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建破山寺，光在潭里不在金。常建的名字常被写成标签，句子却比标签具体。禅不在钟楼，在潭里那一点光。
本文不按年谱报幕，只切开几段他还站在场上的时候。衣袖、水光、弦外，都比官衔好认。
选取八首，看他怎样把自己写成能用的尺寸。
光先落在水里
禅不在钟楼，先在那一汪能照人的地方。
1、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唐·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山光悦鸟性还在场上。潭影空人心已经把人往常建那边轻轻推一把。常建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禅不在钟楼，在潭里那一点光。船还没靠，影已经先被水接走。
2、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唐·常建《宿王昌龄隐居》
清光犹为君比松际露微月更晚到，也更不肯走。常建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常建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子还没落稳，气已经先被围死。
3、胜景门闲对远山，竹深松老半含烟。——唐·常建《题法院》
先看见胜景门闲对远山，才听见竹深松老半含烟。常建这一下，像从袖口里漏进来的凉。常建把人留在句子中间，不让他马上走。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人在山中过夜
月、舟、渡头，都比钟更近。
4、一身为轻舟，落日西山际。——唐·常建《西山》
一身为轻舟像还记得白天，落日西山际已经在数夜里的账。禅不在钟楼，在潭里那一点光被写成这一联时，人还没来得及躲。书还摊着，童子已经翻过一页。
5、雨歇杨林东渡头，永和三日荡轻舟。——唐·常建《三日寻李九庄》
人若只读雨歇杨林东渡头，会觉得还早；读到永和三日荡轻舟，才知道常建已经进了门。常建的句子短，留下的空隙却长。钟还往里走，人已经先往外走。
6、湖广舟自轻，江天欲澄霁。——唐·常建《湖中晚霁》
常建在这一联里不喊，只做事。湖广舟自轻是起手，江天欲澄霁是收。常建把力用在不解释上。禅不在钟楼，在潭里那一点光。话还没说完，油已经先把夜留住。
琴与窟里的余晖
声停以后，光还留着。
7、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唐·常建《江上琴兴》
江上调玉琴还在场上。一弦清一心已经把人往常建那边轻轻推一把。常建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禅不在钟楼，在潭里那一点光。路还在前面，心已经先冷一截。
8、夕映翠山深，馀晖在龙窟。——唐·常建《白龙窟泛舟寄天台学道者》
馀晖在龙窟比夕映翠山深更晚到，也更不肯走。常建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常建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茶还没开，耳朵已经在场。
物会旧，声会歇。人若还坐着，秋就还没资格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