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晁咏之有关的诗词
东都赋
东都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乌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元也,奋布衣以登皇位,由数期而创万代,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讨有逆而顺民。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而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曜后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监于太清,以变子之惑志。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人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人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然发愤,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纷后辟,治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伏牺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盘舆,造器械,斯乃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
案《六经》而校德,眇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而帝王之道备矣。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铺鸿藻,信景铄,扬世庙,正雅乐。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辂,遵皇衢,省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扇巍巍,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为沼,发 苹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邹,谊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搜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驷铁》,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整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棽丽,和銮玲珑,天官景从,寝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铤彗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焰生风,欱野喷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申令三驱, 輶车霆激,骁骑电骛,由基发射范氏施御,弦不睼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盘,杀不尽物,马踠余足,士怒未渫,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祇,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徵。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之所不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陆讋水栗,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尔乃盛礼兴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寮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太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弦烨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泰古华。四夷间奏,德广所及,僸佅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熅,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寮遂退。于是圣上亲万方之欢娱,又沐浴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间,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太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抑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盛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纴,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弗珍,捐金于山,沈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营,嗜欲之源灭,廉耻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饪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崚,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揲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授予以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斯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而诵之。”
运命论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
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于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征发于社宫。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及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厉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薄之弊,渐于灵景;辩诈之伪,成于七国。酷烈之极,积于亡秦;文章之贵,弃于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訚訚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于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于蛮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候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间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沈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故夫达者之筭也,亦各有尽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扬雄、仲舒之阒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
封建论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
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
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
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
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
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
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
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
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金石录后序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憟。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冀望来春再备船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已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盲。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走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塌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帙,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矣!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
杂剧·辅成王周公摄政
楔子
(微子一折)(驾上,宣住)(正末扮太师上,开)自家姬姓,周家嫡族,现为太师。从先考文王时,参预国事,至今上武王,一同克商伐纣。官里与诸侯会于鹿台,宦唤某,不知有甚公事。(见驾科)(驾云)(封公了)(驾云)(正末云)陛下,当元本子是吊民伐罪,今来有罪的伐了,有功的赏了。也有纣子武庚,合维殷祀。若不封赠,恐失前言。(驾云了)(正末云)叔鲜去呵,是,争奈兄弟性刚。交叔处、叔度二人同去方可。将叔鲜进封管叔,叔度封蔡叔,叔处封霍叔,名为三监。恁地呵怎生?(一行下)(驾云)(正末告归农科,谢恩科,唱)
【仙吕】【赏花时】来纣主残殷故天,礼后稷南郊以配天。愿陛下福齐天,九五数飞龙在天,昨日今商今日周别换了一重天。(下)(三叔一折)(太后云了)(驾云)(一行都下了)
第一折
(正末秉圭上,开)自今上践祚无为而治,一十五年,王弗幸有疾弗瘳。今筑高台三层,斋戒七日,秉圭祝册,告于太王、王季、文王,愿以臣之身,以代主上之命。未知天只要若何?暗想周家帝喾,顺时积德,至今恰正统,皆顺天意人心,却不曾延其寿算!(唱)
【仙吕】【点绛唇】后稷躬耕,帝尧征聘,封姬姓。农务兴行,周业从兹。
【混江龙】太王修公刘德行,岐山下市井不年成。王季立丕承祖考,太伯贤远入蛮荆。次及西伯文王善养老,直至当今天子致升平。当此际纣君暴虐,废天时殷道难行,宠妲已贪淫肆虐,信恶来滥法极刑,建鹿台宫为九市,奏淫歌夜至达明,酒为池可行舟楫,肉为林不问羶腥,裸形体去逐男女,剖心肝故杀公卿,天降灾三年不雨,民失业四海逃生。听众口一词可伐,会诸侯八百来盟,戊午日孟津师渡,甲子日牧野交兵。彼纣王火中燔死,妲己氏剑下尸呈。秉金钺吊民伐罪,偃旗鼓众庶欢腾。阴阳再判,日月重明,万邦入贡,五谷丰登。家无事,国先宁,绝搅扰,得安宁。顺皇天洗净日边云,与黎民去却心头病。恰救得苍生安息,便不能得龙体安宁!
(上坛告天科,唱)
【油葫芦】今日祝册修成将坛墠登,心志诚,愿三天上享降威灵。官里无贪淫贪能性,都子为忧民忧国忧成病,配三才天地人,明三光日月星。百姓将及时甘雨把君恩并,却难主上望长生。
【天下乐】点点咸呼万岁声。今上神灵,虽圣明,不如云予仁若考多艺能。愿三天神意察,把杏皇寿考增,宁可促微臣老性命。
(做揲蓍草科,唱)
【那吒令】定华夷九鼎,得乾坤正刑;恰箫韶九成,放关雎郑声。早春秋九令,入桑榆暮景。金声鸣清庙钟,玉振响明堂磬,血食列俎豆牺牲。
【鹊踏枝】为君疾不能兴,求占卜可宜行。虽生死名尽天年,要阴阳不顺人情。比及齐七政璇主衡,先索推五行启柜金縢。
【寄生草】演九五三一数,兆乾元享利贞。当元定太初一气剖判为伏羲圣,自后立六十四卦彖象是先君定,如今揲四十九茎蓍草卜当今命。果必有祸福愿先天无咎鬼神言,设若见吉祥是主人有福牙推胜。(云)卜了三卦,未知卦象若何?(到太庙科,做开金縢看卜兆书科)(外上,宣了)(正末做将文册同卜兆书一发放在金縢柜中了,出来科,云)嗨!不想贪慌,将先天祝册错放在金縢中,待取去,争奈宣唤紧!日后再取也不妨。(虚下)(驾上,云住)(正末见科)(架又云)(正末云)陛下放心。(唱)
【幺篇】不足以为天异,何劳的苦圣情。陛下梦身穿赤色是周家正,陛下见天分乾象为文章盛,陛下谎地开坤宙主烟尘净。太阴昏被日夺了东海月华明,帝星无为云遮了北斗杓儿柄。
(驾开了)(正末唱)
【六幺序】不争俺弃却周天子,永别离老弟兄,交谁忧念四海生灵?凤凰雏羽未全成,犁牛子角未能騂。然如此把年后朝遗嘱的分明,耳边听口不住称神圣,臣唯能喏边声。临大节怎敢违尊命,钦依圣教,死效愚诚。
【幺篇】臣虽无能,辅朝廷,寄命叮咛,密旨亲听,社稷重兴。付能臣支撑,忠信难凭,天地为盟,上有苍冥。倘或天不容吾皇驾崩,(带云)陛下放心,(唱)这公事便索行,临至日若是上下交征,内外差争,老微臣怎地施行?(驾与剑了)(正末唱)这剑斩不臣,夷背逆,诛谗佞。圣旨道"无銮驾如朕亲行"。臣既能如此持威柄,其教不严而治,其政不肃而成。
(辞驾科,唱)
【赚煞】恰把密旨暗中传,不想大事须臾定。臣怎敢使赤子葡匐入井?(带云)臣该万死!(唱)怎敢当篡位夺权恶罪名?他小则小神武文明。此件事不为轻,怎敢诌谀龙情?臣依着天道人心顺处行。(驾云了)(正末唱)且休问人心怎生,现如今天心先应,(带云)臣夜观乾象,不见别,(唱)见明滴溜照东宫一点紫微星。
(驾云了)(下)
第二折
(众哭上了,打请住)(正末扮上了,云)自离君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生,萃渊薮。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自伐纣之后,大贤于四海,而万自始至姓服悦。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宫惟贤,位事惟能,垂民五教,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岂想有今日!(唱)
【中吕】【粉蝶儿】想俗众口嗷嗷,苦残殷纣王无道,昨日致师于牧野商郊,一戎衣,天下定,宣明王教。怎生便凤返丹霄!哭一声痛连心血流七窃!
【醉春风】当初成大业建元疾,今日弃臣民归去早。无为而治数十年,陛下今日早了;俺几时了?直等立新君呵了。恰葬罢山陵,索问乎国政,定其尊号。
(相见了)(小驾云了)(正末唱)
【迎仙客】今日册东宫登宝位,代先帝拜南郊。(小驾云了)(正末唱)听言绝擗踊一声险气倒。然如此省艰难,怕彳乞彳艹
两的成病了。殿下!这孝子心难
学,将奈何周宗庙。
(小驾云了)(正末唱)
【上小楼】谁不知商均德薄,都子为丹朱不肖。殿下仁胜殷汤,贤效虞姚,德似唐尧。现如今,狱讼彰,盼望着黎民歌乐。殿下践皇基正是有天之道。
【幺篇】习先考能用贤,学文王善养老。自然配却三才,应却三台,窜却三苗。但凡事谨守着,父之道,别无德教。子这的是普天下之下太平之兆。(小驾待接大礼,正末让科,唱)
【满庭芳】臣合当金瓜碎脑。君再让八般大礼,臣索跳九鼎油镬。若论着安邦治国非臣攻效,是两班文武大小官僚。(小驾云了)(正末云)不于臣事。(唱)召公奭扶持的乾坤定天清地浊,毕公高燮理的阴阳正雨顺风调。若论着顺有道伐无道,(带云)戊午日兵临孟水,甲子日血浸朝歌,(唱)亏负着吕望六韬。(小驾云了)(正末唱)更是枉了他归蓑衣不换柘黄袍。
(小驾云了)(正末带剑做住了,唱)
【普天乐】龙椅上,紧扶着,大小官员,扬尘舞蹈。若有个敢喧呼的正犯新条,依班次休怠慢分毫。百官每听处分一齐忙呼噪,扶持着有德的君王谁敢违拗?不是请来的先君剑利水吹毛,他子索封侯拜爵,称臣上表,列土分茅。
(小驾云了)(正末唱)今日皇天眷佑,陛下合继万世无疆之祚,谁敢不从?若有不依命者,自有常典!(等众呼噪了,做住)(太后上)(小驾云了)(正末云)虽然大事定,一喜悲。(唱)
【耍孩儿】悲呵悲定寰区的圣主归天早,喜呵喜继万世君王定了。休道人,子这天无语垂也报斯民,便阴阳二气和调。先君崩愁云冷雾迷坤宙,新君立和气春风满市朝。臣不敢奉先君诏。德不及夔龙禹稷,才不及伊尹皋陶。
【幺篇】便交臣身居冢宰为阿保,这一遍公徒也不小。知他蒙先君寄命托微臣,不知的道有心待窥伺皇朝。休将军国咨臣下,能把文章教尔曹。(太后云了)(正末做不稳科,唱)臣坐则把不定心头跳。伴君王坐朝问道,把微臣立草为标。
(云:)臣钦依先君遗命,有所不免,忝当此位。有几件合行的公事,最为急务。这其间行呵,正是儆一人而千万人说。(太后云了)(正末唱)
【三煞】不肖呵近族削了大权,贤仁的虽草泽呵加与重爵。正韶乐,明礼,开学校。一壁交有司家削减的刑罚省,一壁交关市处征收的税敛薄。释了故杀,饶了强盗。济贫困不敢侮于鳏寡,免差徭而况取于逋逃。
【二煞】从今后划地拖带着一身疾病,从今后划地使作的心碎了,从今后划地学舜之徒孳孳为善从头鸡儿叫,从今后划地为宗庙呵春秋祭;祀周三祖,从今后划地忧天下呵日夜思量计万条。臣不得已,非心乐。划地似临深渊般兢兢战战,履薄冰般怯怯乔乔。
【煞尾】宣化的臣民内外服,将傍的君王寿数高。等天子将摄行的国事亲临却,微臣报国忠心恁时了。(下)
第三折
(管叔一折)(召公奭云)(驾云了)(正末上了,一)自先君在日,摄行天子事。这些时官里坐于御榻,某侍坐于天子之侧,名曰抱孤摄政。官里坐朝,索走一遭去。想摄政以来,天下皆为奉行先君之业。(唱)
【越调】【斗鹌鹑】从先帝升遐,当今嗣国,宗祀明堂,歌讴圣德,诵《尧典》微言,达《洪范》至理,寄命时托柱石,抱孤的慎鼎彝,化被蒿莱,仁沾动植。
【紫花儿序】奏武乐一人有庆,拜冕旒万国咸臻,偃兵戈四海无敌。恐民乱摄行国事,为君幼权典枢机。但将傍的他朝夕,归政与君王就臣位,便是我孝当竭力。上不愧三庙威灵,下不欺九土黔黎。(见驾了)(驾云了)(正末唱)
【小桃红】微臣冠服衮冕执桓圭,坐休近蟠龙椅,他每北面而朝能可南面立。臣恐失尊卑,将无能冢权休罪。第一来曾奉的先君圣敕,第二来现佐着当今皇帝。(带云)若不如此,(唱)怎敢看稳拍拍文武两班齐。
(太公云了)(正末云)太公休胡说!国家别觑谁?(唱)
【雪里梅】为甚不交你皓首退朝归?似你般白发故人稀。能可你赞拜休名,进殿免跪,凡事便宜。
【鬼台山】陛下道他当日,执纶竿为活计。早忘了戊午日兵临孟水,甲子日胜商纣一戎衣,夺与咱江山社稷。陛下道微臣恋他子甚的?咱家里太公望子久矣。他未尝离先帝玉辂车中,他须曾到文王熊梦里。(召公奏有谏章了)(宣净了)(做住)(正末唱)
【金蕉叶】末不谁把贤门闭塞,为甚把鸾舆指斥?你快说离却淮夷的日期。(净云了)(正末唱)既不到淮夷,怎知道这背反朝廷的信息。
(净云了)(正末唱)
【调笑令】客旅每报知,这的是真实,可知道路上行人口胜碑。我子为君王幼小权监国,除此外别无他意。(带云)公将不利于孺子!(唱)慌向丹墀内俯伏呼岁,臣死无葬身之地。
【秃厮儿】臣子是为冢宰安邦治国,怎敢道欺幼主立位登基?愿君王表白臣所为。免令的,小民每,猜疑。
【圣药王】君也头不抬,文武每口难启。恁地呵老微臣不死是为贼。臣委实无此心,到如今说甚的。尽忠心有口怎分析?惟有老夫知。
(太后云)(正末云)乞将臣分付于有司者!(唱)
【麻郎儿】事既该十恶大逆,罪合当万剐凌迟。愿把臣全家临籍,乞将臣九族诛夷。
【幺篇】恁地、却依、正理,坏了臣于法合宜,坏了臣于民有益,不坏臣于君不利。
【络丝娘】若不坏呵三千里流言怎息?若不坏呵如今武庚助纣作业,管叔又背乱为非,蔡叔将军储供给,霍叔又戈甲相随。
【幺篇】蹅践东土,震动京畿,怎奈何四五处烟尘并起。谢太后和君王赦臣无罪,若谢恩了敢虚做了真实。
(太后云了)(正末唱)
【东原乐】微臣当辞位,宜弃职,乞放残骸归田里。娘娘道不放微臣出官闱,进退两难为。微臣叩头出血,免冠请罪。(太后取水盆了)(正末唱)为甚把金盆约退,非敢把懿旨相违。
【绵搭絮】微臣身沾着罪恶,点污尽忠直。濯呵濯得了腮边血污,涤呵涤得净面上尘灰,娘娘!子这绿水何曾洗是非?白首无堪问鼎彝。现如今内外差池,事难为当恁的。
(召公云三监了)(驾怒了)(正末唱)
【幺篇】一人交太公拥旌旗,三监共武庚听消息。这老子若到那里,不分个等级,莫想问周室宗族纣裔,他恁大年纪统领着军骑。他老将会兵机,敢土平了三四间。
(云)怎生信别人言语,便交征伐去。果必曾反呵不枉了。若不曾反呵,这老子那里问三监是俺弟兄,敢都杀了,枉死了无罪生灵。子除这般。(对驾云)陛下,今日三监和武庚流言至此,只因微臣呵反了。太后娘娘不放微臣出朝。乞付臣兵权,亲身征伐去呵,怎生?(唱:)
【拙鲁速】此一行眼见的老微臣三不归,怎施呈大将军八面威?未曾了前罪,又持着兵卫,怕主公难意,大臣猜忌,愿情的把家私封记,老妻留系,伯禽监系,俺一家儿当纳质。
【收尾】您两个柱石臣善事当今帝,咱尽衰老齐家治国。等齐了蔡叔度、管叔鲜,现放着毕公高、召公奭。
第四折
(正末上了,唱)
【双调】【新水令】当初被流言千里地定了江淮,更怕为臣的坐观成败。今日却能够见公侯伯子男,呵,叹自己年月日时胎。当初把福变为灾,今日否极也却生泰。
【驻马听】当初离凤阙瑶阶,管叔鲜诬我全无经济才。自从启金滕玉册,姜太公从头钓出是非来。我想金滕锁钥未能开,知他我满门良贱今何在?子为有神灵也显得我无罪责。(带云)我有别心呵!(唱)这其间神不容,地不载,天不盖!
【乔牌儿】士民每挡拦断十字街,见官里步行出午门外。锦衣花帽权停待,官里向前行您将我肩上抬。
(云)放下了。(驾不肯科)(正末云)您真不放也!(唱)
【挂玉钩】我舍了老性命就肩舆上跳下来!(驾放了,云了)(正末唱)为甚懒向龙床前蓦?臣又怕第二遍流言赶下来。庶几广民之爱,君托付,臣庇赖,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驾云了)(正末唱)
【川拨棹】我一脚地过江淮,怎生便祸从天上来?是怨气沉埋,被元气冲开,雷震瑶台,风鼓阴霾。您怎生燮理阴阳,调和鼎鼐?那风撼乾坤,搅世界,走砂石,昏日色,偃田禾,伤稼穑,拔林木,倒殿阶。
【水仙子】您可甚春风来似不曾来,不知当日灾因那个灾?(带云)若不如此呵!(唱)尽今生老死居朝外。老微臣甚风儿吹到来,天心与人事和谐。非是臣威风大,只因君前过改,禾复起,枯树上花开。(驾云了)(正末唱)
【沽美酒】如今被论人当了罪责不想那原告人安然在?快将那陈言献策的请过来。(净云了)(正末唱)向口上疾忙便掴非是臣不宽大。
【太平令】打,打这厮冻妻子舌尖牙快;打,打这厮图铺嗓信口胡开;打,打这厮大共小着谗言搅坏;打,打这厮没的有把平人展赖。将口来,豁开,至两腮。(带云)不恁地呵,(唱)这人说是非的除天可害。
(一行上了)(正末云)陛下,这反背的都有,陛下问波。(武庚云管叔了)(众云了)(正末云)来!都是你!(唱)
【甜水令】今日个将当擒获,对证无差,并赃拿败。须是你福去一时来。你每个个称词,一一从实,老臣频频加额。折证的文状明白。
【折桂令】见的臣胸中无半点尘埃。霍叔将你官削了五等侯伯,蔡叔将他递流入千里琼崖。把这两个七事儿分开,转送交普天之下,号令明白。为甚把背反心刑于四海?交知这吃剑头日转千阶。便把你碜可可的血浸尸骸,不由我普涟涟的泪落双腮。兄弟呵!哭你的是痛杀杀昆仲情怀,坏你的是清耿耿国家简册。
(断出)(一行下了)(驾云住)(正末唱)
【雁儿落】当初摄政时有利害,今日归政了无妨碍。现如今年已六旬,圣德光三代。
【得胜今】陛下今日国政自能裁,老臣今日难道口难开。生不负先君命,老还归宰相阶。往常坐朝的情怀,臣委实身无措心无奈,今日拜舞虽囊揣,倒大来千自由百自在。
(太后云了)(正末云)礼不可非!(唱)
【落梅风】伯禽备法驾非公道,微臣免朝请忒份外。君臣遇一朝一代。(太后云了)(正末唱)娘娘道临大节不可当为鉴戒。听道罢痛连心性,气夯胸怀。臣不忠不孝,无德无才。想建千年基业,留万世恩泽。会为君,能使臣,托孤的主人安在。
(下)(唐叔献嘉禾上了)(祭出)
题目说武庚管叔流言
正名辅成王周公摄政
治安策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不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于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札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 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声无哀乐论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今请闻其说。”主人应之曰:“斯义久滞,莫肯拯救,故令历世滥于名实。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锺。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锺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而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案,“戚”本作“感”,又脱同字,依《世说·文学篇》注改补。)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劳者歌其事,乐者舞其功。夫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切哀言。言比成诗,声比成音。杂而咏之,聚而听之,心动于和声,情感于苦言。嗟叹未绝,而泣涕流涟矣。夫哀心藏于苦心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风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国史明政教之得失,审国风之盛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故曰‘亡国之音哀以思’也。 夫喜、怒、哀、乐、爱、憎、惭、惧,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传情,区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为称,今以甲贤而心爱,以乙愚而情憎,则爱憎宜属我,而贤愚宜属彼也。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我憎而谓之憎人,所喜则谓之喜味,所怒而谓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则外内殊用,彼我异名。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哀乐自当以情感,则无系于声音。名实俱去,则尽然可见矣。且季子在鲁,采《诗》观礼,以别《风》、《雅》,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又仲尼闻《韶》,叹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然後叹美邪?今粗明其一端,亦可思过半矣。”
秦客难曰:“八方异俗,歌哭万殊,然其哀乐之情,不得不见也。夫心动于中,而声出于心。虽托之于他音,寄之于余声,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昔伯牙理琴而锺子知其所志;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鲁人晨哭而颜渊审其生离。夫数子者,岂复假智于常音,借验于曲度哉?心戚者则形为之动,情悲者则声为之哀。此自然相应,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听,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见方俗之多变,而谓声音无哀乐也。”又云:“贤不宜言爱,愚不宜言憎。然则有贤然后爱生,有愚然后憎成,但不当共其名耳。哀乐之作,亦有由而然。此为声使我哀,音使我乐也。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何得名实俱去邪?”又云:“季子采《诗》观礼,以别《风》、《雅》;仲尼叹《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欤?且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师涓进曲,而子野识亡国之音。宁复讲诗而后下言,习礼然后立评哉?斯皆神妙独见,不待留闻积日,而已综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为美谈。今子以区区之近知,齐所见而为限,无乃诬前贤之识微,负夫子之妙察邪?”
主人答曰:“难云:虽歌哭万殊,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假智于常音,不借验于曲度,锺子之徒云云是也。此为心悲者,虽谈笑鼓舞,情欢者,虽拊膺咨嗟,犹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诳察者于疑似也。以为就令声音之无常,犹谓当有哀乐耳。又曰:“季子听声,以知众国之风;师襄奏操,而仲尼睹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後世;襄涓之巧,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绝于今日,何独数事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锺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无常,锺子触类,其果然邪?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矣。此皆俗儒妄记,欲神其事而追为耳,欲令天下惑声音之道,不言理以尽此,而推使神妙难知,恨不遇奇听于当时,慕古人而自叹,斯所□大罔后生也。夫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往,恐巧历不能纪。”“又难云:“哀乐之作,犹爱憎之由贤愚,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苟哀乐由声,更为有实矣。夫五色有好丑丑,五声有善恶,此物之自然也。至于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人情之变,统物之理,唯止于此;然皆无豫于内,待物而成耳。至夫哀乐自以事会,先遘于心,但因和声以自显发。故前论已明其无常,今复假此谈以正名号耳。不为哀乐发于声音,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然和声之感人心,亦犹酒醴之发人情也。酒以甘苦为主,而醉者以喜怒为用。其见欢戚为声发,而谓声有哀乐,不可见喜怒为酒使,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
秦客难曰:“夫观气采色,天下之通用也。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较然可见,故吾子不疑。夫声音,气之激者也。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隆杀。同见役于一身,何独于声便当疑邪!夫喜怒章于色诊,哀乐亦宜形于声音。声音自当有哀乐,但暗者不能识之。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今蒙瞽面墙而不悟,离娄昭秋毫于百寻,以此言之,则明暗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离娄之察;执中痛之听,而猜锺子之聪;皆谓古人为妄记也。”
主人答曰:“难云: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杀,哀乐之情,必形于声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颖然独见矣。必若所言,则浊质之饱,首阳之饥,卞和之冤,伯奇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之怖祗,千变百态,使各发一咏之歌,同启数弹之微,则锺子之徒,各审其情矣。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同出一身者,期于识之也。设使从下,则子野之徒,亦当复操律鸣管,以考其音,知南风之盛衰,别雅、郑之淫正也?夫食辛之与甚噱,薰目之与哀泣,同用出泪,使狄牙尝之,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斯可知矣。何者?肌液肉汗,?笮便出,无主于哀乐,犹?酒之囊漉,虽笮具不同,而酒味不变也。声俱一体之所出,何独当含哀乐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乐,所以动天地、感鬼神。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必须圣人理其弦管,尔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击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夫纤毫自有形可察,故离瞽以明暗异功耳。若乃以水济水,孰异之哉?”
秦客难曰:“虽众喻有隐,足招攻难,然其大理,当有所就。若葛卢闻牛鸣,知其三子为牺;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师必败;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凡此数事,皆效于上世,是以咸见录载。推此而言,则盛衰吉凶,莫不存乎声音矣。今若复谓之诬罔,则前言往记,皆为弃物,无用之也。以言通论,未之或安。若能明斯所以,显其所由,设二论俱济,愿重闻之。”
主人答曰:“吾谓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是以前论略而未详。今复烦循环之难,敢不自一竭邪?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哀三子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鸣兽皆能有言,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称其语而论其事,犹译传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达,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人胡域,当知其所言否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将吹律鸣管校其音邪?观气采色和其心邪?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固当由鹿以知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举一名以为标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苟无微不照,理蔽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此以往,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吹律之时,楚国之风邪,则相去千里,声不足达;若正识楚风来入律中邪,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苟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韵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邪?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风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多识博物,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故知其丧家邪?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苟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纳气而鸣邪?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谈,而不能令内?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不因惠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之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待之于老成,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
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厌而言,难复更从其馀。今平和之人,听筝笛琵琶,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苟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
主人答曰:“难云:琵琶、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诚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筝、笛,间促而声高,变众而节数,以高声御数节,故使人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锺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思将帅之臣’,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用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侈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同,各师所解。则发其所怀;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者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猛静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邪?夫唯无主于喜怒,亦应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偏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群理,总发众情邪?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积于内,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今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邪?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邪?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直至和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机杖而泣,或睹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见机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
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隐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盖闻齐、楚之曲者,唯睹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见笑噱之貌。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量;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情一而思专邪?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
主人答曰:“虽人情感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坏,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悦,至乐心喻,乐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亲安豫,则恬若自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则?不及亻舞。由此言之,亻舞之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忧,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邪?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
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即移风易俗,果以何物邪?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忄舀耳之声,故曰:‘放郑声,远佞人。’然则郑卫之音击鸣球以协神人,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称易,奚由而济?幸重闻之,以悟所疑。”
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後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亻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气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于音声也。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粲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之所悦,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绝,故因其所自。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故乡校庠塾亦随之变,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庶士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绝其大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大羹不和,不极勺药之味也。若流俗浅近,则声不足悦,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群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于言,心感于和,风俗一成,因而名之。然所名之声,无中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杂剧·破苻坚蒋神灵应
第一折
(冲末扮苻坚领卒子上)(苻坚云)府库充实聚宝珍,数年修政以安民。强兵富国兴王地,守治长安号大秦。某乃秦公苻坚是也。原祖中蒲人氏,我父乃蒲洪,授都督之职,后改姓苻。永和六年十一月,某将兵入长安,初归民心未定,某遣使赴建康,各举孝悌廉直。有吕婆楼举王猛有谋略之才,某招纳用之,某拜他为军师。修政以来,开辟田畴,练习军士,因此上国富兵强,数载秦国大治。某心中惟有一件大事,未曾称意。某与军师商议,看此人有何机见。小校,与我请军师王猛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王猛安在?(正末扮王猛上,云)老夫姓王名猛字景略,北海人也。少时学倜傥而有大志,隐居华阴,后吕婆楼举荐,得见秦公苻坚,封老夫为军师之职。商议国之大事,须索走一遭去,乃继前朝之遗呵!(唱)
【仙吕】【点绛唇】想起那汉室兴邦,立基开创。萧丞相,韩信张良,他正是杰士从天降。
【混江龙】万民仰望,中兴光武出南阳。衣冠济楚,人物轩昂。道统相承尊礼义,彝伦正体叙纲常。因此上繁华美丽,盛成风光,卿云秀气,瑞霭祯祥。他正是乐雍熙宁宇宙大朝臣,端的是贺升平安社稷边庭将,那其间息平戈戟,不动刀枪。
(云)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王猛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王猛来了也。(苻坚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正末云)大人,今请老夫来,有何事商议也?(苻坚云)今请军师来,论古今得失之事。我想汉末晋初,谁能豪杰?某得卿者,胜刘备得诸葛也。(正末云)大人不知,听我说一遍。(苻坚云)军师,你慢慢的说一遍,我试听咱。(正末唱)
【油葫芦】那其间鼎足三分豪气强,魏吴刘英俊广。则不如蜀王三请卧龙冈。(苻坚云)三分之中,有甚么英才也?(正末唱)那先生神机妙策能雄壮,端的是忠心报国多兴旺。(苻坚云)据诸葛谋欺魏国,智压东吴,剑挥星斗,笔扫群雄。论行兵古今绝矣。(正末唱)他住田渭水滨,下城都濯锦江,端的是英才四海高名望,不枉了青史写贤良。
(苻坚云)想诸葛武侯,屯田于渭滨,三分之后,再有谁也?(正末唱)
【天下乐】后来也司马威权立晋邦,兴也波王,据洛阳,因此上群臣劝移都建康。(苻坚云)晋朝有甚大才之人?(正末唱)有谢安雅量宽,有桓冲志气刚,都是些尽全忠,真栋梁。
(苻坚云)军师不知,吾自承业以来十余载,四方略定,某欲待图晋,今统兵讨之,未知军师意下如何也?(正末唱)
【金盏儿】我如今火西凉,定西羌,西蜀远远皆归向,削平陇右立秦邦。见如今民安丰稔岁,王道乐遐昌,则不如宽洪兴率土,存正守封疆。(苻坚云)军师,想某收蜀破陇,天下十分得其士也。今若雄兵大举,有先锋、中军合后,左右接连,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必有万全之功。先生勿阻是举也。(正末唱)
【醉中天】仰望着晋室为尊上,纳进可归降,(苻坚云)率百万雄兵,将他一鼓而下也。(正末唱)便休题领貔貅远播扬,大国有驰名将。(苻坚云)某用兵无差,遣将得力也。(正末唱)休夸逞百能臼强,莫施逞一冲一撞,我则怕枉徒劳措手难防。
(苻坚云)我观江东微弱,必有惧怯之心,兴兵大进,一鼓而下,有何难哉也!(正末唱)
【尾声】尊建业望神京,拱上国瞻天象,休小觑东南一方。看了二水中分白鹭洲,插青天山势轩昂,映晖光,水国江乡,端的是贵府高名王谢堂。(苻坚云)先生,凭着俺本国人马,务要征战一遭也。(正末唱)慢矜夸兵多将广,且休题人强马壮,(带云)大人,你休举兵,(唱)则不如存仁布德守秦邦。(下)(苻坚云)先生去了也。某欲待图晋,军师坚意不肯。某手下有中大夫阳耳公苻融,此人知天文,晓地理,观气色,辨风云。某唤他来,与他商议,看他意下如何?小校,与我请阳平公苻融来者。(卒子云)理会的。阳平公安在?(苻融上,云)威镇群雄透胆寒,常怀义胆与忠肝,为臣竭力施公正,赤心辅弼立江山。小官乃阳平公苻融是也。生于汉末之间,学成文武全才,智勇并行。小官正在私宅,令人来报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报复去,道有苻融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阳平公来了也。(苻坚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苻融云)公子呼唤苻融来,有何事商议?(苻坚云)苻融,唤你来别无甚事,某听知的晋国兵微将寡,缺少用武之将,我今要统兵图晋,未知你意下如何?(苻融云)公子,便好道"国有事君臣议论,家有事父子商量"。今欲要伐晋,必起干戈。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晋室虽然兵微将寡,无有不正之事。有桓冲、谢安,乃江表社稷之臣。今福德在晋,奈长江险阻。王景略一时英杰,尝比之诸葛武侯,言听计用,后霸西蜀五十四郡。今景略之谋,公皆不信之。昔日春秋吴夫差不听子胥之谏,越兵侵吴;项籍不听范增之言,阴陵失路自刎而亡。今公子不听景略苻融之语,恐防有失,岂不危哉!若伐晋者有三难,不可伐之。(苻坚云)可是那三难?(苻融云)天道不顺者,一也;晋国无衅者,二也;数战兵疲,民有畏敌者,三也。晋未可灭,昭然。即令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晋乃亦不可图也。枉惹祸殃,悔之晚矣!苻融不敢自专,乞公子尊鉴不错。(苻坚云)噤声!大事已定,勿得狂言也。如若违令,必无轻恕。尔退!(苻融云)公既不听小官之言,须索回避,他日若有差迟,莫道苻融不曾劝谏也。收拾献策呈言意,且做抽头缄人。(下)(苻坚云)苻融去了也。小校,与我唤将大将梁成来者。(卒子云)理会的。梁成安在?(净梁成上,云)人中之灵,卒中之精,西秦名将,大将梁成。某乃大将梁成是也,佐于苻坚手下为将。正在教场中操兵练士,令人来报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梁成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
有梁成来了也。(苻坚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见科)(梁成云)公子唤小官,那厢使用?(苻坚云)且一壁有者!小校,与我唤将慕容垂来者。(卒子云)理会的。慕容垂安在?(净慕容垂上,云)鹊桦雕弓把铁胎,弦粗面阔用人抬。力打三石腰间挂,临军对阵拽不开。某乃慕容垂是也。某生居塞北,长在沙陀,久镇夹山。今被秦苻坚领兵征伐,俺军兵尽皆败散,某有番兵三万,尽降于秦,此恨何日得报!今有苻公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慕容垂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慕容垂来了也。(苻坚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过去!(见科)(慕容垂云)元帅呼唤慕容垂,那厢使用?(苻坚云)你二将都来了也。梁成,吾今待举兵图晋,未知您二人意下如何?(梁成云)我则道你有甚么事,原来要图晋。不打紧,都在我身上,正好领兵相持,厮杀耍子哩。(慕容垂云)元帅,正好我也待要去。元帅记的你说的话么?有雄兵一百万。马鞭子填塞过江南。量他何足道哉!(苻坚云)梁成,我拔与你五万人马,你为前部先锋,先取寿阳,与他交战。小心在意,疾去早天!(梁成云)得令!某则今日统领人马,与晋相持厮杀,走一遭去。我做先锋稀奇,准备厮杀相持。擂槌上抹上些稀蒜。就马上辣作一堆。(下)(苻坚云)梁成去了也。慕容垂,我拨与你五万军马,同与梁成,你为合后,先取寿阳,小心在意,疾去早来!(慕容垂背科,云)正中吾计。若是成得,莫便封官受赏;若是输了呵,某领兵还我那夹山去。我弄他弄,某领兵与他拒敌去。(苻坚云)则要你成功而回也。(慕答垂云)得令!则今日同粱成领兵五万。先取寿阳。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忙擂战鼓,急筛铜锣;战鼓响三军进步。铜锣鸣准备收兵。大将英雄实是奇、六韬三略尽皆知。军行禁约须当记。五十四斩尽依随。敢勇当先能挟将,扬威耀武敢夺旗。古来自有能征将,谁比我将军快吃食。白米闷饭吃二十碗,硬面烧饼噻九十。经带阔面轮五碗,卷煎烂蒜夹肉吃。酸酒饮上五十盏,下酒肥羊烂牛啼。馒头吃上五六扇,赚鹅吃了一大只。元帅领兵当先去,我撑的肚胀动不的!(下)(苻坚云)慕容垂去了也。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到来日将士威风若虎彪,咆哮战马统戈矛。征尘滚滚兴戈甲,放心,不过长江不肾休!(下)
第二折
(外扮桓冲领卒子上,云)晋朝武帝太元年,秦兵入寇犯中原。岂知江表多雄略,交锋一阵破苻坚。小官大司马桓冲是也。方今圣人在位,有西秦苻坚下将战书来。搦俺名将与他交锋。他倚仗秦国人强马壮,无故举兵;俺晋国召求良将,可镇迤北朔方。小官奉圣人的命,在此帅府聚众官商议。令人!与我请将王坦之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王坦之安在?(外扮王坦之上,云)滚滚长江水向东,龙盘虎踞地兴隆。波涛汹涌千寻浪,胜似关山百二重。小官姓王名坦之,字文度,官拜侍中之职。今有西秦苻坚,入寇为忧,召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朔方。今有桓冲大人,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王坦之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王坦之来了也。(桓冲云)道有请。(做见科)(王坦之云)大人,唤小宫有何事商议?(桓冲云)相公。请你来别无甚事,因为西秦苻坚下将战书来,搦俺与彼交锋。你可举名将,破西秦苻坚。(王坦之云)大人,小官才疏德薄,不能举荐。有谢安,此人才高德厚,当以举贤拜将,堪可定西秦苻坚也。(桓冲云)相公不避驱驰,直至谢安宅上访问,走一遭去,小官专等回报也。(王坦之云)理会的。小官辞了大人,直至谢安宅上商议,走一遭去。诏令官军以拒秦,谁能敢去立功勋。谢安英勇忠良将,保举当朝社稷臣。(下)(桓冲云)王坦之去了也。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圣人的话,走一遭去。奉敕传宣离殿庭,秦兵入寇去相征。谢安举将除贼患,擒捉苻坚定太平。(下)(谢安领卒子上,云)山高万仞楚天西,金柱曾将御笔题。云水金陵龙虎旺,月明珠路凤来仪。气吞江海三山小,势压乾坤五岳低。试向华夷图上看,万年帝业与天齐。老夫姓谢名安,字安石。自幼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仿周公纲常之理,讲明经纶济世之学,颇晓行兵之略。不求荣华,隐于东山,恬然高卧。每对青山,常观绿永,看白云来往东西,携翠袖环圜左右。不期圣人知老夫有经纶济世之才,累蒙宣召入朝。谢圣恩可怜,加老夫吏部尚书之职,掌管中书大事。老夫耳昔所好者,乃声律棋枰丝竹之艺,乐其心志。老夫有昆仲三人,兄乃谢奕,弟乃谢万。吾兄有一子,乃是谢玄。此子颇习韬略遁甲之书,学或管乐之谋,下寨安营,亦有孙吴之智。此子亦有大将之才,每日攻书业儒。老夫今日早间,在于朝中。有边庭上人采报,秦将苻坚,亲自挂印为帅。领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前来奈俺晋朝交战。老夫料苻坚,他则知俺晋朝兵微将寡,他岂知有贤巨在此?量他何足道哉!老夫衙门中已回,在于私宅,到
来日圣人必然与老夫商议,拜将出师;迎敌秦兵去。老夫已它排定了也。今日无甚事,闲坐一会。令人门首看。但有事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王坦之上,云)小官王坦之,今来到谢安私宅门首也。报复去,道有王坦之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王坦之大人来了也。(谢安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正科)(谢安云)相公为何至此?(王坦之云)小官今日来,大人不知朝中有一事,今有西秦苻坚,领兵入寇,纯兵百万,旌旗蔽日。大人的命,着小官来与老丞相商议,可保举名将,破西秦苻坚。老丞相意下如何?(谢安云)相公请坐。此事易哉!量那强戎小寇,老夫觑他如儿戏而已,不打紧,今要举将,老夫举吾侄谢玄挂印为帅,相公意下如何?(王坦之云)老丞相举侄为将,必有所见。敢问贤侄曾习兵书战策么?(谢安云)相公,吾侄年幼,老夫难以自奖。若论此子,乃杜稷之臣,栋梁之材,堪可挂印为帅。若论俺晋国,有长江险阻,老夫略施小智,但用机谋,将秦兵一百万一鼓而下,有何难哉!不打紧,相公请坐。老夫闻知相公善能围棋,令人!将过围棋来者,我与老相公手谈数着咱。(卒子云)理会的。(做抬棋桌上科,云)围棋在此。(王坦之云)可矣,可矣,丞相看着棋。(做下棋科)(王坦之云)老丞相,围棋之间。可请令侄谢玄观棋,有何不可?(谢安云)既然这等,相公请坐。令人,与我书房中唤将谢玄来者!(正末扮谢玄上,云)某谢玄是也,攻看兵书战策,叔父在前厅上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参透这九宫八卦文,一变千筹数,万敌百战法,三略六韬书。休道那十面埋伏,怎出这妙策幽微趣。神机决胜术。排玄武接引青龙。我若是按朱雀中白虎。
【梁州】运动时风雷鼓舞,端的也行持时日月盈虚,阴阳造化分寒暑。霎时间云遮白昼。雾障街衢,雨施晦暗,风起吹嘘。拨天关动静全殊,应天心逆顺难谟。安营时虑险防患,布阵势扬威耀武,排兵时运智施谋。提防着路途,问阻,要知进退行军旅,识天文变躔度,大将同劳与士卒,志在孙吴。
(云)左右报复去。有谢玄来见。(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谢玄来了也。(谢安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理会的。着过去。(做见科)(谢安云)谢玄,唤你来不为别,那壁厢有王坦之相公在此,把体面与他相见。(正末云)理会的。大人,支揖哩。(王坦之云)小将军恕罪。(正末云)叔父,唤您侄儿来有何事?(谢安云)谢玄,我唤你来观棋。(王坦之云)小将军勿罪。小官与老丞相下此一盘棋,请将军观棋。(正末云)观棋之意,如用兵之法,方圆动静,可得闻乎?(唱)
【牧羊关】这棋布关天象,似星分运斗枢,(王坦之云)这方圆动静,可是如何?(正末唱)有方圆动静亲疏。静埋伏暗计包藏,动交战攻城必取,(王坦之云)小将军,你观此棋,如排兵布阵相似也。(正末唱)圆用兵如棋子,方下寨似棋局。倚亲者添雄壮,接疏情势似孤。
(王坦之云)小将军观此棋中造化,无不知备。今有秦兵入寇,令叔举保将军挂印为帅,若是迎敌得胜,黄阁标名也。(正末云)量小将有何才德,怎消得挂印为帅?(王坦之云)西秦兵多将广,将军堪可挂印为帅也。(正末唱)
【隔尾】苻喂将广非吾许,秦国兵多有若无。(王坦之云)他则倚仗着兵雄将勇,岂知俺有才俊英杰也。(正末唱)不识江南有人物,出豪杰在帝都,显英才在将府,(王坦之云)荐举将军为帅,必然破了秦寇也。(正末唱)敢望高贤将谢玄举。
(云)既然教谢玄挂印为帅,他兵百万,我兵十万,少不敌众,问叔父求一计如何?(谢安云)谢玄,今国家用人之际,我今举你为帅,去破苻坚,你道是少不敌众,想汉朝三分之时,吴国周瑜,领水兵三万,同诸葛亮用计,与曹操战于赤壁之间,使曹操一百万大军,直杀的片甲不归,那个岂不是少不敌众?你问老父求计,你也说的是,令人将纸笔来!(做写"退"字科,云)谢玄,你见么?(正末云)你儿见。(谢安云)我说与你:凡治众如治少,分数是也;三军之众,亦可敌也。我与你这个字,便是破苻坚之计。你自己参详去,莫要误了我围棋。(正末做接字科,唱)
【骂玉郎】亲门"退"字参详去,待教我自省会莫踌躇,他强我弱休畏惧。我如今沦进攻。要退兵,知天数。
【感皇恩】呀,谩矜夸志卷江湖,便如您智在棋局。能通变识行藏,观势要分胜败,知进退紧追逐。(王坦之云)将军,令叔写此一字,全在将军妙算。"夫未战者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于无算?"(正末唱)这里面防危虑险,更那堪损益盈虚,能挑战,善料敌,有神术。
【采茶歌】我这里用机谋,在须臾,这个字可正是要分胜败定赢输。得意何须多计策,算来不索下功大。
(谢安云)谢玄,你岂不知孙武子兵书曰:"兵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圣人选将用兵,以安社稷,抚养军民,全在于尔。今设此计,何须多言,你自己三思去,莫要误了我围棋也。(正末云)经有五事较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矣。"凡此五者,为将者莫不闻乎?放心也。(唱)
【尾声】仿学那汉云氏斩将三通鼓,蜀诸葛排兵八阵图。到来日陈旌旗列士卒,统于戈御战车,将江山社稷扶,定番邦尽剿除。我务要战退了秦苻坚百万的这征夫,托赖着济世宽仁圣明主。(下)(谢安云)谢玄去了也。相公,你才见么?这棋中之意,进退之节,老夫虽然不语,谢玄观棋得计,他已是参透了也。此一去必然成其大功也。(王坦之云)老丞相,小官与相公围此一盘棋,小将军解此棋意,自然有个主意也。(谢安云)相公不嫌絮烦,听老夫慢慢的说一遍。(王坦之云)老丞相,这棋中幽微之趣,可得闻乎?(谢安云)夫围棋者,乃运天地之机,造化阴阳之像,此棋尧王所制,以为悦豫之戏。棋盘有四角,按四时春夏秋冬。上有方圆动静,方者为盘,圆者为子,动者为阳,静者为阴。棋有一十九路。(王坦之云)老相公,是那一十九路?(谢安云)是一天、二地、三才、四时、五行、六律、七星、八方、九州、十干、十一冬、十二支、十三闰、十四相、十五望、十六松、十七生、十八却、十九朔。外有五盘小棋势。(王坦之云)是那五盘小棋势?(谢安云)是小巧势,小妙势,小角势,小机势,小屯势。棋盘有三百六十路,按一年三百六十日。又有二十四盘大棋势。(王坦之云)老丞相,是那二十四盘大棋势?(谢安云)是独飞天鹅势,大海求鱼势,蛟龙竞宝势,蝴蝶绕园势,锦鲤化龙势,双鹤朝圣势,黄河九曲势,华岳三峰势,寒灰发焰势,枯木重荣势,彩凤翻身势,游鱼脱网势,虎护山峪势,两狼斗虎势,七熊争霸势,六出岐山势。七擒七纵势,九败章邯势,对面千里势,兔守三穴势,野马跳涧势,批亢捣虚势,三战吕布势,十面埋伏势。若论下棋者,一安详,二布置,三用机,四舍弃,五温习,六究理,七自见,八知彼,九从心,十远意。远不可太疏,疏则易断;近不可太促,促则势微。欲下一子,先观满盘,从初至末,着着当先。追杀兮不可太过,妙算兮恭心却战,认真兮弃少就多。初间布置张罗,次后往来规措。攒三聚五死难移,角盘曲四休疑误。内外相连,周回四顾。士大夫智量相瞒,小儿曹推棋抹路。有眼杀无入,问君知不知?河临海岸浅,山势有高低。各寻智中智,斗搜机内机。只因一着错,输了半盘棋。若论下棋者,气清意美,生智添机。须观紧慢,要见迟疾。外静内动,身定心逸。喜中稳怒,安旦藏危。省语者高,强语者低。自强者败,本分者宜。赢了的似那天声之乐,无故生欢;讴歌小令,鼓腹忻然;巧言相戏,冷语相搀;精神抖擞,语话谦谦。输了的似那无丧之痛,嗟叹哀怜;速速的胆战,紧紧的眉攒;双关里胡撞,
死眼里胡填;打劫处胡纽,虎口里胡钻。棋乃尧王制,相传到至今。手谈消郁闷,遣兴度光阴。舍命往前撞,亡生向里寻。怀恨生嫉妒,低首漫沉吟。常存斟酒意,莫使下棋心。似那遍地野田争种土,周天躔度旋添星。诗曰:数着残棋用意深,包藏天地在其中。用智施谋生妙算,局中已有定乾坤。(王坦之云)老相公,闲中道德,静里乾妯。《易》曰:"危者安其位也,亡者保其存也,乱者有其治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老丞相已知其中进退之幽微,识赢输之奥妙,却正是数着残棋江月晓,一声长笑海天秋。国手神机动着高,闲中道理任逍遥。静观棋势除烦恼,久坐忘归不惮劳。小官乱道,丞相勿哂也。(谢安云)相公说的是。安排酒肴,管待相公。(王坦之云)棋局已就,不必饮酒,小官告回。(谢安云)相公慢去。(王坦之云)到来日一同与老丞相复命。出的这门来,小官不敢久停久往,将马来,见大人走一遭去。状貌堂堂大丈夫,胸中造化运机谋。棋中决胜通天地,高才杰士出皇都。(下)(谢安云)王坦之去了也。老夫到来日,一同见圣人复命去。老夫想,谢玄必解吾棋中之意,必然破了苻坚也。我雅量宽舒且放怀,神机妙策已安排。谢玄领兵擒秦将,班师得胜赴朝来。(下)楔子
(蒋神领鬼力上,云)英才壮貌显威灵,玉帝亲差受敕封。钟山有感为神后,护祜乾坤万里清。吾神乃生前蒋子文是也。广陵人氏。在生为汉朝秣陵都尉,因盗至钟山,某尽搏击之,上帝为吾神正直无私,以此命我为本境土神之位,以福尔下民,消灾除障。后吴主封吾神为中都侯,加印绶,立庙在于钟山,因改为蒋山,表其灵异。晋时苏峻作乱,列营于吾神山前,兵势甚重,祈祷吾神,阴助苏峻;临阵之间,将贼子坠马斩首。今因秦将苻坚,领雄兵百万,入寇为害,吾神举意助晋。闻知晋朝举谢玄为帅,若到吾神庙中祈祷呵,吾神自有个主意。谢玄这早晚敢待来也。(净扮庙官上,云)官滑司吏瘦,神灵庙主肥。有人来烧纸,则抢大公鸡。小官庙官的便是。我这神道千灵万圣,求风得雨,求雨可刮风。今日扫的庙宇干净,看有甚么人来?(谢石领卒子上,云)耿耿文官扶宇宙,桓桓武将定乾抽。远征近治全忠信,尽是安邦社稷臣。某乃谢石是也,今为征讨副帅之职。某深通三略,善晓上韬;奉宣敕领将驱兵,作元戎铺谋定计。忠肝秉正,义胆除邪;施勇略智胜雄师,建功劳战敌猛将,知敌数识其胜败。孙子曰:凡为将者,"将听吾计,用之必胜。"今有秦公苻坚,下将战书来,奈俺相持。今奉命为征讨副元帅,谢玄为都统大帅,刘牢之为前部先锋,桓伊、谢琰为左右二哨,统领十万精兵,与秦寇拒敌。今有兵在钟山安营,小校营门首觑者,若元帅来时,报复我知道。(刘牢之上,云)逢山开道威风胜,遇水叠桥气势雄。英才谋略先锋将,敢战苻坚第一名。某乃前部先锋刘牢之是也,每回临阵,无不成功;寸铁在手,万夫不当之勇。今因秦兵百万入寇,圣人的命,着谢玄为破虏大元帅,谢石为征讨副帅。元帅将令,着大兵先至钟山安营,会合众将,听令而行。元帅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先锋刘牢之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刘牢之来了也。(谢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刘牢之云)元帅,某来了也。(谢石云)一壁有者。(桓伊上,云)威镇家邦四海清,文韬武略显英雄。全凭智勇安天下,统领雄师百万兵。某乃桓伊是也,今有苻坚作乱,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桓伊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桓伊来了也。(谢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桓伊云)元帅,某来了也。(谢石云)一壁有者。(谢琰上,云)威风赳赳志昂昂,身材凛凛貌堂堂。天下豪杰闻吾怕,英雄四海把名扬
。吾乃谢琰是也,今有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谢琰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谢琰来了也。(谢石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见科)(谢琰云)元帅,某来了也。(谢石云)您众将一壁有者,等元帅来时,有商议的事。小校辕门首觑者,元帅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某谢玄是也,因秦兵入寇,奉圣人的命,加某为破秦大将军,征西都元帅之职,统领雄兵十万,征伐贼寇。今大兵出城,见在钟山安营,则等某的将令,便索起营。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有谢玄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谢元帅来了也。(众将接见科)(谢石云)元帅,今苻坚领兵入寇,有秦将梁成攻寿阳,将欲克之。有尚书朱序,言说秦兵百万,未曾来全,今乘众军未集,宜速击之,合从所言。各听元帅将令而行。(正末云)此处有蒋神之庙,您跟着某行香去来!(谢石云)众将都跟着元帅走一遭去。(众做走科)(谢石云)可早来到也。元帅请!(庙官云)大人每来了,请请请!小道接迟休怪。(众跪科)(正末云)今太元八年,岁次癸未,七月上旬朔,破秦大将军谢玄等,拈香祷告圣前:因为秦兵百万,入寇为害,有叔父谢安,保举挂印,领兵十万,前去拒敌。伏望神灵阴助成功,沿鉴是幸!(正末同众拜科)(谢石云)今众将皆全,听元帅将令行兵。(正末同众将出庙科)(正末云)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今因秦兵犯边,奉圣人的命,加某为帅,领兵十万,征伐贼寇。您众将各当奋勇,若破苻坚之后,都着您建节封侯;若误慢军情者,依军令必当斩首!(众将云)得令!(正末唱)
【正宫】【端正好】我奉朝内帝王宣,持阃外将军令,统貔貅齐出石城,今日个破西秦要把中原定。我则待兴晋室,拒秦兵,望神圣,显威灵,分胜败,见输赢;则要奏凯歌,齐得胜,敲金镫。(下)(谢石云)刘牢之,你为前部先锋,率精兵五千,先生新安县白石山洛涧栅,拒敌秦兵。桓伊、谢琰为左右二哨,则要您得胜回辽。看计行兵,然后某与元帅、统大势雄兵,便来接应也。(桓伊云)得今!奉元帅的将令,到来日两阵交锋用智能,今番大战定输赢。挟人捉将千般勇,武艺精熟敢战争。忘生舍死行忠孝,赤心报国辅朝廷。为将行兵周吕望,扶持社稷永兴隆!(下)(谢琰云)得令!奉元帅将令,与苻坚相持厮杀,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到来日雄兵猛将列西东,杀气腾腾罩碧空。枪刀灿烂如银练,征尘缭乱马蹄横。挟人捉将垓心内,扬威耀武阵云中。英雄慷慨忠良将,夺取今番第一功!(下)(刘牢之云)奉元帅将令,领五千人马,与秦兵交战,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三通鼓罢,拔寨起营。凛凛威风七尺躯,胸中韬略用机谋。匣藏宝剑龙文敕,帐前军将锦模糊。英雄勇将持兵刃,智按当年八阵图。忠心辅助安天下,杀的那百万贼兵拱手伏!(下)(谢石云)众将去了也。某与元帅统领大军,剿除秦兵,走一遭去。忠正常怀报国心,英雄慷慨显威风。全凭智勇安天下,杀退秦兵建大功!(下)(庙官云)大人去了也。小道无甚事,捣蒜吃羊头去也。我做道官爱清幽,一生哈答度春秋。捣下青蒜酾下酒,柳蒸狗肉烂羊头。(下)(蒋神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今日苻坚领兵入寇,今拜谢玄为帅,统兵拒敌,来吾神庙中焚香祷告。吾乃护国之神,理合相助,率领本部神兵,前去寿春八公山中,退贼苻坚,上报圣人享祭之恩,下答苍生虔诚之意。为苻坚入寇兴师,股肱臣怀忠秉正。能举荐大将谢玄,运筹策棋中得令。显威灵神兵扶助,施谋略旗开得胜。满山川草木为兵,方显这破苻坚蒋神灵应。(下)
第三折
(净慕容垂、梁成躧马儿领卒子同上)(慕容垂云)俺二将乃慕容垂、梁成是也。今奉苻坚元帅将令,统领本部下人马,与晋兵交锋。(梁成万)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远远的尘土起处,必然是晋兵来了也。(刘牢之躧马儿领卒子上,云)某乃大将刘牢之是也,统领本部下人马,拒敌秦兵。大小三军,摆开阵势!来者何人?(梁成云)俺二将乃慕容垂、梁成是也。你来者何人?(刘牢之云)某乃大将刘牢之是也。兀那贼将,敢相持么?(梁成云)操鼓来!(做战科)(慕容垂云)我近不的他,不中,逃性余。疋、走、走!(二净下)(刘牢之云)这厮走了也,不问那里赶将去!(下)(苻坚躧马儿领卒子上。云)下山猛虎别深涧,出水长蛟离碧潭。百万雄兵临晋地.马鞭填塞过江南。某乃秦公苻坚是也,领大势军马。前穴图晋。兵至寿阳,先使前部先锋粱成、慕容垂,各率领五万军马,蒂百洛涧口,被晋兵战败。他怎知俺百万雄兵,量他到的那里!大小三军。摆开茸势!看晋兵有何名将出马也。(正天同谢石、刘牢之、桓伊、谢琰躧马儿领卒子上)(正末云)大小三军,摆开阵势!众将奋勇,则在今朝一阵也。(唱)
【越调】【斗鹌鹑】今日个将出京师,兵离帝辇,试看那杀气弥漫,威风势远,(刘牢之云)你看那剑戟如银练,旗幡彩带飘,是好气势也!(正末唱)剑帔纵横,施旗晃展。我如今统禁军,掌大权,凭着俺武略文韬,播得个名扬贵显。
【紫花儿序】我务要剿除了番虏,杀败了羌戎,扫荡了狼烟。全凭着刀枪锋利,戈甲齐坚,征马宛,恰便似飞虎飞熊下九天。今日待与四秦交战,摆列的兵势威严,我则索将令亲传。
(苻坚云)某乃秦苻坚是也。你敢是谢玄么?(正末唱)
【谢笑令】我正是谢玄,特地来破苻坚,我与你答活相持在两阵前。(苻坚云)量你止有十万军马,急早投降!(正末唱)你正是番人性野心不善,倚兵多小觑中原。你若肯将军兵退过河那边,我情愿便伏低纳进尊贤。
(云)苻公,你兵百万,我兵十万,少不敌众。你将兵且退过河那边,我回去商量,便来投降,你意下若何?(苻坚云)既然这等,他也说的是。大小三军,听吾将令!我退过淝水河那边,摆着阵势,他若不肯投降,再与他交战,未为晚矣。(卒子云)得令!(做过河科)(蒋神冲上,云)吾神乃蒋神是也,奉上帝敕令,阴助西晋,将满山草木,皆为晋兵,助大将谢玄破秦。兀的不苻坚兵乱了也!(正末云)众军呐喊!与我赶将去!(苻坚云)可怎生秦兵大乱?兀的不晋兵赶将来,似此怎了也!(正末唱)
【秃厮儿】他退一步非灾怎免,退-步横祸缠绵,仗着他兵雄将多武艺全。则我这,计通玄,也波难传。
(蒋神云)大小鬼兵围住,休着走了苻坚!(苻坚云)满山满峪,都是晋兵,吾势已弱,如之奈何也!(正末唱)
【圣药王】趁着他过水渊,临岸边,袭兵逞势要争先。我见他阵不圆,旗乱展,方才半渡不能前,暂时间则一阵破了苻坚。
(苻坚云)吾战久远,力尽困乏,虚搠一枪,我拨回马逃命,走走走!(下)(蒋神云)苻坚输了也,鬼兵速退!因晋朝洪福无疆,举谢玄堪做忠良。见秦兵军马势大,领众将入庙燃香。为神的威灵显应,杀西秦将乱兵慌。今日个谢玄得胜,神军驾祥云回奏穹苍。(下)(刘牢之云)元帅,今将秦兵一阵杀其大半也。皆是元帅虎威,收军班师回程也。(正末云)今日破了苻坚,众将得胜成功。小校,与我呜金者!(唱)
【尾声】循环天理随人愿,西秦国时乖命蹇。今日个定番虏尽消除,留得芳名播年远。(同众下)(苻坚慌上,云)当年不信贤人语,今日孤身一旦空。某苻坚是也。将兵百万图晋,被谢玄一计,着我将兵过河,他来受降。军至半渡,晋兵大举,吾兵号令不齐,将我兵杀其大半,水中淹死大半。晋兵追至青冈,满山都是晋兵,天丧苻坚也!未知粱成、慕容垂在于何处也?(净梁成、慕容垂慌上)(慕容垂云)走、走、走!一百万秦兵尽皆折了,俺两个刚刚的逃出命来。兀那远远的不是苻坚?因为你与晋兵交战,折了俺许多人马,更待干罢!险些儿送了俺性命,你及早受死!(苻坚跪科,云)将军,可怜孤身无处投奔,望将军饶其性命,愿将西秦与之。(慕容垂云)苻坚,你既然赤心受命于我,饶你性命!你则是开的口大了,你岂不羞么?收拾方物,准备进贡,你再休题马鞭填塞过江南!(苻坚云)罢罢罢!当此一日不信苻融之言,果然今日将输兵败!即便回还,收拾方物,便来进贡也。阵退纷纷看败兵,朔风凛凛卷残云。行程凄残无头奔,孤身羞耻向西秦!(下)
第四折
(桓冲领卒子上,云)文安四海擎天柱,武定八方架海梁。小官乃大司马桓冲是也。因秦兵入寇,有谢安举保他侄谢玄为帅,领兵十万,过江迎敌,前至寿春八公山,将百万秦兵,一鼓而下。剿除秦寇,皆赖圣人洪福。今奉上命,在于帅府安排筵席,犒劳众将。左右人,请将王坦之来者。(卒子云)理会的。王坦之安在?(王坦之上,云)小官王坦之是也。今有谢玄并众将,大破苻坚贼众,班师回程。小官须至帅府,见大人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王坦之在于辕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王坦之相公,在于门首。(桓冲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王坦之云)大人,贺万千之喜!今有谢玄建立功勋,当以封官赐赏也。(桓冲云)相公请坐。令人!与我请将谢安相公来者。(卒子云)理会的。谢相公安在?(谢安上,云)老夫谢安是也。自从谢玄领兵,去敌秦将苻坚,数月光景,不见回军。老夫在于私宅、令人来报,有大司马桓冲大夫,在于省堂请老夫,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吏部尚书谢安,在于门首。(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谢安相公来了也。(桓冲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谢安云)大人,请老人有伺事商议?(桓冲云)请相公来不为别,飞报前来,有谢玄大破奏兵,皆老宰辅之功也。(谢安云)大人,吾侄谢玄,小儿之辈,亦无才智之能,岂有安邦之策?此一场托圣明洪福,大破苻坚,有何罕哉也(桓冲云)令人。辕门首觑者,谢玄将军来时,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正末同谢石、谢琰,桓伊、刘牢之上)(刘牢之云)元帅。俺得胜回还,皆是元帅与众将之功也。(正末云)俺自领兵十万,在淝水河则一阵大破苻坚。令己得胜班师,非某与众将之能,皆赖圣人洪福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为我运筹一计建功劳,今日个灭苻坚杏无消耗。征尘威势远,杀气阵云高、将呢乓骁.因此上安宇宙、定廊庙。
(云)可早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谢玄同众将班师回程也。(卒子云)理会的。喏!报的大,人得知.有众将下马也。(桓冲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正末与众将见科,云)大人,俺众将班师回程也。(桓冲云)不枉了大国良将之智,平秦定虏,皆将军之大功也。(谢安云)谢玄,你这一场交战,托圣天子百灵咸助,方显之大将军八面威风,真个是三军劳神也!(正末唱)
【雁儿落】非是俺三军费苦劳,谢叔父一计真奇妙。因此上八方定虏番,却原来叫海除凶暴。(桓冲云)今日个边庭宁静。扫荡西秦,八方无事,万万载太平之世也!(正末唱)
【得胜令】呀!今日个得胜也赴皇朝,恰便似平步上青霄。(谢安云)谢玄,此是你智勇机变,所以得胜而回也。(正末唱)非是我阵面上随机变,谢叔父棋局中动着高。(谢安云)也是你妙算神机,不差半米也,(正末唱)心不尖分毫,真乃是雅量施三略,保祚雅量施三略,保祚着皇朝,播一个美名儿在青史标。(桓冲云)谢安、王坦之、谢玄、谢石,您众将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为您胸怀韬略,腹隐神机,少少之兵,今退百万雄师,累建大功,今日加官赐赏。谢安有雅量之。举侄设计,有大功勋,加官太保中书省太宰。王坦之机变之才,举人得中,加为尚书兼中书门下之职。谢玄有退秦兵之勇,淝水之胜。有大功勋,加为定番虏大元帅。谢石有关张之雄,共谋破秦,累建奇功,加为征讨副帅之职。刘牢之、桓尹、谢琰等众将,都肩加字赐赏。您是那赤心报国忠良将,今日个杀退苻坚百万兵。谢了恩者!(正末唱)
【折桂令】今日个拜金銮遥望天朝,我这里舞蹈扬尘,展脚舒腰。(众做拜科)(桓冲云)方今圣人。德过尧舜,今日犒劳众将,赐赏加官也。(正末唱)俺如今感谢洪恩,蒙承大德,庆贺功劳。(做拜科)(桓冲云)您官高极品,位至三公,禄享千钟,辈辈荣袭也。(正末唱)一个个居禄位高官贵爵,一个个享荣华列土分茅。(做拜科)(桓冲云)圣上宽仁厚德,文武公卿,内外臣僚,永享快乐也。(正末唱)则俺这文武臣僚,气势英豪,愿吾皇圣寿齐天,明圣似虞舜唐尧。(做拜科)(桓冲断出,云)您众将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一百万入寇秦兵,接千里旌旗相映。虽然他将广兵多,谢安石宽忠秉政。能举荐将军谢玄,写退计棋中得令。为帅首挂印兴兵,入庙宇拈香祷圣。初一阵寿阳当先,后一阵淝水取胜。满川野草木为兵,有鹤唳风声相趁。今日个靖边境破虏除番,八公山蒋神灵应。尽忠心正直为神,万万载中原平定。
题目淝水河谢玄大功
正名破苻坚蒋神灵应
杂剧·龙济山野猿听经
第一折
(冲末扮长老引小僧上,诗云)佛祖流传一盏灯,至今无减亦无增。灯灯朗耀传千古,法法皆如贯古今。贫僧乃龙济山修公禅师是也。贫僧自幼出家,一心向善,常只是参访师祖,问道修因,三乘便览,五教皆通,了明道性,悟彻禅心。贫僧游访天下名山,至此龙济山中,见此座山根盘百里,作镇万方,秀丽清奇,望之如画,端的是奇山览秀,绿水托蓝,真乃是洞天之处。福地之乡。贫僧就于此处结庐,栖处在此,常是参明心地,念佛看经,一绝凡尘,数十余年。却正是孤山守静心澄彻,悟彻菩提般若音,贫僧自临于此,只领僧徒数人,春来自种耕耘,秋至亲收些谷黍,供给二时斋饭,每与俗辈不通交接。贫僧喜来栽竹栖丹凤,闷后移松养卧龙。贫僧恰才参罢禅,至此庵前,且自闲行游玩咱。(正末扮樵夫上,云)小人是这山下一个打柴的樵夫,姓余名舜夫。小人虽是个樵夫,幼习儒业,争奈家业凋零,功名未遂,常只是在此山中采樵为生。想俺这读书的,空有经纶济世之才艺,产的在此穷暴之中,好是伤感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空学得五典皆通,九经皆诵,成何用。铲的将儒业参攻,受了十载寒窗冷。
【混江龙】我将《周易》讲诵,《毛诗》、《礼记》贯胸中。《春秋》讨论,《史记》研通。不能勾治国安帮朝帝阙,常只是披霜带月似檐中。我可便胸藏牛斗,志隐霓虹,文章锦绣,气压雷风。怎能勾身居台省,智辅皇宗,治平国政,广播儒风。几时鲸鳌一跃禹门中,鵾鹏万里青霄奋。这便是文章有用,显耀亨通。
(云)小生想穷通贵贱,皆是命也。(唱)
【油葫芦】想着那颜子箪瓢陋巷中,孟子便穷通是儒道宗,养浩然只恁般气冲冲。想着那车书一统山河共,却怎生衣冠不许儒人共。聪明的久困在闲,愚蠢的爵禄封。自俺那寒窗风雪十年冻,不知俺受贫的却也甚日荣。
【天下乐】每日家淡饭黄虀腹内充,常好是匆也波匆,怎受这般穷,叹今生这恁般运未通。守清贫书舍间,伴残灯晓夜攻,几时得遂功名一笑中。(云)小生担着这担柴,玩罢经书,却去山中打柴薪归家去。近新来采薪的较广,将这四山外的柴,却也都打尽了也。止有龙济山有些树木,小生今日去那山中采些柴薪。说话之间,却早来到也。是一座好山也!你看怪石嵯峨,奇泉崛嵂,花开掩映,树影婆娑,是好景致也!(唱)
【醉扶归】只见那山顶依仙洞,涧底隐蛟龙。胜似巫山十二重,五彩般祥云涌。堪可与仙家受用,既不是者波却怎岭外飞着双凤。
(云)我进的山来呵,原来有一座道庵。庵门首一个师父,好貌相!青旋旋的元顶,光灿灿的数珠,比城市中僧人甚是不同。向前拜见那师父,有何不可?师父问讯咱。(禅师云)兀那君子,因甚至此?俺这山林潇洒,古寺荒凉,惟仙人可往,岂俗士能通?我贫僧居山数载,未尝得遇也。(正末云)小生尘凡俗士,陋巷儒生,名未成而潜闾里,功未遂而隐荒村,负薪为业,采木为生,误入仙山,偶临法座,聿遇师颜,实乃小生万幸也!(禅师云)贫僧闲居山野,隐一身之清幽;闲向荒林,远半世之人我。道微德浅,岂足称哉!行者看茶来。(行者云)理会得。(禅师云)君子既临于此,同玩这山中景致咱。(正末云)你看真山真水,是好景致也呵!(唱)
【村里迓鼓】我子见碧霄、碧霄云控,绿岩、绿岩畔风动。有他那苍松古柏,见一派寒泉出迸。你看那桃花喷火,杨柳拖烟,依稀庵洞。更有那鹳鸟呜,芝兰秀,桂柏荣,呀,妆点的清幽寺拥。
【元和令】大雄殿瑞霭浓,禅堂外晓烟重。我只见那和风丽日春正浓,花柳鲜百样同。山茶吐锦曲阑中,散一阵暖香风。
【上马娇】阶边又花影重,林前又桃蕊红。山共水四围中,我只见奇峰峻岭高低耸。道苑又重丛,春色花暗融。
【后庭花】我只见直云霓仰大空,更和这接苍虚叨利宫。缥缈烟笼柳,飘摇风撼着松。我只见遍西东,悠然如梦。怎如俺步青霄三岛峰,玩名山千万重。
【柳叶儿】感谢尊师相陪奉,拜禅林礼义谦恭,我凡夫得遇蓬莱洞。我这里,意匆匆,拜别了重下云峰。
(禅师云)君子,却不道相逢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当留你在此闲游几日,争奈荒疏的去处,却也不堪你的儒生居住,却也弗罪也。(正末云)小生生涯缠绕,世路牵缠,岂敢久留于此?小生就拜辞了师父,我便下山去也。(禅师云)君子弗罪也。(正末唱)
【尾声】我自索下山峰,离仙洞,再入径绕绕红尘道中。我将这胜迹观绝意气融,过奇山异水叠重。索强似五云峰,更胜似岱岳巅峰,回首白云千道冲。不必比俺阎浮世界中,堪可与天宫相纵,却正是梵王亲建一座紫霄宫。(下)
(禅师云)行者,那个君子去了也。(行者云)去了也。(禅师云)此人虽是个樵夫,真乃儒人君子。看他言谈之间,到有些意趣,贫僧与他却正是渔樵闲话一会。此人若肯进取呵,必有峥嵘的气象也。贫僧无甚事,我回后山中吃斋去也。(下)
第二折
(行者上,诗云)添香洗钵在林泉,要悟如来般若坚。若把灵台浑无染,自然觉悟已分明。贫僧乃是龙济山普光寺里的行者,可是自幼出家至此,参随着修公禅师,为其行者,常只是修因作悟,念佛看终。俺这师父是个了达的祖师,在此山内修行了数十余年也。俺师父每日朝则是诵经礼佛,夜则打坐参禅。我贫僧先把这法堂打扫干净,我去香积厨中,安排下斋饭,等侯师父吃用也。(下)(正末扮猿猴上,唱)
【南吕】【一枝花】赤力力轻攀地府欹,束刺刺紧拨天关落。推斜华岳顶,扯倒玉峰腰。怒时节海浪洪涛,闲时把江湖搅,向山林行了一遭。显神通变化多般,施勇跃心灵性巧。
【梁州第七】我恰才向寒泉间乘凉洗濯,早来到九皋峰戏耍咆哮。我将这苍松树上身轻跳。我却便拈枝弄叶,摘干搬条,垂悬着手脚,挂倒着身腰。一番身千丈低高,片时间万里途遥。我、我、我,也曾在瑶池内偷饮了琼浆,我、我、我,也曾在蓬莱山偷摘了瑞草,我、我、我,也曾在天宫内闹了蟠桃。神通,不小。只为我肠中有不老长生药,呼风雨逞威要。我在林下山前走几遭,常好是乐意逍遥。
(云)小圣乃是龙济山中一个道妙灵仙是也。我在此山中千百余年,常只闻经听法,推悟玄宗。今日观见僧堂中,却也无人,向前听咱。呵,真个僧房门闭着,我试进去咱。(唱)
【四块玉】一只手将门扇来摇,两只脚把门桯来跳。我将他香棹轻推椅鞓摇,壁檐前携手窗棂掿。我将这香炉手内提,把火灯头顶着,把钵盂险踢倒。(云)我在这僧房里面,好是散心咱!(唱)
【隔尾】我这里将帚尘不住在阶址扫,忙将这铙钹手内敲。只听得树叶响嘶零零,我只怕行人到。好着我左瞧,右瞧,原来是风摆动檐头殿铃索。(云)上的禅床,我坐一坐咱。(禅师上,云)贫僧方才在后山中禅堂入定,猛听得佛殿内不知是何人在此游玩。我试向佛殿门前,看是甚的。呵、呵、呵,原来是个玄猿,在此作戏。我且不觑破他,只在此看他怎生作戏。(正末云)我下的禅床来呵。那壁供桌上放着物件,我自看去。(禅师云)他元来在此这般作戏也,我是再看咱。(正末唱)
【牧羊关】我将这经文从头念,袈裟身上穿,把幡幡伞盖拿着。饮了些胆瓶中净水馨香,嗅了些瓦鼎内沉檀缥缈。我这里上侧畔蒲团倒,近经案吹笙箫,我这里转身跳跃观觑了。
(云)此一会料想无人来至,窥如来经典,穿佛祖袈裟,非小可。故经云:着衣听法,获福无量,必生忉利天宫。(禅师云)此猿虽有善缘,未居人类,难以超升。此猿恐怕他扯碎了经文,毁伤了佛像,我着他见个景头,必然大悟也。疾!山神安在?(外扮山神上,诗云)中和正直列英才,玉笋亲临圣敕差。休道空中无神道,霹雳雷声那里来。小圣本处山神是也。祖师有唤,不知有何法旨。(禅师云)山神听吾法旨:你看禅堂内玄猿窥我经典,着我袈裟,汝可惊吓他一回;此猿以后必成正果,慎勿伤害。贫僧且回山中去也。(下)(山神云)兀那业畜,休得无礼!怎敢来俺法堂作戏,佛殿嬉游也!(正末云)却怎生是了也?(唱)
【骂玉郎】他将这殿门来拦住高声叫,我这里心惊颤、心惊颤腿鞓摇,(山神按剑科,云)你怎生敢擅来此处也?(正末唱)我见他龙泉剑扯沙鱼鞘。(山神云)既来此处,安得逃生也?(正末唱)他可便忿怒增,杀气高,威风耀。
(山神云)这的是佛祖之处,法宝金经,你怎敢来戏弄?吾神拿住你,必无轻恕也!(正末唱)
【感皇恩】呀,諕得我无处归着,难走难逃。(山神云)早出来受死也!(正末云)怎生是好也?(唱)我去那法床边遮,经厨畔躲,纸窗间瞧。(山神云)你早出来受死也!(正末唱)他却又连声叫吼,好教我意急心焦。便有那腾云的手策,番身术,怎为作?(山神云)叵耐业畜无礼!百般的不出这佛殿来,我亲自捉拿。(做捉科)(正末唱)
【采茶歌】告尊神且担饶,吓得我五魂消,再不敢僧房佛殿逞逍遥。将我这性命登时间杀坏了,怎能勾瑶池献果到青霄。
(山神云)本当杀坏了你,上天尚有好生之德。且饶过你罪,再不许你在此作戏也。(正末云)感谢尊神。(唱)
【尾声】再不敢身登山岭逍遥乐,来向禅堂闲戏跃。我自去洞里深藏理玄妙,把灵光悟晓,将经文听了,修一个般若心便是正果了。(下)
(山神云)此猕猿去了也。他虽是个猿精,却有如来觉性,久以后必然成真悟道也。吾神回禅师话,走一遭去也。俺师父广有神通,为玄猿山内纵横,差吾神亲身显化,那其间必悟玄宗。(下)
第三折
(禅师领行者上,诗云)佛法惟心不可量,无边妙意广含藏。有朝得悟真如相,便是灵山大法王。贫僧修公禅师是也。自从昨日,不想那道妙玄猿,来俺这龙济山作戏。我恐此猿初悟三宝,贫僧已差山神赶散去了。昨日伽蓝来报,道今日此猿复脱真形,来此听讲。我在法堂中等侯,若来时,贫僧自有个主意。这早晚敢待来也。行者,你门首觑着,若有人来,报复我知道。(行者云)理会的。(正末扮秀士上,云)小生姓袁名逊,字舜夫,本贯峡中人也。小生幼遂功名,官居辇下,因唐朝明宗胡人,暮年昏惑,小生远其利害,全其生命,江湖散荡,山野游遨。小生想俺为官的经了多少崎险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见了些尘世荣华,羡功名一场风化。看他每闹垓垓斗逞奢华,每日家插宫花,斟御酒,常只是胸襟宽大。名利交加,到如今都做了渔樵闲话。
【醉春风】经了些翻滚滚恶尘途,受了些急穰穰世事杂。想着那人生否泰在须臾,敢不是假,假。利锁名缰,居官受禄,到如今都一笔勾罢。(云)小生来到这座山中,看了这座山,比与他山甚是不同也呵!(唱)
【红绣鞋】一缕游云直下,半泓秋水交加,有他那苍松丛内鸟音杂。一壁厢烟笼树,一壁厢雾侵霞,恰便似小蓬莱移在这榻。
(云)小生进的这山中,来到这寺门,见一个行者,门首立着。兀那行者,你道峡中一秀士,闻知太师发心弘济,特来座下听讲。(行者报科,云)门首有一个秀士,特来听讲。(禅师云)呵、呵、呵,是此人来了也,贫僧自有个主意。道有请。(行者云)理会得。先生,俺师父有请。(相见科,正末云)不才袁逊,乃陋巷愚夫,山林鄙士,忝列儒流,幼登科甲,不以功名为念,退隐于林泉,邀游于湖海。久闻吾师道性圆融,法心弘济,小生千里而来吾师座下听讲。(禅师云)贫僧道疏学寡,岂知玄宗之旨,莫晓元顿之乘,敢劳先生千里而来也。(正末云)小生袁逊,峡山中人也。族大以蕃,不乐仕进,独逊有志功名。明宗胡人,暮年昏惑,贤士良才,莫得而进,留滞数年,竟无所就。有知己者荐为端州巡官,念瘴乡恶土,实不愿行。彼又劝之曰:子蹇困如此,尚暇择地哉!不得已,携家抵任。未逾年,妻妾子女丧尽,憔悴一身,遂不复仕。往来江湖间,惟寻山望水。谢扰扰于名场,问道参禅;谈空空于释部,侧闻尊宿建大法幢。不惮远来,求依净社。攒眉蹙额,固非嗜酒之渊明;举手敲推,颇类苦吟之贾岛。如蒙不弃,夫复何求?小生有词一首,于太师行呈丑咱,不识以为何如?(递词科)(禅师看云)好写染也呵!(念词科)窃以生一拳梦幻之身,盖由恶业;熟三峡烟霞之路,亦自善缘。凡居覆载之间,悉在轮回之内。恭惟龙济山主修公禅师,性融朗月,目泯空花,衍术数则允过于图澄,逞神通则端逾于杯渡。菩提本无树,机锋肯让于同袍;明镜亦非台,泡影等观于浮世。十方瞻仰,四众皈依,若如逊者。天地毫毛,山林踪迹,悲来抱树,谁怜凄侧其伤弓;穷则投林,畴暇从容于择木。无家可返,有佛堪依。痛兹妻子之沦亡,坐此功名之泪没。逢人舞剑,业非通臂之才;过寺题诗,忽动归山之兴。乾旋坤转,无端变化几湮沉;春去秋来,管得繁花有枯槁。伊欲出类而拔萃,除非舍妄以归真。指示迷途,使入涅槃之路:引归觉岸,遄登般若之舟。惟愿慈悲,和南摄受。(念毕云)先生有如此高才绝学,兼通内典,如何弃舍功名?(正末云)听小生说一遍。(唱)
【石榴花】太师一一问根芽,小生也曾得志贯京华。不图富贵显撑达,只恐怕违条犯法,因此上隐迹归家。乐云山散诞无牵挂,抵多少年八十弛步烟霞。虽居陋巷心无挂。便是那一世拙生涯。
(禅师云)先生,却不道富贵功名,人人皆羡?以先生理先王之道,传儒教之风。学之以礼,习之以道,十载青灯苦志,一朝荣显家门。为儒官者,可以出金门入柴闼,享琴堂之禄位,受圣主之洪恩。据先生之学,胸藏锦绣,腹隐珠玑,端的是有贾马之才能,苏张之谋略,如何在急流中退步也?(正末云)太师不知,谚语有之:用舍之道,行藏之中,不可不虑也。(唱)
【斗鹌鹑】想咱人尘世荣华,却便似朝霜暮霞。空学星斗文章,逃不出萧何律法。今古兴亡可鉴察,小生也不恋那。我无意为官,无福受高车驷马。(禅师云)先生。岂不闻为官者,打一轮皂盖,列两行朱衣,亲戚称羡,乡党宾服,比那出家,较是不同也。(正末云)太师,你那里知道小生的心事也呵!(唱)
【满庭芳】我宁可衣冠不加,我乐的是山林清趣,我再不告蝶阵蜂衙。将心猿意马都拴罢,弃却了玉锁金枷。怕的是红尘混杂,愁的是业海交加。隐遁在桑田下,向白云那塌,小生乐道出河沙。(禅师云)先生的意,贫僧尽知了也。先生,争奈你若顶巾束发,在我教谓之沐猴而冠;若使削发披缁,在公教谓之儒名墨行。若斯二者,何以处之?(正末唱)
【上小楼】太师道衣冠不佳,你教我皈依削发。却不道心本元明,色相皆空无点差。只待要念经文,参话头,尘缘弃下,便是那礼禅帅永无牵挂。(禅师云)先生既是如此,却也可也。既临此庵,且向山中游玩一回咱。(正末云)是一座好山也呵!(唱)
【耍孩儿】恰便似青螺放顶云霄中插,高接凌空彩霞。你看俺奇山秀水两交加,绕僧堂禅室堪佳。果然是依为佛祖菩提处。堪作禅僧寂静家。端的是真图画,小生心响豁畅,肺腑清嘉。
(禅师云)既是坚心在此修行,行者。就与我打扫的僧房干净,与先生居止也。(行者云)理会的。(禅师云)且去僧房安歇,到来日听讲。(正末云)谢了师父。(唱)
【尾声】谁想我火宅中一跳身,洪涛中出海涯。我宁个寺中拜礼如来塔,我只待悟三教真如大藏法。(下)
(弹师云)此人非是峡山中袁逊,他乃是野猿所化。他先化做一个樵夫,托名侯玄。采访贫僧,贫僧未曾说破他。前日此猿又来经堂作戏,贫僧与他一个景头。今日化临此处。我观此猿善根将熟,我来日升堂以罢,此人必悟宗风,证果朝元而去。行者便说与众僧,道我来日在佛殿内升堂说法,就请袁秀才前至法座听讲。(行者云)理会的。(禅师云)贫僧无甚事,且回法堂,打些参禅去也。(下)
楔子
(正末上,云)小生袁逊。自从弃舍了功名,寻访于此山中,与修公禅师座下,听讲此经文佛法,倒大来耳根清净。小生恰才斋食已罢,在此僧房中闲玩此经文咱。(行者上,云)小僧行者便是。奉师父法旨,着我请袁秀才来日法堂中听讲。可早来到僧房门首,我自过去。袁先生问讯!(正末云)行者此一来。有何事干?(行者云)奉师父法旨,着我来请先生明日听讲。(正末云)我已知道了。小生至此山中,又遇圣会法筵,也则是小生有福也呵!(唱)
【仙吕】【赏花时】到来日亲赴禅堂来听讲,参悟如来般若乡。小生剪画烛炷明香,礼拜尊师法王,我却便求接引入天堂。(下)
第四折
(外扮守座、净扮小僧、杂扮众僧、丑扮行者同正末上)(外云)二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依凭。出言善解人天福,见性能传佛祖灯。贫僧乃龙济山大慈寺内守座是也。贫僧幼岁出家,舍俗为僧,坚修三际,精通五教,悟无生之大法,究微妙之心宗。贫僧常只是朝阳补衲,对月闻经,久居此寺。修习多年。贫僧为修公禅师座下第一个徒弟,众僧秀士,却来听讲。昨日有我师父分付道,今日乃升堂说法,贫僧领着众僧,安排下香灯花果,禅床净几,等师父山来升座。大众动着法乐者!(禅师上,升座,云)如来法座此间安,般若惟心一语传。今日山僧重进步,三途踏破死生关?(执拄杖,云)策杖攒担震地来,升平四海显胸怀。遂把邪魔推出去,咸令大众正宗开。梵刹住尾合西东,妙理亲传般若通。惟露亲机无准的,那时一任出其踪。(拈香,云)此香不从千圣得,岂向万机求。虚空观不尽,大地莫能收。动之则竖穹横遍。静之则今古无俦。透十方之法界,勋四大之神洲。爇香炉中,祝皇王之万岁,愿太子之千秋!(垂钩,云)今日移舟到海津,丝竿常在手中伸。烟霞侧畔潜身坐,获得成功一巨鳞。大众若有那门居士,禅苑高僧,参学未明,法有疑碍,今日少伸问答,有么?(小僧云)有、有、有!敢问我师,如何是春?(禅师云)门前杨柳如烟绿,槛外桃花向日红。(小僧云)如何是夏?(禅师云)流水带花穿港陌,夕阳将树入帘栊。(小僧云)如何是秋?(禅师云)秋色入林红黯淡,水光穿竹碧玲珑。(小僧云)如何是冬?(禅师云)云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小僧云)多谢我师!今日且归林下,来日问禅。(禅师云)大众还有精进的佛子,俊秀禅和,未悟宗机,再来问答,有也是无?(众僧云)有、有、有!敢问我师,如何是西来意?(禅师云)九年空冷坐,千古意分明。(众僧云)如何是法身?(禅师云)野塘秋水漫,花坞夕阳迟。(众僧云)如何是祖意?(禅师云)三世诸法不能全,六代祖师提不起。(众僧云)多谢我师!且归林下,来日问禅。(禅师云)大众中有知音的居士,达道的善人,悟真机未能解,敢出来问答,有也是无?(守坐云)有、有、有!敢启我师,贫僧特来问禅。(禅师云)问将来。(守坐云)如何是曹洞宗?(禅师云)不萌草解藏香象,无底篮能捉活龙。(守坐云)如何是临济宗?(禅师云)机如闪电,活似轰雷。(守坐云)如何是云门宗?(禅师云)三旬可办,一镞辽空。(守坐云)如何是法眼宗?(禅师云)言中有响,句里藏锋。(守坐云)如何是□□仰宗?(禅师云)明暗交加,语默不露。(守坐云)如何是不二法门?(禅师云)无法可说。(守坐云)多谢我师
!且归林下,来日问禅。(禅师垂钩,云)一柄纶竿在手头,碧溪安在甚攸攸。清风明月襟怀阔,钩得金鳞出水游。众中还有四方善友,明达檀那,未开宗旨。请来问答,却是有也无?(正末云)有、有、有!小生袁逊,忝于我师座下,特来问禅。(禅师云)问将来。(正末云)敢问我师,如何是妙法?(禅师云)合着口。(正末云)如何是如来法?(禅师云)四十九年三百余会。(正末云)如何是祖师法?(禅师云)九年不语,声振五天。(正末云)如何是道中人?(禅师云)万缘都不染,一念自澄清。(正末云)如何是正法?(禅师云)万法千门总是空,莫思嘲月更吟风。这遭打出番筋斗,跳入毗卢觉海中。泉石烟霞水木中,皮毛虽异性灵通。劳师为说无生偈,悟到无生总是空。(正末云)多谢禅师,偈言点化。小生实非人类,乃此山中得道老猿,未经圣僧罗汉点化,不得超升。初则变化儒樵,蒙师教诲。已识禅真半面。次则真形入师禅堂,授我经典,衣我袈裟,蒙师待以不死。今日座下,又蒙真诠数语,点化兽心,其实的参透得净也!(唱)
【双调】【新水令】今日一心参透祖师禅,我将这大圆明片时间发见。灵台无污染,丹府绝尘缠。本性大然,真如相悟当面。
(禅师云)今日法筵大众善会,人天共同相听。切以禅分五派,教演三乘,始因一花之灿烂,中分五叶以流芳。世尊法演于西天,达摩心传于东土。人人悟偈,个个皈依,咸生顿悟之心宗,共入华严之法藏。(下座,云)先生也,贫僧不知,果有如此大根大器悟圆顿之机。(正末云)若非师父开悟迷途,小生今日岂能了达?(唱)
【驻马听】师父你道德渊深,亲传妙理会人大。禅机应变,果然是十方贤圣仰师颜。这的法佛是僧保俚真诠,惟心奥意当时展。不可言,真乃是西天佛祖亲身现。
(云)师父,恁徒弟问求一个话头。(禅师云)无色无相万法空,体自如来般若同。若把诸缘都放下,俱在毗卢顶上峰。(正末云)徒弟省了也。我是个万种喽啰林大郎,千般伎俩木巢南。从今踏破三生路,有甚禅机更要参!(唱)
【沉醉东风】妙理俄然便显,心如五叶清清。将他这色相来灵光现,似一潭秋水澄渊。体自如如不用言,便是如来教典。
(云)无去亦天来,心花五叶开。尘缘都放下。位正宝莲台。(做坐化科,行者云)师父,看袁秀才坐化归空去了也。(禅师云)哎,谁想此人言下大悟真机,归空去了。贫僧就与他亲身下火。(偈云)弃了色身入法身,朗明心地绝纤尘。吾今为汝亲传偈,速至吾生般若门。踏尽天涯并海角,回头却是旧家村。贫僧恰才散罢禅,不想袁生坐化,贫僧下火已入,荼毗已了。贫僧无甚事,后堂食斋饭去也。(下)
(圣僧罗汉上)释迦拈花悟本心,加舍惟笑遇知音。灯灯相照传千古,朗朗光明直到今。贫僧乃西天阿罗汉是也。今日卢陵郡龙济山中,一个千载玄猿,常与修公禅师听经闻法。了然大悟,就于野塘秋水漫,花坞夕阳迟寺中坐化,正果归空。贫僧在此待候他,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千载玄猿,托名袁逊,自于寺中修公祖师座下问罢禅,一言大悟,坐化身亡。你看金童引接,玉女相随,果是好境界也!
【沽美酒】我则见降霞飘五彩鳞,庆云生半空见,有他那宝树奇花满殿前。更有这莲池碧莲,真个罕曾见。
(云)这里那里也?(金童云)此处非凡地,天宫境界中。(正末云)是好景致也呵!(唱)
【太平令】恰便是九重阙蓬莱宫殿,五云乡紫气攸然。动仙音清霄普遍,列幢幡飘摇皆现。也是俺,有缘,遇善缘,贺飞腾入普陀天院。
(圣僧云)袁舜夫,你来了也。(正末云)你徒弟来了也。稽首!(圣僧云)只因你舍妄求真,修因累行,今日返本归真,位至西方九品莲池地步。(正末云)谁想今日呵!(唱)
【折桂令】师父道登西方九品莲池,都只为悟彻无生,今日个平步上青天。再不去那山内闻经,林头抱影,涧底吟泉。我今日脱皮囊凡胎尽传,上灵山佛国攸然。也是苦志心坚,稳驾清风,飞上青天。(圣僧云)袁生,此间已是西方极乐世界。只因你一心向善,问道修真,致有今日。你看祥云霭霭,紫气腾腾,慈悲接引,善信偕行,果然是步步踏金莲也。袁生,你听者!只因你一念真心,悟如来般若玄音。脱皮毛闻经听法,改形容参访师林。了然彻无生道妙,须明透万法洪深。除却了轮回六道,免去了苦海潜津。赴西方莲开见佛,临极乐亲到雷音。今日个成真证果,礼如来法座皆钦。(正末云)也是我有缘也呵!(唱)
【殿前欢】今日个得升天,悟真如性海道心虔。祥云影里真佛现,拜礼慈颜。显祥光万道传,绚瑞彩千条现,散天花云端中见。果然是人间少有,世界难全。(下)
题目大惠堂修公设讲
正名龙济山野猿听经
杂剧·鲠直张千替杀妻
楔子
(外一折云了)(正末扮张千上,开)小人是屠家张千的便是。家贫亲老,不多近远有个员外,待要结义小人做兄弟。待不从呵,时常感他恩德多;待从来,争奈家宽生受。(外上,云了)(云)哥哥,既是不嫌贫呵。
【仙吕】【赏花时】哥哥道不敬豪门只敬礼,不羡钱财只敬德。哥哥,您兄弟有句话对哥哥题,咱便似陈雷胶漆,你兄弟至死呵不相离。
(外云了)(请老母参拜了)(结义科)(外云往直西索钱了)(送科,下)
第一折
(旦等呵)(正末扮上坟)(末云)从哥哥往直西去早半年,今日同嫂嫂与母亲往祖坟去。
【仙吕】【点绛唇】杨柳晴轩,海棠深院。东风转,花柳争先,忙杀莺啼燕。
【混江龙】莎针柳线,凤城春色满娇园。红馥馥夭桃喷火,绿茸茸芳草堆烟。桃杏枝边斗蹴踘,绿杨楼外打秋千。猛听的莺声恰恰,燕语喧喧,蝉声历历,蝶翅翩翩。不由人待把春留恋,绮罗交错,车马骈阗。
(云)嫂嫂,咱坟园到那未哩?(旦云了)
【油葫芦】嫂嫂道坟在溪桥水那边,斟量来不甚远。恰来到杏花庄景可人怜。我则见垂杨拂岸黄金线,我则见桃落处胭脂片。嫂嫂,这路儿更小呵!不去他大路上行,则小路儿上穿。骑着匹驺骅骝难把莎茵践,正是芳草地杏花天。
(旦云了)
【天下乐】嫂嫂,这的是留与游人醉后眠,我想来今年,今年强似去年,若不是俺哥哥赍发有甚钱。人也似好觑付,亲兄弟厮顾盼。若不是俺哥哥嫂嫂,怎着兄弟祖坟前来祭奠。
(到坟园下马,旦教参拜科)
【村里迓鼓】青盛茂竹林松坞,早来到祖宗坟院。先挂着纸钱,躬身拜从头参见。忘不了哥哥重恩,小可张千,前生分缘。想着俺哥哥有管鲍情,关张义,聂政贤,不弃俺身微智浅。
【元和令】到寒食不禁烟,正清明三月天。和风习习乍晴暄,罗衣初试穿。为甚么嫂嫂意留连,将言、将言不言。
(旦分付整办祭物了。旦忘人匙,发付母亲科)(旦云)待与(末云)窝的不唬杀人也!怎生嫂嫂今日说出这般这言语?
【上马娇】嫂嫂,更道是颠,更做道贤,恰便似卖俏女婵娟。(旦云了)吃的来醉醺醺将咱来缠,眼溜溜涎。他道是休停莫俄延。
【游四门】呀!不赌时搂抱在祭台边,这婆娘色胆大如天。恰不怕柳外人瞧见。又不是颠,往日贤,都做了鬼胡延。
【胜葫芦】嫂嫂,休!俺哥哥往直西不到半年,想兄弟情无思念?你看路人又不离地远。你待为非作歹,瞒心昧己,终久是不牢坚。
(旦云了)(末云)这妇人待要坏哥哥性命。
【幺篇】嫂嫂道瓦罐终须不离井边,你未醉后人在言。你气的我手儿脚儿滴修都速战。莫动,不,嫂嫂和俺哥哥是几年夫妻?(旦云)二十年夫妻。又不想同衾结发,情深义重,夫乃妇之天。
【后庭花】你休要犯王条成罪愆,则索辨人伦依正典。不听见九烈三贞女,三从四德贤。今日个到坟园,祖宗如见。有灵魂在墓前,你狂张不怕天。胡寻思一点,留歹名百世传。
(旦云了)
【青哥儿】嫂嫂,你是个良人、良人宅眷,不是小末、小末行院。俺哥哥离别未团圆,这些时有甚末难见?遇着春天,花柳芳妍,粉碟翻翩,紫燕飞旋。箫管声传情素,因此上乔殢殢延延,亏张千难从愿。(旦云了)(末诈许)(回家科)
【尾声】我这一腔铁石心,不比你趁浪风尘怨。我虽是无歹心胡做,若这句我这句话合该一千,须我不得将闲话儿展。嫂嫂,你着马先行。我空说在骏马之前。嫂嫂将着紫藤鞭,催动缰辕,赚的回你家解了我冤。你倚仗着有金有钱,欺负俺哥哥无亲无眷,不曾见浪包娄养汉倒陪钱。
第二折
(旦上,云)准备酒食,等待小叔叔。(云了)(员外上。云)(回家敲门,见酒食,问科)(外见,加酒,问了)(旦支吾,云了)(外教请弟科,张千不信。外自请相见科)
【正宫】【端正好】撇罢了腹中愁。则今打迭起心头闷,嫂嫂也从今后休恋别人。(旦云了)若是俺哥哥一一从头问,看我数说你一会无淹润。
【滚绣球】俺哥哥恰路上受苦辛,干事忒谨勤,俺哥哥惹近远也,刚道了往来劳困,(外云了)(唱)哥哥鞍马上远路风尘。(外问了)母亲又无甚证候,咫尺有些老忘浑,托赖着俺哥哥福阴,那里有半星儿疾病缠身。(外问了)嫂嫂母亲行更加十分孝,俺嫂嫂近日来兄弟行街崇添一倍儿亲,看我说你一会叮咛。
【倘秀才】当日哥哥不曾见半点儿文墨,与我许多资本。哥哥请吃兄弟这一盏酒,除外别无甚顺。想哥哥山海也似恩临几时尽?且休说放钱的庞居士,更压着养剑客的孟尝君,那里有俺哥哥意分。(外讨酒饮了)
【滚绣球】酒行了十数巡,连饮了八九尊,(旦教劝员外酒科)嫂嫂,你看俺哥哥不抬头呵,又兼那身困,则为你吓杀我也七世魔君。早则阳台有故人,罗帏中会雨云,不如背地里暗传芳信。(外唱曲科)哎!你个楚襄王,百忙里唱甚末白雪阳春?(外醉睡科)我这酒肠宽宋玉才挪动脚,(末辞科,旦拦住科)被你这色胆如巫蛾,你则末拦住了门?唬的我无处藏身。
【倘秀才】嫂嫂,我往常时草鞋兜不住脚根,到如今旧头巾遮不了顶门,却甚末白马红缨彩色新?恰不道壁间还有耳,窗外岂无人,你待要怎生?
【滚绣球】我这里忙倒退,越赶得我紧,(旦云了)你是妇人家絮叨叨不嫌口困。(旦云了)这埚儿比不得你祭台边唬鬼瞒神。知他是你风魔,我沙村。嫂嫂不争你这般呵送的我有家难奔,严白里更待要燕尔新婚。(旦云了)不争二更前后成连理,俺哥哥知道呵敢九伯风魔哎吊了脊筋,好是伤情。
【倘秀才】俺哥哥赍发我呵金与银,我今日杀兄长呵,却不知恩报恩,却不知自己贪杯惜醉人。(旦云了)我则理会庞涓刖了孙膑,几曾见张仪冻杀苏秦,好教自嗔。
【滚绣球】这婆娘外相儿贞,就里狠,纵然面搽红粉,是一个油髟
狄髻吊客丧门。你须是他娶到的妻,
至如今二十春,你全无半星儿情分,平白地碜可可剪草除根。这婆娘寸心毒哏千般计,不好也,却甚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唬了我三魂。
(旦云了,要杀外科)(云)哥哥你醒也。张千出于无奈,逼得如此。兄弟想着哥哥山海似恩临,未曾报答。哥哥受兄弟四拜。
【叨叨令】俺哥哥汤风犯雪金兰分,你兄弟酒里淘真性。我则理会得哥哥赍发张屠闲。我那里重色轻君子,那里有海棠娇江梅韵。(末持刀揪旦科)(旦云)却怎生杀我?(末云)我剪背杀你。大古里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孟姜女不杀了要怎末哥?一朝马死黄金尽。
【尾声】想着妇女餐刀刃,久已后则着送了人。自家夫主无恩情,刬地恋着别人亲。这妇人坏家门,倒与别人些金银。因此上有一刀两段归了地府,我与你的恩念哥哥挣了本。
第三折
(外扮郑州官,问成员外,解开封府了)(外扮包待制上,引问疑狱不明)(末云)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行道数十里地,见座神庙,我且问珓杯咱。
【中吕】【粉蝶儿】今得一个下下之珓,不争随顺了妖娆,闷着头自想念不合神道。一会家怨气难消,吃的来醉醺醺。□□□□□□,却不道情理难绕,受哥恩杀身难报。
【醉春风】他不想夫妇恩重如山,待将一个亲男儿谋算了。珠英断臂去留名,似这妇人的少,少。我因此上手揽定青丝,杀坏了不中淫妇,我待学知心管鲍。
(末见母)(母云了)母亲道旦有杀人贼了。
【快活三】杀人贼有下落,杀人贼省归着。杀人贼今日有根苗,母亲,我不说谁知道!
【朝天子】母亲呵寿高,您儿呵不肖,不想咱人死呵天知道。母亲啼天哭地泪流交,您儿不曾将山海恩临报。我这里苦痛哮啕,捶胸高叫,母亲你指望养儿来防备老。(母亲云了)不争你儿不招,把哥哥送了,枉惹得普天下英雄笑。
【上小楼】我这里孜孜觑了,唬的扑扑心跳。好教我战战兢兢,滴修都速,魄散魂消。是俺哥哥,坐死牢,折到了他当时容貌,我是铁石人暗伤怀抱。
【幺篇】他那里吃一杖,则如剁一刀。我这里腹热心慌,手忙脚乱,皮战身摇。往常时那威风,那势耀,人中才貌,我这里向官人行怎生哀告。
【满庭芳】杀人贼我招,相公把干连人放了,犯法的难饶。俺哥哥山海也似恩未报,怎肯道善与人交。那婆娘罪恶到,官人上难学,空养着家中俏。我根前欲待私情暗约,那婆娘笑里暗藏刀。
(外哭科)(包问了)(末云)小人是结义兄弟,因这妇人待一心杀害哥哥,是小人杀了。
【石榴花】俺本是提刀屠,番做了知心交,论仁义,有谁学。俺哥哥索钱去了,离别到半载之遥,那婆娘打扮来便似女猱,全不似好人家苗条。上坟处说不尽乔为作,那里怕野外荒郊。他从早晨间缠到日头落,回来明月上花梢。
【斗鹌鹑】我若背义忘恩,早和他私情暗约。后来俺哥哥来家,夜深吃的来醉倒。呀!婆娘待把俺哥哥所算了,被我赚得他手内刀。想俺哥哥昆仲情深,因此上把婆娘坏了。
【十二月】便怕甚担烦受恼,判了个无处归着。俺哥哥从来软弱,几曾见犯法违条?惜不得家亲年老,好教我苦痛哮啕。
【尧民歌】哥哥,你养侍白头娘我在死囚牢,常言道舌是斩身刀。当年祸福不相交,今日官门有着落。哥哥休焦,把这个躯好观着,是必休教俺残疾娘知道。
【耍孩儿】我往常时看别人笞杖徒流绞,今日个轮到我绷扒吊拷。指望咱弟兄情,如陈雷胶漆有谁学,登时间瓦解冰消。当初一年结义知心友,谁想咱半路里番腾做刎颈交?泪不住腮边落,眼见的一刀两段,知他是今日明朝?
(外云了)
【二煞】俺哥哥恩义多,你兄弟情分少。为人本分天之道,怕你瀽半碗浆水把我题名唤,提一陌钱把我咒念着烧,耳边高声叫。两只脚登着田地,他那里攀着枷稍。
【三煞】母亲第一来残疾多,第二来年纪老。常有些不快长安乐,怕有些时截取匹整布绢,无钱时打我条孝系腰。泪不住行行落,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四煞】哥哥,咱为兄弟非关今世亲,皆因前缘前世报。怎着我一心想哥哥思念伏侍到老,谁想半路里这妇人把哥哥折算了。不由心焦躁,因此上着命身亡,便死呵并无悔懊。
(外云了)
【尾声】哥哥,我死去程途多,回来的路儿少。俺哥哥行半星儿恩义不曾报,我有七十岁的亲娘侍奉不到老。
第四折
(末扮上)
【双调】【新水令】从来猛虎不吃傍窝食,送的我死无葬身之地。则为知心友番做杀人贼,普天下拜义亲戚,则你口快心直,休似我忒仁义。
【夜行船】哥哥慈悲,盛把兄弟相周急。如今谢哥哥将来的酒和食,这的长离饭永别杯,碜可可我尝酒味。
(外云了)
【雁儿落】哥哥,万剐我不后悔,这里便死呵无招对。常学着仗义心,四海皆兄弟。
【得胜令】我死呵记相识,你从今好将息。与我干取些穷活计,休惹人闲是非。你非。你再休贪杯,见放着傍州例。你若求妻,(云)常言道丑妇家中宝,休贪他人才精精细细,伶伶俐俐,能言快语,不中。(外云了)娶一个端方稳重的。
【落梅风】脑背后,高声叫起,唬的我魂离体,死无葬身之地。母亲道认义来的哥哥有债回的礼,母亲也早难道养军千日。
【甜水令】我则见街坊邻里,大的小的,啼天哭地,见了我并无一个感叹伤悲。他道不爱娘,替人偿命,生分忤逆,丑名儿万代人知。
【折桂令】哎,母亲!早则无指望绿鬓斑衣,母亲那里有九病十残,腰屈头低。告哥哥且慢休摧,省可里后推前推。半霎儿午时三刻,弟兄子母别离,哭哭啼啼,切切悲悲。百忙里地惨天昏,雾锁云迷。
【水仙子】一灵儿相伴着野云飞,则听得脑背后何人高叫起,是哥哥共母亲傍边立。我问你怎生来到这里,险送了家有贤妻。杀嫂索偿命,宜镌刎颈碑,我将好名儿万古标题。
题目悍妇贪淫生恶计
良人好义结相知
正名贤明待制翻疑狱
鲠直张千替杀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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