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写故国，很少摊开版图。他把它写成一江春水、一场春去、一钩西楼的月。本文选取五首，看回不去的国怎样流进句子里。
1、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五代·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愁被问成一江春水，故国就在这东流里。他不是写水，是把回不去的国写成流不完的江。流比问更长。水比月更不肯回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2、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五代·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春去被他写成天上人间：国不在梦外，在流水和落花之间。去比寒更远。天上人间，就是故国被拆成两端，再也拼不回去。独自莫凭栏。
3、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五代·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离愁剪不断，故国也理还乱。他不上殿，只上西楼：故国被收进一般滋味在心头。断比理更诚实。钩月比江水更短，却同样回不去。锁的是秋，也是国。
4、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五代·李煜《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故国先被写成四十年和三千里，再被写成垂泪对宫娥。江山在数字里还在，人已经先成虏。识干戈来得太晚。辞庙日比春水更疼。
5、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五代·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像春草，故国也像春草：越走越远，越生越多。生比断更不肯完。春半还没过完，国已经先成了还生的恨。
故国可以是江，是花，是草。流不完，就是还没写完的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