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的灯，渡口的灯。两边都不肯让。一种等人回来，一种送人走。
对照不是为了评高下，是为了看同一种夜里，力用在哪一头。
本文选取七首，把两股劲放在一张桌上。
现场比评论先到，人只要肯站住。
人只要肯站住，句子会自己把现场说完。
窗内的
篱灯、西窗、画屏，等人回来。
1、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宋·叶绍翁《夜书所见》
夜归在这一联里不喊，只做事。知有儿童挑促织是起手，夜深篱落一灯明是收。叶绍翁把力用在不解释上。一种等人回来，一种送人走。书还摊着，童子已经翻过一页。
2、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何当共剪西窗烛还在场上。却话巴山夜雨时已经把人往夜归那边轻轻推一把。李商隐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一种等人回来，一种送人走。钟还往里走，人已经先往外走。
3、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唐·杜牧《秋夕》
轻罗小扇扑流萤比银烛秋光冷画屏更晚到，也更不肯走。夜归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杜牧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话还没说完，油已经先把夜留住。
渡口的
渔火、酒家、牛渚、瓜洲星火，送人走。
4、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唐·张继《枫桥夜泊》
先看见月落乌啼霜满天，才听见江枫渔火对愁眠。夜归这一下，像从袖口里漏进来的凉。张继把人留在句子中间，不让他马上走。路还在前面，心已经先冷一截。
5、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唐·杜牧《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像还记得白天，夜泊秦淮近酒家已经在数夜里的账。一种等人回来，一种送人走被写成这一联时，人还没来得及躲。茶还没开，耳朵已经在场。
6、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唐·李白《夜泊牛渚怀古》
人若只读牛渚西江夜，会觉得还早；读到青天无片云，才知道夜归已经进了门。李白的句子短，留下的空隙却长。屏还没挪开，话已经先漏了。人还没回屋，这一联已经先把夜坐穿。
7、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唐·张祜《题金陵渡》
夜归在这一联里不喊，只做事。潮落夜江斜月里是起手，两三星火是瓜洲是收。张祜把力用在不解释上。一种等人回来，一种送人走。衣还薄着，寒已经在风里等。
问句可以不答。答了，往往也只是人还在，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