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瓮的口永远不大。大的是它肯装的东西：月、江、新醅、一场社。冬天屋子收小了，瓮反而显得能装。本文选取六首，只看它怎么被用，不看它值多少钱。
装进去
月、醅、酒。先看怎样把冬天舀进这张小口。
1、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宋·苏轼《汲江煎茶》
瓢把月亮舀进春瓮，杓把江水分进夜瓶。瓮口虽小，月和江都肯进去。冬天若装茶，也是这一装。小不是窄，是把江收住。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2、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绿蚁浮在新醅上，红泥炉在旁边烘着。酒还在瓮里发酵，人已经先暖了。口小，热却漏不走。无，是一句请，不是空。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3、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唐·李白《将进酒》
羊牛下了锅，杯却要三百。瓮在后面不停地倒，乐才不中断。口再小，也挡不住这一喝。饮是把冬天喝开一条缝。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倒出来
静、桑麻、醉人。用完以后，瓮才回到屋角。
4、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魏晋·陶渊明《饮酒·其五》
房子搭在人境，车马却喧不进来。瓮若在屋角，酒便是静的一部分。装的不是热闹，是可以不说话的夜。喧只能停在门外。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5、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唐·孟浩然《过故人庄》
窗子对着场圃，酒杯对着桑麻。瓮从屋里被请到桌上，话便有了去处。用着的时候，它不只装酒，也装这一场闲。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6、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唐·王驾《社日》
桑柘影斜，社散了，醉人被一家家扶回去。瓮在白天尽过力，夜里只剩空。口小，却够把一村的热装完。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口小不是吝啬。冬天需要的不是坛子的阔，是热能够被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