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刘商有关的诗词

春梦

宋代 · 王令

春风儿女喜,不合丈夫爱,
日午困魔来,四体倦欲解。
春禽只随花中飞,幸此无声聒我睡。
一梦梦周公,笑与伊尹语。
问今天下贤者谁,何为见弃不见取。
纸传周官十卷书,安用久留不烧去。
二梦梦孔父,戟手怒目瞠。
天下皆曰自孔氏,猎取利禄安荣身。
高官志遂不思道,牵以嗜利露己真。
如何贫贱用我者皆是,富贵用我无一人。
三梦梦我身,化为鸣凤雏。
飞飞两足高,迅迅六翮舒。
直上高高天,天门闭锁阻我回。
我留不肯去,以翼搏天天门开。
天公遣玉女,问我何事来。
再拜谢天公,贱臣无所知。
幸至天公前,敢问无所尸。
臣闻伊尹于汤旦于周,安致天下如山丘。
愚孙騃子相承继,卜世以过天位留。
自从中代来,世世亦有相。
如何反覆无定时,犹以乱割医疮痍。
天公何忍是不救,恰如旁坐观奕棋。
又闻人间人,一一天与命。
孔饥孟退荀杨贱,天公岂不知其贤与圣。
颜子号庶几,早死不久生。
子夏既丧子,左丘亦失明。
伯牛疾牖间,原宪贫病成。
晁错死非命,贾谊夭不卿。
赐死萧雍之,罪免刘更生。
羊祜许国斸墓破,反得坠折无完肱。
又如草木及禽兽,苟推以理亦莫知。
春气不加松柏好,秋风先败兰蕙枝。
蝮虺中人皆已死,鸱枭食母然後飞。
愿天明告臣,以祛臣心疑。
天公未及言,起遂东风吹。
觉来何所喻,壹郁双泪垂。

伤蔡文仲秋闱失意四十韵

宋代 · 刘弇

侧听秋闱榜,君名又不传。病龙频失水,倦鸟久惊弦。

有意期行道,无人肯荐贤。长沙伤鵩日,西狩获麟年。

失意应常理,嗟君最可怜。双亲堂上老,三釜养中偏。

须有千茎雪,家无二顷田。甑中尘屡起,囊乏磬长悬。

草木荒三径,埃氛满一廛。鹑衣伤子夏,蜗舍病焦先。

雪冷袁安卧,风清靖节眠。谩誇五色笔,不及一囊钱。

抱玉冤谁雪,沉舟恨自牵。翼摧云外鹄,身绊驾头鹯。

愤气高冲斗,悲号下入泉。未甘为败将,犹拟奋空拳。

文丧思投笔,胶稀欲绝弦。悲弹三尺剑,闷钓五湖船。

迁摈当修史,雄闲合草玄。张衡四愁什,杜甫八哀篇。

膑刖兵书作,丘穷易道编。文人从坎坷,才子本迍邅。

得失诚由命,穷通莫怨天。不须吟泽畔,何用饿山巅。

豹匪终藏雾,龙非久在渊。鹄侯高定中,杨叶细须穿。

子况千人敌,身仍百善全。平生于传癖,终日被书癫。

容貌堂堂也,胸襟落落然。文章追贾马,德行继渊骞。

吐论昆崙决,挥毫组绣联。字奇称草圣,句巧号诗仙。

身瘦文弥古,家贫节更坚。士流瞻若斗,学者慕如膻。

自合升朝右,宁终死道边。此来虽蠖屈,前去定莺迁。

邹黍当重秀,韩灰决复燃。焚舟收后效,破釜雪前愆。

诚愿穷犹斗,何甘废中权。未应豪杰士,憔悴老螺川。

二哀诗·王湘岑参戎

清代 · 唐烜

王公宁河彦,家山推麟凤。曾祖谥刚节,殉国泰山重。

君少负逸才,力学不好弄。追琢成文章,将为清庙供。

家贫守世禄,国恩支薄俸。辛苦事櫜鞬,黾勉易章逢。

上承老母欢,下教叔与仲。各举进士第,先后玉堂贡。

惟君补右职,羽林困羁鞚。时有张勤果,许君为国栋。

劝君脱兜牟,论荐储大用。君恋洁白养,甘阻六翮羾。

执戟扬子云,思比相如讽。朝出介马驰,暮归摊书诵。

我昔客京华,颇好事吟哢。定交杵臼间,羡君识鉴洞。

说诗解我颐,论文释我疭。一别忽六年,天为补缺空。

君备千城选,我献皋陶颂。重结金石契,忧乐誓与共。

造访停吟鞭,招邀破蜡瓮。暖扑东华尘,寒蹋天街冻。

快论争轩渠,得句互磨砻。往往拍案起,绝叫惊仆从。

君胸罗五洲,强弱分郑宋。谭兵鄙马武,著论先江统。

东邻氛正恶,庙堂事倥偬。我适登君堂,独居心有恫。

太息事至此,国是尚昏霿。一战将不国,祸变由斯种。

我闻疑信参,君言果亿中。岂料庚子夏,畿辅暴徒閧。

咄咄密勿臣,乃为市井哄。杀掠遍衢阓,横流如决壅。

君守朝阳门,匹马力制控。鸱叫昼日昏,麇聚凶徒众。

乱刃随交下,须臾毕酷痛。白骨荡灰尘,碧血滴乳湩。

次日我闻知,痴立若呓梦。犹忆十日前,过我食角粽。

哭君不成声,赙君不能赗。妻孥仓皇避,凛凛覆巢恐。

书史付一炬,遗稿莫甄综。钞存我亦失,慵放亟自讼。

我时三上书,不得采菲葑。京华随之覆,䝟貐谁始纵。

公卿不解事,安能责愚蠢。良人身尽歼,恩恤徒颁赣。

我长君两年,后死其犹瞢。匪仅抒私悼,兼为千古恸。

贾谊论

宋代 · 苏轼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远举之志。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沁园春 玄旦日先君冀郡公作此示勉敬跋于后

元代 · 欧阳龙生

玄子来前,还忆汝,今朝初度时。是吾家几世,书香阀阅,我翁畴昔,心地坦夷。宅相伊何,泛红老子,汝母慈仁有儿。如今恨,倚门人去,和胆为谁。丈夫七十何为。算三十功名已是迟。要经天纬地,拓开实用,嘲风弄月,省可虚词。我亦平生,卮言徒费,犹酌檐花向九疑。团*好,待老吾泉石,留汝钟彝。贫,性亦疏散,房中惟有一败箧,以绳约之,箧中无所有,又以纸外护之甚严,暇日时复展玩。明年戊申,不幸先公弃捐,自是见辄呜咽,殆不忍观。皇庆壬子,玄免先公丧,又二年矣。先公在时,所定谢氏,岁久不克成婚。继妣长沙郡君,谋为玄毕婚姻,而玄方游湘中。继妣老妮启玄箧,取故衣浣濯补纫,以俟新婚。老妮目不知书,箧中文字,亦为所持去,此词亦在焉。玄归而求之,竟失其所,遍索十数日,无得,深自刻责,以为不能宝藏先人之训,遂为此生抱恨之大端。每至劬劳之日,则泣而识之,如是二十五年,屡尝之先公,冀阴相之,庶几复见此词,以无负付嘱之意。延佑乙卯以来,玄侥幸科第,历官中外,至元元年乙亥,叨恩翰林直学士国子祭酒,先公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渤海郡侯。寻蒙奎章近臣奏请,有旨申词臣,制碑以赐。玄感激之余,付书还家,嘱舍弟信翁,先白於弥。告祭之日,诸昆弟子侄咸集中堂,侄进老前曰,昨日偶治故书,得先祖手泽一纸,食殆半,乃寿八翁沁园春也。兄弟相视,大惊曰,此汝叔平时偏求而不得者,汝何得此。众取视之,果然,即付书报玄京师。二年丙子夏,谒告南归立碑。甫抵舍,侄即以词见遗。玄奉词涕泣,如隋珠和壁,去而复还,自计生平可喜之事,未有过此,呜呼异哉。词所谓宅相伊何,泛红老子者,谓外大父临贺府判理齐李公也。倚门人去,和胆为谁者,是岁免先夫人丧也。嘲风弄月,省可虚词者,玄少作颇患多,故先公以实学之也。犹酌檐花向九疑者,先公分教春陵时将之官也。虽然,玄之至喜者,以此词之失而骤得,则先公若有阴相之也,他日或可伯鲁授简之责也。其至惧者,则以先公期待之意如彼,而玄之疏文学所成就若此,其何以伯符不克负荷之讥乎。装既完,踪迹所至,必携以自随。三年丁丑,以侍讲学士召入京,戊寅春,以二品恩例申请,夏五月,进赠中奉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冀郡公。先妣追封冀郡夫人。六月甲申祭礼毕,因出此卷,再写善本,并致感云。男玄泣血书于贤良坊寓舍。圭齐文集卷十四

雪夜饮酒听赵二裕熙说庚子岁定海县知县姚公怀祥总兵张公朝发殉难拒夷事纪以长歌

清代 · 姚燮

赵君置酒忽不乐,醉掣匕首挥白云。胸中旧事匿真史,谓当借我长篇陈。

今宵大雪天阴阴,瘦猿作筑乌为琴。商声离沓和千籁,有鬼旁涕悲其音。

当岁庚子夏六月,暍日千峦烁林樾。孤城海上浮一丸,罔两潜来索山骨。

捣虚或似龙骧军,楼船走毂天为氛。请兵告急拒不发,一朝坏我将谁云。

二十七舰平碇潮,乱呼觱篥金距趫。游魂绝岛豺狼忍,侧目中原意气骄。

承平已久兵力孱,刀钝不羼弓难弯。粮无储蓄县官苦,职有司守将军难。

将军独帜当坚壁,县官仓皇倒持戟。约战难宽三日期,万姓存亡争一息。

女墙列炬南门关,蒺藜櫑木传车辕。将军挈马堵冲道,兀立不动如邱山。

邱山可动身不动,微命鸿毛国恩重。惊飙压屋孤木持,?雾埋霄一星竦。

连环琐甲霜髯飘,将军立马东崖高。屯郡貔貅正传宴,眼看逝水流滔滔。

斯时县官巡民市,十户荒凉九逃徙。存者誓为一臂当,敢以偷生速公死。

忽传铃骑缒城来,城门不钥轰然开。火鸦落砦大旗折,雷声捲地闻哭哀。

将军死矣民则那,四城鼎沸讹言多。前兵已溃后不继,将军未死还如何。

将军未死创已深,民为裹血声呜喑。堂堂天子命之帅,讵宜生就蛮夷擒?

将军凛凛识大义,民挟将军授之骑。南门路塞驰北门,谁料将军受民饵?

社狐仓鼠无一存,洒地但有新血痕。天魔种子夜叉相,汗如鱼气蒸浑浑。

存者欲出不得出,出者窥门不敢入。未死徒为将军悲,一死还为县官泣。

将军囚赴辕门谳,肤革无完足寸茧。将军不死大帅生,谁许将军舌能辩?

北面稽首烟草中,县官就死何从容。杜鹃喉涩泪出骨,赤山炎气方爞爞。

我歌至此心腑摧,县官良吏非庸才。为臣不易久绅佩,见危而授无疑猜。

高坟古柏风吹折,下有清池凛寒雪。昔年群公有同志,今日县官是孤节。

高轩食肉多组缨,天地私汝成一名。可怜烽火初惊夜,犹与诸生讲六经。

县官已矣且弗论,将军不死还何言?一时铁铸六州错,遂抱黄泉万古冤。

天门巀嵲难呼枉,遍野荆榛密罗网。尸居不识海浅深,反珥雕翎受勋赏。

将军不死还死创,桐棺草敛秋风凉。海风东浙潜蛟遁,海月南闽凄雁翔。

县官亦是闽中产,苦共将军竭心眼。春秋功罪无倖逃,同见先皇复何赧?

赵君醉醒吾歌终,大雪为止群山空。起看溟渤天同远,侧听訇砰水又风。

青天茫茫亿万里,书我长歌掷诸水。东水澄清天日高,始信鱼龙多谲诡。

东坡八首(并叙)

宋代 · 苏轼

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
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
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以忘其劳焉。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
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
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
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
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焉释耒叹,我廪何时高。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
下隰种秔稌,东原莳枣栗。
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
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
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
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
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
自昔有微泉,来従远岭背。
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
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
岁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块。
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
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
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
(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作之。)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
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
(蜀人以细雨为雨毛。
稻初生时,农夫相语稻针出矣。)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
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
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
但闻畦陇间,蚱蜢如风雨。
(蜀中稻熟时,蚱蜢群飞田间,如小蝗状,而不害稻。)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
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
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
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
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
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
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
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
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
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
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
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
旧闻李衡奴,此策疑可学。
我有同舍郎,官居在灊岳。
(李公择也。)遗我三寸甘,照座光卓荦。
百栽倘可致,当及春冰渥。
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
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
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
家有十亩竹,无时客叩门。
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
従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餐。
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
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马生本穷士,従我二十年。
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
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
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
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
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运命论

魏晋 · 李康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

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于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征发于社宫。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及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厉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薄之弊,渐于灵景;辩诈之伪,成于七国。酷烈之极,积于亡秦;文章之贵,弃于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訚訚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于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于蛮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候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间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沈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故夫达者之筭也,亦各有尽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扬雄、仲舒之阒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

钱神论

魏晋 · 鲁褒

有司空公子,富贵不齿,盛服而游京邑,驻驾平市里。顾见綦毋先生,班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後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贽玉帛禽鸟,女贽榛栗枣脩。’《易》不云乎:‘随时之义大矣哉!’吾视子所以,观子所由,岂随世哉。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者已。”

公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云也。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质,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于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

“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故使内方象地,外圆象天。大矣哉!”

“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哉茕独。’岂是之谓乎!”

“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肆。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赢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赢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

“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云:‘钱无耳,可闇使。’岂虚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振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可以为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

“夫钱,穷者能使通达,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往。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上交下结,名誉益彰。”

黄铜中方,叩头对曰:“仆自西方庚辛,分王诸国,处处皆有,长沙越嶲,仆之所守。黄金为父,白银为母,铅为长男,锡为嫡妇。伊我初生,周末时也,景王尹世,大铸兹也。贪人见我,如病得医,饥飨太牢,未之逾也。”

与山巨源绝交书

魏晋 · 嵇康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