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克庄的岁晚很少是日历翻完。年在他句里是一种尽法：泪尽、路尽、梦尽、花尽。本文选取八首，把这些尽法串在一起读。
年尽在路上
有人把岁晚走成宵行，走成跃马，走成从军已老。
1、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宋·刘克庄《贺新郎》
白发与神州泪对坐，年尽在这一滴里。春华落尽，满怀萧瑟，破帽还要年年拈出。尽不是死，是把少年那支凌云笔用到只剩凄凉。鸿北去，日西匿，岁晚自己会收场。人还站在楼上。
2、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宋·刘克庄《一剪梅》
束缊宵行，天寒路滑马蹄僵。年尽在这一走里：衣囊可抛，诗囊不抛。疏狂被邻墙听见，他也说何妨。岁晚若还有送的人，路再滑也像没尽。王郎来送刘郎，尽处反而热闹。
3、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宋·刘克庄《沁园春》
年光过尽，功名未立，是最硬的一种尽。梦里还能斫鲸脍、呈龙媒，晨鸡一叫就散。披衣而起，只剩凄凉感旧。岁晚在这里不是节令，是机会方来而人已老。酒杯还在，年已经先尽了。
年尽在梦与花
梦一醒，花一谢，年就露出它的底。
4、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宋·刘克庄《卜算子》
朝繁暮少，一年的尽法被缩成一日。天公惜不惜花，雨洗风吹都会了。岁晚看花，最怕这种速度。蝶衣还轻，猩红还小，枝头已经空了。尽得很快，像故意不给人评章的时间。
5、梅谢了，塞垣冻解鸿归早。——宋·刘克庄《忆秦娥》
梅一谢，鸿就归。冻解不是暖，是岁晚把边声也收了。炊烟少，宫殿只剩冷烟衰草。年尽在问讯里：托鸿去问大梁遗老，问完也未必有人答。谢是一种尽，归是另一种。
6、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宋·刘克庄《玉楼春》
年年跃马，客舍反倒像家。岁晚尽在这颠倒里：家成了寄，市成了年。男儿西北有神州，泪就不必滴在水西桥。尽法很硬，像把一年的放纵收成一句训。红烛还在，宵已不寐。
年尽在怕说
有些尽法不是说完，是不敢再说中州。
7、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宋·刘克庄《满江红》
记当日辕门，铁马晓嘶，楼船夜渡。如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怕人谈榆塞。岁晚尽在这一怕里：壮不如人，今何及。从军的年被他收成花间集。冷还在营壁上，人已经先退到炉边。
8、旧日王侯园圃，今日荆榛狐兔。——宋·刘克庄《昭君怨》
园圃变荆榛，花比人更先看见尽。君莫说中州，怕花愁。岁晚最软的尽法是不说。洛阳旧谱还在，姚黄也曾独步，而今只剩这一怕。年不是过完的，是不敢提的。花还开着，州已经换了。
岁晚可以尽很多次。他每写一次，年就又薄一寸，却总还剩一句不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