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偏爱把话说到将明未明处。「无题」不是不会起名字，而是情事本身不宜说破；锦瑟、夜雨、嫦娥亦然。本文选取六首，看他怎样用含混，把人心写得更深。
1、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唐·李商隐《无题》
相见难、别亦难，他不解释因由，只给两个燃烧到尽的比喻。丝与泪都说不清对象是谁，读者却立刻懂：有一种爱，是把自己燃完为止。
2、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唐·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昨夜的星与风还在，人却已隔座。身体到不了，心意却能通——「说不清」的是具体情节，说得清的是那一点相知。朦胧里最亮的，往往是这一下对视。
3、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唐·李商隐《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
来是空言，去是绝踪；梦也难唤，书也未浓。末句把「远」再推一万重，近乎绝望，却仍不直呼姓名。越不说破是谁，阻隔就越像命运本身。
4、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唐·李商隐《锦瑟》
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沧海珠泪，意象层层叠起，偏偏不给唯一答案。追忆时才发现，当时就已经惘然——说不清的不只是本事，还有人面对岁月的那种失神。
5、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唐·李商隐《夜雨寄北》
归期无期，眼前只有巴山夜雨涨池。他不哭诉今夜多孤，却去想象将来剪烛重话今夜——把「说不清的等待」收进一个尚未到来的温暖场景里。
6、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唐·李商隐《嫦娥》
写嫦娥，也像写一切得到了孤独的人。不讲故事细节，只留碧海青天与夜夜的心。说不清是悔是怨，那片空明的冷，反而比告白更长久。
读李商隐，不必急着还原「到底写给谁」。他留下的是温度、阻隔、惘然与长夜——说不清的部分，正是读者得以走进去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