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墙比人醒得早。店、灯、伴、夜、梅、月,都会先睁开眼。本文选取七首,看一夜怎样被墙先听见。
1、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唐·温庭筠《商山早行》
槲叶落尽,枳花照眼,客还在梦里。鸡声先爬上茅店的墙,霜再把足迹印上板桥。墙比人醒,不是因为薄,是这一迹来得太早。迹比声更早。月还挂着,桥已经先把人走成霜。槲叶还落着,板桥已经先把人走成一行霜。
2、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唐·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驿墙不说话,灯却先把影扶在身上。至日最长的夜,墙听得最清。伴比坐更冷。至还逢着,影已经先把墙照醒。家人还坐着,驿灯已经先把影说给墙听。
3、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唐·杜牧《旅宿》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伴不在,墙就显得更近,情也只好自己凝着。悄然其实是墙的呼吸。悄比伴更真。雁还警着,墙已经先把情凝住。断雁还警着,寒灯已经先把无伴凝在墙上。
4、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唐·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年要尽了,墙还留着这个人。问的人没有,灯却肯亲。尽比归更尖。灯还可亲,墙已经先把万里量完。谁也不来问,寒灯已经先把这一年亲完。就在这一处。灯还亲。
5、候馆梅残,溪桥柳细。——宋·欧阳修《踏莎行》
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却像春水那样长。馆墙上的梅残了,人还没走远。残是墙先看见的春。残比暖更像客。柳还细着,梅已经先把馆叫醒。春水还长着,残梅已经先把馆认成客栈。
6、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唐·马戴《灞上秋居》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叶落在他乡的树上,灯却只照这一个人。墙若会认,先认这一独。独比落更醒。雁还频着,灯已经先把墙燃冷。雁行还频着,独夜已经先把乡树照冷。就在这一处。
7、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宋·柳永《雨霖铃》
执手相看泪眼,兰舟已催发。酒醒若在岸上,晓风残月就是客栈那堵没关门的墙。醒比何处更像一夜。柳还岸着,月已经先把墙照残。泪眼还执着,晓风已经先把岸认成一堵墙。就在这一处。
客栈可以是茅店,也可以只是一盏寒灯。人还没起,墙已经先把一夜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