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未深,最考验落笔:太厚,便成大雪的排场;太虚,又只剩一句冷。古人往往从衾枕、柴门、檐片、竹枝写起——不写满山皆白,先写人怎样知道雪来了。本文选取八首,看第一笔雪落在何处。
1、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唐·白居易《夜雪》
第一笔雪,往往不是看见,是先冷到被子,再亮到窗纸。白居易写夜雪,不铺山川,只写衾枕与折竹——初雪未深时,人常在屋里被一点点声响说服:雪已经来了。
2、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苍山远、白屋贫,雪还没写成漫天,寒意却先把柴门与犬吠托住。风雪夜归人,是初雪落在行路上的第一笔:不求厚,只求真,贫与寒并着写。
3、一色阴云蔽晓空,粉英琼屑乱茸茸。——宋·文同《初雪》
「粉英琼屑乱茸茸」把初雪的细碎写出来:不是封山,是晓空里乱开的一层白。游骑将往何处,南城玉柱峰已失——第一笔雪,常先改远景的轮廓。
4、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唐·戴叔伦《小雪》
花雪随风,看不够,多了却能叫林峦失形。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初雪的剂量感很准:未深时是观赏,稍多便是寒意贴着纸窗进来。
5、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宋·陆游《小雪》
檐上只飞数片,瓶里已插一枝梅。初雪未深,诗却把雪与梅并置在眼前——不是银装素裹,是生活尺度里的一点点白,配一点点香。
6、霜风一夜落寒林,莽苍云烟结岁阴。——宋·张嵲《小雪作》
霜风一夜,寒林先落;云烟结成岁阴,冰花才散到衡门。小雪作里的第一笔,常落在「静」与「深」:门前静了,一径深了,雪意才肯停留。
7、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唐·高骈《对雪》
六出飞花入户,青竹忽成琼枝。高骈把初雪写成室内可见的变戏法:不必出门,竹先白了。未深的雪,最擅长改近处的颜色。
8、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唐·韩愈《春雪》
即便是春雪,韩愈也写它「故穿庭树作飞花」——第一笔总爱往枝上挂。嫌春色晚,便自己先开一场。初雪的笔法,常常是借花写雪,借树写白。
第一笔雪,可以是窗明,可以是犬吠,可以是檐上数片与瓶中一梅。未深之处,反而清楚:雪刚开始改世界,人刚开始改口气。
第一笔雪之外,也可对照《小雪将至:诗里怎样写「欲雪未雪」》与《从小雪读到江雪:冷怎样把世界写空》,问答见《「雪却输梅一段香」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