儿云)呀!倒了这山神庙也!(夫人云)早是秀才不在里面!(正末惊科,云)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信有之也!

【煞】阴阳有准无虚道,好一个肉眼通神赵野鹤!咱人这祸福难逃,吉凶怎避,莫得执迷,枉了徒劳!判断在昨日,分已定前生,果应于今朝。若是碎砖瓦里命终得这身夭,险些儿白骨卧荒郊!(夫人云)先生为何如此惊叹?必有其情,乞请知之。(正末云)老夫人不知。小生昨日在白马寺中遇一相士,说小生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今日午前死于碎砖瓦之下。今日果应其言!小生若不为还此带,送出老夫人、小姐来呵,小生正遭此一死也!(夫人云)皆是先生阴德大重,救我一家之命,因此遇大难不死;必有后程,准定发迹也!(正末唱)

【尾声】我但得一朝冠盖向长安道,趁着这万里风头鹤背高。有一日享荣华、受官爵,早则不居无安,食无饱。(旦儿云)此恩此德,时刻未忘。(夫人云)我记着先生这个模样,请个良工写像传真,侍奉终日,烧香供养先生也。(正末唱)你道是这恩临决然报,常记着休忘了,命良工写像传真,点烛烧香,你将我来供养。到老。(下)

(夫人云)合是夫主得脱禁难,遇此等好人也!(旦儿云)母亲,咱回家将此带货卖一千贯钞,救父出禁。那其间咱可报裴秀才之恩,未为晚矣。(夫人云)黄金不改英雄志,白马焉能污己身。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必享皇家爵禄恩。(同下)

楔子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焦。贫僧是白马寺长老。昨日有赵野鹤偶然遇裴中立,相此人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此赵野鹤断生死无差。(净行者云)裴秀才苦也!板僵身死。(长老云)惜哉!裴秀才,满腹文章,寿算不永。今日这早晚不见裴秀才来!(净行者云)这早晚一定死在碎砖瓦底下,苦恼也!(赵野鹤上,云)贫道赵野鹤,今日无甚事,白马寺中望惠明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见行者云)行者报复去,道有赵野鹤在于门首。(净行者云)你又来了。(净行者报科,云)师父,有赵野猫在于门首。(长老云)敢是赵野鹤么?(净行者云)是赵野鹤。(长老云)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请坐。(野鹤云)昨日相那裴中立,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云)可借此人满腹文章……(野鹤云)长老,盖因命运所系也。(长老云)行者,看茶汤来!(净行者云)理会的。捣蒜烹茶。(长老云)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小生裴中立。赵野鹤真肉眼通神相,果应其言,险死于碎砖瓦之下。虽然如此,我今日到白马寺,寻赵野鹤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行者!(净行者云)你是人也是鬼?(正末云)我是人,怎生是鬼?师父在方丈里么?(净行者云)你则在这里。师父,有裴秀才在门首。(野鹤云)你敢差认了也!这早晚在那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了也。再那里得个裴秀才来?(净行者云)他见在门首哩。(长老云)你请他来。(净行者见正末云)秀才,师父有请。(正末见长老云)长老支揖。(长老惊科)(正末云)兀的不是赵野鹤!可不道你无虚道?你道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午前死在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这早晚午后也,可怎么不死也?(野鹤云)住、住、住!好是奇怪也。裴秀才,你今日气色比昨日不同。长老,你看他那福禄纹眉梢侵鬓,阴骘纹耳根入口;富贵气色,四面齐起。裴秀才,你久后必然拜相位也。(净行者云)你这阴阳不济事了,你也是多里捞摸。(长老云)先生,可是为何比昨日全不同也?(野鹤云)长老不知:这秀才必有活三四个人性命的阴骘;若不是,如何得这气色比昨日全别了?气色都转的好了?(正末云)我是一穷儒,那里行阴骘去?(野鹤云)秀才,你休瞒我,你必然有活人的阴骘,你实说。(正末云)罢、罢、罢!小生是读书人,岂可欺心!昨日在此遇先生,相小生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小生含恨而去。大雪中到于山神庙中,草铺上欲要歇息,不想藁荐底下一条玉带。小生见了,就在山神跟前发愿:这玉带必是那寻梅
赏雪的官人跟随的伴当,在此歇脚避雪,忘在此处。若到家中,他那官人问他要这玉带呵,不逼临了人性命?小生曾言:明日但有人来寻这带呵,我双手奉还这带。到天明小生将着玉带,躲在山神庙后面。无一时,则见有娘女二人,径直来到庙中来,寻此带不见,娘女二人痛苦不已,二人解下胸带,都要悬梁自缢。小生慌忙向前解救二人,问其缘故,则说那女子具说情由:他乃是洛阳韩太守之女,他父为傅彬指下三千贯赃--韩公平昔奉公守法,廉于公谨--上司行移到本府,提下太守追赃。韩公恐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其家甚窘,众亲戚赍助了一千贯。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琼英,为无钱赔赃,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笔,城里关厢市户乡民,怜其父清女孝,众人赍助有一千贯。尚少一千贯未完,韩公不能脱禁。或一日,有人指引道:"近间有李公子,上命差来此处歇马,体察民情;你何不谒托公子处,但得些滋润,可不勾你父赔赃也?"女子听说了也,慌忙寻到城东邮亭上。不想李公子正赏雪饮酒哩;见此女子,问其缘由,此女子尽诉其情,公子哀怜甚矣!遂命女子吟诗,不想此女子连作诗数首,有大儒之才。李公子大喜,遂解腰间玉带,价值千贯,赐与女子救父赔赃。此女子得了玉带,路逢大雪,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庙里歇脚,将玉带放在藁荐下。此女子身体困倦,盹睡着了。忽然睡醒,恐怕天晚关闭城门,忘却玉带,走进城来。到的家中,他母亲问其缘故,猛然想起玉带来,急要寻去,城门关闭了。第二日挨门出来,至山神庙寻此带不见。那女子道:"甫能得此玉带,价值千贯,救父脱禁;不想失了此带,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不如悬梁自缢。"他母亲言道:"你父见在难中,你又寻自尽,要我何用?不如我也寻个自尽!"小生听罢,慌忙将此带还与韩琼英。娘女二人感恩不尽,再三拜谢小生。因问小生姓甚名谁;小生告诉间,送二人出山神庙。娘女二人拜谢不尽,小生又送几步,出的庙门,正行之际,则听的响亮一声,那山神庙忽然倒塌。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断之言: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我若不为还此带,送他娘女二人出庙门呵,那得小生性命来!先生,小生因此不死了也。(野鹤云)如何?我这相法不差。你今日全然换的气色别了,为何如此说?这的是莫瞒天地莫瞒神,心不瞒人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长老云)裴中立,赵野鹤的相法无差,皆因你阴骘太重,今日转祸为福也。(野鹤云)长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尝有这等一桩事。小生借长老的方丈,小生沽酒与裴中立相贺,有何不可?(长老
云)先生,好、好、好!堪可贫僧备斋。看有甚么人来。(野鹤递酒科了)(夫人上,云)老身韩夫人是也。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今日送饭,将此话说与夫主;夫主有命,将拙女琼英配与裴中立为妻。老身问人来,说裴中立在白马寺中。我寻到此,来到方文,我自过去。(见科)(夫人云)长老万福!秀才大恩不敢有忘,今日与夫主送饭,具说此事,夫主大喜。(野鹤云)适来中立所言,正是此端。(夫人云)先生,夫主深感中立之恩,无以报答,将拙女琼英,倘中立不嫌残妆貌陋,愿与中立为妻。待夫主出禁,成此婚姻,二位勿哂!(野鹤云)此夙缘先契,淑女可配君子也。(长老云)夫人,俺先与中立谢允肯之亲者!(野鹤云)夫人,虽然如此,中立当以功名为重,必当先进功名,后妻室也。(正末云)难得先生如此厚意,小生也有此心;争奈囊箧消乏,不能前进。(野鹤云)小生有马一匹,送与先生,权代脚步,往京师去。(长老云)既野鹤助马,老僧收拾盘缠,白银两锭,权为路费。(正末云)小生何以克当?(夫人云)据中立文武全才,辅佐皇朝。男儿四方之志,文、行、忠、信,人之大本也。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夫人放心也!(唱)

【仙吕】【赏花时】立忠信男儿志四方,居王佐丹扆定八荒,抚万姓定边疆。或是做都堂为相,那其间衣锦可兀的却还乡。(下)

(夫人云)长老、先生勿罪,老身回去也。(长老云)老夫人,裴秀才这一去,必然为官也。(夫人云)若裴中立得了官呵,不忘了长老、先生之恩。老身不敢迟延,将此事说与夫主去。(下)(野鹤云)我观裴中立相貌气色,此一去必然重用也。(长老云)老僧略备酒果,俺二人直至十里长亭,与中立饯行,有何不可?(野鹤云)好、好、好!俺二人饯行走一遭去。(同下)


第四折

(太守上,云)王法条条诛滥官,刑名款款理无端。掌条法正天心顺,治国官清民自安。老夫韩延干是也。先任洛阳太守,为因傅彬侵使过官钱一万贯,事发到官追征。不想傅彬怀恨,指下老夫三千贯赃,屈囚牢内,依命赔赃。家下止有夫人、小女琼英。为老夫家缘窘迫,众亲戚处赍助一千贯;小女题诗抄化到一千贯;又遇李邦彦,因为洛阳歇马,就地采访贤良,案察奸党,见小女题诗诉冤,李公子就与玉带一条,价值千贯。赔赃完备,方脱缧绁。幸得李公子实知老夫冤枉,先动文书于都省,后驰驿马回奏,圣人方知前因。圣人可怜,将老夫赔过赃三千贯尽给还老夫,一则上不违朝廷法例,二不费百姓之劳。又见某家父廉母严女孝,谢圣人可怜,升老夫为省参知政事。后见小女得公子玉带,忘在山神庙,遇一人裴度还带,救活我全家之命,老夫在禁中曾许小女以妻裴度。不想今日裴度选考,此人文武全才,圣人大喜,加以重用,借都省头答,夸官三日。老夫就将此事奏知,愈加其喜。奉圣人命,着老夫就招裴度为婿。今官媒挑丝鞭,挂影神,左右红裙翠袖,捧小女于楼中,抛绣球招状元为婿。老夫分付官媒、左右,且休说是韩相公家,看裴度肯不肯;那其间明开也未迟哩!等成亲之后,老夫回奏谢恩。御赐深蒙享骤迁,承恩拜舞御阶前。彩楼招婿成佳配,当今圣主重英贤。(下)(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相公命,结起彩楼招擢新婿。怎生不见媒人来?(媒人上,云)自家官媒人的便是。有韩相公招擢新婿,今日结起彩楼,要招女婿。张千万福!(张千云)这个官媒婆!老相公使人来问你,你在那里来?(媒人云)你知道好日多同么?恰才七八十处说亲的哩!我都不答应,我来这里来。(张千云)老相公台旨:如今结起彩楼,着小姐彩楼上等那新状元。着你拿着丝鞭拦住,着小姐抛绣球儿招新状元。等状元问你是谁家招婿,你且体说是韩相公家。等接了丝鞭,下了马,相见毕,那其间才与他说知。(媒人云)我理会的。都安排完备了也,请小姐上彩楼。(张千云)请山人,这早晚不见来!(山人上云科了,住)(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自我父离禁,多亏李公子奏知圣人,将我父宣至京师。谢圣人可怜,升我父都省参知政事。我父就将裴中立还带一事奏知,不想裴中立又状元及第,今日夸官。我父亲结起彩楼招裴状元,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官裴度,到的帝都阙下,为某文武皆通,一举状元及第。今日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想着我二十年埋没洛阳尘,今日个起蛰龙一声雷震;一来文章好立身,二来是天子重贤臣。好德亲仁,束带冠巾,演武修文,温故知新,咱人要修天爵正方寸。

(张千云)媒婆,兀的不是头答伞盖,状元来了也!(媒人云)香风淡淡天花坠,天花点点香风细。马头高喝状元来,今宵好个风流婿。韩相今朝结彩楼,状元得志逞风流。夫妻今日成姻眷,全然一对不识羞。(正末唱)

【庆东原】居廊庙,当缙绅,习《诗》《书》,学《礼》《易》,从先进君子务本。忘身发愤,能正其身。酬志了白玉带紫朝服,茶褐伞黄金印。(媒人云)瑶池降谪三天仙,今夜高门招状元。琼酿金杯长寿酒,新郎舒手接丝鞭。请状元接丝鞭!(正末唱)

【川拨棹】展图像挂高门,彩楼新接着绛云。我自见皓齿朱唇,翠袖红裙,簇捧个雾鬓云鬟的美人。见官媒将导引,他道招状元为婿君,不邀媒不问肯,惊丝鞭捧玉樽。

(正末做不睬科)(媒人云)状元接丝鞭,请下马饮状元酒!(正末云)祗候人,摆着头答行。(媒人云)天外红云接彩楼,状元夸职御街游。月宫拥出群仙队,试看嫦娥抛绣球。状元请下马接丝鞭!(旦云)将绣球来。(小旦递绣球科)(媒人云)绣球打着状元了,请状元下马接丝鞭就亲!年少风流美状元,温柔可喜女婵娟。今霄洞房花烛夜,试看状元一条鞭。(正末唱)

【殿前欢】你道是擢新人,今宵花浊洞房春。绣球儿抛得风团顺,肯分的正中吾身。(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唱)硬逼临便就亲。(媒人云)状元下马就亲,洞房花烛,燕尔新婚。(正末唱)噤声!你那里无谦逊。(媒人云)《毛诗》去:"淑女可配君子。"(正末唱)那里是正押《毛诗》韵?你道做了有伤风化,谁就你那燕尔新婚!

(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云)我有妻室,难就亲!(媒人云)虽然状元有婚,这家里圣旨在此。(正末慌科,云)既然有圣旨,左右,接了马者。(媒人云)请状元上彩楼请坐。(分东西坐定科)(媒人云)雾鬓云鬟窈窕娘,绣球打中状元郎。夫妻饮罢交杯酒,准备今宵闹卧房。(山人做撒帐科,云)状元稳坐紫骅骝,褐罗伞下逞风流。新人绣球望着状元打,永远相守到白头。(喝平身住,云)请状元女婿上彩楼请坐。将五谷铜钱来!夫妻一对坐帐中,仙音一派韵轻清。准备洞房花烛夜,则怕今朝好煞人。好撒东方甲乙木,养的孩儿不要哭。状元紧把香腮揾,咬住新人一口肉。又撒西方庚辛金,养的孩儿会卖针。状元紧把新人守,两个一夜胸脯不离心。再撒南方丙丁火,养的孩儿恰似我。状元走入房中去,赶的新人没处躲。后撒北方壬癸水,养的孩儿会调鬼。状元若到红罗帐,扯住新人一条腿。再撒中央戊己土,养的孩儿会擂鼓。一口咬住上下唇,两手便把胸前握。夫人相公老尊堂,状元新人两成双。山人不要别赏赐,今朝散罢捉梅香。(正末唱)

【乔牌儿】几曾见酩子里两对门!(媒人云)系是五百年前宿缘仙契。(正末唱)你道是五百年宿缘分,(媒人云)请状元拜岳父岳母,相见礼毕成亲,有圣旨在此。(正末唱)他道是奉君王圣旨为盟信,终不我为媳妇拜丈人。

(旦儿云)问那状元:他那前妻姓甚名谁?是何人家子女?(媒人云)状元说有婚,姓甚名谁?(正末唱)

【水仙子】想起他那芙蓉娇貌蕙兰魂,杨柳纤腰红杏春,海棠颜色江梅韵;他恨不的上青山变化身,这其间卖登科寻觅回文。这裴中立身荣贵,那韩琼英守志真,我怎背着别人做了夫人!

(媒人云)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我对小姐去。(见旦儿拜科,云)小姐,恰才裴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他道是:裴中立身荣贵,韩琼英守志真,他怎着别人做了夫人!(旦儿云)裴中立既如此忆旧,真才良君子也!状元,你认的妾身么?则我便是韩琼英。(正末云)原来是琼英小姐!(正末唱)

【雁儿落】谁承望楚阳台做眷姻,蓝桥驿相亲近,武陵溪寻配偶,桃源洞成秦晋!

(韩公上,云)令人,安排庆喜的筵宴!(正末云)官媒,请太山坐,我拜见行礼咱。(媒人云)状元,你头里不肯,这早晚慌做甚么!(正末唱)

【得胜令】"敬亲者不敢慢于人"。(韩公云)状元,今日酬志,如此轩昂!(正末唱)享富贵必有异于人。(旦儿云)还带之恩,配合姻眷,两意俱完,各遂其心矣。(正末唱)小生我怀旧意无私志,小姐白玉带知恩必报恩。(韩公云)老夫蒙恩骤迁,夫人三月齑盐小女甘贫行孝,今日一家富贵。谁想有今日也!(正未唱)为岳丈公勤,掌都省三台印,老夫人忠贞,小姐守一百日齑盐清淡贫。

(韩公云)请老夫人来。(夫人上,见正末云)裴中立喜得美除。(正末云)老夫人请坐!(拜科)(夫人云)免礼!免礼!(韩公云)安排果桌,将酒来,我与裴中立递一杯。(赵野鹤同长老上)(长老云)野鹤,谁想裴中立一举成名,韩公奏知,圣旨就着与韩公做婿。俺二人来至京师,今日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野鹤云)俺二人来到韩相公宅上,与裴中立作庆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正末云)我接待去。(见科,云)长老勿罪!(长老云)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正末云)有请!有请!二位见老相公去。(二人见韩公科)(正末云)老相公,这个便是赵野鹤,这个便是白马寺长老。(野鹤云)老相公,我今日贺万千之喜也!(正未云)若非长老与野鹤赍助鞍马银两,裴度岂有今日也呵!(韩公云)二位请坐!将酒来,我替裴状元递一杯。(王员外同旦儿上,云)自家王员外,听知的裴度得了官,在韩相公家为婿,俺两口儿来到韩相公家门首,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旦云)王员外,则怕裴中立不肯认俺么!(员外云)不妨事,放着我哩!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贺喜。(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相贺。(正末云)你说去,他不过来,更待着我接待他那?(张千云)俺相公说来,你自不过去,更待着俺相公接待你那?(员外云)可早一句也!大嫂,咱过去来。(见正末科,云)裴状元,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正末云)将酒来,我与岳父递一杯。(韩公云)裴相公,谁想有今日也!(饮酒科了)(正末云)将酒来,我与野鹤递一杯。(野鹤云)相公,当日小生相法有准么?(正末云)多蒙先生风鉴!左右人,收拾果桌来。(王员外云)裴状元,更做你高傲着!你强煞则是我外甥,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你与别人递了酒也,可怎生不与我递酒?想着我远道而来,非为酒食,可不道"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正末云)他原来撒酒风!(员外云)我几曾尝来?(正末云)左右,将四个银子来。(做与银子科,云)长老,想小生未遇之时,常在寺中,多蒙长老管待,又与我两锭银子,今日本利还四锭。(长老云)多谢了相公!(正末云)再将两个银子来,将鞍马来,春衣二套,与野鹤先生;一来还其前债,二来与先生做压卦钱。(员外云)原来如此!长老,你势到今日也,你不说等到几时?(长老云)住、住、住,今日老相公在此,裴相公你息怒。这人不说不知,木?
蛔瓴煌福粨w不寒,胆不尝不苦。贫僧我叮咛的说破,着相公备细的皆知。裴状元,则为你自小孤独守志贫,你那诗书满腹隐经纶。只为长者关亲故,你相谒投托要安身。王员外见你那浩然一股鸿鹄志,因此上故意相轻傲慢亲。相公你氤氲含恨离宅院,你前来寺院见贫僧。我那斋食管待相供应,王员外他暗寄两锭雪花银。你要上朝赴选求官去,囊箧消乏怎动身?这野鹤骏马亲相送,两锭银可是你这尊亲转赠君。你今日夫荣妇贵身荣显,禄重官高受皇恩。则为你当初才学德行难酬志,方信道"亲的原来则是亲"。(正末云)长老不说,裴度怎知?姨夫姨姨请坐!则被你瞒煞我也,姨夫!(员外云)则被你傲煞我也,侄儿!(韩公云)安排庆喜的筵席!(李邦彦上,云)九重天上君恩至,四海皆蒙雨露恩。小官李邦彦,自到京师,将洛阳韩太守一家忠节行孝之事奏知,圣人甚喜,复取韩公入朝重用。不想韩公将裴度还带一事奏知圣人,后裴度赴京中选,奉命将韩廷干的女配与裴度为妻。今日命小官直至韩延干宅中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韩延干、裴度听圣人命:圣明主至德宽仁,差小官体察民情。因傅彬贪财好贿,犯刑宪负累忠臣。只为你妻贤女孝,因此上取赴到京。韩延干则为你屈赔赃奉公守法,坐都堂领省扬名。你浑家守志节清贫甘苦,加你为贤德夫人。韩琼英你行孝道卖文搠笔,裴中立你还玉带有救死之恩;裴中立吏部冢宰,韩琼英配合成亲。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圣明主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邮亭上琼英卖诗

正名山神庙裴度还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