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是一块肯黑的石头。谁磨它，它就为谁出字。
它可以来自端州的紫云，也可以来自灶边的断瓦。田埂回来，只要还有这一面，字就还在。
本文选取八首，看这件东西怎么被用，不看它摆在哪张桌上。
现场比名字先到，人只要肯停一停。
先被刀打开
云要割，席要寄，砚才开始属于一个人。
1、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唐·李贺《杨生青花紫石砚歌》
石工踏天磨刀，把紫云割成一方砚。砚还没进书房，已经先有过一次刀。巧在人，云在石。唇边含满水，墨才肯黑。刀比笔更早。袖管先凉了。灯还亮着。门还关着。
2、端州石砚人间重，赠我因知正草玄。——唐·刘禹锡《答端州紫石砚》
人间看重这一石，赠来是为了草玄。砚的用处，是让字站住。重比美更先开口。庙堂旧物不及它，墨池前才开始记名。灯还亮着。门还关着。风已经先到。手已经先缩。
3、常时同砚席，寄砚感离群。——唐·刘禹锡《谢柳子厚寄叠石砚》
从前同坐一方砚，如今砚寄到，人已经离群。砚还在路上，席已经空了。寄是把共同的那一块单独送走。敲起来仍像玉，人却不在旁边。门还关着。风已经先到。
磨出声音来
石里有玉德，也有西风。
4、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于石。——宋·苏轼《龙尾砚歌》
龙尾看起来不像石，玉德金声都藏在里面。用它，是用一种不肯俗的硬。寓比看更深。石还冷，声已经先在。风已经先到。手已经先缩。水还流着。路还在前面。
5、罗细无纹角浪平，半丸犀璧浦云泓。——宋·苏轼《得歙砚甚奇作小诗》
纹细浪平，半丸也能成泓。午窗人静，西风拉瑟，砚在听。小有时更够用。泓比砚更像水。睡刚起，墨已经先醒。手已经先缩。水还流着。路还在前面。夜还没完。袖管先凉了。
6、左思裁赋日，王充作论年。——唐·李峤《砚》
左思裁赋，王充作论，都曾对着这一类石头。砚的用处是把年日磨进字里。裁比论更慢。日还在，人已经先把石看成案。水还流着。路还在前面。夜还没完。袖管先凉了。
瓦也能见字
不择的时候，砚才最像农家的东西。
7、仅能记姓名，笔砚固不择。——宋·陆游《作诗自嘲》
姓名勉强能记，笔砚并不挑剔。灶煤磨断瓦，也照样出字。不择比工更像日子。田埂回来，这一面就够。瓦还糙着，墨已经先黑。路还在前面。夜还没完。袖管先凉了。
8、澄泥丛台泥，瓦斲邺宫瓦。——宋·梅尧臣《澄泥古瓦砚》
澄泥来自丛台，瓦来自邺宫。古也可以磨。泥与瓦都肯当砚，只要有人肯磨。斲比磨更早。宫已空，石还在几案上。夜还没完。袖管先凉了。灯还亮着。门还关着。
砚可以割云，也可以磨瓦。人没自己坐下，是墨先在唇边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