霰是雪的前锋，也是诗里最小的白。它不像雪那样铺开，只肯在窗、瓦、皮肤上停一下。本文选取八首，把它分成看见、听见、用着三处。
看见
绕、瑞、梁园的冷。眼先碰到白，身未必知道。
1、飞雪带春风，徘徊乱绕空。——唐·刘方平《春雪》
飞雪带着春风，在空里徘徊乱绕。看见的是绕，不是落。霰若在其中，粒会把绕打断。空被写乱，人的眼先花。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2、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唐·罗隐《雪》
都说是丰年的祥瑞，丰年究竟怎样？看见的白很漂亮，用着的账还没算。瑞字一问，粒就从天上回到地里。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3、昨夜梁园里，弟寒兄不知。——唐·李白《对雪献从兄虞城宰》
昨夜梁园里，弟弟冷，哥哥不知道。看见雪，看不见身上的粟。霰打到人，比打到瓦更私下。知与不知，隔着一夜。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
听见
窗与瓦。跳和鸣比形状更像霰。
4、倚杖望晴雪，溪云几万重。——唐·贾岛《雪晴晚望》
倚着杖看晴雪，溪上的云叠了几万重。看见的是停住的白。霰若刚过，瓦会先干。望比听更远，远得要把杖用上。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5、翛翛叶打窗，瑟瑟珠跳瓦。——明·胡奎《闻霰》
叶子打窗，珠子跳瓦。听见的是两层响：一软一硬。霰在瓦上最像珠。跳比落更像活，活在耳朵里。余音不在腔里，在骨头缝。气到这里会停一停，像被风按住。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
用着
问、飞、珠成图。用着的时候，粒才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6、万斛珠玑天弃舍，长空撒下鸣鸳瓦。——宋·吕胜己《蝶恋花》
天把万斛珠玑扔掉，鸳瓦被砸得发声。听见的是舍，是弃。用着的是屋顶这一层。鸣不是歌，是瓦在挨打。气到这里会停一停，像被风按住。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
7、映空絮忽飞，谁谓越无雪。——明·陈献章《五日雨霰》
空中忽然飞起絮，谁说越地没有雪。看见的是飞，用着的是这一问。霰与雪在南边更像意外。谓字把白问住。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
8、霰落初疑集陨珠，雪飞骤觉幻成图。——宋·赵蕃《微霰雪》
初落时疑是珠，雪一来又幻成整幅图。看见粒，用着图。珠还在跳，图已经铺上。疑与觉，是两种用法。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粒会化成图，图还会化成水。留下的是瓦上那一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