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善漮有关的诗词

六国论

宋代 · 苏辙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死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以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弊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偏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鹦鹉赋

两汉 · 祢衡

时黄祖太子射,宾客大会。有献鹦鹉者,举酒于衡前曰:“祢处士,今日无用娱宾,窃以此鸟自远而至,明彗聪善,羽族之可贵,愿先生为之赋,使四座咸共荣观,不亦可乎?”衡因为赋,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其辞曰:

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奇姿。体金精之妙质兮,合火德之明辉。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故其嬉游高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绿衣翠衿。采采丽容,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诏伯益于流沙。跨昆仑而播弋,冠云霓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以丧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

尔乃归穷委命,离群丧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流飘万里,崎岖重阻。逾岷越障,载罹寒暑。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矧禽鸟之微物,能驯扰以安处!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之沃壤,识苦乐之异宜。怀代越之悠思,故每言而称斯。

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哀鸣感类。音声凄以激扬,容貌惨以憔悴。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

感平生之游处,若埙篪之相须。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顺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蹰。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讬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

教战守策

宋代 · 苏轼

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销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以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怨,然熟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秋试行役感咏

清代 · 洪繻

微名迫我起,我行过千里。既越两重洋,又涉百重水。

波涛挟蛟鼍,时时向人跂。咫尺生风云,天色迷瞻视。

身在澎湃中,轻掷同敝履。不识有眠食,岂复有行止。

言念古战场,安能在海里。丈夫志四方,艰难此为始。

我行过关山,一平复一险。马角与船唇,流光常烁闪。

一入矮屋中,苍苍为之掩。如蜂攒蜜房,如蛾傍灯焰。

不必帝京尘,缁衣已先染。叹息古英雄,此中多沉奄。

意气幸发越,磨刀不惧剡。摛文倚幨帷,月明星点点。

俯首念归途,胸中海潋渰。归来阻海风,卧船经八日。

火轮不得施,心如飞箭疾。惊浪向面生,朝阳从波出。

缩地古有人,超海今无术。一夕玉镜平,如鲠胸中失。

问津傍蓬山,陆始水已毕。扁舟过酒家,谁能辨清质。

身如蟠泥龙,不免蝇与蛭。嗟彼远游子,何以同邮驿。

一出台北城,即接铁车路。万山随转圜,千里失回顾。

虽丧磐石安,却胜舆夫步。断虹悬空中,驶轮旋飞渡。

翘首望前途,烟云蔽午树。息驾入城门,似马初停骛。

问我从何来,天风兼海雾。泱漭整行装,明朝从此去。

一日复一日,行行将到家。前途已无几,盼望转成遐。

马上有秋色,路上有秋花。夕阳在树外,反哺有暮鸦。

惊心堂上亲,未谂餐饭加。入门问老母,依旧两鬓华。

病体虽不康,怜子意犹赊。只为区区者,累母望天涯。

叹息古人贤,负米亦孔嘉。阿兄见我至,为我拂衣裳。

阿嫂见我至,为我具羹汤。童稚先后走,相争负行囊。

自维不肖躯,满堂何皇皇。乃知天伦中,至乐有馀长。

人生思富贵,悲喜在外旁。呼仆啖晚饭,燥吻兼饥肠。

一饱身已困,不复思酒浆。荆妻房外立,望我栏杆头。

相见问劳苦,翻讳己心愁。自君之出门,不敢登高楼。

楼头红日照,楼外白云浮。见云不见人,风信海中沤。

鲤鱼常渺渺,鸿雁自悠悠。景物夙已换,自夏以徂秋。

桂轮圆复仄,橘柚绿已稠。道上渐轻霜,言念季子裘。

相见虽云欢,明日将远游。嫁君在少年,离别何如流。

为卿话旅况,卿当添烦忧。丈夫负弧矢,岂复恋家室。

惟有高年亲,艰难离双膝。幽禽鸣木中,时亦思琴瑟。

逐逐鸡肋名,似饥拾橡栗。谋名复谋利,骥马徒奔佚。

思之辄不解,未能遗纤悉。倥偬风尘中,金玉销素质。

行人已归家,家书始附至。汪洋一海横,飞鸿失其翅。

叹息远行人,数语空自寄。上有覶缕怀,下有平安字。

日月两周天,一纸滞途次。草茅望阙情,寸衷无由致。

委质数篇文,与此亦何异。江湖与故乡,遥下数行泪。

俯念大海中,求珠应不夜。自恃骊龙精,当有神光射。

一寸明月辉,岂无神雀下。象罔眼如箕,搜寻何能罢。

升之在云衢,鳞甲风雷化。沉之在重渊,光芒泥涂藉。

得失两心煎,欲脱不得卸。本无毫末加,何为动惊吒。

但思出身阶,此为乘时驾。成都有相如,不屑赀郎借。

是以一卷文,珍重不轻假。可怜遭按剑,犹望连城价。

九月月几望,桂树开花时。蕊榜将悬阙,颠倒郢中儿。

我身在海角,引领望天池。云程阻风信,得失未应知。

寸心已先往,大梦犹奔驰。飞电空中下,一刀割乱丝。

得意不须喜,失意何庸悲。翻悔昨日情,此心如醉痴。

月色淡将曙,天明秋路远。鸟声唤行人,萧萧到山馆。

上岭午烟苍,下岭夕阳晚。空中盼白云,不舒复不捲。

渺渺溪中水,秋深流转浅。安坐閒斋中,诗书慵过眼。

转念读书乐,再把陈编玩。浩歌梁父吟,落叶空阶满。

木末起蝉响,秋深天气凉。萧森商声远,孤园摇众芳。

感此心容瘁,入世多悲伤。富贵非所慕,雄心失行藏。

所以古之人,载质每皇皇。八代起衰手,为此亦徜徉。

鸿鹄群燕雀,鸦雏傲凤凰。意虽不奔竞,潦倒未应忘。

流水远更远,空山深复深。怀在白云内,时傍高松阴。

幽人谁与语,一片古时心。入世恫尘俗,谁复领清襟。

所以古贤豪,轻遇重知音。伯牙不可作,子期毁其琴。

柯亭岂无竹,蔡雍邈难寻。此地有高山,携酒独登临。

苒苒百世怀,悠悠千古想。置身恨不高,未能空万象。

尺寸何所施,风尘徒鞅掌。一朝为浮名,琴书失素养。

与世争涓埃,胸中胡不广。遥遥望古今,寥寥思天壤。

佘文学梅听屠生说马僧事证之随园所书者纪以古诗属余同作为制椎埋篇一章并录佘君诗于后

清代 · 姚燮

亡命成大功,隐姓椎埋徒。出入虎齿牙,魁然完头颅。

头颅铁所成,拗折惭邾娄。好马称马僧,诡迹惊庸胥。

十年漂中州,提挈金环娘。金环青楼姝,削发偕逃逋。

秦?真趫材,袒裼挥风胡。卖技经蒲州,肥橐拴騊駼。

左乘骖红驹,皂衲鸳鸯襦。日黯中条山,冰走河壖狐。

土窟开地亹,野店投穷途。手解杏叶鞯,莝饲堆黄刍。

束袜缠裲裆,不佩金仆姑。杀人如刈菅,赤手金堪胠。

得金来媚娘,脔豕蒸牛酥。堂皇东厢开,锦榼翻?毹。

狂嬲明灯旁,醉面蜷虬须。击缶歌秦声,月气流乌乌。

有客装多金,隔牖危同居。问客来何方,金亦谁所需?

客言雅玛图,佐檄投军台。金乃大帅贻,贻客还东吴。

大帅威远侯,鄂国为前驱。密幄聚米筹,弹指降枭貙。

枭貙贴毛伏,不敢相龃龉。赫赫狄天使,部落尊神荼。

僧闻客所言,挽客跳欢愉。顷我觑尔金,杀尔诚区区。

我亦客将军,杀尔非丈夫。将军百战身,仗我犹锟铻。

解阵邀凯勋,实我资谋誧。客听毋畏烦,为客陈其由。

我本客同乡,卑贱侪厮舆。横行患乡党,大猾交群狙。

群狙太湖盗,累绁遭官俘。单辞凭左验,名与仇家诬。

更名逸万里,出边山岨峿。岨峿复崎岖,狼径蛇衙衙。

雪界无好天,短日荒西晡。毳幕环风刀,趾蹴星根榆。

健儿赤鹰目,刺猬连腮胡。角力拜弟兄,窃马剸休屠。

窃马久知马,少骏多罢驽。罢驽不足骑,隽乘蕃牧无。

戈壁横玉门,苜蓿烟摧枯。维时青海酋,率鬼骄哮虖。

人皮剪藤甲,兽革鞔骨腢。卞防鲜绿旗,流血腥乌苏。

待围铁儿山,虏与兀赤诛。岳公中原来,兵统天皇符。

前队冲羽林,后队骠骑趋。左队龙武矛,右队苍头殳。

渠率环中营,谍使招余吾。公马锦斑骍,回靶兰筋舒。

公实爱此马,此马能扼軥。竹批渥洼耳,铜剃纤离?。

众辔蜷局行,一一皆不如。见马垂我涎,顾我心踌躇。

黑衣严夜装,走向公营踰。公营密鼙钲,公营森犀渠。

候骑多孟贲,校尉多专诸。我手升厓猱,我足缘藤鼯。

横可百丈溪,纵可千仞郛。披坚洞钺门,拉朽开镂戵。

公方豢此马,张火传圉奴。公裘披鹔鹴,元靴青霞襦。

公身七尺长,矘眄庞眉臞。顾影旋遭禽,禽我投罗罦。

罗罦深且阴,熊铩鸺鹠笯。自分无完肤,臡作刀砧臑。

诘我来何为,稽拜陈嗫嚅。我实爱公马,胆敢为穿窬。

公言尔爱马,爱马亦丈夫。丈夫图出身,自贱终区区。

公首为我点,公手为我扶。扶我携我手,入帐开肴厨。

鹿角三棱觚,缥粉莲华壶。自饮并饮我,我心终危㥚。

帐外何所有,九䍐悬琅弧。帐中何所有,四柱蒙罽氀。

帐中亦有几,臂烛羊脂粗。帐中复有帐,方枕承华铺。

公醉齁齁眠,我立躬曲痀。诘朝赐马骑,左右从公趋。

趋向大帅门,陈告释我辜。与我守备衔,勉我宜慎持。

我身公生之,我身公之躯。不报非丈夫,爵禄还区区。

爵禄还区区,报公当何如?有贼罗卜藏,狡横当诛锄。

卜藏有其母,密函投降书。丹津与台吉,两酋联穹庐。

两酋狗彘心,但贪金玉珠。胸囊金玉珠,背插刀双鐻。

别公日月山,冲雾行咨且。冲雾三十里,血茧争砂䃴。

行抵贼母营,綦跱增嗟吁。固垒袤元墙,喋血纷妖鴸。

碧火弹蒺藜,触面皆杷欋。刁斗夹觱篥,似有清歌娱。

我手升厓猱,我足缘藤鼯。横可百尺溪,纵可千仞郛。

至此愁技穷,安能达重阇?不能达重阇,怯怯非丈夫。

怯怯非丈夫,性命还区区。踊跃重踊跃,一瞥投瓠?。

窥帐见贼母,方面六十馀。头上鸡距冠,八钗垂珊瑚。

身上红锦袍,绣线缠芙蕖。蛮姬环天魔,高髻翩?裾。

缇彀六七军,揭刃防夔魖。诘我来何为,稽拜陈嗫嚅。

我奉帅命来,不测匪所虞。大帅有谕言,我娘岂顽愚?

以娘贤德媰,以娘忠义媭。以娘识进退,以娘明赢输。

奉娘云雀毛,为饰軨猎车。与娘紫艾缨,为缘貂襜褕。

献娘山麝香,为爇沈燎垆。母目目二酋,二酋欷且歔。

有口犹戚施,有面犹籧篨。我掣背上刀,厉声喧烦挐。

?嵲莎河峰,可以沈沮洳。三苗例刑窜,敢犯唐尧都。

待降何戚施?待降何籧篨?不降非丈夫,杀尔诚区区。

前骑吹笳芦,后骑调笙竽。左骄束丹牲,右骑絷元菟。

咨且十馀骑,母挟二酋俱。往叩将军前,稽拜陈嗫嚅。

枭馘悬大旗,閒道驰岷泸。火阱焦头啼,安辨罴与獳?

有鼍何逢逢,将军命我枹。有羊何觺觺,将军招我刳。

半月开昆崙,一朝驱槃瓠。将军告大帅,大帅噫而愉。

谓我非伛侏,谓我诚丈夫。爵禄宁区区,荣尔当何如!

稽拜大帅前,待陈还嗫嚅。已保首领全,已活骸骨枯。

只愿生还乡,欢喜听吴歈。厚赐不敢辞,弃马还乘驴。

四野浩荡平,谁来禁我徂?去岁游陉州,今岁行中都。

中都劫贼薮,非我尔其殂。尔亦军帅客,尔亦真丈夫。

山身同一门,生尔真区区。犨麋两恶少,横脑巾髹涂。

适从百梯关,联臂鞭的卢。系鞭向北槽,宿舍西厢租。

铁担三百觔,犀利摧刀鈇。意将攫尔金,且复劙尔膜。

侥倖逢我来,使尔魂重苏。担已屈作环,禁马类槽猪。

两贼已远逃,强胆均戢除。两马偕妇骑,明当别有图。

身愁与人奴,名恐与人污。异日天壤逢,尔但马僧呼。

客闻马僧言,稽拜陈嗫嚅。我客真丈夫,生我宁区区。

生我非区区,报客当何如?肥肉客所赐,良酒客所储。

酒良兼肉肥,析粟还烹蔬。奉僧上座上,两客交承盂。

僧妇依并肩,长袖垂缯繻。眨眼杯心鸿,仰首抽属镂。

属镂一以挥,败柳?根株。河云浩莽莽,天色相模糊。

万里通掌中,西陕东番禺。南闽北燕赵,清界无罞䍢。

劝客前路行,善保千金躯。客行僧亦行,瀚海空鹥凫。

至今峨嵋坡,不复栽萑蒲。

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张君瑞庆团园(第五本)

元代 · 王实甫

楔子

(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看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仙吕】【赏花时】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着!则说道特地寄书来。(下)(仆云)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一折

(旦引红娘上,开,云)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商调】【集贤宾】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大都来一寸眉峰,怎咋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着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新愁似天堑水悠悠。

(红云)姐姐往常针尖不倒,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分利害。(旦唱)

【逍遥乐】曾经消瘦,每遍犹闲,这番最陡。(红云)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旦唱)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珠帘上玉钩,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树,衰草连天,野渡横舟。(旦云)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红云)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旦唱)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

(仆人上,云)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夫人,夫人好生欢喜,着人来见小姐,早至后堂。(咳嗽科)(红问云)谁在外面?(见科)(红见仆了)(红笑云)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仆云)哥哥得了官也,着我寄书来。(红云)你则在这里等着,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红见旦笑科)(旦云)这小妮子怎么?(红云)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云)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红云)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旦云)惭愧,我也有盼着他的日头,唤他入来。(仆入见旦科)(旦云)琴童。你几时离京师?(仆云)离京一月多也。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旦云)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仆云)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旦做接书科)

【金菊花】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症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

(旦开书看科)

【醋葫芦】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些修时和泪修。多管阁着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旦念书科)"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目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邛邛并躯。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后成一绝,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定须休作倚门妆。"

【幺篇】当日向西厢月底潜,今日向琼林宴上搊。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着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

(旦云)你吃饭不曾?(仆云)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旦云)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仆云)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着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旦云)红娘,将笔砚来。(红将来科)(旦云)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役缠。(红娘云)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从东西,寄与他有甚么缘故?(旦云)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呀,

【梧叶儿】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贴着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红云)这裹牡要怎么?(旦唱)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着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红云)这袜儿如何?(旦唱)拘管他胡行乱走。

(红云)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旦唱)

【后庭花】当日五言诗紧趁逐,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旨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红云)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又怕他撇人在脑背后。(红云)斑管要怎的?(旦唱)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青哥儿】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涕泪交流,怨慕难收,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旦云)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仆云)理会得。(旦唱)

【醋葫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金菊花】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仆云)小人拜辞,即便去也。(旦云)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仆云)说甚么?(旦唱)

【浪里来煞】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仆云)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并下)


第二折

(末上,云)"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着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问太医院着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中吕】【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着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

【醉春风】他道是医杂症有方术,治相思无药饵。莺莺呵,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仆上,云)我则道哥哥除了,原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见了科)(末云)你回来了也。

【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着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仆去)小夫人有书至此。(末接科)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末读书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问,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布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知中甲,窗前鉴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死得着了。

【上小楼】这的堪为字史,当为款识。有柳骨颜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幺篇】俺做经咒般持,符篆般使。高似金章,重似金帛,贵似金资。这上面若签个押字,使个令史,差个勾使,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末拿汗衫儿科)休道文章,只看他这针指,人间少有。

【满庭芳】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像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着了。

【白鹤子】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留意谱声诗,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

【二煞】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玼。

【三煞】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四煞】这裹肚,手中一叶绵,灯下几回丝;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

【五煞】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仆云)着哥哥休别继良姻。

(末云)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多少伤,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其闲传示?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去带残花折旧枝。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

【贺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耍孩儿】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上怕吹了颜色,乱裹在包袱中恐剉了褶儿。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

【二煞】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三煞】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灯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拆恋凤的雄雌。

【四煞】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驿长不遇梅花使。孤身去国三千里,一日归心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尾】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下)


第三折

(净扮郑恒上,开,云)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着这灵榇,引着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着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着红娘来下处来,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红上,云)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着我来,看他说甚么。(见净科)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净云)我有甚颜色见姑娘?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我重重的相谢你。(红云)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净云)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倒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红云)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净云)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况兼他父命。(红云)他倒不如你,噤声:

【越调】【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世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宫,也不合亲上做求。又不曾执羔雁邀媒,献币帛问肯。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紫花儿序】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枉村了他殢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两仪初分;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

(净云)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红云)我对与你说。

【天净沙】看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手横着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净云)半万贼,他一个人济甚么事?(红云)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筵,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着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小桃红】洛阳才子善属文,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净云)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红云)便又骂我。

【金蕉叶】他凭着讲性理齐论鲁论,作词赋韩文柳文,他识道理为人敬人,掩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调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净云)这小妮子首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君瑞是个"肖"字这壁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尸"。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

【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不嫌贫,治百姓新传、传闻。

【圣药王】这厮乔议论,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

(净云)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红唱)

【麻郎儿)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不知分寸。

(净云)这是姑夫的遗留,我拣日牵羊担酒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红唱)

【幺篇】讪筋,发村,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净云)姑娘若不肯,着二三十个伴当,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红唱)

【络丝娘】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难奔。

(净云)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红云)不嫁你,不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净云)你喝一声我听。(红笑云)你这般颓嘴脸,则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下)(净脱衣科,云)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去殢雨心。(下)

(夫人上,云)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着,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净上,云)来到也,不索报复,自入去见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净云)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夫人云)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净云)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尚书的小姐十八也,结着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着他。我也骑着马看,险些打着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家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着崔小姐做次妻。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娶他。"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夫人怒云)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着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净云)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夫人云)放着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下)(净云)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下)(洁上,云)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着河中府尹。谁想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着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将军上,云)奉圣旨,着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就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第四折

(夫人上,云)谁想张生上负了俺家。去上尚书家敏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着,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

【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驻马听】张珙如愚,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七。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女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乔牌儿】我躬身问起居,夫人这慈色为谁怒?我则见丫环使数邢厮觑,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末云)小生去时,人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百,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着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疗疮!

【雁儿落】若说着丝鞭仕女图,端的是塞满章台路。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具初",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走将来老夫人行厮间阻?不能够娇姝。早共晚施心数;说来的无徒,迟和疾上木驴。

(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着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原夫得宫回来。惭愧,这是非对着也。(末背问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做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辜!

【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忮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莺莺呵,你嫁个油虵猢狲的丈夫;红娘呵,你伏侍个烟熏猫儿的姐夫;张生呵,你撞着个水浸老鼠的姨夫。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红唱)

【乔木查】妾前来拜复,省可里心头怒!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末云)和你也葫芦提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失。不甫能得做妻夫,现将着夫人诰敕,县君名称,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你刬地到把人赃诬。

(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

【沈醉东风】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

(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落梅风】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留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土,我则将言语傍着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红唱)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涂;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跟前寄简传书?

【折桂令】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那厮待数黑论黄,恶紫夺朱。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钱人样鰕朐。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将足下亏图,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红云)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红见夫人云)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洁上,云)谁想张生一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洁见末叙寒温科)(对夫人云)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旦云)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雁儿落】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论贾马非英物;正授着征西元帅府,兼领着陕右河中路。

【得胜令】是咱前者护身符,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他不识亲疏,嗓赚良人妇;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夫人云)着小姐去卧房里去者。(旦、红下)(杜将军上,云)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末对将军云)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将军云)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夫人云)当初夫主在时,普许下这厮,下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将军云)他是贼心,可知道徘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净上,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末云)郑恒,你来怎么?(净云)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将军云)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跟前有甚么话说?我奏闻朝廷,诛此贼子。(末唱)

【落梅风】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儿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

(将军云)那厮若不去呵,祗侯拿下。(净云)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夫人云)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净云)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净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着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着他两口儿成合者。(旦、红上,末、旦拜科)(末唱)

【沽美酒】门迎着驷马车,户列着八椒图,娶了个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着众亲故。

【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够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新状元花生满路。

(使臣上,唱)

【锦上花】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宋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

【幺篇】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凤凰来仪,麒麟屡出。

(末唱)

【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圣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随尾】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下)

题目小琴童传捷报

崔莺莺寄汗衫

正名郑伯常千舍命

张君瑞庆团风召

总目张君瑞巧做东床婿

法本师住持南赡地

老夫人开宴北堂春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杂剧·汉高皇濯足气英布

元代 · 尚仲贤

第一折

(冲末扮随何上,诗云)君王何事薄儒臣,博带褒衣懒进身,一自郦生烹杀后,汉家游说更无人。小官姓随名何,投事汉王麾下,封为典谒之职。俺汉王自亭长出身,起兵丰沛,只重武士,不贵文臣。每每看见儒生,便取其儒冠掷地,溺尿其中,軏骂不已。以此小官随从数年,官不过典谒,粟不过一囊,甚不得意。但是他生得隆准龙颜,豁达大度,所居之处,常有五色祥云,笼罩于上。小官想来,这个是帝王气象,只得隐忍,权留麾下,替他掌百官之朝参,通各国之使命。以外,运筹设计,让之张良,点将出师,属之韩信,皆与小官无涉。待得破楚之后,附立功名,共成帝业,此时图个封拜,未为不可。今日汉王升帐,召集群臣议事,须索在此伺候者。(外扮汉王引卒子上,随何做见科,云)臣随何见。(汉王云)且一壁有者。(诗云)纷纷逐鹿竞称雄,短剑亲提出沛中。五国诸侯俱听命,一时无奈楚重瞳。孤家姓刘名邦宇季,沛人也。自秦始皇死后,诸侯共起亡秦。其时孤家与项羽并事楚怀王。怀王封孤家为沛公,项羽为鲁公,各引人马三万,同诸侯入关。怀王约道,先入关者王之,却是孤家先破关中,本等该王其地,争奈项羽自恃重瞳,有举鼎拔山之勇,佯尊怀王为义帝自号西楚霸王,改封五国之后,皆王恶地,将孤家徙为汉王,建都南郑。未几项王使英布阴杀义帝于郴,五国诸侯,一时同叛。孤家用韩信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攻定三秦,劫取五国,以彭越之众,袭破彭城,自谓项王不日灭矣。谁想项王先发一枝军马,使大将龙且,当住彭越;亲自邀击孤家于灵壁之东,被他杀得人亡马倒,睢水为之不流。幸得大风走石飞砂,对面不能相睹,孤家遂得逃脱。即今重收败卒,屯驻荥阳,军声复振。只是五国诸侯见孤家败后,又去归顺项王,怎生是好?且待群臣到来,将这破楚之策,仔细计议者。(外扮张良、曹参,净扮周勃、樊哙上,云)贫道张良,韩国人也。这一位是曹参,这一位是周勃,这一位是樊哙,皆沛县人,现为汉王大将。今早主公升帐,辕门大开,我每须索进见波。(樊哙云)军师请先。(随何做报科)(众做相见科)(汉王云)孤家与项王夹著广武而军,自揣诸将皆非其敌,不知军师有何妙策,能击破项王,重收五国,取天下乎?(张良云)据贫道算来,齐王田广本项王所恶,他虽一时归顺项王,到底终不和好。只消遣彭越抄袭楚军粮道,项王必亲击之。既胜彭越,则必引兵攻齐。虽以项王之威,非数十日不能往返。那项王手下有一英布,其勇力颇类项王,他领著四十万精兵,屯于九江。恰才灵壁之战,项王遣使征布,会布与
龙且有隙,称病不赴。若得能言巧辩之士,说他归降,纵项王驰还,我有韩信拒之于前,彭越邀之于后,大王亲帅英布,直攻其中,破项王必矣。(汉王云)军师之策甚善。但孤家闻得项王之兵,能以少击众者,专恃有英布为之羽翼也。他今护兵四十万,屯扎九江,必为项王亲信,恐非一口片舌可以说其归降。不若移韩信之兵击之,何如?(樊哙云)何消遣的韩信?只要大王借与俺樊哙八十万军马,包取活拿英布来也。(曹参云)此时那里讨这许多军马与你?(樊哙云)这英布手脚好生来得,若不是两个拿他一个,可不倒被他拿了我去。(随何云)臣与英布同乡,又是少年八拜至交的兄弟,愿得二十人随臣,往使九江,必能使英布举兵归汉,不负大王之命。(汉王做取随何冠投地科,云)竖儒妄言。你在孤家帐下,貌不能惊人,才不能出众,已经数年,无所知名。今欲以二十人使九江,说英布,此何异持苍蝇而钓巨鳌,曾足供其一啜乎?(随何云)何大王见不早也?当大王传檄攻项王时,亲委韩信重兵三十万众,又使张耳佐之,半年之间,仅举赵五十余城。郦生掉三寸之古,不劳一旅之师,数日间说下齐七十余城,能使其不做堤备,是以韩信得袭破历下军。由此观之,儒生亦何负于汉哉?臣随何虽不才,实不在郦生之下。若不能说得英布归汉,臣请就烹。(张良云)随何既出大言,料此一去必不辱命,愿主公勿疑。(汉王云)既如此,曹参你去军中精选二十个即溜军士。跟随何出使九江去者。(曹参云)理会得。(樊哙云)随何,你这一去若不得成功,等我来帮你,将那黥面的囚徒失领毛一把拿他见大王也。(随何做辞出科,云)二十名军士听令,奉大王的命,跟随我往九江去走一遭。(诗云)说英布举兵归汉,绝胜他捐金反问。必不似郦生卖齐,被油锅烹来稀烂。(下)(汉王云)随何去了也。孤家一壁厢暗遣彭越,邀截楚军粮道,一壁厢整搠军马,屯守荥阳之南,与项王相拒去来。(次同下)(正末扮英布引卒子上,云)某姓英名布,祖贯寿州六安县人氏。少时遇一相士,说咱当刑而王。年至二十,犯法遭黥,人皆叫咱做黥布者是也。秦始皇之末,本郡曾著咱送囚徒数千人到骊山做工,中途阻雨,不能前赴,律法后期者当斩。咱遂释放其缚,纵令亡去。那数千人见咱英勇,皆推咱为主,举兵谋反。后遇项王军于钜鹿之下,以兵属之。共击秦军,斩王离掳赵歇,降章邯,皆咱力也。项王为此亲信咱家,封为当阳君之职。授以精兵四十万众,屯扎九江。近来汉王刘季劫五诸侯兵,袭破彭城,与项王大战灵壁之东。项王遣使征咱家的军马,共击汉军。你道咱家为何托病
不去?只因为楚将龙且,心怀嫉妒,屡屡在项王根前谮咱有反叛之意。虽则项王不信,然也不能无疑于咱,累次差使命来到咱这里窥探动静。因此咱与龙且两个有隙,势不并存,未几打听的项王击破汉兵,将他四十六万人马都皆杀死睢水之上,睢水尽赤。咱想项王喑哑叱咤,有千人自废之威,那一个刘季怎做的敌手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楚将极多,汉军微末,真轻可。战不到十合,早已在睢水边厢破。

【昆江龙】今番且过,这回休再动干戈。(带云)咱项王呵。(唱)凭着咱范增英布,怕甚么韩信萧何!自待要独分儿兴隆起楚社稷,那里肯劈半儿停分做汉山河。常则是威风抖擞,断不把锐气消磨。拚的个当场赌命,怎容他遣使求和。(丑扮探马上)(卒做报科云)喏,报元帅得知,有探马报军情到来也。(正末唱)咱则见扑腾腾这探马儿闯入旗门左,不由咱嗔容忿忿。(做拍案科,云)兀那探子,有甚的紧急军情,与咱报来。(探子云)有汉王遣一使臣,唤做随何,带领二十骑人马,特来迎报元帅,敬此报知。(正末唱)都付与冷笑的这呵呵。

(云)那随和是汉家的臣子,咱这里是楚家的军寨,他为甚么事要来迎接咱?那厮好大胆也。(唱)

【油葫芦】那厮把三岁孩童小觑我,便这等敢恁么,难道他不寻思到此怎收罗?恰便似寒森森剑戟峰头卧,恰便似明颺颺斧钺丛中过。他可也忒不和,他可也忒放泼。恰便似一个飞蛾儿急颺颺来投火,这的是他自搅下一头。

【天下乐】怎不教我登时杀坏他,便教我做活佛,活佛蹉怎定夺。(做沉吟科,云)哦,咱知道他来意了也。(唱)咱将他来意儿早识破,他道是逞不尽口内词,却教咱案不住心上火。(带云)令人,一壁厢准备刀斧伺候者。(卒云)理会的。(正末唱)咱如今先备下这杀人刀门扇似阔。

(云)令人,与咱将随何抓进来。(卒应科)(随何佩剑引从者上)(卒做拿随何入见科)(随何云)贤弟,我与你是同乡人,又是从小里八拜交的兄弟,只为各事其主,间别多年。今日特来访你,只该降阶接待才是,怎么教刀斧手将我簇拥进来,此何礼也?(正末唱)

【那吒令】咱道你这三对面先生来瞰我,那里是八拜交仁兄来访我,多应是两赖子随何来说我。(随何云)我好意来访你,下甚么说词,要这等堤防我那,(正末唱)你怕不待死撞活,功折过,一谜里信口开合。(随何云)贤弟,不是我随何夸说,我舌赛苏秦,口胜范叔,若肯下些说词,也不由你不听哩。(正末云)噤声!(唱)

【鹊踏枝】你那里话儿多,厮勾罗,你正是剔蝎撩蜂,暴虎凭河。谁着你钻头就锁,也怪不的咱故旧情薄。

【寄生草】你将那舌尖儿扛,咱则将剑刃儿磨,咱心头早发起无明火。这剑头磨的吹毛过,你舌头便是亡身祸。(随何云)贤弟,你的亡身祸倒在目前,我随何特来救你哩。(正末做喝科云)噤声。(唱)你道是特来救咱目前忧,敢正也不知自己在壕中坐。(云)令人松了绑者。(卒做放随何科)(正末云)且请过来相见。(做拜科云)仁兄可也受惊了,彼此各为其主,幸勿介怀。(随何云)这也何足为惊,只可惜,贤弟,你的祸就到了也。(正末云)咱的祸从何来?(随何云)这等你敢说三声没祸么?(正末云)不要说三声,便百二十声咱也说。咱有甚么祸在那里?(随何云)贤弟,你是个武将,只晓的相持厮杀的事,却不知揣摩的事。你道是项王亲信,你比范增何如?(正末云)那范增是项王的谋臣,称为亚父,咱怎么比的他?(随何云)那范增为着何事,就打发他归去,死于路上那?(正末云)他则为陈平反间之计,以太牢飨范增使者,以恶草具待项王使者,项王疑他归汉,因此放还居巢,路上死的。(随何云)贤弟既知范增见疑之故,则你今日之祸亦可推矣,(正末云)你道项王疑咱是些甚么来?(随何云)当日我汉王袭破彭城时,项王从齐国慌忙赶回,进则被汉王据其城池,退则被彭越抄其辎重,兵疲粮竭,自知不能取胜,所以特徵贤弟。一来凭仗虎威,二来要借这一枝生力人马,壮他军气,真如饥儿之待哺,何异旱苗之望雨。乃贤弟称病不赴,欲项王无疑,其可得乎?若项王与汉战而不利,势方倚仗贤弟,再整干戈,倒也无事。令汉王大败亏输,项王意得志满,更加以龙且之谮,日在耳傍,必且阴遣使臣,觇你罪衅,此不但范增之祸已也,贤弟请自思之。(卒子报云)喏!报元帅得知,楚国使命到。(正末做惊科)(唱)

【玉花秋】那里发付这殃人货,势到来如之奈何?若是楚国天臣见了呵,其实难回避,怎收撮。(云)令人,快与咱装香案迎接者。(唱)咱一下里相迎,你且一下里躲。

(云)仁兄,你只在屏风后躲者。(净扮楚使上,云)楚王手敕到来,英布跪听者。(敕曰)天祚吾楚,寡人亲率万骑,击刘季于灵壁之东,破其甲士四十六万,一时睢水为之不流。汝虽病不能赴,亦无籍汝为也,兹特布捷书,使汝闻知。汝其加餐自爱,以胥后会。(正末跪受敕科)(背云)咱被那厮这一番说话,只道楚使之来,必然见罪,取咱首级,却元来是宣捷的。早使那厮预先躲过,不等使臣看见,也还好哩。(唱)

【后庭花】不争这楚天臣明道破,却把你个汉随何谎对脱。(带云)咱则等使臣去了呵,(唱)咱便唤他来从头儿问,看他巧支吾说个甚么。非是咱起风波,都自己惹灾招祸。且看他这一番怎做科,那一番怎结末。

(随何做出见楚使云)英布业已归汉,你来此怎么?(楚使云)英将军,这是何人?(正末做不能应科)(随何云)我是汉王使者随何,因你项王听信龙且之谮,使英布不能自安,已举九江之兵归降于汉,特遣小官亲率二十余骑到此迎接。我饶你快回去罢。(楚使云)英将军,你岂有降汉之理?(正末做不能应科)(随何云)贤弟,你既归汉,便当背楚,却骑不得两头马的。今已被楚使看见,不如杀之,以灭其口。(做拔剑杀楚使科)(正末做夺剑不及科)(云)仁兄,则被你害杀咱也。(唱)

【金盏儿】吓的咱面没罗,口搭合,准似你这一片横心恶胆天来大,没来由引将狼虎屋中窝。这一个宣捷的有甚么该死罪,这一个仗剑的莫不是害风魔不争你杀了他楚使命,则被你送了咱也汉随何。(云)令人,拿下随何,待咱送他亲见项王去来。(卒应做拿随何科)(随何云)不消绑得。我就随你见项王去。你那个村头龙且,正在项王左右,我又是个辩士,一口指定你要举兵归汉,着我引二十骑来迎接也是你来,着我杀楚使灭口也是你来。你说的一句,我还你十句,看道项王疑我,还是疑你,那龙且谮我,还是谮你。(正末做叹气科云)嗨,咱岩拿那厮见项王去,那厮是能言巧辩之士,口里含着一堆的老婆舌头。咱是个粗卤武将,到得那里,只有些气勃勃的,可牛句也说不过来。罢、罢、罢,咱也不要你去了,令人,且放了他者。(卒做放科)(正末唱)

【雁儿】楚王若是问英布,(带云)那项王问道他是汉家,你是楚家,若是你不将书去接他。(唱)他怎敢便带领着二十人,到军寨里闹镬铎?那其间呵,可教咱答应是如何?

(随何云)贤弟,你只说已举兵降汉便了。(正末云)事势至此,也不得不归汉了。只一件要与你说过,咱在楚,项王相待颇重,如今要汉王待咱更重如项王,咱方甘心背楚归汉也。(随何云)那项王待你有甚重处?你与他救钜鹿,破秦关,杀义帝,功非小可,只封的你当阳君之职。我汉王豁达大度,凡克城邑,即便封赏,曾无少吝,所以英雄之士,莫不归心,贤弟,你不见韩信乎?他本一亡将,听萧何之荐,即日筑台拜为大帅。何况贤弟雄名久著,汉王必当重用,取王侯如反掌耳。请贤弟早决归降之心,无使自误。(正末唱)

【赚煞】你休将咱厮催逼。相撺掇,英布也今番去波。不争我服事重瞳没个结果,赤紧的做媳妇先恶了公婆,怎存活?恰便似睁着眼跳黄河,你着咱归顺他隆准的材王较面阔,你这里怕不有千般揣摩,却将咱一时间瞒过,则怕你弄的咱做了尖担两头脱。(卒随下)

(随何云)那英布归汉了也。我若是不杀他楚使,他怎肯死心榻地便肯归降?我当时在汉王根前曾出大言,如今果应吾口也,与儒生添多少光彩。只等英布兵起之日,我此著二十骑随后进发便了。(诗云)兵间使事谁能料,当阳片言立应召。从此儒冠稳放心,免教又染君王溺。(下)


第二折

(正末引卒子上,云)咱英布一向在项王麾下,拥四个万众,镇守九江,单则不曾封王,以此心常怏快。不意一时间听了随何说词,便背楚归汉。一路行来,渐近成皋关了,怎不见汉家有甚么粮草供应,人马迎接?敢则是随何自家的意思,要赚咱去献功,那汉王还不知道哩?(做叹气科,诗云)嗨,非是咱服事君王不到头,则为一时同辈有冤仇。早知又上渔人手,何用贪他别钓钩,令人,与咱请将随何来者。(卒云)随大夫有请。(随何引卒子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我随何掉三寸舌,出使九江,说的英布举四十万众来归汉王。已到成皋关下,那英布着人请我,必是为汉王不来迎接之故。我若待他说起,便是我的言词不应口了,如今我去见他,自有一个主意。(做见科云)贤弟,你可知道楚汉相拒的事么?(正末云)咱家不知。(随何云)我汉王与项王,夹着广武江为阵。那项王请我汉王面见,要两个比力。我汉王道比智不比力,因数项王十大罪。那项王大怒,伏弩射中汉王足趾。这一向坚闭营门,在里面养疮,随他紧要军情,都不通报哩。(正末云)这等可知道来?咱如今到成皋关隔的一射之地,咱也道汉家怎没些儿粮草接济咱家军马,这便罢了,则论寻常受降之礼,也该遣人相迎才是。(随何云)贤弟,待不才先去报知汉王,着他摆半张鸾驾,出境迎接,你意下如何?(正末云)只是不该重劳仁兄。(随何做别科云)这个是我做典谒的本等。(诗云)暂时匹马去,少刻八鸾迎。(下)(正末云)随何去也,便汉王患箭疮不能出境亲接,少不的将官也差几个迎咱。令人,分付众军马慢慢行者。(众应科)(正末唱)

【南吕】【一枝花】抵多少遵承帝王宦,禀受将军令,不由咱不叛反,不由咱不掀腾。现如今两国吞并,使不的风雷性,且朦胧入汉城。也是咱不合听信了这一谜的浮词,剑砍了那差来的使命。

【梁州第七】却教咱实丕丕兴刘灭楚,笑吟吟背暗投明,这的是太平本是将军定,折末他提人头厮摔,喷热血相倾。势雄雄要分个成败,威纠纠要决个输赢,齐臻臻领将排兵,闹垓垓虎斗龙争。咱也曾湿浸浸卧雪眠霜,咱也曾磕擦擦登山蓦岭,咱也曾缉林林劫寨偷营。随何也咱是你绾角儿弟兄,怎生来汉王不把咱钦敬。你说他有龙颜是真命,因此上将楚国重瞳看的忒煞轻。哎,随何也须索个心口相应。(卒报云)禀元帅得知,已进成皋关了也。(正末云)那随何去了许久,怎生还不见汉王出来迎接,这也可怪。(做沉吟科云)怎么连随何也不来了,令人,与咱扎下营寨者。(卒云)理会的。(正末唱)

【隔尾】咱这屯营扎寨宁心等,瞋目攒眉侧耳听。恰待高叫声随何你那一步八个谎的可也唤不应,咱则道是有人来觑咱动静。(做看科云)可不是,(唱)咱则道是有人来供咱使令。(做看科云)可又不是,呸,(唱)却元来是扑剌刺风动辕门这一幅绣旗的影。(随何上)(正末做怒科,云)咱问你这半张鸾驾恰在那里?(随何云)贤弟,我不才失言了。汉王若是箭疮好了,莫说半张鸾驾出境迎接,便是全副鸾驾也不为难。只因疮口未收,不便劳碌。况他周勃樊哙一班大将,都是尚气的人,在汉王根前说你初来归降,未有半根折箭功劳。自古以来,那曾见君王亲迎降将之礼?我不才道是贤弟虎威,非他将可比,争些儿磨了半截舌头。终是汉王为樊哙等所阻,使不才说了谎话,如之奈何?(正末云)事已至此,难道他不来迎,咱依旧回还九江不成?如今汉王在那里?待咱见去。(随何云)汉王现卧帐中,你随我入营见来。(正末云做临古门见科)(汉王引二宫女上做濯足科)(正末做怒科)(唱)

【牧羊关】分明见刘沛公濯双足,觑当阳君没半星,直气的咱不邓邓按不住雷霆。眼睁睁慢打回合,气扑扑重添呓挣。不由咱不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却不道见客如为客,轻人还自轻。

(做仰天掀髯喷气科,云)叵奈刘季那厮濯足相见,明明觑的咱轻如粪土。这一来咱好差了也。令人,传下将令,即刻拔营而起,重回咱九江去来。(随何云)贤弟,你这回去,可还见项王么?(正末云)怎么不见,(随何云)贤弟,你若见项王时,项王道:"英布,你杀了俺使命,举兵归汉去了,汉王不用你,依旧归俺楚国,俺楚国是个无祀鬼神坛,凭你自去自来,没些门禁的?"那龙且在边厢,又撺上几句,那项王好个性儿,只一声道:"刀斧手,与俺推出辕门斩讫报来。"那时节则怕贤弟悔之晚矣。(正末云)这也说的有理,则是咱今日弄的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兀的不被你害杀咱也。(随何云)贤弟,且省烦恼者。(正末唱)

【哭皇天】是谁人这般信口胡答应,大古里是你个知心好伴等。则你那刘沛公无君臣的新义分,哎,随何也咱与你有甚么弟兄的旧面情。(随何云)我元说汉王被项王的伏弩射中足趾,现今疮口未收,所以要濯足哩。(正末唱)这其间都是你随何随何弊幸,据着咱-生气性,半世威风,若不看你少年知识,往日交游,只消咱佩中剑支楞支楞的响一声,折末你能言巧辩,早做了离乡背井。

【乌夜啼】那其间这汉随何不偿了咱天臣命,则你个刘沛公见面不如闻名。你道是善相持能相竞,用不着咱军马崩腾,武艺纵横。则教你楚江山觑不得火上弄冰凌,汉乾坤也做不得碗内拿蒸饼。哎,随何也你怎么不言语,不承领,从今后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随何云)贤弟,你则宽心儿等待者,我汉王少不得重用你哩。(正末云)那濯足的盛情,咱已领了。常言道头醋不酸,二醋不焰,咱还待他个甚的?只是楚国又不好去,这普天下那里容咱七尺身子。不如拔剑自刎罢了。(做拔剑科)(随何做按住剑科)(正末唱)

【骂玉郎】哎,是谁人紧握住咱青锋柄?可又是随何也这先生。(随何云)贤弟差矣。蝼蚁尚且贪生,为人怎不惜命?据贤弟英雄盖世,右投则右重,左投则左重,何处不立功业,何处不取王侯?却做这自尽的勾当。可不是匹夫匹妇之谅,好短见也。(正末唱)你道咱英雄盖世无人并,投一国一国重,立功业功业成,取王侯王侯定。

【感皇恩】可是咱要做愚夫妇沟渎自经,倒不如那蝼蚁尚惜残生。拚的个割断了绛红缨,掀翻了犀皮胄,血染了征袍领。从今年收拾了喧喧嚷嚷略地攻城,毕罢了轰轰烈烈奔利争名,一任他游魂散几时休,遗骸倩何人葬。只干着了这当王相枉遭黥。(云)既然你劝咱不要自刎,咱如今也不臣汉,也不还楚,率领四十万大兵,依旧往鄱阳湖中落草去也。(随何云)贤弟,你的封王只待早晚间灭了项羽,便是囊中之物,却要去做草头大王,好没志气也。(正末云)噤声。(唱)

【采茶歌】咱如今疾驱兵,速离营,只去那鄱阳湖上气凭陵。权待他鹬蚌相持俱毙日,也等咱渔人含笑再中兴。

(云)随何,借你的口,传语汉王者,咱此一去抵二十个楚霸王,好些难御哩。(唱)

【煞尾】不争教刘沛公这一篇无行径,单注定汉天下有十年不太平。他只要自称尊,自显能,觑的人粪土般污,草芥般轻。激的咱引领大兵,还归旧境,汗似汤浇,怒似雷轰。直抵着二十个霸王没的支撑,连你个说咱的随何也不干净。(随何云)贤弟,你听我说,还再等一等,自有重用之日。(正末做喝科,云)噤声。(唱)谁待将你那无道的君王做圣明来等。(引卒子下)

(随何云)适才汉王濯足见英布,非是故意轻他,使这嫚骂的科段。只因为英布自恃英勇无敌,怕他有藐视汉家之心,故以此折挫其锐气。况他元是鄱阳大盗出身,无甚么高识远见。待他回归营寨,自有牢络之术,乃汉王颠倒豪杰之处,想此时英布已到营了,我再看他去波。(下)


第三折

(汉王引张良、曹参、周勃、樊哙、卒子上,云)孤家汉王是也。前者遣随何下九江说得英布归降,孤家故意使两个宫女濯足,接见英布。闻他不胜大恼,几欲拔剑自刎。如今他还营去了,要引着大兵重向鄱阳落草,这是他的故智。孤家想来,人主制御枭将之术,如养鹰一般,饥则附人,饱则扬去,今英布初来归我,于楚已绝,于汉末固,正其饥则附人之日也。孤家待先遣光禄寺排设酒筵,教坊司选歌儿舞女,到他营中供用,看他喜也不喜。再遣子房领着曹参等一班儿将宫同去陪待,致孤家殷勤之意,料他必然欢悦。如若怒气未平,孤家另有理会,不怕他不死心榻地与孤家共破楚王。子房以为何如?(张良云)主公高见,与贫道相合,闻得项王遣龙且救魏。当庄韩信,自家亲率大兵击彭越于外黄。据贫道料来彭越怎敌得项王?则外黄必破,外黄破则楚军益张。今英布归降,不若捐一侯印与之,就着他率领本部人马往救彭越等,两个来攻项王,此机会不可失也。(汉王云)孤家之意,正欲如此。如今子房且同诸将到英布营中去,孤家随后亦至矣。(张良云)曹将军。我等共往英布营陪待去来。(樊哙云)那英布有甚么本事,在那里不过是个黥面之夫,适才俺大王见他时,先该除他这铁帽子,撒脬尿在里面。怎么只将两只臭脚去薰他?他是个酘鼻子,一些香臭也不懂得,他那里便肯头低?我每如今到他营寨去。军师,你只凭着我。等我一交手,先摔他一个脚稍天。你不要失了我自家的门风。(曹参云)樊将军不要多说,到那里只随着军师便了。(共下)(正末引卒子上,诗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咱英布自谓举九江四十万众投降汉王,必得重用。岂知汉王濯足见咱,明明是觑的咱轻如粪土,争些儿一气一个死,如今重引大兵到鄱阳湖中落革去。令人,传下军令,将营寨拔起,取旧路进发者。(众应科)(正末云)只是那随何是咱绾角儿弟兄,他可不该来哄咱,不杀的他。也出不得这口臭气。(做喷气科)(随何引厨役扛筵席,四旦扮妓女上,云)贤弟请了,我说汉王必然重待贤弟,如今着光禄寺排设筵席,教坊司选歌儿舞女供应哩。(正末云)咱少这些筵席吃那。(唱)

【正宫】【端正好】则咱这镇江淮,无征斗,倒大来散诞优游。不争的信随何说慌谩天口,你道咱封土业时当就。

【滚绣球】折末您皓齿讴,锦毖揝,列两行翠裙红袖,更摆设百味珍馐,显的咱越出丑,却元来则为口。犬古里不曾吃些酒肉.则被您送的人也有国难投。折末您造起肉面山也厌不下咱心头火。凿成酒醴海也洗不了咱脸上羞,怎做的楚同亡囚。

(张良同曹参、周勃、樊哙上入见科)(张良云)俺主公因为足疮未愈,适间甚多失礼,特着贫道同一班儿大将造拜。一来替主公请罪,二来就陪待君侯,休得见怪者。(正末做不应科)(樊哙做扯架子科,云)想是他还恼哩,待我老樊与他打一个流星十八跌。(张良云)取酒来。(做送酒科,云)君侯请满饮此杯。(正末做不接科)(唱)

【倘秀才】咱与您做参辰卯酉,谁待吃这闲茶浪洒,(随何云)贤弟,这一位是军师张子房。(正末唱)哎。您这个烧栈道的先生忒绝后,您当日个施谋略,运机筹煞有。

(随何云)这一位是建成侯曹参。(正末云)好曹参,他会提牢押狱哩。(随何云)这一位是威武侯周勃。(正末云)好周勃,他会吹箫送殡哩。(随何云)这一位是罩阴侯樊哙。(正末云)好樊哙,他会宰猪屠狗哩。(樊哙做怒科云)他笑我屠狗么,咄,你是黥布,我可也不似你会杀人放火做强盗。(正末唱)

【滚绣球】元来这樊哙也做万户侯,他比咱单则会杀狗,无过是托赖着君王亲旧,现统领着百万貔貅。他和咱非故友,枉插手,他怎肯去当今保奏。哎,元来这子房也是个伧头,您待把一池绿水浑都占。怎生来个放傍人下钓舟,却教咱何处吞钩。

(张良云)主公遣贫道引着众将来陪待,君侯若不饮呵,是无主公的面分了。(正末云)咱英布举四十万大兵,远远的从九江到这里。投见汉王,岂知汉王不以人礼相待,踞床濯足,觑的咱轻如粪土一般。今日的酒便真个是金波玉液,英布福薄可也饮不下去。(随何云)贤弟,你也忒气重了些。俺汉王本为足上箭疮未曾收口,要洗的干净,好贴膏药。又是从小里患些脚气征候,他接见人,十次倒有九次洗脚哩。(正末唱)

【脱布衫】那时节在丰沛县草履团头,常则是早辰间露水里寻牛,骊山驿监夫步走,拖狗皮醉眠石臼。

【小梁州】这的是从小里染成腌症候,可不道服良药纳谏如流,谁似你这般轻贤傲士没谦柔,激的咱为仇寇,到如今都做了泼水怎生收。

(汉王引冲末扮宣敕宫,卒子捧牌剑推车上)(卒报科,云)圣驾来了也。(冲末上,立,宣敕云)汉王手敕到来,英布跪听者。(敕曰)寡人闻良鸟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尔当阳君英布,本以楚将,来归寡人。非其择主之明,何以至此?今项王遣龙且救魏,御我韩信,亲率二十万骑,击彭越于外黄。特加尔为九江侯,破楚大元帅,即领本部军马,往援彭越,共讨项王,功成之日,另行封赏。尔其钦哉,谢恩。(正末做跪接诏科)(卒捧牌剑,正末上,立)(汉王拜送科,云)请元帅受牌剑者。(卒推车上科)(汉王云)请元帅就车,寡人亲自推毂者。(正末做上车科)(汉王跪把毂科,云)从天以下,从地以上,苟利汉室,唯元帅制之。(做卒牌剑先行,汉王推车三转科)(正末做下车拜见汉王科)(汉王云)取酒过来。(妓女斟酒科,云)酒到。(汉王做跪送科,云)请元帅满饮此杯。(正末跪接饮起科)(唱)

【幺篇】咱则道遣红妆来进这黄封酒,恰元来刘沛公手捧着金瓯。相劝酬,能动厚。(带云)咱本待见汉王,花白他几句,这一会儿咱可不言语了。(唱)早则被大威摄的咱无言闭口,英布也你是个银样鍊枪头。

(正末做背科云)今日这一杯酒不打紧,使后代人知汉王几年几月几日在英布营里跪送一杯酒,自英布死便死,也死的着了也。(做回身拜谢,云)谢大王赐酒。(唱)

【叨叨令】请你这个汉刘王龙椅上端然受,早来到张子房半句儿无虚谬。光禄寺几替儿分前后,教坊司一派的笙歌奏。兀的不快活杀咱也么哥,兀的不快活杀咱也么哥,似这般受用可也谁能勾?

(云)人说汉王见巨子们动不动軏骂,全无些礼体。今日看起来,都是妄传也呵。(唱)

【剔银灯】咱则道舌剌刺言十妄九,村棒棒呼幺喝六,查沙着打死麒麟手。这半合儿敢骂遍了诸侯,元来他骂的也则是乡间汉,田下叟。须不共英雄辈做敌头。

【蔓青菜】则见他坦心腹披袍袖,依然似枌榆社麦场秋,笑吟吟自由。虽然做不得吐哺握发下名流,也是咱的风云凑。

(汉王做醉睡科)(张良云)俺主公醉了也。随大夫,你护送回营去者。(随何扶汉王下)(张良云)请问元帅.几时起兵救彭越去?(正末云)大王回营去了。那救彭越之事,如救火一般,岂可停留时刻的。看末将即日传令,提兵击项王去来。(樊哙云)你不如把这元帅的牌印让与我老樊。当日鸿门宴上,我老樊只除下兜鍪,把守辕门的军校一时打倒,吓得项王在坐上骨碌碌滚将下来,你可知道么?(张良云)前日韩信拜了元帅,就坛上点名,便先斩了英盖一员大将。今日英元帅也是俺主公亲拜的,牌印在手,他要割你这头,可也容易。(樊哙云)他也割得头的?这等,只不如屠狗去也。(正末唱)

【柳青娘】眼见得君王带酒,休惊御莫闻秦。咱嘱付您个张子房莫愁,看英布统戈矛,今番不是强夸口,楚重瞳天亡宇宙,汉刘正合霸军州。管教他似雀逢鹰,羊遇虎,一时休。

【道和】把军收,把军收,看江山安稳尽属刘。革勾不刚求,想咱想咱恩临厚,教咱教咱难消受。这报答志难酬,肯迟留。扑腾腾征革勾骤,看者看者咱争斗,都教望着风儿走。看者看者咱争斗,都教死在咱家手。看沙场血浸横尸首,直杀的马头前急留古鲁乱滚,滚死、死、死、死人头。

【啄木儿尾】免子彭越忧。报了睢水仇。直杀的塞断江河滔天溜。早则不从今已后,两分疆界指鸿沟。(同卒下)

(张良云)那英布领兵击楚去了也。项王平日所恃大将止英布龙且两个。贫道算来。龙且是莽撞之夫,必然死于韩信之手。项王闻得龙且死,已自心怯,又见英布归汉,反去击他,必然不战而外黄之围自解,却又放出彭越这枝军马,与英布夹攻项王。项王必然败走。一面通知韩信,着他绕出夏阳,截他归路,擒项王必矣。(樊哙云)军师既然算的这等停当,俺家也整搠军马,同攻项王去,难道只在营里杀狗肉吃?(张良诗云)黥布英雄肯出师,天亡楚国正斯时。辕门预备功成宴,教儿学唱《大风》诗。(曹参等同下)


第四折

(汉王引张良、曹参、周勃、樊哙、随何、二旦执符节上,诗云)霸王当日渡江来,一骑乌骓百骑开。欲知沛上真龙起,试看军前大会垓。孤家用军师之计,着英布往救彭越,共击项王去了。好几日还不见捷音到来,使我好生悬望。(张良云)贫道已曾差能行快走夜不收往军前打探去了,着他一见输赢,便来飞报。适才一阵信风过,贫道袖传一课,敢有喜音来也。(随何云)彭越元是汉家一员虎将,如今又添上英布,两个夹攻项王,那项王虽则英勇,怎当的腹背受敌?这一遭战,臣敢立的包状,只有胜无有败。(樊哙云)你又来调喉了。当日俺每攻破彭城时节,那项王自齐国三昼夜赶回,是走乏的人马,俺每众将从城中杀出,彭越从外面杀入,那项王可不也是腹背受敌,则被他一骑马一笴枪,冲突将来,杀的人人退缩,个个奔逃,汉家四十六万人马,都挤落睢水里面。幸的死人多,睢水不流,俺每都打死人堆上骑着马跑,方才脱的性命。至今说起,俺这心胆还是磕扑磕扑的跳。你道增了个黥面囚徒,就说这等好看话儿,要在军前立下包状,你这个油嘴可包的,俺老樊恰包不的。(正末扮探子执旗打枪背上云)这一场好厮杀也呵。(唱)

【黄钟】【醉花阴】俺则见楚汉争锋兢寰士,那楚霸王肯甘心伏输。此一阵不寻俗,这汉英布武勇谁如?据慷慨堪称许,善韬略晓兵书。(带云)出马来,出马来,(唱)没霎儿早熬翻了楚项羽。

(做入见科,云)报、报、报,喏。(张良云)好探子也。他从阵面上来,则见他那喜色旺气,一张弓弯秋月,两枝箭插寒星;肩担一幅泥金令字旗,头戴八角红缨桶子帽。九重围里往来,直似撺梭;万队营中上下,浑如走马。杀气腾腾蔽远空,一声传语似金钟。两家赌战分成败,只在来人启口中。探子,你把两军上那家胜,那家输,喘息定了,慢慢的说一遍咱。(正末唱)

【喜迁莺】骨剌刺旗门开处,那楚重瞳在阵面上高呼:无徒,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匹夫,两下里厮耻辱,那一个道待你非轻,这一个道负你何辜?(张良云)哦,那项王在阵上看见英布,怎不着恼?(〔西江月〕词云)两阵旗门相对,军前各举戈矛。高声英布楚亡囚,怎敢和咱争斗?毕竟交锋深处,是谁夺得赢筹。君王侧耳听根由,专待捷音宣奏。探子,你喘息定了,再说一遍咱。(正末唱)

【出队子】俺这里先锋前部,会支分能对付。口退、口退、口退响飕飕阵上发个金镞,火、火、火、齐臻臻军前列着十卒,呀呀呀俺则见垓心里骤战驹。(张良云)两阵对圆,六旗开处,俺这壁英无帅出马怎生打扮?戴一顶描星辰、晃日月、插鸡翎、排凤翅玲珑三角叉、枣穰紫金盔,披一付汤的刀,避的箭、锁鱼鳞、掩月镜、柳叶砌成的龟背犭唐猊铠,衬一领摄下魂、耀人目、染猩红、夺天巧,西川新十样无缝锦征袍,系一条拆不开、纽不断、里香绵、攒彩线、紧紧妆束的八实狮蛮带,穿一对上杀场、踢实蹬、刺犀皮、攒兽面、吊根墩子制吞云抹绿靴,轮一柄明如雪、快如风、沁心寒、逼齿冷、纯钢打就的宣花蘸金斧,跨一匹两耳小、四蹄轻、尾巴细、胸膛阔、入水如平地、卷毛赤兔马,怕不赢了那项羽也。探子,你喘息定了,再说一遍咱。(正末唱)

【刮地风】冬、冬、冬、不待的三声凯战鼓,忽剌剌两面旗舒,扩腾腾二马相交处,则听的闹垓垓喊震天隅。俺则见一来一去不见赢输,两匹马两员将有如星注。那一个使火尖枪,正是他楚项羽,忽的呵早刺着胸脯。

(张良云)俺这壁英元帅,是一员虎将,难道当不得项王一枪?(诗云)荡起征尘二马交,枪来斧去肯相饶。要与汉家出力争天下,拼命当先在此朝。探子你且喘息定气。慢慢的再说一遍。与俺听者。(正末唱)

【四门子】俺英布正是他的英雄处,见枪来早轻轻的放过去,两员将各自寻门路。整彪躯轮巨毒,虚里着实,实里着虚,厮过瞒各自依法度。虚里着实,实里着虚,则听的连天喊举。

【古水仙子】纷纷纷溅土雨,霭霭霭黑气黄云遮了太虚。刷刷刷马荡动征尘,隐隐隐人蟠在杀雾。吁吁吁马和人都气促,吉当当枪和斧笼罩着身躯。扢挣挣斧迎枪几番烟焰举,可擦擦枪迎斧万道霞光出,厮琅琅断铠甲落兜鍪。

【尾声】嗔忿忿将一匹跨下征革勾紧缠住,杀的那楚项羽促律律向北忙逋。(打旋风科,云)俺英元帅呵,(唱)兀的不生扌蚩损明晃晃这柄簸箕般金蘸斧。(张良云)俺这壁胜了也,那壁败了也。探子,赏你三坛酒,一肩羊,十日不打差。(探子叩头谢科下)(樊哙云)不知项王败走那里去,俺每领些军马赶上,杀他一阵,也好分他的功,不要独独等这黥面之夫占尽了。(随何云)项王既败,帝业成矣,臣等请为大王举千秋之觞。(汉王云)今日之胜,皆赖军师妙算,随使者游说之功,诸将翊赞之力,只等英元帅奏凯回来,孤家当裂土而封,大者王,小者侯,不敢吝也。(正末引卒子跚马上,唱)

【侧砖儿】为甚么捐躯死战在沙场,也则要赤心扶立汉家邦。莫道咱居功处无谦让,咱本是天生下碧玉柱紫金梁。

【竹枝儿】他若问英布如何救外黄,咱则说项羽亏输走夏阳,恨不就穷追直赶到乌江。今日个鸣金收士马,奏凯见君王,堤防,只怕他放二四又做出那濯足踞胡床。

(云)可早到汉营了也,令人。接了马者。(做下科)(卒报云)喏,报大王得知,有英元帅到于辕门之外。(汉王云)随大夫,你出去引进来。(随何出迎科)(正末入见,云)末将引兵到外黄城下,与项王决战,幸获微功,只是不曾请的旨,不好穷追,望大王勿罪。(汉王云)项王此败,其意气消折尽矣。况他龙且周兰已为韩信所斩,只待诸侯之兵会集,那时追他,亦未为迟。孤家闻知兵法有云,兵赏不逾日,当时韩王克齐,就封三齐王。今卿建此大功,封为淮南王,九江诸郡皆属焉。随何说卿归汉,功亦次之,加为御史大夫。其余诸将,姑待擒获项王之后,别行封赏。一壁厢椎翻牛,窨下酒,就军营前设一庆功筵宴,赐士卒大酺三日者。(正末同随何谢恩科)(唱)

【水仙子】谢天恩浩荡出寻常。(带云)咱英布呵。(唱)与韩信三齐共颉颃。便随何岂有他承望,也则为荐贤人当上赏,消受的紫绶金章。咱若不是扶刘锄项,逐着那狐群狗党,兀良怎显得咱这黥面当正。

杂剧·吕洞宾桃柳升仙梦

元代 · 贾仲明

第一折

(冲末扮南极星引群仙、青衣童子上,云)太极之初不记年,瑶池紫府会群仙。阴阳造化乾坤大,静中别有一壶天。吾乃南极老人长眉仙是也。居南极之位,东华之上,西灵之境,北真之府。共寿算于无穷,掌管一切群仙道德真人。今朝玉帝,因见两道青气,下照汴京梁园馆聚香亭畔。有桃柳二株,已经年久,有道骨仙风,恐其迷却仙道,可以差神仙点化。青衣童子,与我唤将洞宾来者。(青衣云)理会的。洞宾师父安在?(扮吕洞宾上,云)发短髯长本自然,半为罗汉半为仙。胸中自有吾夫子,到底三家总一天。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乃唐朝进士出身。上国观光,到于中条述山王化店,遇着钟离师父,传金丹大道,遂得长生不死之方。想俺神仙,吞霞服日投至到此,也非同容易。今日上仙呼唤,须索走一遭去。早来到也。青衣童子报复去。道吕岩来了也。(做报科)(南极云)着他过来。(见科)(吕云)上仙稽首,呼唤贫道有何事?南极云)洞宾。唤你来别无甚事。今下方汴京梁园馆聚香亭畔,有桃柳二株,已经年久,有道骨仙风,恐迷却仙道。你不避驱驰,可往下方,走一遭去。(吕云)上仙法旨,不敢有违。则今日辞别了上仙,下方走一遭去。因桃柳年深成器,差纯阳降临凡世。先将他点化为人,后指引来入仙队。断绝了利锁名缰,逼绰了酒色财气。有一日得道成仙,直引到瑶池之会。(下)(南极云)吕洞宾下方点化,度脱那桃柳二株。必然先教他为人,后方能教他成仙。若见了酒色财气,那其间返本真方入仙籍。俺仙家道德为先,桃柳有宿世之缘。有一日功成行满,都引入大罗青天。(同下)(酒保上,云)酒店门前三尺布,人来人往寻主顾。黄酒做了一百缸,九十九缸似头醋。小可是梁园馆一个卖酒的。我这里有一亭,名曰"聚香亭",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左有多年翠柳,右有四季娇桃。南来北往客人,都来此处,饮酒赏玩。今日开了这门面,烧的汤热,看有甚么人来。(洞宾上,云)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贫道吕岩是也,奉上仙法旨,来到下方,直至梁园馆聚香亭,饮几杯酒者。(见酒保科,云)酒保有酒么?(酒保云)师父请进来,有酒,有酒。不问你要甚么酒?(吕云)与我打二百常钱酒来。(酒保云)这仙长独自一个,要二百钱的酒。师父你敢吃不了?(吕云)量这些打甚么紧!你听:斋食一斛米,酒饮数百锺。尚然不醉饱,何况此杯中?(酒保云)有,有,这个好酒好菜蔬,师父你慢慢的饮。(吕饮科云)好饮杯中物,离却蓬莱路。三醉岳阳楼,点石为金王。朝向酒家
眠,夜宿牡丹处。桃柳岂难哉?我觑儿曹数。兀那酒保,再将酒来。兀的不天色晚了也。(做睡科)(酒保云)这先生怎么睡了?(做叫科,云)仙长,不中!亭中有妖精鬼魅,醒来去了罢,恐害了性命,我身上也不便,唤不醒他。天色晚了,收拾了家火,我还家去,等天明了,我来看他。这个先生没道理,吃的醉了唤不起。晚夕妖精伤害人,神乐观里少住持。(下)(正末上,云)我乃梁园馆前一株翠柳,已经年久,四时不衰,八节长青,枝荣叶茂,遂得成形。我与娇桃约在湖山侧相会去。我虽心灵性慧,争奈是土木之躯,何日是了也呵?(唱)

【北仙吕】【点绛唇】则为我根脚培埋,长青可爱,枝梢大。虽然是土木形骸,茂盛多精彩。

【混江龙】绿阴翠盖,依稀袅娜映楼台。一任教霜凌雪压,日炙风筛。近水柔条多雅趣,临风对月助吟怀。我可便更软善,无毒害。虽不成神仙之道,也是个梁栋之材。

(云)我在这湖山下,等侯娇桃,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旦上,云)妾身乃梁园馆前一株娇桃。我这花四季开放,已经年久,遂得成形。我与翠柳为其伴侣。今夜风清月朗,约翠柳在湖山畔相会。想我这桃花,(唱)

【南东瓯令】多娇态,甚奇哉,嫩蕊娇香霞映色,风流可喜堪人爱。家住在天台侧,刘郎去后瘦如柴,懒插短金钗。

(做见科)(末云)兀的不是娇桃姐姐?(旦云)翠柳哥哥万福。(末云)姐姐恕罪。你看今夕银河耿耿,明月横空,好月色也呵!(旦云)是好月色也呵。(末唱)

【北那吒令】灿银河世界,正当天月色。绣云破叆叇,转花阴弄色。遇良宵好景,会多娇辩色。(旦云)我与翠柳,岂偶然也!(末唱)也是俺宿世缘,合该载,只落得个夜去明来。

(旦云)量妾身有何德能,着哥哥如此错爱,深有垂顾也。(末云)不敢。(旦唱)

【南桂枝香】多承错爱,深蒙款待。则咱这爱恋如山,则咱这恩情似海。(末云)因姐姐容貌非常。(旦唱)我丰姿艳色,我丰姿艳色,你形端无赛。正是桃红柳绿,则愿的四时不改。今夜同相会,只怕青春不再来。

(末云)娇桃姐姐,遇此良宵,争忍孤负?(唱)

【北鹊踏枝】趁良宵静幽哉,愿和谐,柳丝长结就同心,桃腮嫩引惹情怀。谢芳卿又不曾见责,怎能够跨苍鸾同赴瑶台?

(旦唱)

【南玉包肚】今宵爽快,趁一天风清月白。(末云)我和姐姐饮几杯酒。(旦唱)饮金杯暂且宁耐,乘时遣兴开怀。子这春从天上九重来,好向亭心酒漫筛。(末云)既如此,咱向亭子上饮酒去。(做见吕科)(末云)娇桃不中,咱回去来!(吕醒科,云)小鬼头那里去!(末唱)

【北寄生草】见师父威严大,神气蔼,唬的我兢兢战战磕头拜。(吕云)你是山妖术怪地鬼么?(末唱)不是山妖地鬼人间怪。(吕云)你可是甚么妖精?(末唱)俺则是多年枯木英灵在。(吕云)贫道答救度脱你如何?(末唱)若是吾师答救俺苍生,早得超凡入圣登仙界。

(吕云)兀那桃柳,你跟我出家去,我教你先为人身,后教你成仙,意下如何?(旦唱)

【南乐安神】但却离的紫陌,可怜桃柳泼形骸。只因俺四季不凋衰,不逐流水东风外。超凡,天地也盖载,还了冤家债。

(吕云)翠柳,你往长安柳氏门中,托化为男身;娇桃,你去长安陶氏门中,托化为女身。二人成其配偶。先教你为人,后教你成仙。三十年之后,再来点化。桃柳今番已山丛,满天风雨尽包笼。柳也,你再休舞低杨柳楼心月;桃也,你再不歌尽桃花扇底风。疾!便下方去。(末云)谢了师父。(旦云)翠柳,咱去来。(末唱)

【北赚煞】今日个得遇大罗仙,道德如天大,桃也再不去向阳弄色,我可便送尽行人才放解,也是我命运合该。谢师父说明白,今日个苦尽甘来,直至长安名姓改。你休要没颜落色,休等那霜欺雪盖,愿师父早些儿引度俺到蓬莱!(下)

(吕云)谁想今日,度脱了桃柳二株,先教他成人,后教他成仙。奉上仙道德言开,虽桃柳土木形骸。度脱他成仙了道,拜真人同赴蓬莱。(下)


第二折

(陈员外、李大户同街坊上,云)为商作贾数年间,江湖来往泛舟舡。家门赢得财源盛,烧香愿得子孙贤。小生长安人氏。姓陈名仲泽。此位是李大户。这三位是俺街坊,有一人姓柳名春,宇景阳,其妻陶氏,是这长安城中点一点二的财主,家私有万倍之利的人家。时遇秋天九月,重阳节令,请俺众街坊,去郊外秀野园,安排酒果,登高赏玩。(李云)员外,既然柳景阳相请,咱再安排茶饭果盒酒肴,回敬与他。(陈云)说的是。咱不避驱驰,郊外登高,走一遭去。柳景阳请俺登高,众街坊不避尘劳。太平年乘时宴赏,拚归来鼓腹襕襕。(同下)(正末同旦引兴儿上,云)小生姓柳,名春,字景阳,长安人氏,浑家陶氏。自祖父已来,颇积家财万贯有余,人皆以员外呼之。大嫂,我想为人在世,不如受用了是便宜。时遇重阳节令,分付兴儿,在这秀野园登高赏玩,请下众位街坊,俺先到此间。兴儿,安排酒果完备了么?(兴儿云)都完备了也。(末云)大嫂,重阳节令,好秋景也呵!(旦云)真个好秋景也!(末唱)

【北中吕】【粉蝶儿】昨日个秋雨淋漓,舞丹枫萧萧叶坠,听砧声别院凄凄。荡金风,冷玉器,池荷减翠。节令相催,今日个赏重阳登高乐意。

【醉春风】你看那北苑柳添黄,东篱菊放蕊。橙黄橘绿蟹初肥,端的美,美。我如今家道兴隆,门安户泰,夫荣妻贵。

(旦云)员外,你看那秋色秋光,美景良辰,正好赏玩也呵!(唱)

【南好事近】佳节景相宜,玩赏登高游戏。园林处处,翻蜀锦落叶纷飞。升平盛世,设华筵庆赏重阳会。好光阴莫得轻抛,想人生百年有几?(末云)真个好景也!兴儿,看众街坊敢待来也。(兴儿云)理会的。(陈员外、李大户上,云)众街坊,咱来到秀野园前也。兴儿报复去,道俺众街坊都来了也。(做报科)(末云)道有请!(做见科)(陈云)柳员外,量俺有何德能,请俺街坊登高?深感厚意。(末云)众高亲,想人生白驹过隙,遇此节令,休要孤负。只是有劳众位,驱驰到此。(陈云)不敢。(末唱)

【北上小楼】众街坊齐来到已,赏重阳秋光佳致。我安排果桌杯盘,品物希奇,水陆俱备。今日笑吟吟,畅开怀,都教沉醉,乐人间洞天福地。(陈云)多蒙款待。(做饮酒科)(旦唱)

【南千秋岁】捧金杯摘取黄花香,散朵朵节令相宜。笑语声喧,笑语声喧,见这仕女佳人相携。登高处,郊原内,我则见管弦声里,胜似春光明媚。端的是三秋美景,还家再整筵席。

(末云)咱慢慢的饮酒者。(净扮刘社长上,云)我做社长实无比,年纪高大更有德。一生不肯出人情,则去人家抹油嘴。老汉是长安城中一个社长,姓刘,名得中。俺这街上有个财主,是柳景阳。今日是重阳节,他把街坊都请去秀野园登高去了,偏不请我。如今撞将去,吃些酒肉,中是便宜。早来到了。(做见科,云)你们躲的我好。(末云)我忘请了。老的你休怪。(净云)怪你怎的!将酒来我吃。(末云)将酒来!你吃!你吃!(净饮科,云)我便吃了,俺老婆在家清坐。(陈云)你好不达时务,你吃了便罢,怎么说这等的话?(净云)我不管你。(做抢桌面科)(众推出科)(净云)这厮每狐朋狗党,把我叉出来,推在沟里。我抢了这一包东西,都污了,我看者。(做笑科,云)不由老刘笑微微,众人吃酒赏东篱。被我恰才撞将来,将着酒肉抢如飞。螃蟹约有三十个,又有一只大个鸡。馒头上面都是粪,羊肉高处沾上泥。今日我也吃饱了,拿到家里与我老婆吃。(下)(陈云)被这厮打搅了一日。柳员外,天色将晚也,俺众人告回。(末云)众街坊先行,俺也便来。(陈云)多扰了,掩回去也。(同下)(末云)众街坊去了也。看有甚么人来。(吕上,云)拨转顶门关捩子,伊谁不是大罗仙?贫道吕纯阳,离却仙苑,直至下方,度脱柳春、陶氏。他二人可是谁?可是那三十年前,梁园馆里,一个是翠柳,一个是娇桃,我教他先为人后成仙。想登仙道,非同容易。他二人今在秀野园登高饮酒,就此度脱成仙。柳春、陶氏,你好有缘也!可早来到也,我自过去。(做见科,云)稽首。(末云)恕罪。一个出家的先生,好道貌也!敢问先生那里来?(吕云)我从天上来。(兴儿云)天上来?掉下来跌破头。(吕云)兀那柳员外,我特来化一斋。(末云)好个仙长也!(唱)

【北上小楼】见仙长容貌伟,神清秀有气质。(云云)特来度脱你修行,要你弃了家缘,除免灾危。(末唱)你可便度我修行,弃了家缘,免了灾危?(旦云)这先生甚么言语?(末唱)大嫂,由他说。俺如今更富贵,年未已,是豪杰之辈,我怎肯弃家缘入山隐退?(吕云)你若跟我出家去,着你寻真采药,访道参玄,遨游阆苑,直到蓬莱,不强如居于尘世?你兀的不死也。(旦唱)

【南越恁好】这先生大叫高呼,你劝修行省气力。访蓬莱阆苑,寻真采药,容易躲人间是非,成仙了道寿命期。(吕云)你休要呆痴。(旦唱)他道俺两口儿休要痴,俺三十岁夫共妻,双双美。休要管他,俺今日且向花前沉醉。

(末云)大嫂,由他闹去。我困倦了,暂且歇息。(旦云)我也困了,歇息一会。(末、旦睡科)(兴儿云)您都睡了,我闲耍去也。(下)(吕云)他两口儿都睡着了也。疾!我着他大睡一觉,见个境界。为桃柳原有仙风,吕纯阳降赴樊笼。有一日功成行满,亲引到紫府天宫。(下)(使命上,云)雷霆驱号令,星斗焕文章。小官天朝使命。我非凡人。乃上八洞神仙张四郎是也。奉纯阳师父法旨,教我梦境中引度柳春与陶氏,走一遭去。早来到也。柳春接圣旨!(末云)大嫂装香来,(使命云)圣人的命,着小官赍诰命敕札,着你为江西再昌府通判。不可误期,便索长行。(末云)感谢圣恩。(使命云)小官回圣人的话去也。(末云)吃了筵席去。(使命云)不必筵席,我回圣人的话去也。我出的这门来,他那里知道俺神仙的道理也呵?就梦中引度桃柳,做神仙天长地久。吕纯阳用尽心机,向瑶池参星礼斗。(下)(末云)谁想有今日。大嫂!快收拾行李,便索长行也。(旦云)收拾停当了。(末唱)

【北快活三】今日个受诰敕,做通判到江西,不怠慢莫延迟,咱索离城内。(旦唱)

【南红绣鞋】将行李即便收拾,践程途远路奔驰。整纲常免差役,调四季用盐梅。仗才智抚黔黎,仗才智抚黔黎。

(末)大嫂,咱上任去来。(唱)

【北尾声】荷方今圣主恩,俺夫妻受诰敕。则愿得一朝任满还乡内,燕乐亲朋齐贺喜。(同下)


第三折

(钟离扮邦老领娄罗上,云)天道幽微日月明,名山洞府气长清。三千功行朝元去,金丹结就道方成。贫道上八洞神仙汉钟离是也。今有吕纯阳,奉上仙法旨,点化桃柳,先教他为人,后教他成仙。今已度脱,恐迷却正道,贫道就梦中于半山等候。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正旦跚马上,云)小官柳景阳,奉圣人的命,往江西南昌府为通判。夫人,咱离家数日,一种上好辛苦也。(旦云)真个是驱驰人也呵!(末唱)

【北越调】【斗鹌鹑】经了些水远山遥,畅好是天宽地狭。野店生莓,山城噪鸦。崎岖长途,奔驰瘦马。昏邓邓尘似筛,扑唐唐泥又滑。绿水堤边,青山那答。

【北紫花儿序】夕阳古道,客旅人稀,老树槎枒。一林红叶,三径黄花。看了那,高低禾黍,纷纷桑共麻。俺则为功名牵挂,今日个背井离乡,几时得任满还家。

(旦云)相公,偌近远,我也受不得这等辛苦。(末云)夫人,你如何说这等言语?咱为功名到此也。(旦唱)

【南诉衷肠】你道是功名牵挂,早过了夕阳下。一带云山似图画,眼巴巴几时得到京华?过山遥路远怎去?他教我心惊胆颤怕。如今容颜瘦,倒不如受辛勤还家罢,我如今力困筋乏。

(末云)夫人,你休要那般说。(唱)

【北耍三台】我对你丁宁话,你不必心惊怕。你须受了那官诰敕札,(旦云)我则要还家去。(末唱)你不去敢有刑法,请夫人鉴察。我为官理民莫漫夸,你做夫人富贵受用者。你穿上霞帔金冠,你见人呵,那其间敢装幺做大。

(云)夫人,来到这山崦中,兀的胡哨响,有强人来了,可怎了也?(邦云)留下买路钱!(旦云)可怎了也?(唱)

【南山马客】胡哨飕的几声那答,见强人一簇,炒闹山下,我心惊腿酸麻。(末云)夫人,你休要怕,按下心胆。(旦唱)唬得我如痴似诤,眼花,(邦云)那里去?(旦唱)几乎唬杀。料他不肯放咱,相公,你依我者,俺则索停骖,下马告他。

(做跪科)(邦云)便好道:擒来的败将,捉住的冤夫,刀剑难存,你有何理说?(末云)太何,听说一遍者。(邦云)你说!(末唱)

【北调笑令】太保你鉴察,问根芽,(邦云)你那里人氏?(末唱)俺是那长安富贵家。(邦云)你因何到我这山中?(末唱)我受皇恩理民明教化,为通判俸禄迁加。(邦云)这妇人是谁?(末唱)与妻儿远行劳困杀,太保也,可怜见俺背井离家。

(邦三)留下金珠财宝,放你过去。若不与我呵,就杀坏了你。(旦唱)

【南忆多娇】太保你谋害咱,则待杀。金银宝贝尽纳下,且将性命都担饶罢。(邦云)有就放你回去。(旦唱)俺便行程,你是我重生父母报答。

(邦云)我便不放却是如何?(末唱)

【北耍厮儿】你不要非真当假,大丈夫言出无差,轻言寡信休要耍。俺性命在天涯,泪似悬麻。(邦云)我务要杀你。(旦唱)

【南江神子】不由人心乱杀,眼睁睁夫妻分离下。远了家乡谁牵挂,谁想今朝命掩沙?

(邦云)磨的刀快,我亲自下手。(末唱)

【北圣药王】则见他越怒发,难按纳,图财致命怎干罢?也是俺死限催,命运差。前生遇着这冤家。(邦云)杀!杀!(末唱)可怜我一命似飞花。(邦做杀科,云)休推睡里梦里,疾!(下)(末云)有杀人贼!(做醒科)(吕上云)柳春、陶氏,你二人省了么?(末同旦云)师父,弟子省了也。(吕云)你二人见了境头也?(末云)弟子见了也。(吕云)你二人跟我出家修行去,待一年半载,引你成仙了道,要你着意者。(末云)谢了师父。(唱)

【北尾声】从今后跟师父直至林泉下,拴住心猿意马。谢指教愿长生,紫府瑶池受用煞。(下)(吕云)此二人见了些境头,跟我修行去。待一年半载,着他成仙了道,未为晚矣。桃柳人间三十年,今将大道为他传。功成行满朝真去,一同参拜大罗仙。(下)


第四折

(吕上,云)贫道吕纯阳,自从度脱柳春、陶氏,心回性悟,知其前生。争奈不了尘缘,在山中修行。今日是他升仙之期,再与他个境头,方能成道。下紫府两次三番,成正果似易实难。顿悟了长生大道,参真人引入仙班。(下)(正末、正旦道扮上,云)自从纯阳师父,度脱修行,梦中觉悟,知其前生之事,未曾得参上真。在此山中,好幽哉也!(末唱)

【北双调】【新水令】三十年人事若痴愚,谢师父度脱俺省悟。登山采药苗,近水结茅庐。则为那一梦华胥,跟师父赴仙路。

(旦云)我则怕为仙为道,非同容易也。(唱)

【南昼锦堂】自古,道德非俗,修真养性,烧丹炼药工夫。利锁名缰,人我是非皆除。无虑,将宝贝金珠弃如土,若是有缘,终到青霄路。(合)寻真侣,今日向彩云深处,愿登仙府。

(末云)咱两个兀那山坡下游玩去来!(旦云)咱去来波!(末唱)

【北甜水令】咱可便转过山冈,才离峻岭,崎岖绎路,(旦云)你看这里那桃柳,开的好艳冶也呵!(末唱)则见花柳锦模糊,你可便待向前来,折取一枝,休得辜负,(云)可怎生这里有此桃柳?(唱)我可便参不透仙谋。

(旦云)好花柳也!(唱)

【南四块金】桃红柳绿,则今日朱颜故。朝风暮雨,晓日迎烟雾。桃腮点嫩朱,柳眉愁未足。万绪千头,一点情舒。记得当初,也曾经恶雪霜风,受过无数苦。

(末云)咱折了一枝,回庵中去来。(旦云)咱去来!(末云)来到庵中也,兀的不天色晚了,暂且盹睡者。(做惊科)(桃柳二神同上)(神云)俺乃桃柳二神,乃是柳春、陶氏前身。今日二人将以成道,奉上仙法旨,着俺二人磨障他去。可早来到也。(做唤门科,云)柳春开门来!(末云)甚么人大呼小叫?好是奇怪也!(唱)

【北川拨棹】是谁人闹喧呼?唬的我魂魄无。我即便走出门户。(神云)那柳春,你见俺二人么?(末唱)见两个无徒。(神云)将金银宝贝来!(末唱)俺出家人有甚宝物?好教我便怒。

(旦唱)

【南川拨棹】因何故,有甚么宝贝金珠?你那里仗剑提刀,则是仙家伴侣。(神云)你好无礼也!(旦唱)我不曾敢冒渎。(神云)我就杀了你!(旦唱)休要将我性命图。

(神云)你二人敢这等无礼,我好共歹杀了你。(末唱)

【北七弟兄】这厮他恶语,畅好是狠毒,他一心待要图谋(云)要金银,你将的去!(神云)将来波!(末唱)将金银尽都收拾去。这一场全不用工夫,我和你两个前生注。

(神云)我不要金银,只待要杀了你!(旦唱)

【南锦衣香】他待要将俺诛,俺可也无门路。死难捱,合相遇。我可甚道门功行,祸福消除?眼睁睁死限在须臾。(神云)你二人受死!(旦唱)怎生得人来救我身躯?俺归泉世命已夫,磕头礼拜不放住。可怜见,可怜见,休教间阻。空望断,空望断,俺师父。(神云)我不饶你,务要杀了你!(末唱)

【北喜江南】师父也这其间朗吟飞过洞庭湖,(神做杀科,云)休推睡里梦里。(末喊云)有杀人贼!(吕冲上云)你二人省了么?(末唱);原来是吕纯阳又使这权术。见师父威严□□□寻俗,与俺便做主,愿师父明白指破这迷途。

(吕云)兀那柳春、陶氏,你不知这段姻缘,听贫道从头说与。你二人汴京梁园馆前两株桃柳,柳春便是翠柳,陶氏便是娇桃,已经年久,有宿缘仙分。我奉上仙法旨,特来点化。先教你为人,后教你成仙。着你托化在长安富豪之家。一梦中见了境头,就跟贫道出家。争奈俗缘未退,故着你元神磨障,今日绕得行满也。则为梁园馆桃柳芬芳,奉法旨飞下穹苍,我贫道特来点化,托生在富豪之乡,若不是一梦中见了境界,怎能够地久天长?桃也再不要年年结子,柳也再不要风里颠狂。今日个成仙了道,拜真人同赴天堂。

题目汉钟离助道用机关

正名吕纯阳桃柳升仙梦

杂剧·包待制智赚灰栏记

元代 · 李行甫

楔子

(老旦、卜儿上,云)老身郑州人氏。自身姓刘,嫁得夫主姓张,早年亡逝已过。只生下一儿一女,孩儿唤作张林,也曾教他读书写字;女儿唤作海棠,不要说他姿色尽有,聪明智慧,学得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不通晓。俺家祖传七辈是科第人家,不幸轮到老身,家业凋零,无人养济。老身出于无奈,只得着女儿卖俏求食。此处有一财主,乃是马员外。他在俺家行走,也好几时了。他有心看上俺女孩儿,常常要娶他做妾,俺女孩儿倒也肯嫁他。只是俺这衣食饭碗如何便割舍得!且待女孩儿到来,慢慢的与他从长计议,有何不可。(冲末扮张林上,云)自家张林的便是。母亲,俺祖父以来,都是科第出身,已经七辈,可着小贱人做这等辱门败户的勾当,教我在人前怎生出入也!(卜儿云)你说这般闲话做甚么?既然怕妹子辱没了你呵,你自寻趁钱来养活老身,可不好那!(正旦扮海棠上,见科,云)哥哥,你要做好男子,你则养活母亲者。(张林云)泼贱人,你做这等事,你不怕人笑,须怕人笑我,我打不得你个泼贱人那!(做打正旦科)(卜儿云)你不要打他,你打我波!(张林云)母亲,不要家烦宅乱,枉惹的人耻笑。我则今日辞了母亲,往汴京寻我舅舅,自做个营运去。常言道"男儿当自强",我男子汉七尺长的身子,出门去便饿死了不成?兀那小贱人,我去之后,你好生看觑母亲,若有些好歹,我不道的轻轻饶了你哩!(诗云)匆匆发忿出家门,别寻生理度寒温。男儿有躯长七尺,不信天教一世贫。(下)(正旦云)母亲,似这等唱叫,几时是了?不如将女孩儿嫁与马员外去罢。(卜儿云)儿也说的是。只等马员外来时,我就许下这亲事,则便了也。(副末扮马员外上,云)小生姓马名均卿,祖居郑州人氏,幼习儒业,颇通经史,因家中有几贯资财,人皆以员外呼之。则是我平昔间酷爱风流,耽情花柳。此处有个上厅行首张海棠,与小生作伴年久,两意相投。我要娶她,这不消说了;他也常常许道要嫁我,被他母亲百般板障,只是不肯通口。我想他也无过要多索些财礼意思。闻得海棠近日,与他哥哥张林,唱叫了一场,那张林离了家门,到汴京寻他舅子去了,料得一时间也未必就回。今日恰好是一个吉日良辰,我不免备些财礼求亲去。若是有缘分,得成全这一桩好事,岂不美哉!呀,姐姐正在门首,这也是个彩头。待我见去。(做见正旦、行礼科)(正旦云)员外,你来了也。我再四与母亲说,不如趁我哥哥不在家,许了这门亲事。磨了半截舌头,母亲像有许的意思了。我和你见母亲去。(马员外云)奶奶既有此意,也是我修的缘到了。(做入见科)(卜儿
)员外,我今日为孩儿张林不孝顺,与老身合气,你讨些砂仁来送我,做碗汤吃。(马员外云)奶奶,自家孩儿,有甚么气。我如今特备白金百两,专求令爱的亲事。过门之后,但是你家缺柴少米,都是我来支持,定不教你愁没钱使。今日是人大好日辰,奶奶,你接了财礼,许了这亲事罢。(卜儿云)左右我的女儿在家,也受不得这许多气,便等他嫁了人去,倒也静办。员外,只是你家里有个大浑家哩,我女孩儿过门来,倘或受他欺负,又不如在家的好,也要与员外说个明白。一发讲到了,才好许你这亲事。(马员外云)奶奶放心,莫说我马均卿不是那等人,便是我大浑家,也不是那等人。令爱到家时,与我大浑家只是姐妹称呼,并不分甚大小;若是令爱养得一男半子,我的家缘家计,都是他掌把哩。奶奶,再不要你忧虑别的。(卜儿云)员外,只要说定了,我受了你的财礼,我家女儿,便是你马家媳妇,只今日便过门去。孩儿也,不是我做娘的割舍得你,你可也做人家媳妇去,再不要当行首了也!(正旦云)员外,你那大浑家处,凡百事你须与我做主咱。(唱)

【仙吕】【赏花时】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云)员外,我可也不爱你别的。(马员外云)姐姐,你爱我些甚的来?(正旦唱)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带云)我着那一班姊妹道,张海棠嫁了马员外,可也不枉了。(唱)从此后不教人笑我做辱家门。(同马员外下)

(卜儿云)今日将俺女孩儿,嫁马员外去了也。受着他这一百两财礼,也够老身下半世快活受用哩。如今别无甚事,寻俺旧时姑姊妹们,到茶房中吃茶去来。(下)


第一折

(搽旦上,诗云)我这嘴脸实是欠,人人赞我能娇艳。只用一盆净水洗下来,倒也开的胭脂花粉店。妾身是马员外的大浑家。俺员外娶得一个妇人,叫做甚么张海棠,他跟前添了个小厮儿,长成五岁了也。我瞒着员外,这里有个赵令史,他是风流人物,又生得驴子般一头大行货,我与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一心只要所算了我这员外,好与赵令史久远做夫妻。今日员外不在家,我早使人唤他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赵令史上,诗云)我做令史只图醉,又要他人老婆睡。毕竟心中爱者谁,则除脸上花花做一对。自家姓赵,在这郑州衙门,做个令史。州里人见我有些才干,送我两个表德:一个叫做赵皮鞋,一个叫做赵哈达。这里有个妇人,他是马均卿员外的大娘子。那一日马员外请我吃酒。偶然看见他大娘子,这嘴脸可可是天生一对,地产一双,都这等花花儿的,甚是有趣,害得我眠里梦里。只是想慕着他。岂知他也看上了我,背后瞒着员外,与我做些不怜俐勾当。今日他使人呼我,不知有甚事?须索去走一遭。来到此间,径自过去。大嫂,你唤我有何计议?(搽旦云)我唤你来,不为别事。想俺两个偷偷摸摸的,到底不是个了期。我一心要合服毒药,谋杀了马员外,俺两个做永远夫妻,可不好么?(赵令史云)你那里是我搭识的表子?只当是我的娘!难道你有此心,我倒没此意?这毒药我已备下多时也!(做取药付搽旦科,云)兀的不是毒药。我交付了与你,我自到衙门中办事去也。(下)(搽旦云)赵令史去了也。我且把这毒药,藏在一处,只等觑个空便,才好下手。呀!我争些儿忘了,今日却是孩儿的生日。教人请员外来,和他到各寺院烧香,佛面上贴金,走一遭去来。(下)(正旦上,云)妾身张海棠。自从嫁了马员外,可是五年光景,俺母亲也亡化了,连哥哥也不知那里,至今没个消耗。我跟前所生孩儿,叫做寿郎。自生下这孩儿来,就在那褥草之上,则在姐姐跟前抬举,如今长成五岁了也。今日是我孩儿的生日,员外和姐姐领着孩儿,到那各寺院烧香,佛面上贴金去了。下次小的每安排下茶饭,等员外姐姐来家食用。张海棠也,自从嫁了员外,好耳根清净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月户云窗,绣帏罗帐。谁承望,我如今弃贱从良,拜辞了这鸣珂巷。

【混江龙】毕罢了浅斟低唱,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不是我攀高接贵,由他每说短论长。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再不要门户承当,再不放宾朋出入,再不见邻里推抢,再不愁家私营运,再不管世事商量。每日价喜孜孜一双情意两相投,直睡到暖溶溶三竿日影在纱窗上。伴着个有疼热的夫主,更送着个会板障的亲娘。

(云)怎么这早晚,员外姐姐还不回来?我出门前看波。(张林上,诗云)腹中晓尽世间事,命里不如天下人。我张林自从和妹子唱叫了一场,出门去寻俺舅子,谁想他跟着一个什么经略相公种师道,到延安守去了。一来投不着主儿,二来又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病证,不要说盘缠使尽,连身上的衣服也典卖尽了。走回家来,母亲也亡化了,居房也没了,教我怎么好?闻得妹子嫁了马员外,那员外是好家计,他肯看顾亲眷,要抬举我舅子,有何难处!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问他借些盘缠使用。可早来到马员外门首了。可可的我妹子正在门前,待我去相见咱。妹子祗揖!(正旦见,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哥哥。我看你容颜肥胖,倒宜出外。(张林云)妹子,你可早头一句话儿也!(正旦云)哥哥,你敢替母亲做七来?起坟来?还是吊孝来?(张林云)妹子,你不见我吃的,则看我穿的,自家的嘴也养不过,有甚么东西与母亲做七起坟那!(正旦云)哥哥,俺母亲亡化,一应送终的衣衾棺椁之费,那些儿不亏了马员外来!(张林云)妹子,这虽是马员外把我母亲发送,还是多亏了你,我知道了也。(正旦唱)

【油葫芦】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偏你敢不姓张,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张林云)妹子,不必敲打我了,我也知道,多多的亏了你也!(正旦唱)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张林云)妹子,我今日特来投托,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正旦唱)也不是俺便做下的这一个冷脸儿难亲傍,想当日你怒烘烘的挺一身,急煎煎的走四方。(张林云)妹子,这旧话也休提了。(正旦唱)我则道你怎生发迹身荣旺,怎还穿着这蓝蓝缕缕的这样旧衣裳?(张林云)妹子,我和你是一父母生的兄妹,你哥哥便有甚的不是,你也将就些儿,不要记怨了。(正旦唱)

【天下乐】哥哥也,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听说罢这衷也波肠!(张林云)妹子也,我也是出于无奈,特特投奔你来。没奈何,不论多少,赍发些盘缠使用,等我好去。(正旦唱)口声声道是无奈何,哥哥也,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张林云)妹子,你也不必多说了,你不赍发我,教那个赍发我?(正旦唱)你今日投奔我个小妹子,只要我赍发你个大兄长,(带云)你不道来,(唱)可不道是男儿当自强!(张林云)妹子,你不曾忘了一句儿也。打落的我勾了,你则是赍发我去者。(正旦云)哥哥不知,俺这衣服头面,都是马员外与姐姐的,我怎做的主好与人,除这些有甚的盘缠好赍发的你?哥哥,你则回去了罢,休来这门首也。(做不礼、入门科)(张林云)妹子,你好狠也。你是我同胞亲妹子,我特投奔着你,一文盘缠也不与我,倒花白了我这许多。我如今也不回去,只在这门首等着,待他马员外来,或者有些面情,也不见得。(搽旦上,云)我是马员外的大浑家,领着孩儿烧香,我先回来了。呀!怎么我家解典库门首,立着个教化头?你在此有甚么勾当?(张林云)姐姐休骂,小人是张海棠的哥哥,来寻我妹子的。(搽旦云)原来你是张海棠的哥哥,这等是舅舅了。你可认的我么?(张林云)小人不认的那壁姐姐。(搽旦云)则我便是马员外的大浑家。(张林云)我小人眼拙不认得,大娘子是必休怪。(做揖科)(搽旦云)舅舅,你要寻你妹子怎么?(张林云)说也惶恐。因为贫难,无以度日,要寻我妹子,讨些盘缠使用。(搽旦云)他与你多少?(张林云)他道家私里外,都是大娘子掌把着哩,自做不得主,一些没有。(搽旦云)舅舅不知,自从你妹子到我家来,添了一个孩儿,如今也五岁了,这是你的外甥。现今我家大小家私,都着他掌把,我是没儿子的!(做敲胸科,云)一些也没分了!你是张海棠的哥哥,便是我亲哥哥一般。我如今过去,问他讨些盘缠与你。若有呵,你也休欢喜;若无呵,你也休烦恼,只看你的造化。你且在门首待者。(张林云)小人知道。好一个贤慧的妇人也!(正旦见搽旦科,云)姐姐,你先回来了!劳动着姐姐哩。(搽旦云)海棠,门首立着的是甚么人?(正旦云)是海棠的哥哥。(搽旦云)哦,原来是你的哥哥。他来这里做甚么?(正旦云)他问妹子讨些盘缠使用。(搽旦云)你便与他些不得?(正旦云)我这衣服头面,都是员外和姐姐与我的,教我可甚么与他?(搽旦云)这衣服头面与了你,就是你的了,便与你哥哥也何妨!(正旦云)姐姐,敢不中么。倘员外查起我这衣服头面,教我说甚的那!(搽旦云)员外查时,我替你说,还再做些与你。快解下来
,送与你哥哥去罢。(正旦做解下科,云)既是姐姐许了,我便脱了这衣服,除下这头面,与我哥哥去。(搽旦云)怕我拿了你的?将来,待我送他去。(做取砌末出见科,云)舅舅,则为你这盘缠,连我也替你恼起来。那知道你家妹子,这般个狠人,放着许多衣服头面,一些儿不肯与你,只当剔他身上的肉一般。这几领衣服,几件头面,是我爹娘陪嫁我的,送与舅舅,权做些儿盘缠使用。舅舅,你则休嫌轻道少者。(张林收科,云)多谢大娘子。小人结草衔环,此恩必当重报!(做谢科,搽旦回礼,云)舅舅,员外不在家,不好留的你茶饭,休怪也。(下)(张林云)我则道这衣服头面,是我妹子的,那知是他大娘子的。你是我一父母所生的亲妹子,我讨些盘缠使用,并无一文,倒花白我一场;这大娘子,我与他是各白世人,赍发我衣服头面。我想他家中大妻小妇必有争差,少不得要告状打官司的。我如今将这头面,兑换些银两,买小窝儿,做开封府公人去。妹子,你常拣吉地上行,吉地上坐,休要咱两个轴头儿厮抹着。若告到宫中,撞见我时,我一杖子起你一层皮哩!(下)(搽旦见正旦科,云)海棠,你这衣服头面,与你哥哥去了也。(正旦谢,云)索是生受姐姐来,只怕员外回时,若问起呵,望姐姐与我方便一声。(搽旦云)不妨事,放着我哩。(正旦下)(搽旦云)海棠也,你哥哥将那衣服头面去,怕不欢喜;只是员外问起时,我倒替你愁哩。(马员外引俫儿上,云)我马均卿,自从娶了张海棠,添了这个孩儿,叫做寿郎,可早五岁也。今日是寿郎的生日,到各寺院烧香去。见子孙娘娘庙,有倾颓去处,舍些钱钞,与他修理,因此又耽搁了一会。可早来到门首也。(搽旦同正旦迎科)(正旦云)员外回来了,索是辛苦也。我去取茶来者。(下)(马员外云)大嫂,那海棠的衣服头面,怎生都不见了那?(搽旦云)员外不问,我也不好说。你因为他生了孩儿,十分的宠用着他。谁想他在你背后,养着奸夫,常常做这不伶俐的勾当。今日我和员外烧香去了,他把这衣服头面,都与奸夫拿去,正要另寻甚么衣服头面,胡乱遮掩,被我先回去撞破了。是我不许他再穿衣服,重戴头面,只等员外回来,自家整理。这须不是我妒他,是他自做出来的!(马员外云)原来海棠将衣服头面与奸夫去了。可知道来,他是风尘中人。有这等事,兀的不气杀我也!(做唤正旦打科,云)我打你这不良的贱人。(搽旦撺调科,云)员外打得好,似这等辱门败户的贱人,要他何用?则该打死他罢。(正旦云)我这衣服头面,本不肯与俺哥哥将去,都是他再三撺掇我来,谁想到员外跟前,又说我与了
奸夫,着我有口难分。这都是张海棠自家不是了也。(唱)

【那吒令】我当初自伤,别无甚忖量;别无甚忖量,将他来不防,将他来不防;可送咱这场。俺越打得手脚儿慌,他越逞着言词儿谤,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

(马员外气科,云)你是生儿子的,做这等没廉没耻的事,兀的不气杀我也!(搽旦云)员外,你气怎的?只是打杀他便了帐也。(正旦唱)

【鹊踏枝】普天下有的婆娘,谁不待要占些独强?几曾见这狗行狼心,搅肚蛆肠?(带云)你养着奸夫,倒着我有这屈事也。(唱)倒屈陷我腌臜勾当,(带云)也怪不得他赃埋我来。(唱)也只是我不合自小为娼!

(搽旦云)可知道你这贱人,旧性复发,把衣服头面,与了奸夫去,瞒着夫主,做这等勾当哩。(正旦唱)

【寄生草】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搽旦云)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还强嘴那!(正旦唱)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姐姐也,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

(马员外做不快科,云)则被这小贱人直气杀我也!大嫂,怎生这一会儿,我身子甚是不快?你可煎一碗热汤儿我吃。(搽旦云)这都是海棠这小贱人,气出员外病来。海棠,你快些去,热热的煎碗汤来,与员外吃。(正旦云)理会的。(唱)

【后庭花】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做下、捧汤上科,云)姐姐,兀的不是汤。(搽旦云)拿汤来,我试尝咱。(做尝科,云)还少些盐酱,快去取来。(正旦应,下)(搽旦云)前日这一服毒药,待我取来,倾在这汤儿里。(做倾药科,云)海棠,快来。(正旦上,唱)怎这般忒慌张,连催盐酱?(云)姐姐,兀的不是盐酱。(搽旦做调汤科,云)海棠,你将去。(正旦云)姐姐,你将去波,怕员外见了我越气也。(搽旦云)你不去,员外又道你恼着他哩。(下)(正旦云)理会得。员外,你吃口汤儿波。(员外做接吃科)(正旦唱)则见他闷沉沉等半晌,苦恹恹口内尝。(员外做死科)(正旦惊,云)员外,你放精细者!(唱)为甚的黄甘甘改了面上,白邓邓丢了眼光?

【青哥儿】呀!唬得我胆飞魂丧,不由不两泪千行。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撇下多少房廊,几处田庄,两个婆娘,五岁儿郎。从今后无挨无靠,母子每守孤孀,孩儿也,你将个谁依仗?

(正旦哭,云)姐姐,员外死了也。(搽旦哭上,云)我那员外也,忍下的就撇了我去也!海棠,你这小贱人,适才员外是个好好的人,怎生吃你这一口汤,便会死了?这不是你药死的,是那个弄死的?(正旦云)姐姐,这汤你也尝过来,偏是你不药死,则药死员外?(做哭科,云)天那,兀的不苦痛杀我也!(搽旦云)下次小的每,那里与我高原选地,破木造棺,把员外埋殡了者。(做家僮上、抬员外下科,搽旦云)海棠,你这小贱人,则等送了员外出去,我慢慢的摆布你,看你好在我家里过得那!(正旦哭云)姐姐,员外无了,这家私大小,我都不要,单则容我领了孩儿去罢。(搽旦云)孩儿是那个养的?(正旦云)是我养的。(搽旦云)你养的,怎不自家乳哺了?一向在我身边,煨干避湿,咽苦吐甜,费了多少辛勤,在手掌儿上抬举长大的,你就来认我养的孩儿,这等好容易!你养了奸夫,合毒药谋杀了员外,更待干罢!你要官休,还是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搽旦云)你要私休,将一应家财房廊屋舍带孩儿都与了我,只把这个光身子走出门去;你要官休呵,你药死亲夫,好小的罪名儿!我和你见官去。(正旦云)我原不曾药死亲夫,怕做甚么!情愿和你见官。(搽旦云)明有官防,你不怕告官,我就拿你去。(正旦云)我不怕,告宫去,告官去。(唱)

【赚煞】且休问你真实,休问咱虚谎,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则问他谁是亲娘,谁是继养?(搽旦云)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是娘的心肝,娘的肚子,娘的脚后跟,那一个不知道的!(正旦唱)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搽旦云)你合毒药,谋死员外,也是我脏埋你的?(正旦云)这毒药呵,(唱)你平日里预收藏,暗暗的倾下羹汤。(搽旦云)明明是你下这毒药在汤儿里,怎赖得我?怕你不去偿命!(正旦唱)这的是谁药死亲夫呵要将性命偿。你畅好是不良,送的人来冤枉。则普天厂大浑家那里有你这片歹心肠!(下)

(搽旦云)如何?中了俺的计也。眼见得这家私大小带孩儿,都是我的。(做沉吟科,云)嗨,事要三思,免劳后悔。你也合寻思波,这孩儿本等不是我养的,他要问那剃胎头收生的老娘,和那看生见长的一起街坊邻舍做证见。若到官呵,他每不向我,可不干着这一番。我想来,人的黑眼珠子,见这白银子没个不要的,则除预先安顿下他,见人头,与他一个银子,就都向着我了。则是衙门官吏,也要安置停当。怎得赵令史到来,和他商量告状的事,可也好那!(赵令史上,云)才说姓赵,姓赵便到。我赵令史,数日不曾去望马大娘子,心里痒痒的,好生想他,只是丢不下。如今到他门首,他家没主了,怕做甚的?径自入去。(见搽旦科,云)大娘子,只被你想杀我也!(搽旦云)赵令史,你不知道马员外被我药死了也?如今和海棠两个打官司,要争这家缘家计,连这小厮。你可去衙门打点,把官司上下,布置停当,趁你手里完成这桩事。我好和你做长远夫妻也。(赵令史云)这个容易。只是那小厮,原不是你养的,你要他怎的?不如与他去的干净。(搽旦云)你也枉做令史,这样不知事的。我若把这小厮与了海棠。到底马家子孙,要来争这马家的家计,我一分也动他不得了。他无过是指着收生老娘,和街坊邻里做证见,我已都用银子买转了。这衙门以外的事,不要你费心,你只替我打点衙门里头的事便了。(赵令史云)大娘子说的是。这等你早些来告状,我自到衙门打点去也。(下)(搽旦云)赵令史去了。则今日我封锁了房门,结扭了海棠告状去走一遭。(词云)常言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说道人见老虎谁敢汤,虎不伤人吃个屁!(下)


第二折

(净扮孤引祗从上,云)小官郑州太守苏顺愤是也。(诗云)虽则居官,律令不晓。但要白银,官事便了。可恶这郑州百姓,欺侮我罢软,与我起个绰号,都叫我做模棱手,因此我这苏模棱的名,传播远近。我想近来官府尽有精明的作威作福,却也坏了多少人家;似我这苏模棱,暗暗的不知保全了无数世人,怎么晓得?今日坐起早衙,左右,与我抬放告牌出去。(祗从云)理会的。(搽旦扯正旦、俫儿上,云)我和你见官去来。冤屈也!(正旦云)你且放手者。(唱)

【商调】【集贤宾】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搽旦云)你药死亲夫,该死罪的,我放了你,倒等你逃走去了?(正旦唱)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带云)张海棠也,(唱)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搽旦云)可知道你药死了亲夫,自有个天理神明鉴察。(正旦唱)我将这虚空中神灵来祷告,便做道男儿无显迹,可难道天理不昭昭?

(搽旦云)小贱人,这里是郑州府门首了。你若经官发落,这绷扒吊拷,要桩桩儿挨过,不如认了私休,也还好收拾哩。(正旦云)便打杀我也说不得。我情愿和你见官去。(唱)

【逍遥乐】你道是经官发落,怎的支吾这场棒拷。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平白地落人圈套!拚守着七贞九烈,怕甚么六问三推,一任地万打千敲。

(搽旦叫,云)冤屈也!(孤云)甚么人在衙门首叫冤屈?左右,与我拿过来。(祗从拿进科,云)当面。(搽旦、正旦、俫儿跪见科)(孤云)那个是原告?(搽旦云)小妇人是原告。(孤云)这等,原告跪在这壁,被告跪在那壁去。(各跪开科)(孤云)唤原告上来,你说你那词因,等我与你做主。(搽旦云)小妇人是马均卿员外的大浑家。(孤做惊起科,云)这等,夫人请起。(祗从云)他是告状的。相公怎么请他起来?(孤云)他说是马员外的大夫人。(祗从云)不是什么员外,俺们这里有几贯钱的人,都称他做员外,无过是个土财主,没品职的。(孤云)这等着他跪了。你说词因上来。(搽旦云)这个叫做张海棠,是员外娶的个不中人。(祗从喝科,云)口退!敢是个中人?(搽旦云)正是个中人,他背地里养着奸夫,同谋设计,合毒药药杀了丈夫,强夺我所生的孩儿,又混赖我家私。告大人,与小妇人做主咱。(孤云)这妇人会说话,想是个久惯打官司的,口里必力不刺说上许多,我一些也不懂的。快去请外郎出来。(祗从云)外郎有请。(赵令史上,云)我赵令史,正在司房里趱造文书,相公呼唤我,必是有告状的,又断不下来,请我去帮他哩。(做见科,云)相公,你整理甚么事不下来?(孤云)令史,有一起告状的在这里。(赵令史云)待我问他。兀那夫人,告甚么?(搽旦云)告张海棠药杀亲夫,强夺我孩儿,混赖我家私。可怜见与我做主咱!(赵令史云)拿过那张海棠来。你怎生药杀亲夫,快快从实招来。若不招呵,左右,与我选下大棍子者。(正旦唱)

【梧叶儿】厅阶下,膝跪着,听贱妾说根苗。(赵令史云)你说,你说。(正旦唱)狼虎般排着祗从,神鬼般设着六曹。(赵令史云)你药杀亲夫,这是十恶大罪哩。(正旦唱)若妾身犯下分毫,相公也,我情愿吃那杀丈夫的绷扒吊拷。

(赵令史云)你当初是甚么人家的女子?怎生嫁与那马员外来?你说与我听波。(正旦唱)

【山坡羊】念妾身求食卖笑,本也是旧家风调。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挨今宵,到明朝。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他莺燕交,咱成就了。

(赵令史云)原来是个娼妓出身,便也不是个好的了。你既然被马员外娶到家,可曾生得一男半女么?(正旦唱)

【金菊香】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赵令史云)你家里有甚么人,也还往来么?(正旦唱)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赵令史云)是你的哥哥,便和他厮见,也不妨事。(正旦云)俺姐姐道:海棠,既是你哥哥来投奔你时,你便没银子,何不解下这衣服头面,与他做盘缠使用去。(赵令史云)这般说也是他好意。(正旦云)我信了他,将这些衣服头面与哥哥去了。等的员外回来,问道海棠的衣服头面,为何不见,他便道,瞒着员外,都与奸夫了也。(唱)岂知他有两面三刀,向夫主厮搬调。

(搽旦云)哎哟,我是这郑州里第一个贤慧的,倒说我两面三刀,我搬调你甚的来?(赵令史云)这都是小事,我不问你,只问你为何药死了亲夫,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一一的招来。(正旦唱)

【醋葫芦】俺男儿气中子,丕地倒,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带云)他道,海棠,员外要汤吃,你去煎来。(唱)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带云)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唱)谁承望暗倾着毒药。(带云)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就死了也。相公,你试寻思波。(唱)怎便登时间火焚了尸首,葬在荒郊?(赵令史云)这毒药明明是你的了。你怎么又要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有何理说?(正旦云)这孩儿原是我养的。相公,你只唤那收生的刘四婶,剃胎头的张大嫂,并邻里街坊问时,便有分晓。(赵令史云)这个也说的是。左右,快去拘唤那老娘街坊来者。(孤做票臂科)(祗从出,唤云)老娘街坊人等,衙门中唤你哩。(二净扮街坊、二丑扮老娘上,净云)常言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如今马员外的大娘子,告下来了,唤我们做证见哩。这孩子本不是大娘子养的,我们得过他银子,则说是他养的。你们不要怕打,说的不明白。(净、丑等云)这个知道。(做随祗从入跪科,祗从云)当面。(赵令史云)你是街坊么?这孩儿是谁养的?(二净云)那马员外是个财主,小的每平日也不往来。五年前因他大娘子养了个儿子,小的们街坊邻里,各人三分银子与他贺喜,那员外也请小的每吃满月酒,看见倒生的一个好娃娃。以后每年儿子生日,那员外同着大娘子,领了儿子到各寺院烧香去,这是一城人都看见的,也不只是小的们这几个。(赵令史云)这等明明是他大娘子养的了。(正旦云)相公,这街坊都是他用钱买转了的,听不得他说话。(二净云)我每买不转的,都是倾心吐胆说真实的话,若有半句说谎,你嘴上害碗大的疔疮。(正旦唱)

【幺篇】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剃胎头的张大嫂,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

(云)相公,则问这两个老娘,他须知道。(赵令史云)兀那老娘,这个孩儿是谁养的?(刘丑云)我老娘收生,一日至少也收七个八个,这等年深岁久的事,那里记得?(赵令史云)这孩儿只得五岁,也不为久远,你只说实是谁养的?(刘丑云)待我想来。那一日产房里,关得黑洞洞的,也不看见人的嘴脸,但是我手里摸去,那产门像是大娘子的。(赵令史云)口退!张老娘你说。(张丑云)这一日他家接我去与小厮剃胎头,是大娘子抱在怀里,则见她白松松两只料袋也似的大奶奶,必定是养儿子的,才有这奶食,岂不是大娘子养的?(正旦云)你两个老娘,怎么都这般向着他也?(唱)

【幺篇】老娘也,那收生时我将你悄促促的唤到卧房,你将我慢腾腾的扶上褥草。老娘也,那剃头时堂前香烛是谁烧?你两个都不为年纪老,怎么的便这般没颠没倒,对官司不分个真假辨个清浊?(赵令史云)何如?两个老娘都说大娘子养的,可不是你强夺他孩儿了?(正旦云)相公,街坊、老娘都是得过他钱买转了的。这孩儿虽则五岁,也省的人事了,你则问我孩儿咱。(搽旦扯俫儿科,云)你说我是亲娘,他是奶子。(俫儿云)这个是我亲娘,你是我奶子。(正旦云)可又来,我的乖乖儿口乐!(唱)

【幺篇】哎,儿也,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自暗约,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

(赵令史云)这孩子的话,也不足信,还以众人为主。只一个孩儿,还要强夺他的,这混赖家私,一发不消说了。你快把药杀亲夫一事招了者。(正旦云)这药杀亲夫,并不干我事。(赵令史云)这顽皮贼骨,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采下去,着实打呀!(祗从做打,正旦发昏科)(搽旦云)打的好,打的好,打杀了可不干我事。(赵令史云)他要诈死。左右,与我采起来。(祗从做采科)(正旦做醒科,云)哎哟,天那!(唱)

【后庭花】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烘烘的脊背上着,扑扑的精神乱,悠悠的魂魄消,他们紧攥住我头梢。(祗从云)口退!快招了者,不强似这等受苦!(正旦唱)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狠公人显燥暴。(赵令史云)你招,那奸夫是谁?(孤云)他又不肯招,待我权认了罢。(正旦唱)被官司强逼着,指奸大要下落。

【双雁儿】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有钱的容易了,无钱的怎打煞!

(赵令史云)左右,再与我打着者。(正旦云)我也是好人家儿女,怎么挨得这般打拷,只得屈招了罢。相公,是妾身药杀了丈夫,强夺他孩儿,混赖他家私来。天那!兀的不屈杀我也!(赵令史云)我屈千屈万,才屈的你一个儿哩。既是招了,左右,着那张海棠画了字,上了长枷,点两个解子,十甲送开封府定罪去。(孤云)左右,将那新做的九斤半的大枷与他带。(祗从云)理会的。(做上枷科)(祗从云)犯人上枷。(正旦云)天哪!(唱)

【浪里来煞】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将我这百姓忒凌虐,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赵令史云)掌嘴。我这衙门问事,真个官清法正,件件依条律的,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正旦哭科,唱)则我这泼残生,怎熬出这个死囚牢?(同祗从下)

(赵令史云)这事问成了也。干证人都着宁家去,原告保候,听开封府回文发落。(众叩头,同下)(赵令史云)我问了一日事,肚里饥了,回家吃饭去也。(下)(孤云)这一桩虽则问成了,我想起来,我是官人,倒不由我断,要打要放,都凭赵令史做起,我是个傻厮那!(诗云)今后断事我不嗔,也不管他原告事虚真。笞杖徒流凭你问,只要得的钱财做两分分。(下)


第三折

(丑扮店小二上,诗云)我家卖酒十分快,干净济楚没人赛。茅厕边厢埋酒缸,裤子解来做酉窄袋。咱家是个卖酒的,在这郑州城十里铺上,开着个酒务儿,但是南来北往,经商客旅,都来我这店里吃酒。我今日开开这店门,烧的这镟锅儿里热着,看有甚么人来。(二净扮解子同正旦上)(正旦做跌、起坐科)(董净云)小子是郑州衙门里有名的公人,叫做董超,这个兄弟叫做薛霸,解这妇人张海棠,到开封府定罪去。口退!兀那妇人,你也行动些儿。你看这般大风大雪哩,肚中饥饿了,有甚么盘缠使用,也拿些出来,等我们买碗酒吃,好趱路去。(做打科)(正旦做起科,云)哥哥,你休打我,我是屈受罪的人,死在旦夕,那讨半分盘缠送你?只望可怜见咱。(董净云)兀那妇人,你当初怎生药杀亲夫,混赖他孩儿来?你慢慢的说与我听波。(正旦云)则我这身上罪何日开除?腹中冤向谁诉与?被他人混赖了我孩儿,更陷我毒杀夫主。吃不过吊拷绷扒,撞不着清廉官府。(薛净云)我兄弟两个,曾见你半厘錾口儿?是那个要了你银子,说清廉不清廉?(正旦云)那个是见义当为,肯怜咱这般苦楚?湿浸浸棒疮疼痛,哽噎噎千啼万哭。空荡荡那讨一餐?薄怯怯衣裳蓝缕。沉点点铁锁铜枷,软揣揣婆娘妇女。哎,你个恶狠狠解子怎知?哥哥也,我委实的衔冤负屈。(董净云)便说杀冤屈,须不是我们带累你的,教我怎生可怜你?雪越大了,行动些。(正旦唱)

【黄钟】【醉花阴】头上雪何曾住半霎?摧林木狂风乱刮。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走的来力尽筋乏,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薛净云)着我们当这等苦差,还不走哩。(做打科)(正旦唱)怎当这嗔忿忿吖吖,但走的慢行的迟,他可便舍命的打。

(董净云)你当初不招也罢。谁着你招了来?(正旦云)哥哥,不嫌烦絮,听我说咱。(唱)

【喜迁莺】遭这场无情的官法,方信道漫漫黄沙。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似这等衔冤负屈,空吃尽吊拷绷扒。

(董净云)兀那妇人,你打挣些,转过这山坡去,我着你坐一会再走。(正旦唱)

【出队子】早来到山坡直下,冻钦钦的难立扎。(做走跌科,唱)脚稍天腾的吃个仰刺叉。(董净喝云)起来。(正旦唱)哎,你个火性紧的哥哥厮觑口叚,须是这光出律的冬凌田地滑。

(薛净云)千人万人走不滑,偏是你走便滑?待我先走,若是不滑呵,我打折你这腿。(做走跌科,云)真个这里有些滑。(张林上,云)自家张林的便是,在这开封府当着个祗候。今有包待制西延边赏军,差着我去迎接回来。好大雪也。天那!也住一住儿波。(正旦做见科,云)这一个走的,好像俺哥哥张林。(唱)

【刮地风】绰见了容颜敢是他,莫不我泪眼昏花?再凝睛仔细观瞻罢,却原来正是无差。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摆一摆摩着腰胯,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张林做看见科,云)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是那里解将来的?(正旦叫云)哥哥。(唱)哥哥也,且住咱,将妹子怎生提拔?(叫云)哥哥。(唱)你是个洛伽山观世的活菩萨,这里不显出救人心待怎么?(叫云)哥哥,救你妹子咱。(张林云)你是谁?(正旦云)我是你妹子海棠。(张林做打推科,云)这泼娼根,那一日谢你好赍发我也。(做走科)(正旦做哭赶科,唱)

【四门子】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却原来正是他,见了咱,思量起有前仇恨杀;正是他,见了咱,不邓邓嗔生怒发。(张走,正旦赶上做扯衣服,张林做摔科,正旦叫云)哥哥也!(唱)

【古水仙子】他、他、他,不认咱,我、我、我,舍性命向前赶上他。恰、恰、恰,待扯住他衣服,(董净做扯正旦发科,云)被这妇人定害杀人也。(正旦唱)早、早、早,又被揪撏了头发。(张林云)泼娼根放手。(正旦唱)告、告、告,狠爹爹宁耐唦,来、来、来,听妹子细说根芽。(张林云)你这泼娼根,你早知今日,当初那衣服头面,把些儿与我做盘缠不得?(正旦唱)他、他、他,坑杀人机谋狡猾,你、你、你,是将我这头面金钗插,我、我、我,因此上受波查。

(云)哥哥,你妹子这场天来大祸,都在这衣服头面上起的。你妹子当初不敢便将衣服头面,与你做盘缠使用,也则怕那妇人来。岂知他教我解下来与哥哥将的去,待员外回时,却说我养着奸夫,将衣服头面,都送他去了,气的员外成了病,又将毒药暗地谋死,倒把你妹子拖到官司,问了个药杀亲夫、混赖孩儿的罪名。天那!可怜冤屈杀人也。(张林云)这衣服头面是谁的?(正旦云)是你妹子的。(张林云)是你的?这歹弟子孩儿说道是他爷娘陪嫁的,这等我错怪了你。前面有所酒店,我和你且吃钟酒去来。(同解子到酒店科,云)卖酒的将酒来。(丑扮店保上,云)有、有、有,请里面坐。(张林云)兀那解子,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叫做张林,这个就是我的亲妹子。我如今也接包待制回去,你一路上与我好生看觑咱。(董净云)哥哥不劳吩咐,只要到府时,早些打发我批回。(张林云)这个容易。妹子,那个妇人,我只道他贤慧,却原来有这般狠毒,你可怎生放得下他!(正旦唱)

【古寨儿令】那婆娘面子花花,你则道所事贤达,搬调的男儿问咱家。他便逞俐齿,弄伶牙,对面说三般话。

【古神仗儿】他道我将男儿药杀,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拖我去州衙中告发。也不管难挨难熬,只一味屈敲屈打,活断送在剑头刀下。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哎,都是那搅蛆扒。(云)哥哥,你在这里,我要见风去也。(下)(赵令史同搽旦上,云)自家赵令史的便是。如今将张海棠解上开封府去,我想那海棠,又无甚么亲人讨命,不若到路上结果了他,何等干净!因此特特拣两个能事的公人董超、薛霸解去。起身时节,每人与了五两银子,教他不必远去,只在僻静处所,便好下手。怎么不见来回话?事有可疑,只得和大嫂亲自打听一遭去来。(搽旦云)这等雪天,走了这一会,好生寒冷。我们且到酒店中买碗酒吃,暖暖寒再走。(赵令史云)大嫂说的是。(做进店,正旦见科,云)好也。他同奸夫赶到这里,待我对哥哥说来。(唱)

【节节高】这婆娘好生心狠,好生胆大,相赶到这里,要干罢,如何干罢!(云)哥哥,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咱和你拿他去来。(张林云)兄弟,你撮哺着我,拿那奸夫奸妇去也。(正旦唱)忙出去,休惊散,快捉拿,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

(张林同正旦出捉科)(二净做摆手,令走科)(正旦扯住搽旦科)(搽旦奔脱,同赵令史走科)(正旦唱)

【挂金索】我这里攥住衣服,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因此上走了婆娘,空做一场话。枉着我哥哥,气力有天来大,只恨那摆手的公人,倒说道放了奸大罢。

(张林云)兀那解子,你这精驴禽兽!你和他一衙门中人,你摆着手教他走了。我是开封府五衙都首领,就打你一顿,怕你告了我来?(做打科)(董净云)你是上司弓兵打得我,这妇人恰是我管的囚人,我可打得也。(做打正旦科)(正旦唱)

【尾声】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张林揪董净发科)(董净揪正旦发科)(正旦唱)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

(酒保拦住科,云)你们还了酒钱去。(薛净云)口走吱,有甚么酒钱还你!(踢倒科,同下)(酒保云)你看我这晦气。今日在店门首等了半日,等得三四个人来买酒吃,不知为何打将起来,把两个好主儿,也打了去,一文钱也不曾卖的。我如今也不开这酒店,另寻个买卖做罢。(诗云)这桩营生不爽快,常常被人欠酒债。我今放倒望竿关上门,不如去吊水鸡也有现钱卖。(下)

第四折

(冲末扮包待制引丑张千、祗候上)(张千喝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包待制诗云)当年亲奉帝王差,手揽金牌势剑来。尽道南衙追命府,不须东岳吓鬼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乃庐州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为老夫立心清正,持操坚刚;每皇皇于国家,耻营营于财利;唯与忠孝之人交接,不共谗佞之士往还?谢圣恩可怜,官拜龙图待制天章阁学士,正授南衙开封府府尹之职,敕赐势剑金牌,体察滥官污吏,与百姓伸冤理枉,容老夫先斩后奏。以此权豪势要之家,闻老夫之名,尽皆敛手;凶暴奸邪之辈,见老夫之影,无不寒心。界牌外结绳为栏,屏墙边画地成狱。官僚整肃,戒石上镌"御制"一通;人从森严,厅阶下书"低声"二字。绿槐阴里,列二十四面鹊尾长枷;慈政堂前,摆数百余根狼牙大棍。(诗云)黄堂尽日无尘到,唯有槐阴侵甬道。外人谁敢擅喧哗,便是乌鹊过时不啅噪。老夫昨日见郑州申文,说一妇人唤做张海棠,因奸药死丈夫,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混赖家私,此系十恶大罪,决不待时的。我老夫想来,药死丈夫,恶妇人也,常有这事。只是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是儿子怎么好强夺的?况奸夫又无指实,恐其中或有冤枉。老夫已暗地着人吊取原告,并干证人等到来,以凭复勘。这也是老夫公平的去处。张千,抬听审牌出去,各州县解到人犯,着他以次过来,待老夫定罪咱。(正旦同解子、张林上)(张林云)妹子,你到宫中,少不得问你,只要说的冤枉,这包待制就将前案与你翻了。若说不过时,你可努嘴儿,我帮你说。(正旦云)我这冤枉,今日不诉,更等待何日也!(董净云)待制爷爷开厅久了,须要赶牌解到,快进去。(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恨当初见不早,到今日悔何迟!他将我后拥前推,何曾道暂歇气。

(张林云)妹子,这是开封府前了,待我先进,你随解子入来。这包待制是一轮明镜,悬在上面,问的事就如亲见一般,你只大着胆自辩去。(正旦云)哥哥,(唱)

【步步娇】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我可也怕甚的?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哥哥也,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

(张林做先进科)(正旦同二净跪见科)(董净云)郑州起解女囚一名张海棠解到。(张千云)刑案司吏,与解子批文,打发回去。(包待制云)留下在这里,待审过了,发批回去。(张千云)理会的。(包待制云)张海棠,你怎么因奸药杀丈夫,强夺正妻所生之子,混赖他家私,你逐一从头诉与老夫听咱。(正旦做努嘴,看张林科)(张林云)妹子,你说么,嗨!他出胞胎可曾见这等官府来?我替你说罢。(跪云)禀爷,这张海棠是个软弱妇人,并不敢药杀丈夫,做这般歹勾当哩。(包待制云)你是我衙门里祗候人,怎么替犯人禀事?好打!(张林起科)(包待制云)兀那妇人,你说那词因来。(正旦再努嘴科)(张林跪云)禀爷,这张海棠并无奸夫,他不曾药杀丈夫,也不曾强夺孩儿,也不曾混赖家私。都是他大浑家养下奸夫赵令史,告宫时又是赵令史掌案,委实是屈打成招的。(包待制云)兀那厮,谁问你来?张千,拿下去,与我打三十者。(张千拿张林打科)(张林叩头,云)这张海堂是小的亲妹子,他从来不曾见大官府,恐怕他惧怯,说不出真情来,小的替他代诉。(包待制云)可知道为兄妹之情,两次三番,在公厅上胡言乱语的;若不是呵,就把铜铡来切了这个驴头。兀那妇人,你只备细的说那实话,老夫与你做主。(正旦云)爷爷呵!(唱)

【乔牌儿】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传台旨问详细。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爷爷也,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

(包待制云)兀那张海棠,你原是甚么人家的女子,嫁与马均卿为妾来?(正旦唱)

【甜水令】妾身是柳陌花街,送旧迎新,舞姬歌妓。(包待制云)哦,你是个妓女。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正旦唱)与马均卿心厮爱,做夫妻。(包待制云)这张林说是你的哥哥,是么?(张林云)张海棠是小的妹子。(正旦唱)俺哥哥只为一载之前,少吃无穿,向我求觅。(包待制云)这等你可与他些甚的盘缠么?(正旦唱)是、是、是,他将去了我这头面衣袂。(张林叩头,云)小的买窝银子,就是这头面衣服倒换的。(包待制云)难道你丈夫不问你这头面衣服,到那里去了?(正旦云)爷爷,俺员外曾问来,就是这大浑家撺掇我与了哥哥将的去,却又对员外说我背地送了奸夫,教员外怎的不气死也!(唱)

【折桂令】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包待制云)既是他气杀丈夫,怎生又告官来?(正旦唱)没揣的告府经官,吃了些六问三推。(包待制云)你夫主死了,那强夺孩儿,又怎么说?(正旦唱)一壁厢夫主身亡,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包制待云)这孩儿说是那妇人养的哩。(正旦唱)信着他歹心肠千般妒嫉,(包待制云)那街坊、老娘,都说是他的。(正旦唱)他买下了众街坊,听事儿依随。(包待制云)难道官吏每更不问个虚实?(正旦唱)官吏每再不问一个谁是谁非,谁信谁欺。(包待制云)你既是这等,也不该便招认了。(正旦唱)妾身本不待点纸招承,也则是吃不过这棍棒临逼。

(包待制云)那郑州官吏,可怎生监逼你来?(正旦唱)

【雁儿落】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

【得胜令】呀!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打的我昏迷,一下下骨节都敲碎。行杖的心齐,一个个腕头有气力。

(张千禀,云)郑州续解听审人犯,一起解到。(包待制云)着他过来。(搽旦、俫儿,并街坊、老娘入跪科)(张千云)当面,(包待制云)兀那妇人,这孩儿是谁养的?(搽旦云)是小妇人养的。(包待制云)兀那街坊、老娘,这孩儿是谁养的?(众云)委实大娘子养的。(包待制云)此一桩则除是恁般。唤张林上来。(做票臂、张林做出科,下)(包待制云)张千,取石灰来,在阶下画个栏儿。着这孩儿在栏内,着他两个女人,拽这孩儿出灰栏外来。若是他亲养的孩儿,便拽得出来;不是他亲养的孩儿,便拽不出来。(张千云)理会的。(做画灰栏着俫儿站科)(搽旦做拽俫儿出栏科)(正旦拽不出科)(包待制云)可知道不是他所生的孩儿,就拽不出灰栏外来。张千,与我采那张海棠下去,打着者。(张千做打正旦科)(包待制云)着两个妇人,再拽那孩儿者。(搽旦做拽俫儿出科)(正旦拽不出科)(包待制云)兀那妇人,我看你两次三番,不用一些气力拽那孩儿。张千,选大棒子与我打着。(正旦云)望爷爷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妾身自嫁马员外,生下这孩儿,十月怀胎,三年乳哺,咽苦吐甜,煨干避湿,不知受了多少辛苦,方才抬举的他五岁。不争为这孩儿,两家硬夺,中间必有损伤。孩儿幼小,倘或扭折他胳膊,爷爷就打死妇人,也不敢用力拽他出这灰栏外来,只望爷爷可怜见咱。(唱)

【挂玉钩】则这个有疼热亲娘怎下得!(带云)爷爷,你试觑波。(唱)孩儿也这臂膊似麻秸细。他是个无情分尧婆管甚的,你可怎生来参不透其中意?他使着侥幸心,咱受着腌臜气。不争俺俩硬相夺,使孩儿损骨伤肌。

(包待制云)律意虽远,人情可推。古人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你看这一个灰栏,倒也包藏着十分利害。那妇人本意要图占马均卿的家私,所以要强夺这孩儿,岂知其中真假,早已不辨自明了也。(诗云)本为家私赖子孙,灰栏辨出假和真。外相温柔心毒狠,亲者原来则是亲。我已着张林拘那奸夫去了,怎生这早晚还不到来?(张林拿赵令史上,跪科,云)喏,禀爷,赵令史拿到了也。(包待制云)兀那赵令史,取得这等好公案!你把这因奸药杀马均卿,强夺孩儿,混赖家私,并买嘱街坊老娘,扶同硬证,一桩桩与我从实招来。(赵令史云)哎哟,小的做个典吏,是衙门里人,岂不知法度?都是州官,原叫做苏模棱,他手里问成的。小的无过是大拇指头挠痒,随上随下,取的一纸供状。便有些甚么违错,也不干典吏之事。(包待制云)我不问你供状违错,只要问你那因奸药杀马均卿,可是你来?(赵令史云)难道老爷不看见的,那个妇人满面都是抹粉的,若洗下了这粉,成了甚么嘴脸?丢在路上也没人要,小的怎肯去与他通奸,做这等勾当!(搽旦云)你背后常说我似观音一般,今日却打落的我成不得个人,这样欺心的。(张林云)昨日大雪里,赵令史和大浑家,赶到路上来,与两个解子打话,岂不是奸夫?只审这两个解子,便见分晓。(董净云)早连我两个都攀下来了也。(包待制云)张千,采赵令史下去,选大棒子打着者。(张千云)理会的。(做打赵令史科)(正旦唱)

【庆宣和】你只想马大浑家做永远妻,送的我有去无归。既不唦你两个赶到中途有何意?咱与你对嘴,对嘴。

(赵令史做死科)(包待制云)他敢诈死?张千,采起来,喷些水者。(张千喷水,赵令史醒科)(包待制云)快招上来。(赵令史云)小的与那妇人往来,已非一日,依条例也只问的个和奸,不至死罪。这毒药的事。虽是小的去买的药,实不出小的本意。都是那妇人自把毒药放在汤里,药死了丈夫。这强夺孩儿的事,当初小的就道,别人养的不要他罢。也是那妇人说,夺过孩儿来,好图他家缘家计。小的是个穷吏,没银子使的,买转街坊老娘,也是那妇人来买。嘱解子要路上谋死海棠,也是那妇人来。(搽旦云)呸!你这活教化头,早招了也,教我说个甚的?都是我来,都是我来。除死无大灾,拚的杀了我两个,在黄泉下做永远夫妻,可不好那!(包待制云)一行人听我下断:郑州太守苏顺,刑名违错,革去冠带为民,永不叙用。街坊老娘人等,不合接受买告财物,当厅硬证,各杖八十,流三百里,董超、薛霸,依在官人役,不合有事受财,比常人加一等,杖一百,发远恶地面充军。奸夫奸妇,不合用毒药谋死马均卿,强夺孩儿,混赖家计,拟凌迟,押付市曹,各剐一百二十刀处死。所有家财,都付张海棠执业。孩儿寿郎,携归抚养。张林着与妹同居,免其差役。(词云)只为赵令史卖俏行奸,张海棠负屈衔冤。是老夫灰栏为记,判断出情理昭然。受财人各加流窜,其首恶斩首阶前。赖张林拔刀相助,才得他子母团圆。(正旦同张林叩头科,唱)

【水仙子】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

题目张海棠屈下开封府

正名包待制智勘灰栏记

杂剧·冯玉兰夜月泣江舟

元代 · 佚名

第一折

(冲末扮冯太守引净张千、丑家童上)(冯太守云)老夫姓冯名鸾,字文翔,祖居洛阳人也。由进士出身,累为郡守,今改福建泉州府知府之职,前去理任,明日绝早辞朝。今日是个好日辰,着夫人同小姐、小舍人先行,老夫明日出城。家童,你跟着夫人,路上小心在意,好生看管。待我到时,开船长行便了。(家童云)理会的。我同奶奶、小姐、小舍人,照管着行李先去。雇下一只好船,专等老爷到时,一同开船只个。(冯太守云)张千,你跟我往公馆中歇息,待明日辞朝去来。(下)(家童云)俺老爷去了也。我把这行李一一收拾下了,将这车辆打点的停当,只等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出来时,上了车,便索出城去。这早晚奶奶和小姐、小舍人敢待来也。(旦儿扮田夫人同正旦冯玉兰、俫儿、梅香上)(正旦云)妾身冯玉兰是也,今年十二岁。母亲田氏,是受过诰封的夫人。小兄弟憨哥,今年七岁。还有一个梅香,叫做春娇,是从幼儿服侍我的。俺父亲除福建泉州府知府,前去理任。今日俺这家小前行,俺父亲待到明日辞了朝,一同的开船。母亲,家童将行李都收拾停当了么?咱上了这车,慢慢行咱。(家童做见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都来了,车儿走动些。(夫人云)家童,仔细看顾行装也。(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生长深闺,未尝见街市上,咱在这香车内试看一看咱。(唱)

【仙吕】【点绛唇】则见那马足车尘,往来无尽。频询问,何处前津。可兀的日远长安近。

【混江龙】你把那行装整顿,无过是一琴一鹤紧随身。我是个闺中少女,更和这堂上慈亲。着甚的家使奴先教开道路,也只为俺女孩儿不惯出房门。你一行行一步步休得辞劳困。!

(家童云)小姐,你则管走路儿,不要管别的事。这都是我的干系。兀那前头的车上,掉了我的搭裢,我拾起来者。(正旦唱)我这里叮咛的道你与,可也要服待殷勤。

(家童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不一时早出的城门了也。奶奶敢肚饥了,且住一住儿,等我买几个波波来吃吃咱。(夫人云)家童,俺不饥,且趱行路程。待咱下了车,上的船,那时吃些茶汤儿那。(正旦云)母亲说的是。(唱)

【油葫芦】休那里说短论长语话频,(家童云)您每坐着车儿,自自在在的,我从五更鼓起来,打点行李,走了这半日,你便不知饥,我可肚里饥哩。(正旦唱)我须是有量忖,又没个村庄道店好安存。只我这各书达礼当恭谨,怎肯着出乖露丑遭谈论。他那里苦厮缠,好教我越怒嗔。我巴不得两三朝飞到泉州郡,可甚的沿路只逡巡。

(家童云)这里到河边,也不是一步的路。奶奶你车儿里有甚么干粮,与我此也好。(夫人云)俺这车儿里那里得干粮来?到前面时,住一住儿罢。(正旦云)母亲,咱也不必下车儿去,就将甚么茶汤儿来,与咱吃了再行。(唱)

【天下乐】咱是个嫩蕊娇枝一女人,俺那家也波尊,家尊是缙绅。生怕失家声,故将饥饿忍。晕的呵眉黛颦,厌的呵神思昏,则愿驾香车去路稳。(家童云)好,好,可早来到河边也。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且住在这里,等我寻船去来。(净扮梢公上,云)自家是个使船的梢公,专送这来往客商人等。且将船只撑近岸边,看有甚么人来雇船那?(家童见科,云)兀那梢公,你把那船雇与俺罢。(梢公云)你雇往那里去?(家童云)我雇船往山西去。(梢公云)那里得山西的水路?(家童云)兀那船家,你听者!俺非是小人家雇你的船只,俺大人是冯太守,升福建泉州府赴任去的,止是家小,有些行李。你若着俺在你船上,你那舱里还好顺便带些私货。是我总承你,你还不知哩。(梢公云)这等就搬行李,请家小上船。(家童云)船家,你这船会打筋斗么?(梢公云)船怎么会打筋斗?(家童云)你这船开到河心里弄翻了,倒把桅竿直戳下泥里去,这不是打筋斗?(梢公云)多谢你放屁的口!说这利市的话。(家童请夫人、正旦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船都雇下了。行李也搬上船了,则请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上船。你每仔细,身上可都有葫芦么?(正旦云)要那葫芦怎的?(家童云)只要有了葫芦,随他掉在河里,再淹不死。(正旦云)母亲和兄弟,同上船去来。(夫人云)姐姐,你好生看小舍人咱。(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知道。(夫人同正旦、俫儿上船科)(家童云)仔细,仔细,这性命都在这块跳板上哩。(正旦云)上的这船来了。家童,便安排些茶饭来,与母亲和俺吃用。待明朝父亲来时,便好开船也。(夫人云)孩儿说的是(正旦唱)

【那叱令】俺父亲呵待明朝早晨,便拜辞也禁门;待明朝早晨,便到来也水滨;待明朝早晨,便开船也动身。淅零零风乍生,白茫茫波流紧,看一派江景凄人。

(家童云)天色将晚,俺们早早的歇息了罢。(正旦唱)

【鹊踏枝】恰才个日斜曛,可又早月黄昏,则见那渔火孤村,罢网收纶。掩篷窗且捱过了今宵时分,不觉的困腾腾越减精神。

(云)母亲,天色晚了也。船上人都歇息去了,俺在车此来一路奔驰,好生困倦,咱睡一睡儿咱。(夫人云)孩儿说的是,俺和你睡些儿咱。(夫人、俫儿、梅香、家童、梢公同下)(正旦做睡科,云)俺母亲和兄弟都睡了,父亲又不在此,这船泊在河下,人又生,路又野,甚么睡到的我这眼里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打梦科)(净扮邦老上)(正旦云)呀,好是奇怪,那里这等鞋底鸣、脚步响?不由的我这心中不怕也!(唱)

【后庭花】猛听的响擦擦似有人,(带云)我起来试听咱。(唱)早諕得我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儿跳,揾不干汗淋淋湿满巾。(邦老做拿刀入舱)(正旦做转身见惊科)(唱)荒野外四无邻,眼睁睁向谁投奔?可怜咱妇女们,做官的又赤贫,止不过影与身,再没甚金共银。您何须紧厮跟,挡咽喉强劫人。好教我哭啼啼难理论,待向前还倒褪。

(邦老做拦住科)(正旦做走科)(唱)

【青哥儿】呀,则见他忙将、忙将兵刃,可教我怎生、怎生逃遁?你若是留得我残生过几春。我可也答报你深恩,敬似俺严亲。奉侍晨昏,不避辛勤。衣进时新,食献奇珍。情愿与你做孩儿左右不离身,甘承认。

(邦老做赶杀科,下)(正旦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呀,原来是做的一个恶梦,好生不祥!这早晚方才半夜也,百般的不得天明,叫我怎么还睡的着?(唱)

【赚煞】百般的盼不到晓鸡鸣,强搭伙这鲛绡盹。水声儿偏傍着孤舟滚滚,怕流不尽俺心头忄敝忄敝的闷。猛想起梦儿中遇见强人,尚销魂,带着满面啼痕,休道睡眼蒙胧不是真。(内做鸡叫科)(带云)可早天明了也。(唱)渐见晨光隐隐,(家童上,云)天明了也,叫梢公早些开船,叠在官厅傍边,恐怕老爷将次来也。(正旦唱)移到这官厅侧近,(带云)只等俺父亲来呵,(唱)去向成都肆里访着那个卜钱人。(下)

 

第一折

(冲末扮冯太守引净张千、丑家童上)(冯太守云)老夫姓冯名鸾,字文翔,祖居洛阳人也。由进士出身,累为郡守,今改福建泉州府知府之职,前去理任,明日绝早辞朝。今日是个好日辰,着夫人同小姐、小舍人先行,老夫明日出城。家童,你跟着夫人,路上小心在意,好生看管。待我到时,开船长行便了。(家童云)理会的。我同奶奶、小姐、小舍人,照管着行李先去。雇下一只好船,专等老爷到时,一同开船只个。(冯太守云)张千,你跟我往公馆中歇息,待明日辞朝去来。(下)(家童云)俺老爷去了也。我把这行李一一收拾下了,将这车辆打点的停当,只等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出来时,上了车,便索出城去。这早晚奶奶和小姐、小舍人敢待来也。(旦儿扮田夫人同正旦冯玉兰、俫儿、梅香上)(正旦云)妾身冯玉兰是也,今年十二岁。母亲田氏,是受过诰封的夫人。小兄弟憨哥,今年七岁。还有一个梅香,叫做春娇,是从幼儿服侍我的。俺父亲除福建泉州府知府,前去理任。今日俺这家小前行,俺父亲待到明日辞了朝,一同的开船。母亲,家童将行李都收拾停当了么?咱上了这车,慢慢行咱。(家童做见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都来了,车儿走动些。(夫人云)家童,仔细看顾行装也。(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生长深闺,未尝见街市上,咱在这香车内试看一看咱。(唱)

【仙吕】【点绛唇】则见那马足车尘,往来无尽。频询问,何处前津。可兀的日远长安近。

【混江龙】你把那行装整顿,无过是一琴一鹤紧随身。我是个闺中少女,更和这堂上慈亲。着甚的家使奴先教开道路,也只为俺女孩儿不惯出房门。你一行行一步步休得辞劳困。!

(家童云)小姐,你则管走路儿,不要管别的事。这都是我的干系。兀那前头的车上,掉了我的搭裢,我拾起来者。(正旦唱)我这里叮咛的道你与,可也要服待殷勤。

(家童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不一时早出的城门了也。奶奶敢肚饥了,且住一住儿,等我买几个波波来吃吃咱。(夫人云)家童,俺不饥,且趱行路程。待咱下了车,上的船,那时吃些茶汤儿那。(正旦云)母亲说的是。(唱)

【油葫芦】休那里说短论长语话频,(家童云)您每坐着车儿,自自在在的,我从五更鼓起来,打点行李,走了这半日,你便不知饥,我可肚里饥哩。(正旦唱)我须是有量忖,又没个村庄道店好安存。只我这各书达礼当恭谨,怎肯着出乖露丑遭谈论。他那里苦厮缠,好教我越怒嗔。我巴不得两三朝飞到泉州郡,可甚的沿路只逡巡。

(家童云)这里到河边,也不是一步的路。奶奶你车儿里有甚么干粮,与我此也好。(夫人云)俺这车儿里那里得干粮来?到前面时,住一住儿罢。(正旦云)母亲,咱也不必下车儿去,就将甚么茶汤儿来,与咱吃了再行。(唱)

【天下乐】咱是个嫩蕊娇枝一女人,俺那家也波尊,家尊是缙绅。生怕失家声,故将饥饿忍。晕的呵眉黛颦,厌的呵神思昏,则愿驾香车去路稳。(家童云)好,好,可早来到河边也。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且住在这里,等我寻船去来。(净扮梢公上,云)自家是个使船的梢公,专送这来往客商人等。且将船只撑近岸边,看有甚么人来雇船那?(家童见科,云)兀那梢公,你把那船雇与俺罢。(梢公云)你雇往那里去?(家童云)我雇船往山西去。(梢公云)那里得山西的水路?(家童云)兀那船家,你听者!俺非是小人家雇你的船只,俺大人是冯太守,升福建泉州府赴任去的,止是家小,有些行李。你若着俺在你船上,你那舱里还好顺便带些私货。是我总承你,你还不知哩。(梢公云)这等就搬行李,请家小上船。(家童云)船家,你这船会打筋斗么?(梢公云)船怎么会打筋斗?(家童云)你这船开到河心里弄翻了,倒把桅竿直戳下泥里去,这不是打筋斗?(梢公云)多谢你放屁的口!说这利市的话。(家童请夫人、正旦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船都雇下了。行李也搬上船了,则请奶奶和小姐、小舍人上船。你每仔细,身上可都有葫芦么?(正旦云)要那葫芦怎的?(家童云)只要有了葫芦,随他掉在河里,再淹不死。(正旦云)母亲和兄弟,同上船去来。(夫人云)姐姐,你好生看小舍人咱。(正旦云)母亲,您孩儿知道。(夫人同正旦、俫儿上船科)(家童云)仔细,仔细,这性命都在这块跳板上哩。(正旦云)上的这船来了。家童,便安排些茶饭来,与母亲和俺吃用。待明朝父亲来时,便好开船也。(夫人云)孩儿说的是(正旦唱)

【那叱令】俺父亲呵待明朝早晨,便拜辞也禁门;待明朝早晨,便到来也水滨;待明朝早晨,便开船也动身。淅零零风乍生,白茫茫波流紧,看一派江景凄人。

(家童云)天色将晚,俺们早早的歇息了罢。(正旦唱)

【鹊踏枝】恰才个日斜曛,可又早月黄昏,则见那渔火孤村,罢网收纶。掩篷窗且捱过了今宵时分,不觉的困腾腾越减精神。

(云)母亲,天色晚了也。船上人都歇息去了,俺在车此来一路奔驰,好生困倦,咱睡一睡儿咱。(夫人云)孩儿说的是,俺和你睡些儿咱。(夫人、俫儿、梅香、家童、梢公同下)(正旦做睡科,云)俺母亲和兄弟都睡了,父亲又不在此,这船泊在河下,人又生,路又野,甚么睡到的我这眼里也!我且披上衣服,坐一坐咱。(做打梦科)(净扮邦老上)(正旦云)呀,好是奇怪,那里这等鞋底鸣、脚步响?不由的我这心中不怕也!(唱)

【后庭花】猛听的响擦擦似有人,(带云)我起来试听咱。(唱)早諕得我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儿跳,揾不干汗淋淋湿满巾。(邦老做拿刀入舱)(正旦做转身见惊科)(唱)荒野外四无邻,眼睁睁向谁投奔?可怜咱妇女们,做官的又赤贫,止不过影与身,再没甚金共银。您何须紧厮跟,挡咽喉强劫人。好教我哭啼啼难理论,待向前还倒褪。

(邦老做拦住科)(正旦做走科)(唱)

【青哥儿】呀,则见他忙将、忙将兵刃,可教我怎生、怎生逃遁?你若是留得我残生过几春。我可也答报你深恩,敬似俺严亲。奉侍晨昏,不避辛勤。衣进时新,食献奇珍。情愿与你做孩儿左右不离身,甘承认。

(邦老做赶杀科,下)(正旦做惊醒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呀,原来是做的一个恶梦,好生不祥!这早晚方才半夜也,百般的不得天明,叫我怎么还睡的着?(唱)

【赚煞】百般的盼不到晓鸡鸣,强搭伙这鲛绡盹。水声儿偏傍着孤舟滚滚,怕流不尽俺心头忄敝忄敝的闷。猛想起梦儿中遇见强人,尚销魂,带着满面啼痕,休道睡眼蒙胧不是真。(内做鸡叫科)(带云)可早天明了也。(唱)渐见晨光隐隐,(家童上,云)天明了也,叫梢公早些开船,叠在官厅傍边,恐怕老爷将次来也。(正旦唱)移到这官厅侧近,(带云)只等俺父亲来呵,(唱)去向成都肆里访着那个卜钱人。(下)


第二折

(冯太守引张千上,诗云)安排五马出京华,处处春风送落花。传语前驱休喝道。恐惊林外野人家。老夫冯鸾,今往泉州理任,辞了朝来,早到那河边了也。张千,便与我寻那家小船只,在于何处?(张千云)理会的。你看么,绕着这河边似篦子一般,摆下这许多的船只,教我那里寻去?这家童也不出来接我每一接。(家童同梢公上,云)我家这个老头儿,这早晚还不到,我是往涯上看一看去咱。(做见科)(张干云)兀的不是家童?你在那里?要我寻了你这一日。(家童云)适才吃了饭,我在这船头上学打拳耍子。张千,我家那老头儿在那里?(张千云)在那里不是?(张千做报科,云)禀爷,寻着船了也。这的不是家童?(冯太守云)家童,船在那里?(家童云)船在官厅傍边,等候着哩。(冯太守云)咱收拾上船去。(做上船科)(正旦同夫人、俫儿、梅香上)(正旦云)妾身冯玉兰,同母亲、兄弟,等侯父亲去来。(做见科)母亲,父亲早来了也。(冯太守云)夫人,我来了也。兀那梢公,便与我开船去。(梢公云)知道。只等那船头上烧了利市纸马,分些神福,吃得醉饱了,便撑动篙来,开起船来,扶舵的,往里倒!(正旦云)父亲,您孩儿昨日先到的船上,晚间得了一梦,十分的凶怪。今日行船,须索仔细也。(冯太守云)孩儿放心。梦中之境,末可深信,吉人自有天助。梢公,乘着这顺风,拽起篷来者!(正旦云)你看才拽的这篷来,须臾间早行了数十里水程也。(唱)

【正官】【端正好】恰开船抬头觑,早行了数里程途。只为一帆风肯把行人助,来到这渺渺烟霞处。

【滚绣球】芦花岸如雪堆,蓼花滩似锦铺,野鸥闲自来自去,彩云轻时卷时舒。帆影儿荡碧波,橹声儿过绿浦,恰便是走马般不停不住,见白茫茫远接天隅。烟光半向江心敛,树色全从水面浮,江景也模糊。

(夫人云)老爷。船行了数日,可端的几时方到那泉州也?(冯太守云)夫人,这路程上要看风便不便,怎么定的日子?(正旦云)父亲,咱离了都城,可早十数日了也。(唱)

【倘秀才】我这里款款的掐春葱来细数,何日见泉州景物?(冯太守云)孩儿也,那泉州府终有到的日子哩。(正旦唱)经了些风雨声中听鹧鸪。(梢公云)远远望见前面,那一片大水,就是大江了也。(冯太守云)兀那梢公,且慢慢的行者。是好大水也。(正旦云)父亲、母亲,你看水连着天,天连着水。(唱)你看那水大连四野,莫是洞庭湖?(冯太守云)孩儿,这是大江,不是洞庭湖。(正旦云)父亲,着船家将这船,略住一住儿咱。(唱)且将这船来缆住。

(梢公云)禀爷,天色晚了,江水大风又大,恐有疏失,不如湾船罢。(冯太守云)恁的呵,你在那芦花深处,将船湾住者。(梢公云)这个就叫做黄芦荡,正好湾船。下篷,下篷,慢着,慢着,缆住了船也。(家童云)船缆住了也。放下跳板,我往岸土活一活脚去。(夫人云)家童,你且看些饭来,与俺食用咱。(家童云)你这个奶奶,但住下则讨嘴吃,慌些甚么!等我到江边,洗了澡来。就捞几个螃蟹与你吃。(梢公云)你休在这里只管嚷闹!你看晚饭去。等舱里老爷吃了,早早的睡一睡,明日绝早起来,还要过江去哩。(冯太守云)夫人和小姐,你看江面上被那晚色相侵,端的使人思乡感叹也!(正旦云)父亲,你孩儿试看咱。(唱)

【滚绣球】我只道渚烟生逐好风,却原来海潮回催暮雨。动乡愁暗伤情绪,(夫人云)小姐,俺几曾见这般大江水也!(正旦唱)都则为俺家尊受职迁除。(冯太守云)孩儿,若不是我为泉州太守呵,你子母儿一世也到不的此处。(正旦唱)若不是逐功名如转蓬,怎能勾对江山似画图?看东溟渐升玉免,早西山坠尽金乌。见渔家灯火明还灭,听野寺钟声断又续,此景非俗。

(夫人云)孩儿,明日早要开船过江,我和你早些睡去来。(下)(梢公云)船上人,大家小心仔细,睡便睡,要睡得醒觉些,休着人上船来,偷了我的篙子橹杖去。都睡罢,都睡罢!(冯太守云)家童,你与我点起灯来者,我向舱里,和夫人、小姐每闲坐一坐咱。(家童云)兀的灯在这里,你每坐,我自去睡也。(净扮巡江官屠世雄引卒子上,诗云)往来巡绰大江中,举棹张帆只看风。可知贼子闻咱怕,则我是胆大心粗屠世雄。某乃巡江官屠世雄是也,引着这数百水兵,专管沿江擒拿贼寇。来到这黄芦荡,将船缆住者!(梢公骂科,云)是那个棺材,将我的船撞一下?你岂不晓的行船不撞坐船哩?(屠世雄云)我是巡江的官船。(梢公云)呸!你是巡江的官船,偏我的不是官船!我这船上载着的是福建泉州府冯太爷,同着家小哩。(屠世雄云)原来也是一只官船,你去请你那老爷出来,与俺相会一面咱。(梢公云)你且等一等,待我和舱里老爷说去。(报科,云)禀老爷得知,这里有个巡江的官,要请你相见哩。(家童云)哫!兀的贼囚,我辛苦了这一日,恰待要收拾睡,你又这般叫甚么?只说我家老爷睡着了,不开船舱门,不好相见,等明日罢。(冯太守云)家童,你住者,则怕是老夫相识的人。可开那船舱门,一面看茶,待老夫与他厮见咱。(做出门科)(做相见科)(屠世雄云)小官夜晚间,不知是泉州太守大人,不曾回避,小官得罪了也。(冯太守云)彼此各为公事,元无统属,何回避之有?请问大人现任何职?有何公事到此?幸勿隐讳。(屠世雄云)小官姓屠名世雄,奉上司差遣,领着水军,沿江捕捉贼寇,体察奸细。偶然阻风,到此泊舟,因见这只官船在此。小官问那船上的人,说道是老大人的家小行李,都在船上。小官恐怕是贼船,故来动问。勿罪!勿罪!(冯太守云)原来是巡江的官员,与老夫虽分文武,总是一殿之臣,今日相逢,非同容易。叫家童你快安排酒肴,请大人过我船上。略叙三杯,有何不可?(屠世雄云)小官有何德能,敢劳大人如此费心也?(冯太守云)中途暮夜,虽无所备,老夫聊借一杯,与大人少叙闲话而已。梢子把船相并着,请屠爷过来者!(屠世雄做上船科,云)大人先请。(做入舱科)(冯太守云)家童,将酒来。(做把盏科,云)大人,请满饮此杯。(屠世雄做饮酒回敬科,云)大人,小官素不相识,今蒙一见如故,足知大人尊量不浅也。(冯太守云)咱和你慢慢的饮几杯咱。据大人状貌魁梧,言谈倜傥,真乃老夫所敬,当以出妻献子。家童,请的奶奶和小姐、小舍人参拜大人咱。(家童云)理会的。也不曾见这老傻厮,人生面不熟的,就着奶
奶出来。且依着他,请奶奶去。(家童请科,云)奶奶和小姐、小舍人,老爷有请,都着你过去,与那个巡江官相见哩。(夫人云)小姐,父亲在前舱里面,有个甚么巡江宫,着俺出去,与他相见,咱须索走一遭去。(正旦云)母亲,你孩儿青春年少的,这早晚更深夜半,知他是甚么人?我不去见他也罢。(夫人云)孩儿,与你父亲相交的,必是你叔父之辈,咱便去相见呀,料也不妨么。(正旦唱)

【倘秀才】你道是与俺家尊故熟,(家童云)快出来罢,他又不抢了你去,老爷等着你哩!(正旦唱)因此上出妻也那献女,(家童云)奶奶和小姐,你出去也没甚事,无过则是着递一杯酒儿。(正旦唱)可着我翠袖殷勤捧醁醑。(夫人云)小姐,不知是甚么官员,你到那里,把体面相见咱。(正旦唱)我羞答答难相见,娇怯怯自踌躇,低头怕语。

(夫人云)孩儿,你父亲性儿不好,咱去来,你跟着我者。(做见科)(屠世雄云)呀,夫人来了也。小官在此多扰,有一拜咱。(做拜科)(冯太守云)小姐和孩儿,参拜大人咱!(做拜科)(屠做回礼起看夫人种)(背云)是好个妇人也!(冯太守云)小姐和小舍人且靠后者,你母亲与大人把盏者。(夫人把盏科,云)将酒来,大人满饮此杯。(屠世雄做佯醉接盏上下觑科,云)夫人,屠世雄吃干了。(正旦云)梅香,你看那个官,将俺母亲上下相觑,是一个不良的也呵!(唱)

【呆骨朵】我见他假醺醺上下将娘亲觑。不由我战钦钦魄散魂无。(屠世雄云)左右,与我唤将那心腹的人来,我有事分付他。(卒子云)理会的。(做唤科,云)兀那船上的小军儿,屠爷唤你哩。(卒子持枪刀土,云)家将都来了也。(正旦惊科,唱)忽听的大叫高呼,摆列下长枪的这巨斧。(屠世雄云)小校,将我的兵器来!(卒子递刀科)(屠世雄做接刀科,云)口退!兀那冯太守,你认的我么?(冯太守云)呀,大人,老夫怎生不认的你?(夫人云)不中,俺索回避者。(屠世雄拦科,云)你那里去?众军校,与我围住这船者!(正旦唱)一个个挺霜锋相拦截,(带云)母亲,怎不回避咱?(众喝科,云)那里去?(正旦唱)好着我无处个寻门路。(屠世雄云)你趁早儿随顺了我者。(冯太守云)你要老夫随顺甚么来?(正旦云)父亲,原是你差了也。(唱)都是你没来由揽祸灾。(屠世雄云)休教走了一个!(正旦云)哎,父亲也,(唱)到如今急煎煎怎当堵?

(冯大守云)老夫不知,大人主何缘故,你可明对老夫说者。(屠世雄云)冯太守,我因见你夫人有颜色,我如今要你把那夫人与我为妻。你若不肯呵,我便认的你,这刀须认不的你!(冯太守云)这怎么使得?(屠世雄云)你既然不肯呵,先杀了这老匹夫!(冯太守叹云)嗨!正是夫妻本是同林乌,大限来时各自飞。夫人,我也只保得自己性命,保不得你了。(回云)罢!罢!罢!我老夫人愿将夫人献与你,饶了我罢。(屠世雄云)恁的呵,将夫人请过船去。(夫人哭科,云)兀的不痛杀我也!(做跳江科)(众做栏科)(屠世雄云)左右。扶入俺船舱里去。(众扶住夫人科)(夫人做回顾科,云)哎哟!儿也!谁想有这场横祸也!(正旦同俫儿哭科,云)母亲,你怎生撇下的我们去也?(冯太守哭云)夫人也。痛杀我也!(正旦做拽住夫人科)(唱)

【伴读书】今日个子共母应难顾,夫共妇生离去。奸教我负屈衔冤无申诉。只有个椎天抢地号啕哭。(屠世雄喝科,云)口退!兀那女孩儿,哭甚的来,你看我这刀么?(正旦唱)倒惹他努睛突眼生嗔怒,一谜的将俺奔呼。

(冯太守云)孩儿休嚷,看他这等利害,不如顺他将的去罢。(正旦哭科)(唱)

【笑歌赏】眼睁睁难做主,(冯太守云)孩儿,你便教我怎生做主那?(正旦唱)埋怨你个生身父,何口得重完聚?(屠世雄云)小校,休管他,咱自到船上去来。(做扯夫人上船科)(冯太守、俫儿、正旦做扯哭科)(正旦唱)想当初梦不虚,到今朝遇贼徒,天、天、天,只愿的神明护。

(屠世雄举刀、夺夫人下)(重上,云)紧守着夫人,待我往他那船上去。试听他说甚么言语者。(做上船听科)(冯太守云)孩儿,这是我的不是了也。他现领着一班刀斧手。动不动要杀人,教我怎生救济你那母亲来?孩儿,你且放心者。我如今不上泉州到任,径回京师,只拣大大的衙门里,告下这厮来。那厮是个有职官员,躲的到那里去?莫说送还你母亲,那厮还要问个强夺人妻的罪名哩。(正旦云)父亲,须索速报此仇恨也!(屠世雄云)嗨,早是好也,你听那厮说的话,必然做出来。罢、罢、罢!凡事先下手者为强。我既然抢了他夫人去,他又是个观任太守,我可不反落其手?则不如就今夜走过他船上,先将那老匹夫杀坏了。以免后患。左右,都跟我来!(众做上船科)(屠世雄云)左右,与我围住着,休教走了那老匹夫!(做见科)(冯太守跪科,云)大人可怜见,只留我一个老命罢!(屠世雄云)这老匹夫,你恰才道甚么来?我听得多时了也。比及你明日告我时,不如今日我先杀了你,可不好那!(做杀太守下科)(屠世雄云)一不做,二不休,落的见一个,杀一个,都与我杀坏了者!(众做杀家童、梢公、梅香、俫儿科)(正旦做慌躲、做砌末抛入水科,云)我将这书匣,先抛入水去,然后好逃命也。(屠世雄云)左右,你看是甚么人跳在水中?(众做看科,云)不知是谁一个跳在水里去了。(众做寻科)(正旦做躲在船舵上科,云)妾身得脱身,且躲在这船梢舵上。只愿救苦难观世音保护,救我这一命咱!(屠世雄云)左右,看那杀死的尸首内,少了那一个?(众点科,云)老爷,止少了一个小姐。(屠世雄云)恰才跳江的那个,必然是小姐。莫说是十多岁的女儿,量这条大江,跳下去也没活的了。左右,便收拾开船,载着咱夫人行者!只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这条儿糖吃。(诗云)要夺夫人做我妻,一家杀的血淋漓。从今剪草除根后,不怕傍人说是非。(同下)(正旦云)我在这船舵上,坐好久了,这会儿不听见了说话,这贼汉敢去了也。我板着这舵梗跳上船梢,悄地看一看咱。这是船舱里。(做见死尸哭科。云)你看我那父亲和兄弟,梅香、家童。连着船上两个梢公,尽被他杀死。我是个女孩儿家,守着这一船死尸,好是怕人也。哎哟!百忙里又板大风刮断了缆,将这船直飘在江心里去了。(唱)

【煞尾】怎又刮起这大风,把俺船吹去,又不知吹去何方,可着的个边际无。眼睁睁放着娘亲被他掳,痛煞煞把俺兄弟爹爹都杀取,刚只一个家僮不留与。兀那驾船的梢公和你有甚毒,也着他跟了俺一家儿入地府。待叫来又被气堵住咽喉叫不出苦,待走来又被船打在江心走不上路。却教俺守着这血泊里尸骸怎发付?哎哟!天那!你也可怜见俺个没倚靠的青春少年女!(下)


第三折

(外扮金御史引祗候、梢公上)(梢公云)后面把舵的仔细,我在这里拦头。天色晚了也,把船拢岸罢,恐怕黑下来,不好使的篙子哩。(金御史云)兀那梢公,你这船嚷闹怎么那?(梢公云)请老爷自在舱里稳稳的坐定,小的每收拾锚缆哩。(金御史云)老夫姓金名圭,字延简,祖居扶风人氏。叨中甲第。累官加到都御史之职。近因江南等处,盗贼生发,圣人命俺巡抚江南,敕赐势剑金牌,体察奸蠹,理枉分冤,先斩后奏,今日泊船在此。左右与我点起灯来,我看些文卷者。(祗侯云)理会的。(背云)老爷看文卷,我每也看些文卷。(祗候云)你有甚么文卷的看?(一祗候云)我一路上跟着老爷,那个馆驿里吃的好,吃的不好,都写一人总帐。若是老爷考满回朝之时。少不的我也跟去拿出这文书来,也显的我这油嘴的有名儿。(祗候云)休嚷。等老爷看文书哩。(金御史云)夜已深了,你看这灯半明不灭的,我自剔这灯咱。还有几宗文卷,未曾看完,待我从头儿看将来。呀,这灯可怎么又暗了?我再剔一剔这灯咱。(冯太守同俫儿、家童、梅香、梢公魂子提头上)(金御史云)我剔了这灯也,试看这文卷咱。(众魂子做灯下拜跪科)(金御史见科,云)好奇怪!兀那灯下四五个提头的鬼魂。你是何处人,被人杀坏?老夫决然要与你做主也。(众魂子做拜科)(金御史云)尔且退者!(众魂子下)(金御史云)左右,这会儿多早晚也?(祗侯云)是三更时分了。(正旦上,云)这般被风吹的去,不知这里却是那里也?(梢公做叫科,云)不好了,不好了,快把篙子垫住,着上流头那里傥将下一只船来,不要撞坏了我家的船那!(金御史云)你是看咱。(祗侯云)禀爷,这一只船想是失风的,船上并无一个人,被风打将来,紧贴在俺船边厢哩。(金御史云)你休上他那船去,到明日早间,看是那里的船只。(祗候云)理会的。(正旦云)这船被风吹到这里,可怎生住下?妾身这一日一夜,水米没半星儿粘牙,伴着这五六个死尸,又没个灯火,微微的透着些月光入来,看了好凄惨人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正沧江夜寒明月皎,觑地远叩天遥。这船呵在风中簸荡任东西,水上浮漂。又无人把舵推篷,那里也举棹撑篙。我则听的古都都泼天也似怒涛,斗合着忽剌刺风声儿厮闹。这水也流不尽俺千端愁思积,这风也抵不过俺一片哭声高。(带云)父亲和兄弟,你都死的好苦也!(唱)

【逍遥乐】俺也几番价把爹爹连叫,只见他七魄悠然,三魂去杏。(做哭科,云)痛杀我也!父亲、兄弟也,(唱)好着我独自嚎啕,这杀人恨何日才消?怎得个清耿耿的官员斯撞着,劈头儿把冤情披告。告他将父亲杀死,兄弟亏图。娘亲来占了。

(云)父亲、兄弟,兀的不悲痛杀我也!(金御史云)那里这般隐隐的哭声?敢就是那被人杀的鬼魂么?(祗候云)老爷,这里有个甚么鬼魂?就是恰才那一只空船上,有人在舱里啼哭,像一个女人的声气那。(金御史云)怎生那空船上有小女人啼哭?是真个?我试听咱。(做听科)(正旦云)那里这般人声,諕杀我也!(唱)

【金菊香】我这里低头不语眼偷瞧,(金御史云)兀的不是有人说话也!(正旦唱)呀,小可如昨夜停舟那一遭,莫不是狠贼徒把咱寻见了?你直待要断尽根苗,俺的命恁般薄。

(金御史云)你听波,这船里哭的女人必然有些跷蹊。左右,与我向前,不要諕了他,你只问他一个缘由来者!(祗候云)我是问他去咱。来到这船上,怎生偌大一只船,没的一个人看管?咄!兀那船里的人?(正旦云)哎哟。諕杀我也!兀的不是个人问我哩?且等他说甚么,我是答应咱。(祗候云)船里的人,因何这般啼哭?(正旦云)救我的性命咱。(祗候云)好怪,怎生着我救他的性命?知他是个甚么人?我回老爷的话去。(做回御史话科,云)禀爷,当真是个女人。小的每连叫他数声,只不答应,甫能答应了,他道是你救我的性命咱。(金御史云)左右,将俺的船再挪上前些,靠着他那船,我亲自问他。(祗候云)梢子,将俺的船略挪上前。帮在那空船一搭里者。(梢公云),刚待睡一睡,着你每打搅死我!(做挪船科,云)住了,住了,帮做一搭儿里了也。你看那老爷。听的那船上一个女人啼哭,便要管他,想是出巡久了,一向不曾见阴人哩。(御史做近船边问科,云,兀那船里哭的女人,你有甚么冤枉衷情?你一一的说将来,老夫与你做主也。(正旦唱)

【醋葫芦】则听的叮咛频问取,(金御史云)你是那家妻小,因何在此?(正旦唱)我是那闺门中女艳娇。(金御史云)原来还是个未嫁的女孩儿。你说,你说。(正旦唱)俺父亲是泉州太守恰离朝,(金御史云)泉州太守恰离朝,是到任去么?(正旦唱)不堤防半途逢祸恶。(金御史云)哦,敢是被甚么强盗劫杀了。你家里还有人么?(正旦唱)俺母亲被他驱掠,自使掩一家的两相抛。

(金御史云)清平世界,有这等事!(诗云)几回低首细沉吟,听取舟中泣诉音。则我除冤断枉无偏曲,恰似冰霜一片心。兀那女子,我乃巡抚江南都御史金廷简是也。你果有甚的冤枉不平之事,你一一道来,我替你申雪者。(正旦做哭科,云)老爷,与俺这冤枉的人做主咱!(唱)

【金菊香】你道是除冤理枉的久官僚,你与我那屈死的亲爷将冤恨削。不承望这搭儿卫偏凑巧,这一个天理昭昭,谁想道有今朝!

(金御史云)左右,你与我唤出那女儿来见,我细问他一个端的者。(祗候做唤科,云)兀那船中女人,你出来者,俺老爷唤你哩。(正旦云)哥哥,你是何人也?(祗候云)我们是跟随金御史老爷的人。俺老爷见你那般啼哭。要见你问个明白,与你做主哩。(正旦云)天那!既是这等呵,我见你爷诉冤去咱。(唱)

【醋葫芦】我这里慌速速的脚懒抬,喘吁吁的身战摇。(祗候云)兀那女子,你休慌也。(正旦唱)则这人江中有那一个假相邀,(祗侯云)是俺御史老爷唤你哩,(正旦唱)险把我魂灵儿被他惊散却。生则怕逆徒来到,(做见御史慌科,云)兀的不諕杀我也!(金御史云)休慌,你说你那冤枉之事。(正旦唱)我、我、我,怕的是明晃晃一把杀人刀。

(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近前来,你休惊莫怕。老夫乃巡抚江南都御史,专与人除冤理枉。你把那心中冤枉事,备细说来,我好与你辩明做主。(正旦云)大人,妾身姓冯名玉兰,父亲是冯鸾,所除福建泉州府太守。因去赴任,有俺母亲田氏,将带妾身,同一个小兄弟,到于大江边黄芦荡,阻风湾船。至夜间,忽遇着一个巡江官,他道是屠世雄,因同泊舟,与俺父亲谈话,俺父亲见他是仕宦中人,片语相投,就请到俺船上整酒相持,酒后出妻献子。不想此人心中狠毒,将我母乐抢去,后又赶过船来。持着腰刀,将俺父亲并兄弟、家童、梅香、梢公,尽行杀死。妾身当时心生一计,将俺父亲书匣,抛入江中,躲在船梢后舵上,待他去远。妾身复还到船中,随着风浪,漂流至此。不想撞见你个似青天、如白日、去奸细、理冤枉的大人,须索与俺做主也!(做拜科)(金御史云)嗨!谁想巡江官却做下这等的事来。(待云)从头至尾听缘因,怎不旧人不怒嗔。则我笔下难容无义汉,剑头偏斩不平人。兀那女子,这偌多尸首,如今可在那里?(正旦云)大人。都在俺船上哩。(金御史云)左右,你领人去,与我仔细看验来回报。(祗侯云)理会的。(做看科,云)禀爷,那船上死尸,是一个老的,又是一个小孩儿,又是一个女人,又是三个男子汉,总共六个尸首。那头都不在颈上,血糊淋刺的将船板染的一片红,明明是杀死的。(金御史云)哦,六个人都被杀死,可不情理难容也!兀那女子,那个老的是谁?(正旦唱)

【幺篇】则这个年迈的是父亲,(金御史云)又有个小孩儿可是谁?(正旦唱)可怜呵俺弟兄年纪小。(金御史云)那小孩儿原来是你兄弟,可怜!可怜!那个女人是谁?(正旦唱)他是俺梅香小字唤春娇,(金御史云)还有三个男子是谁?(正旦唱)俺家童未将人事晓。(金御史云)是了,那两个呢?(正旦唱)那两个是船家将钱觅到,也都在劫数里不能逃。

(金御史云)左右,这是小姐,请他在俺这船后舱安下。把他那只船也带着,待天明,直至清江浦官厅内,老夫自有个主意。恰才灯下,看些文卷,见几个鬼魂,提着头似要伸诉一般。去不多时,便听的这个女子啼哭。说将起来,就是此一桩冤枉之事。方信道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但是捉贼无赃,终难定罪。不知他杀坏您父子之时,有甚么赃仗质证来?(正旦云)大人,有、有、有!现今俺船上,他撇下一把刀,便是赃仗了也。(金御史云)左右,快去取那把刀来,我看咱。(祗候做取刀科,云)禀爷,刀在此,上面还带着血痕哩。(金御史云)左右,与我收的好着。则这刀上,要寻杀人贼也。(正旦唱)

【梧叶儿】这江洋真贼盗,怎当俺众冤魂缠定着。他犯了杀人条,现放着大质照,刀头儿血染高。请大人自量度,若不沙只俺小妮子敢平空的将命讨!(金御史云)天明了也。老夫体察公事,一夜不曾睡。左右,分付开了船者,径到清江浦官厅边湾船,问理这一桩公事也。(祗候云)理会的。梢子快开船哩。(梢公云)知道了,慢慢的来。牌子,昨晚那个女孩儿在那里?(祗候云)在舱里。你要问他怎的?(梢公云)和老爷说一声,赏一与我做媳妇罢。(祗候云)噤声!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今带着他要办理人命公事哩。你则开了船者!(梢公做使船跌倒科)(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跟我到清江浦,问理公事去来。(正旦云)俺到的那里,怎生能见那贼汉也?(金御史云)你却不知。但是巡江官,少不的要来参见老夫。(正旦唱)

【浪里来煞】我见他怎恕饶,他见我难推调。怕不来一问一承招,只俺那山海般仇恨须当报。再不用荆条细拷,拚的亲手儿也还上一千刀!(同下)


第四折

(净扮清江浦驿官上,诗云)我做驿宰忒伶俐,吃辛吃苦都不气。接了使客转回来,闲向官厅调百戏。自家是清江浦驿丞。打扫的这官厅干干净净,昨日报帖来说道,金御史老爷今日船到,须索迎接去。远运的望见,敢是金老爷来了也。(金御史引祗侯、梢公上)(金御史诗云)有事关心直到明,早开头踏赴官厅。手持白简秋霜似,专与人间理不平。老夫金廷简。昨夜在江中体出冯玉兰诉冤一事,使老夫一夜不眠。今日行至清江浦,这是个官厅所在,那巡江官员人等,都在此处参见老夫,须索仔细体勘一个虚实。左右,将那口刀收拾好者!将冯玉兰且藏在船上,休得惊諕了他。(祗侯云)理会的。(梢公做使船科,云)船摆了岸上,将跳板撺下,请爷登岸。(金御史同祗候做上岸、入官厅科,云)左右,唤那驿官来。(祗侯做唤科,云)驿官那里?(驿官慌云)有、有、有!(叩见科)(金御史云)兀那驿丞,你出去分付,但是沿江一带大小官员,都着入来参见。(驿官云)老爷,且请了下马饭,驿丞早安排了些胡椒鲜鱼汤,在此伺候。待吃过了,好慢慢的断事。(金御史云)口退!我那在这些酒食?你快去分付着各官咱。(驿官云)这个老爷,真个清廉,你不吃便罢。我出的这门来,分付那官员每去。兀那听候的大小官员,都入公馆中来参见老爷。都进去,都进去!(屠世雄同巡江官上)(屠世雄云)小官屠世雄是也。同俺这巡江官员,参见御史大人去来。可早至公馆也。(做见跪科)(金御史云)别的官员且靠后,唤的沿江巡视官近前来。(众做向前跪科)(金御史云)你便是巡江官?还有未到的么?(屠世雄云)大人在此,谁敢不到?都来了也。(金御云)既然来全了时,你众多的巡江官,必然各人有个分巡的地方。要你各人自供,报文状上来,等老夫好看咱。(屠世雄云)着俺们供报巡视地方,却是甚的主见?我只佯报个地方,将那黄芦荡不提起罢了。(众做报科)(屠世雄做递状科)(金御史接看科,云)你看这沿江去处,都有巡视官,怎生黄芦荡无人巡视?那个所在,正是贼盗出没之处。那个是总理官员?左右,准备下大棒子者!(屠世雄慌科,云)大人,只屠世雄便是总理的官。(金御史云)你既是总理的官,怎么缺了黄芦荡这一处?快快从实说来,但说的有些儿差迟,我不道的饶了你也!(屠世雄云)这黄芦荡就是屠世雄时常屯扎的信地,因此不曾另拨巡视的官。(金御史云)哦,原来你便是屠世雄?你那巡江官擒拿盗贼,必须要兵刃锋利,器仗鲜明,才得有功。左右,你与我一一点闸,再等老夫亲自看验,若少了一件呵,决无轻恕!(祗候做看科,云)禀爷,小的每到各官船
上,将他那随身带的物件等项都看了,件件齐备,不少一些。(金御史云)左右,都将来我看咱。(众做搬衣甲、弓箭、腰刀,放在面前科)(驿官背云)这些巡江官,平日生事,如今可遇着魔头了。(金御史云)兀那一堆什物,是那个巡江官的?(屠世雄云)是屠世雄船上的。(金御史云)将过来我看。(做看科,云)住、住、住!那一件却不是个刀鞘?左右,将那刀鞘过来。(祗侯拿刀鞘递科)(金御史怒云)屠世雄,怎生这一口刀有鞘无刀,你敢戏弄我大臣么?我且问你,这口刀在那里?各官员且回。止留下屠世雄者!(众巡江官拿物件下)(屠世雄云)大人,这口刀因晚间在船上失落了,还不曾配就哩。(金御史云)是怎生失落了来?(屠世雄云)因向船头点闸水军,一时不小心,吊在江中了也。(金御史云)这口刀失的有些缘故,不动刑法,如何肯招?左右,将这厮与我着力打着!(祗侯做打科)(屠世雄云)大人息怒,委是吊在江中,别无甚的情节。(金御史云)还不实说哩,左右,与我打着者!(做打科)(金御史云)这口刀端的是有也是无?快快从实说来!(屠世雄云)委实是吊在江中,便打死屠世雄呵,也无他说。(金御史做笑科,云)这口杀人刀敢有么?(屠世雄云)委实没有。(金御史云)左右,便与我将的那口刀来者。(祗候取刀递与屠世雄科)(金御史云)左右,着那厮可认的是他的刀么?(祗候把刀插入鞘科)(屠世雄惊云)不知这口刀,怎生得到大人手里来?(金御史去)兀那厮,你在黄芦荡,夜间将冯太守父子、梅香、家童、梢公共六人,都被杀死在船上,怎生还推不知哩?(屠世雄云)屠世雄并无此事,敢是另有个天灾人祸,假称屠世雄的么?(金御史云)左右,与我船上唤的冯玉兰小姐来者!(祗候唤科,云)冯玉兰小姐安在?(正旦上,云)哥哥,是谁唤我哩!(祗侯云)小姐,如今俺老爷与你拿着杀人贼了,在官厅上,唤你去与他对证哩。(正旦云)谢天地,谁想拿住贼汉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急忙忙盼不到接官厅,那一个杀人贼今番拿定。休道那人间无报应,方信是头上有神明。我看他着甚推称,只俺这大人呵清似水朗如镜。

(祗候云)小姐,上紧走动些,老爷坐着久等哩。(做入官厅见科)(正旦见屠世雄怕科,云)兀的不諕杀我也!(唱)

【驻马听】暗自凝睛,不由我不丧胆销魂忽地惊。(金御史云)兀那女子,你怕他怎的?(正旦唱)浑如痴挣,他是个图财致命杀人的精。(金御史云)左右,把那厮与我打着者!(祗候做打科)(正旦唱)这番推勘见分明,则你那夜来凶恶可也还侥幸。眼见的恶贯盈,今朝对了俺亲爷命。

(云)兀那贼汉,俺父亲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止因同在黄芦荡湾船,敬意的设酒请你,出妻献子,将你为上宾相待。谁想你起这点毒害之心,将我父亲和兄弟、梅香等,都行杀死,又将俺母亲强夺的去了。今日可怎生遇着青天老爷,体察出来,将你拿住。兀那贼汉,将我的母亲送还了者!(金御史云)屠世雄,你怎生不回他一言?他那母亲今在何处?快快从实的说来!(屠世雄云)老爷可怜见,到如今着我甚的言语可回他也!(金御史云)他那母亲呢?(屠世雄云)老爷,他那母亲屠世雄实不知道。(金御史云)这厮无礼!到此际尚兀自不肯认哩。左右,与我打着者!(祗候打科)(驿官云)这些巡江的官,来到馆驿里,把我不是打便是骂,要酒吃要肉吃,迟了些就打嘴巴拳。你今日可也为事来。你死!你死!牌子,着些力气打!打死了又不要偿命哩。(金御史云)口退,那里有你说处!兀那屠世雄,你将他那母亲藏在那里?(屠世雄云)老爷,屠世雄实不知道。(正旦云)兀那贼汉,将我母亲来!(唱)

【乔牌儿】你将俺一家儿性命倾,又抢了俺母亲呵忒施逞。(云)大人可怜见,须索追出俺母亲来。(屠世雄云)我屠世雄并不曾抢他母亲。(正旦唱)眼睁睁现放着俺亲身证,(金御史云)屠世雄,你不实说呵,等甚么那?(正旦唱)还待要嘴巴巴不肯应。(金御史云)这厮坚意的不肯认来,我想他抢着去,必然就藏在他船上。左右,领着这冯小姐。直到他船上高声的叫他,那为母的听见,是他那女孩儿声音,必然答应。你可小心在意,疾去早来!(祗候云)理会的。小姐,我和你到他船上寻你母亲去来。(正旦云)祗候哥哥,他的船只知他在那里也?(祗候云)他这巡江官的船只,都在那壁厢湾着哩。你如今只沿岸边叫你那母亲咱。(正旦同祗候至船边叫科,云)偌多的船只,着我那里寻去也?母亲!母亲!(唱)

【雁儿落】我这里连声不住声,(带云)母亲!母亲!(唱)可怎生应也无人应?(带云)母亲!母亲!(夫人上,哭云)这是我玉兰孩儿的声气,待我叫他着。玉兰儿也,我在这里。(正旦唱)是那个贼船中叫小名,恰便似军帐里听严令。

(做应科)(夫人云)兀的不是我玉兰孩儿!(正旦忙扯住科)(夫人云)玉兰儿,你是人是鬼,好痛杀我也!(正旦唱)

【得胜令】呀,今日个相遇在江亭,莫非是死去再问生?(祗候云)兀那小姐走动,老爷等着哩。(正旦唱)与俺这母亲重觌面。怎么俺兄弟爹爹也不见影?(云)母亲,那屠世雄拿了也。(夫人云)他如今在那里?只怕问不倒他,终着他手。(正旦云)母亲。我和你同见大人去来。(唱)现如今审出了真情,那怕这逆贼偏头硬。疾忙的前行,只怕那清官专意等。(做见御史跪科,云)大人,则这个是俺母亲。(金御史云)兀那女子,这个是你母亲么?(正旦云)正是。(金御史云)在那里寻着来?(祗侯云)禀爷。在屠世雄船上寻来的。(正旦云)兀那贼汉,你道是不曾抢俺母亲,如今在那个船上藏着哩?(唱)

【侧砖儿】你道我平白地把你来、把你来供攀定,只我这官司里世不曾经。俺冯家的娘亲怎倒着你屠家领,你也自思省。

【竹枝哥】你倚着那巡江的威风敢横行,恶哏哏便待生迪俺娘亲为为匹聘。兀的不是把河桥的孙飞虎抢莺莺。今日个大人呵做了白马将,我玉兰呵倒做了惠明僧。贼精,看你去那里逃生?

(金御史云)屠世雄,你如今招也是不招?(屠世雄回头问驿官科,云)驿官,我问你,若招了呵,得个甚么罪?(驿官云)也不打紧,杀了五六个人。值的甚么,便招了时,也只一个砍狗头的罪儿。(屠世雄云)罢、罢、罢!我当初睁着眼做,今日合着眼受。杀他父子家人等。都是我来,我都招了也。(金御史云)屠世雄,这等的供状,怕你不招那!(正旦做拜谢金御史科,唱)

【水仙子】今门个从头一一尽招承,国法王条不顺情。也显的你有忠直儿偏佞,赤心的将公事整,端的个播清风万载标名。若不是你金大人势剑铜铡,将贼徒分腰断颈,可不干着俺泣江舟这一段冤情。(金御史云)你一行人听老夫下断!(词云)都则为你父亲除授泉州,黄芦荡暮夜停舟。巡江官相邀共饮,出妻子礼意绸缪。你母亲遭驱被掳,全家儿惹祸招忧。单撇下钢刀一口,积尸骸鲜血交流。老夫奉朝命江南巡抚,路途间访出情由。将贼徒问成死罪,登时决不待深秋。冯小姐虽能雪恨,奈余生无管无收。请夫人同车载去,赴京都择配公侯。这的是金御史秋霜飞白简,才结末了冯玉兰夜月泣江舟。

题目金御史清霜飞白简

正名冯玉兰夜月泣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