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常常比入梦更难写：仙山散了，营鼓歇了，酒意退了，人还坐在原处。本文选取六首含梦或近乎梦境的诗词，不问梦里见了什么，只看醒来之后，句子里还剩些什么。
1、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唐·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梦可以把人送到天姥，醒来却更看清现实里的腰该不该折。仙境再瑰丽，最后留下的是那一声不肯摧眉的决绝——梦是梯子，醒才是站稳的地方。
2、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英雄事业如一梦，江水仍东流，青山仍在。醒过来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部历史：热闹散尽，只剩渔樵一壶酒，把成败轻轻付与笑谈。
3、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宋·范仲淹《苏幕遮·怀旧》
乡魂追旅思，白日难解，只好指望好梦留住片刻安睡。可酒入愁肠又化作泪——梦给的安慰很薄，醒来更觉相思沉甸甸压在胸口。
4、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未必写「梦」字，却写尽醉梦将散的那一刻。船已催发，人将远去，酒醒处只剩岸柳与残月。留下的不是幻觉，而是清醒后的空旷。
5、月细风尖垂柳渡，梦魂长在分携处。——宋·晏几道《蝶恋花》
人已走过流水，梦魂却还钉在分手的渡口。醒着往前走，梦里往回返——小晏把「醒后仍在」写得极准：身体离开了，心还停在那一处。
6、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尚能见剑，梦里尚能闻角；真正残酷的是梦醒之后——白发已生，天下事未了。梦留下的是一整段可触的军旅光影，也留下一声「可怜」。
六首读完会发现：梦醒并不等于空白。有人留下骨气，有人留下笑谈，有人留下泪与空岸，有人留下分携处的魂，有人留下吹角连营。诗要的，往往正是醒后那一点不肯散尽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