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以为自己在渡河。站久了会发现，乡、月、潮也在渡人。一边是走过去，一边是送回来。本文选取数首，把这两种渡对起来看。
人渡河：走过去
人把渡写成出发、写成还、写成不敢问。
1、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唐·李白《渡荆门送别》
渡远，是人先把河走完。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路在前面展开。故乡水却万里送行舟，已经开始反过来渡他。人以为自己在游楚，水却先把他的来处带上了船。
2、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宋·王安石《泊船瓜洲》
一水间，数重山，渡短得像不用渡。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却还没照他还。人停在瓜洲，河把还字托给月。走很容易，回被写成何时。渡口近，年却远。冷还停在这句里。
3、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唐·宋之问《渡汉江》
经冬复历春，音书断了很久。越近乡，越不敢问。人渡河，渡的是胆。河若会说话，大概也不问，只让岸一点点近。怯比勇更像到家。来人就在眼前，问却先停住。
河渡人：送回来
河不必等人上船，烟波、月、潮自己就会把人渡远。
4、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颢《黄鹤楼》
人还没上船，烟波已经把乡关渡走。黄鹤去了，白云还在，晴川历历，芳草萋萋，都像对岸。河渡人，用的是暮色。楼空着，愁却满了。何处是，问的不是路，是江。夜还没有走完。
5、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唐·杜甫《旅夜书怀》
星把野垂低，月把江涌起来。人在危樯独夜舟里，河已经先把他渡成一只沙鸥。名与官都休了，天地还在流。人不必自己走，月与江会把人送远。岸上的草还在微风里。
6、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唐·王维《汉江临眺》
江流到天地外，山色在有无中。人还在岸上临眺，河已经把郡邑都浮起来。波澜动远空，是河在渡视野。人以为自己在看江，江先把人看小。襄阳风日再好，也只是留醉的一小段。
7、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唐·刘禹锡《石头城》
山还围着，潮却打了空城回来。河渡人，有时渡的是一座空。旧时月还从女墙过来，像潮的同伙。人不必在城头，潮自己会把寂寞送往返。故国在，人已经先被潮送走。
人渡完，河还在渡。乡在对岸，月在江心，潮一次次回来，像从不让渡口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