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一深，雁就先于人开口。有人听成家书，有人听成气候。飞花令到「雁」这一字，不看它碰巧掠过哪句，要看诗是不是真在写它：雨夜里那一声、楼头那一道、塞下那一去。本文选取六首，问同一只雁：它到底先报平安，还是先报冷。
1、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唐·韦应物《闻雁》
秋雨敲在淮南屋瓦上，雁声忽然贴着屋脊过来。不是看见翅膀，是听见远路。故园还隔着雨幕，这一声先把冷意放下，再轻轻问一句：那一头的人，还在不在。
2、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唐·李白《与夏十二登岳阳楼》
楼头一雁横过，像把胸口那团浊气带走。山却不急，慢慢把月亮衔上来。雁在这里不是家书，是替人减负：先把愁送走，冷不冷，留到月色里再慢慢算，人才能把肩松下来。
3、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唐·杜甫《月夜忆舍弟》
鼓声把路截断，夜就只剩下一只雁。边秋的冷是真的，这一声更像报平安的反面：弟在何处，信在何处。雁过了，人还没有聚拢，冷意先落在枕头边，比家书更早。
4、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宋·范仲淹《渔家傲》
雁不回头，连停一停的意思都没有。塞下的风先冷，城门先闭，人还没来得及把酒喝完。这一去，报的不是抵达，是不肯再停留的决绝，冷比平安更早到，也更决绝。
5、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唐·高适《别董大》
黄云压低，雪里一行雁被北风赶着走。送别本想说前路有人识君，雁却先把冷写满天空。这一声不是家书，是路上的气候：先报冷，平安要人自己去闯，雁只负责把天撕开。
6、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唐·刘禹锡《秋风引》
风从哪来还没问清，雁群已经被送走了。萧萧两字很轻，冷意却排着队。孤客总是最先听见：不是报平安的一只，是一整群把秋天搬过去，人还站在原地，只能把耳朵竖起来。
雁过之后，天会忽然空一截。平安若真来了，也常裹着凉意；冷若先到了，人仍会抬头去找那一行字。字还是那个字，先听见哪一层，全看夜里你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