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深，月亮就变得很具体：它不说话，却像站在所有窗口外面。古人写月，常常不是在写天空，而是在找一条能把人送回家的光。本文选取五首，看这轮月怎样一次次被写成故乡。
1、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唐·李白《静夜思》
床前的光先被疑成霜，再被认成月。一抬头一低头，路就在颈间折了一次。故乡没有出现任何景物，却被这一轮月整个托住了。月一认出来，故乡就不再需要地名。
2、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唐·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一》
月被请来喝酒，影子也入席。他并不急着说想家，只把一个人的夜晚写成三人。月能同席，说明它既远在天上，又近得可以碰杯。能同席的月，说明远也可以被请到桌边。
3、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把人事的离合拿去跟月相比，月就不再只是风景。圆缺是看得见的家书：今晚它圆，人未必圆。千里共婵娟，是承认回不去，却还能同看。圆缺看得见，离合就有了可以对照的光。
4、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唐·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中庭地白，桂花无声。人人都在望月，秋思却不知落在谁家。故乡在这里被摊开成一个公共的夜晚——同一轮月，各自的门槛。人人望月，秋思却各自落到自家门槛。
5、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唐·杜牧《泊秦淮》
月把沙岸轻轻罩住，酒家就在近处。这一夜的月不指向田园，而指向灯火和歌声。故乡若是一种暖，秦淮的月便是暖外面那一层凉。秦淮的月近酒家，暖外面仍隔着一层水气。
月本身不负责乡愁。它只是够亮、够远、又够公共，能让人在任何江边同时想起另一处灯。看月的人换了，月亮还是那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