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民不是写在题上的。有人从竹叶里听出来,有人从麦穗、蚕箔、炭车上看见。一枝一叶若真关情,手上会先有泥,盘里会先有汗。
华和大厦常常不在干活的人身上。本文选取八首,当一本极短的民间册来翻。
看见
麦穗、盘餐、眼前的疮,都比题更先到。
1、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清·郑燮《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州县吏自称些小,一枝一叶却总关情。关不是题在画上的,是听的时候已经把手放下去。叶还在响,情已经先比官大。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2、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广厦千万间,是把别人的寒先扛到自己头上。庇比得更像民间。风还破着,人已经先把屋看成天下的事。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
3、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唐·白居易《观刈麦》
家田的税交完,麦穗拿来充饥。关民有时不是听竹,是看见人在地里捡。尽比充更狠。肠还空着,人已经先把税看成第一口。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听见
竹叶、罗绮、十指,声在错位里。
4、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唐·李绅《悯农二首》
盘中那一餐,粒粒都是辛苦。看见的是饭,用着的是谁的汗。知比粒更晚。餐还在盘里,人已经先把苦嚼进去。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
5、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唐·聂夷中《咏田家》
眼前的疮医了,心头的肉被剜走。关民有时是这种账,听得见,却补不上。剜比医更准。疮还在眼前,人已经先把心口掏空。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6、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宋·张俞《蚕妇》
遍身罗绮的人,并不是养蚕的人。看见的华,用着的是别人的手。不是比遍更尖。蚕还在箔上,人已经先把衣看成错位。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用着
大厦不沾泥,炭车怕天暖。
7、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宋·梅尧臣《陶者》
十指不沾泥,却住进鳞鳞大厦。关是听出来的:泥在谁手里,屋在谁头上。居比沾更远。泥还在指外,人已经先把大厦看成空。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8、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唐·白居易《卖炭翁》
衣正单,却担心炭贱,盼着天更寒。民间的账,冷和穷是一对。忧比单更像用着。炭还在车上,人已经先把天看成仇。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
叶可以关情,也可以只关在画上。人没自己去问民,是税、泥和炭先把账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