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冬这件事，衣服先开口。新裘出光，旧絮出缝，风却从同一处来。
一边是帘幕里的狐裘、马上的貂、刚做成的布裘；一边是冷成铁的布衾、单衣、被剑一样的风割开的絮。
本文选取七首，把两件冬衣对起来看：御寒是一件事，谁在寒里又是一件事。
新裘这一身
新裘出场时，冬天往往还肯给一点面子。光、暖、软，都先写在料子上。
1、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雪从帘缝渗进来，罗幕先湿，狐裘还在身上，热却已经溜走。边城的冬不认名贵，锦衾薄得像一层客气。将军的弓也拉不开。新裘挡得住风名，挡不住这一夜的白。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
2、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宋·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锦帽一亮，貂裘跟着风走，千骑把平冈卷响。这件新裘不是用来挨冻，是用来把冬日踩出声音。人在马上，寒反而成了陪衬。猎比御寒更像一种过法。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3、桂布白似雪，吴绵软于云。——唐·白居易《新制布裘》
桂布白得像刚落下的雪，吴绵软得像还没醒的云。新裘不必绣花，只要贴着骨头。做成这一件，冬天忽然肯靠近人。软比贵更顶事，也更像过日子。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
4、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
筵上的貂鼠裘把客人烘热，管子却把悲送进耳朵。暖在席面，寒在曲子里。裘能挡住风，挡不住这一声清瑟。热有时只是场面，不是身上的稳。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
旧絮这一身
旧絮不发光。它只负责把人留在夜里，有时连这也做不到。
5、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布衾冷得像铁，孩子一翻身，里子就裂开一条缝。旧絮不是被忘记，是被睡穿了。冬从裂口进来，比从门进来更快。破比薄更真实，也更难补。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
6、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唐·白居易《卖炭翁》
衣单得可怜，人却盼着天更冷。炭若价高，这一身才能换成粮。旧絮御寒，有时还要拿寒去换命。单不是修辞，是账本上的一笔，写在骨头旁边。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
7、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唐·白居易《村居苦寒》
北风快得像剑，布絮挡不住这一割。村巷里的冬不看料子，只看身上还有没有缝。絮旧了，人还要走完这一夜。蔽是动词，常常失败，却还得做。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
新的会旧，旧的还要再过一冬。风不问衣裳的名字，只问身上还有没有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