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乙卯正月记梦,距离亡妻已经十年。这句先把两边的距离量完:生是生,死是死,中间不是路,是茫。不思量,偏又自难忘,悼亡就停在这拧着的两拍上。先看隔,再看梦里那次重逢。记梦不是为了圆梦,是把十年里说不出的那一声,放到夜里让它自己走一遍。
宋·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是整数,茫茫是量不出的数。不思量三字刚按下,自难忘又抬起来。悼亡不是一直哭,是以为放下了,夜里又自己回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话都还没处放。不思量三字假,自难忘三字真,悼亡就夹在这组假动作里。
唐·元稹《遣悲怀三首·其二》:「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元稹把戏言写成眼前事:身后意本是玩笑,今朝都到了。悼亡的狠,常在旧话突然成真。和东坡的茫茫不同,这里是近,近到躲不开。戏言成真,是把悼亡从远处拽到眼前,比茫茫更没有退路。
宋·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贺铸重过阊门,同来的人没一同回来。空床听雨,谁还挑灯补衣。十年可以换成一城的物是人非,悼亡仍是那一张空出来的床。同来不同归,把十年换成一扇再也推不开的门,床先空了。
悼亡写到后来,不是泪多,是两边对不上。茫茫一横,梦都要自己找渡口。悼亡写到十年后,哭已经不是声音,是两边的时辰对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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