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闭门觅句，门外的雨先把墙写湿。人不是瘦在诗里，是瘦在等一句还没来的时候。
选取五首，沿他送走儿女、守着断墙、对着岁灯的几处切片看。不谈他把哪个字写进哪里，只看人怎样被日子收窄。
送走儿女的那年
贫贱把家拆开，再拼回来，眉目都要重新认。
1、夫妇死同穴，父子贫贱离。——宋·陈师道《别三子》
死可以同穴，活着却因贫贱先离。大儿还不会拜，小儿还在襁褓，一句「爷我欲去」已经把人撕开。离比死更日常。门还没关上，家已经先散成路。簿还在县里摊着，手已经先不能停。
2、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宋·陈师道《示三子》
走远了反而能忘，快到眼前却忍不住。儿女已在眼，眉目却几乎不认得。喜到说不出，泪尽才笑一下。归比忘更凶。人还站着，心已经先不稳。这一下比上一句更真，像把日子放回手里。
断墙边的春
门关着，蜗牛和燕子替他住。
3、断墙着雨蜗成字，老屋无僧燕作家。——宋·陈师道《春怀示邻里》
雨把断墙打湿，蜗牛自己写成字。老屋没有僧，燕子倒来作家。闭门不是清高，是穷把春关在墙外。字比人先到。墙还断着，春已经先从缝里爬进来。晨还在云上亮着，杵已经先把月敲落。
灯前还在觅
岁晚的灯不亮多少，只够问一句身托何处。
4、岁晚身何托，灯前客未空。——宋·陈师道《除夜对酒赠少章》
年要尽了，人问自己托在何处。灯前客还没散，身已经先空出一截。觅句的人，岁晚也只觅到这一问。托比空更虚。酒还在，人已经先无处放。读到此处会轻一点，像怕把冷说破。
5、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宋·陈师道《绝句》
书读到快意处偏先尽，想等的人却不来。闭门觅句，等的也是这种可人。尽比来更常见。卷还摊着，人已经先把期待读完。箔还在夜里温着，沙沙已经先比灯更密。
句可以觅到，人却常常觅不回来。门还关着，瘦已经先站在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