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毛会建有关的诗词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 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于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岗,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尊经阁记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
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
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由之富家者支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之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另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大河上天章公顾子敦
万物皆有性,顺其性为大。顺之则无变,反之则有害。
禹之治河也,浚川而掘地。水行乎地中,其性安而遂。
因地为之防,犹恐不足制。故附之山足,使循山而行。
山不可必得,或原阜丘陵。水行乎两间,既固而既宁。
及将近下流,山远而地平。渠裂为二道,河分为九形。
虽暴不得怒,虽盛不得盈。所以顺而制,归之于沧溟。
后代蒙其业,历世六七十。凡千有馀年,而无所决溢。
国君与世主,岂皆尽有德。盖繇河未徙,一皆循禹迹。
河道既一徙,下涉乎战国。水行平地上,乃堤防堙塞。
其时两堤间,实容五十里。水既有游息,堤无所啮毁。
后世迫而坏,河役始烦促。伐尽魏国薪,下尽淇园竹。
群官皆负薪,天子自临督。其牲用白马,其璧用白玉。
歌辞剧辛酸,姑不至号哭。瓠子口虽塞,宣房宫虽筑。
其后复北决,分为屯氏河。遂不复堤塞,塞亦无如何。
两河既分流,害少而利多。久之屯氏绝,遂独任一渠。
凡再决再塞,用延世之徒。有天时人事,可图不可图。
有幸与不幸,数说不可诬。其后复大决,大坏其田庐。
灌三十一县,言事者纷如。将欲塞之耶,凡役百万夫。
费累百巨万,亦未知何如。如此是重困,是重民叹吁。
言事者不已,亦不复塞诸。李寻解光辈,其言不至迂。
遂任水所之,渠道自割除。当时募水工,无一人应书。
学虽有专攻,术亦有穷欤。诸所说河者,桓谭实主之。
但聚而为书,实无以处之。班孟坚作志,亦无所出取。
事有甚难者,虽知无所补。今之为河堤,与汉无甚殊。
远者无数里,近无百步馀。两堤束其势,如缚吞舟鱼。
适足激其怒,使之逃囚拘。又水性隐伏,有容而必居。
浸淫而灌注,日往而月徂。埽材有腐败,土壤有浮虚。
水进而不止,正如人病躯。病已在骨髓,医方治皮肤。
下不漏足胫,上突为背疽。或水如雷声,或埽如人喘。
或决如山倾,或去如席卷。如蛟龙引阵,如虎豹逃圈。
如地户开辟,如谁何生变。如神物主之,不可得而辨。
嗟乎有如此,堤防岂能禁。盖缘平地上,失水之本性。
而又无二渠,分九河所任。以九合为一,所以如此甚。
今之为邑居,多在古堤内。以诸埽准之,高于屋数倍。
以水面准之,亦高数尺外。诸埽正如城,而土有轻脆。
民正如鱼鳖,处破湟畎浍。被溺者常事,不溺者幸大。
又河水重浊,淀淤日以积。又夏秋霖雨,诸水凑以入。
故有必决势,不决者盖鲜。或决彼决此,或决近决远。
或决不可塞,或塞而复决。或决于旦暮,或决于岁月。
或新埽苟完,或旧埽溃裂。譬如千万钧,用一绳持挈。
必有时而败,必有处而绝。而自决大吴,凡害几郡县。
河既北浸边,诸塘皆受患。亡胡与逸马,熟为之隔限。
今虽甚盛时,亦防不虞变。所以议论者,复故道为便。
故道虽已高,可复亦可为。但恐既复后,其变不可知。
我兵学虽陋,公兵学虽奇。我说兵之难,公亦莫我违。
河事异于兵,其难堪嘘欷。智有不可及,力有不可施。
汲黯非不伟,所塞辄复隳。王遵无奈何,誓死而执圭。
若与唐衢说,号哭垂涕洟。未说穿故道,未说治故堤。
且说塞河口,所费不可推。诸所调发者,委积与山齐。
卷埽者如云,进埽者如飞。下埽名入川,其势忧流移。
上埽名争高,少动即势危。万人梯急赴,两大鼓急椎。
作号声号令,用转光指麾。其救护危急,争须臾毫釐。
又闻被灾郡,数路方荐饥。官私无畜聚,民力俱困疲。
朝廷谋已劳,两宫食不怡。生民仰首望,使者忘寝饥。
为之柰何乎,勿计速与迟。事虽有坚定,议论在所持。
如一身数疾,必以先后医。假如移所费,用以业贫民。
偿其所亡失,救其所苦辛。或贷其田租,或享其终身。
独孤有常饩,使同室相亲。露尸与暴骸,收敛归诸坟。
精选强明吏,处之使平均。乡官与胥徒,欺者以重论。
如此庶几乎,可无愁怨人。下酬更生望,上慰再造仁。
然而论议者,至今犹纷纷。或复其故道,或因其自然。
公如决于一,勿使众议牵。在己者有义,在命者以天。
而况行职分,而况本诚忱。圣朝无不察,知子之赤心。
嗟余何为者,草莽且贱微。与公本无素,一见即弗遗。
以伯兄处我,以古人相期。小设犹致说,大事宁无辞。
年且六十一,未作沟中尸。常恐公礼义,如投诸污泥。
岂欲为迂阔,不得已为诗。沥吾之肝胆,但恐同儿嬉。
又恐误公事,公千万慎思。如将从近功,即深图便宜。
如必谋久利,唯古人是希。是询而是度,是访而是咨。
或博物君子,或宿儒老师。或滨河野叟,或市井年耆。
或愚直夫妇,所言无蔽欺。或老胥退兵,耳闻而目窥。
或世为水学,可与讲是非。或博募水工,按地形高卑。
从便道穿渠,稍引河势披。海既为大壑,汴既分一支。
如关窍疏通,脏腑病可治。此说如何哉,但恐出于狂。
如何完障塞,如何复诸塘。观变而待时,亦恐谋不臧。
为复有说者,且须严边防。如魏尚守边,见称于冯唐。
如祭彤久任,使匈奴伏藏。以车制冲突,如卫青武刚。
多置强弩手,如李广大黄。选募如马隆,练卒如高王。
如汉置奔命,使我军势张。短兵斫马胫,冲车乱其行。
赏不以首级,所以严部分。大陷刀如墙,可以坚吾阵。
羊叔子以德,郭子仪以信。光弼战河阳,挥旗令直进。
其时诸军势,如决水千仞。杨素不用车,可汗下马拜。
仅以其身免,号哭而大败。将帅在方略,胜却百万兵。
安边在良将,胜却筑长城。愿子治水功,有以酬明时。
便领铁林兵,尽衣犀牛皮。连营环绣帽,大纛随牙旗。
分金赐勇敢,藏书付偏裨。先声义信远,下令霜风驰。
出塞有丰草,近关无马蹄。穹庐大漠外,别部黑山西。
伐谋为上策,何用长缨羁。本朝正明盛,以德服外夷。
使来不受献,南越回山梯。西闭玉门关,东却高句丽。
四夷无一事,各安巢穴栖。名将更无功,优诏勒鼎彝。
师旋作鼓吹,军容除虎貔。银珰致郊劳,翰林严锁扉。
除书纸用麻,省吏身著绯。公方有所念,山足江之湄。
无心入黄阁,有表辞赤墀。乞得老来身,浩歌还会稽。
白云与绿波,无所不可之。春风桃花坞,秋色黄菊篱。
茶篮与酒榼,壶矢兼琴棋。烹鸡炊黍饭,可倩庞公妻。
岂无会稽老,雪夜同泛溪。亦有二三子,棹歌相追随。
散尽橐中金,留得身上衣。有宅是官借,无田可扶犁。
闲吟题寺观,长啸入云霓。公得我诗后,一梦须先归。
张中丞传后叙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与高司谏书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
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効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庐州诗
壮哉金斗势,吴人筑合肥。
曹瞒狼顾地,苻秦又颠挤。
六飞驻吴会,重兵镇边陲。
绍兴丁巳岁,书生绾戎机。
郦琼劫众叛,度河从为齐。
苍黄驱迫际,白刃加扶持。
在职诸君子,临难节不亏。
尚书徇国事,既以身死之。
骂贼语悲壮,摏喉声喔咿。
呜呼赵使君,忠血溅路歧。
乔张实大将,横尸枕阶基。
至今遗部曲,言之皆涕洟。
法当为请谥,史策垂清规。
法当为立端,血食安淮圻。
奈何后之人,邈然弗吾思。
居官潭潭府,神不芘茅茨。
冤气与精魄,皇皇何所依。
所以州宅内,鬼物多怪奇。
月明廷庑下,仿佛若有窥。
謦欬闻动息,衣冠俪容仪。
士民日凋瘵,岳牧婴祸罹。
一纪八除帅,五丧三哭妻。
张侯及内子,遍体生疮痍。
爬搔疼彻骨,脱衣痛粘皮。
狂氓据听事,夫人凭指挥。
玉勒要乌马,云鬟追小姬。
同殂顷刻许,异事今古稀。
磊落陈阁学,文章李紫微。
筑城志不遂,起废止於斯。
杜侯在官日,夜寝鬼来苔。
拔剑起驱逐,反顾出户帏。
曰杜三汝福,即有鼓盆悲。
德章罢郡去,厌厌若行户。
还家席未暖,凶问忽四驰。
安道移嘉禾,病骨何尪羸。
於时秋暑炽,絮帽裹颔颐。
余龄亦何有,干在神已睽。
师说达吏治,通材长拊绥。
东来期月政,简静民甚宜。
传闻盖棺日,邑里皆号啼。
近者吴徽阁,鱼轩发灵輀。
营卒仆公宇,厩驷裹敝帷。
行路闻若骇,举家惊欲痴。
昔有邺中守,迥讳姓尉迟。
后周死国难,英忠未立祠。
及唐开元日,刺史多艰危。
居官屡谪死,未至先歔欷。
仁矣张嘉佑,下车知端倪。
庙貌严祀典,满考迁京畿。
兄弟列三戟,金吾有光辉。
吴竞继为政,神则加冕衣。
自此守无患,吏书信可推。
伯有执郑政,汰侈荒於嬉。
出莽复为乱,羊肆死猖披。
强魂作淫厉,杀人如取携。
其后立良止,祭祀在宗枝。
罪戮彼自取,祸福尚能移。
旅大所冯厚,子产岂吾欺。
塞温五种瘧,踸踔一足夔。
或能为病蹄祟,祈祷烹伏雌。
况我义烈士,品秩非贱卑。
凜凜有生气,为神复何疑。
勺水不酹地,敢望壶与归。
片瓦不覆顶,敢望题与榱。
邦君寄民社,此责将任谁。
既往不足咎,来者犹可追。
傥依包孝肃,或依皇地只。
经营数楹屋,丰俭随公私。
丹青罗像设,香火奉岁时。
尚书名位重,正寝或可施。
吕姬徇夫葬,义妇严中闺。
清贤列两庑,后先分等衰。
当时同难士,物色不可遗。
张陈李鲍韩,势必相追随。
德章病而去,去取更临时。
尊罍陈俨雅,剑佩光陆离。
匠事落成日,醮祭蠲州治。
青词奏上帝,册祝告神知。
若曰物异趣,人鬼安同栖。
兹焉卜新宅,再拜迎将归。
悲笳响萧瑟,风驭行差池。
穹旻亦异色,道路皆惨悽。
巍峨文武庙,千载无倾欹。
使君享安稳,高堂乐融怡。
岂弟而惠政,吉祥介繁禧。
遂纡紫泥诏,入侍白玉墀。
斯民获后福,年谷得禳祈。
坎坎夜伐鼓,欣欣朝荐牺。
人神所依赖,时平物不疵。
中兴天子圣,群公方倚毗。
明德格幽显,和风被华夷。
典章粲文治,昭然日月垂。
卧工靡不报,秩祀当缉熙。
四聪无壅塞,百揆钦畴咨。
咨尔淮西吏,不请奚俟为。
露章画中旨,施行敢稽迟。
太常定庙额,金榜华标题。
特书旌死节,大字刻丰碑。
碑阴有坚石,镌我庐州诗。
西师
西师历四载,王臣久于役。谁无室家心,而能忘契阔。
始缘趁机动,操刀乃必割。终以阻远艰,举棋忌屡易。
欲罢又未能,永言志颠末。皇祖征朔漠,即此厄鲁特。
三番整六师,狼群始窘迫。策妄退守巢,于以延喙息。
取馘索贼子,惟命无敢逆。厥后渐滋饶,遂复劫西域。
终康熙年间,盖未止兵革。皇考阐前猷,思一劳永逸。
两路命大举,帑藏非所惜。究因时弗辏,胜败互轩轾。
曰予守成训,罢兵事安戢。稔知贼所恃,其长有二术。
一曰激我怒,劳我众远出。彼乃邀近功,坐绌我物力。
一曰窥我边,列堠疲戍卒。戍久心或懈,彼乃逞陵轶。
知然明告彼,以主待其客。远兵既罢征,远戍亦罢拨。
近边汝或伺,汝远劳竭蹶。噶尔丹策凌,闻言乃计诎。
得失故晓然,求和使来亟。来亦弗之拒,厚往示恩泽。
如是终彼身,无事皆宁谧。其子曰阿占,暴虐莫可诘。
用是失众心,相延为篡夺。喇嘛达尔济,戕彼位自袭。
达瓦齐攘之,计盖由撒纳。绰罗斯汗族,达瓦齐一脉。
阿睦尔撒纳,辉特别枝叶。时虑众鲜从,以此缀旒设。
终不忘伊犁,煽乱事狡谲。达瓦齐弗甘,兵连祸相结。
惟时三策凌,避祸来投阙。撒纳旋亦归,宠遇厕班列。
熟筹如许众,杂居喀尔喀。如狼入羊群,几不遭咥啮。
就其力请师,毋宁授之钺。国家全盛时,出帑储胥挈。
曾弗加赋徭,更未废赈恤。八旗及索伦,劲旅多英杰。
其心尽忠笃,其技善撇捩。那如杜甫诗,惨恻新㛰别。
乙亥我出师,一矢曾未发。五月大功成,庶以慰前烈。
而何狼子心,饱扬去飘瞥。留语啖众狙,倡乱动戈戟。
致我二臣捐,驿路肆唐突。群言益蜩螗,无怪懦者怯。
欲弃巴里坤,坚志斥其说。整师重讨叛,所向复无敌。
一二畏首尾,乃致贼兔脱。申命事穷追,大宛搜三窟。
于诈应以直,残喘命得乞。宰桑勤王者,见此笑以窃。
遂生轻我心,旋师反又忽。计赚我和起,奋勇沙场没。
兆惠全师还,则予命往接。丁丑重问罪,值彼互残杀。
因缘撒纳归,遇我窜仓猝。富德蹑其后,大宛徕汗血。
称臣许捕寇,寇更逃罗刹。或曰不必追,或曰不必索。
或曰捐伊犁,筑室谋纷汨。北荒守和议,冥诛致贼骨。
伊犁倡乱流,大半就擒讫。初议众建侯,为抚四卫拉。
二十一昂吉,公属抡阀阅。是予奉天道,好生体造物。
讵知彼孽深,历世不可活。以其狙诈类,诚如向所画。
每岁费豢养,终亦背恩蔑。是伤我脂膏,而育彼羽翼。
不如反之速,扫荡今将㓗。䝟貐肆恶流,三氏沦亡歇。
馀都尔伯特,始终守臣节。所以至今存,耕牧安职殖。
其廿一宰桑,非诛即病殁。不善降百殃,此理愈昭晰。
谓祸乃成福,致得每于失。幸以免众议,孰非鸿佑锡。
设使司事者,惟明更勇决。万全尽美善,讵有小差跌。
都大承平久,军旅谁经历。益因警宴安,求全肯过刻。
先是花门类,杂种曰回鹘。久属准噶尔,供役纳秷秸。
羁縻其和卓,笼络其臣妾。我师定伊犁,乃得释缧绁。
我将纵之归,抚众许朝谒。肉骨生死恩,感应久不辍。
报德乃以怨,转面凶谋黠。我将所遣使,百人遇害剧。
是皆奉上命,守义遭臬兀。苟不报其雠,何以励忠赤。
厄鲁今荡平,回部馀波蕞。徒以守坚城,未可一时拔。
贾勇诚昜登,伤众非所悦。中夜披军书,万里遥筹策。
穷荒信安用,弦上矢难遏。志因继两朝,变岂防一切。
苍灵赖有成,浮论宁祛惑。开边竟无已,自问多惭德。
但思文子言,解嘲守弗悖。
西师
西师历四载,王臣久于役。
谁无室家心,而能忘契阔。
始缘趁机动,操刀乃必割。
终以阻远艰,举棋忌屡易。
欲罢又未能,永言志颠末。
皇祖征朔漠,即此厄鲁特。
三番整六师,狼群始窘迫。
策妄退守巢,于以延喙息。
取馘索贼子,惟命无敢逆⑴。
厥后渐滋饶,遂复劫西域⑵。
终康熙年间,盖未止兵革。
皇考阐前猷,思一劳永逸。
两路命大举,帑藏非所惜。
究因时弗辏,胜败互轩轾⑶。
曰予守成训,罢兵事安戢。
稔知贼所恃,其长有二术。
一曰激我怒,劳我众远出。
彼乃邀近功,坐绌我物力。
一曰窥我边,列堠疲戍卒。
戍久心或懈,彼乃逞陵轶。
知然明告彼,以主待其客。
远兵既罢征,远戍亦罢拨。
近边汝或伺,汝远劳竭蹶。
噶尔丹策凌,闻言乃计诎。
得失故晓然,求和使来亟。
来亦弗之拒,厚往示恩泽。
如是终彼身,无事皆宁谧。
其子曰阿占(即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尔之乳名),暴虐莫可诘。
用是失众心,相延为篡夺。
喇嘛达尔济,戕彼位自袭。
达瓦齐攘之,计盖由撒纳⑷。
绰罗斯汗族,达瓦齐一脉。
阿睦尔撒纳,辉特别枝叶。
时虑众鲜从,以此缀旒设。
终不忘伊犁(伊犁盖四卫拉特会宗之地也),煽乱事狡谲。
达瓦齐弗甘,兵连祸相结。
惟时三策凌⑸,避祸来投阙。
撒纳旋亦归,宠遇厕班列。
熟筹如许众,杂居喀尔喀。
如狼入羊群,几不遭咥啮。
就其力请师,毋宁授之钺⑹。
国家全盛时,出帑储胥挈。
曾弗加赋徭,更未废赈恤。
八旗及索伦,劲旅多英杰。
其心尽忠笃,其技善撇捩。
那如杜甫诗,惨恻新婚别。
乙亥我出师,一矢曾未发。
五月大功成,庶以慰前烈。
而何狼子心,饱扬去飘瞥。
留语啖众狙,倡乱动戈戟。
致我二臣捐,驿路肆唐突⑺。
群言益蜩螗,无怪懦者怯。
欲弃巴里坤,坚志斥其说。
整师重讨叛,所向复无敌。
一二畏首尾,乃致贼兔脱⑻。
申命事穷追,大宛搜三窟。
于诈应以直,残喘命得乞⑼。
宰桑勤王者,见此笑以窃。
遂生轻我心,旋师反又忽⑽。
计赚我和起,奋勇沙场没。
兆惠全师还,则予命往接⑾。
丁丑重问罪,值彼互残杀。
因缘撒纳归,遇我窜仓猝⑿。
富德蹑其后,大宛徕汗血。
称臣许捕寇,寇更逃罗刹⒀。
或曰不必追,或曰不必索。
或曰捐伊犁,筑室谋纷汨。
北荒守和议,冥诛致贼骨。
伊犁倡乱流,大半就擒讫。
初议众建侯,为抚四卫拉。
二十一昂吉,公属抡阀阅⒁。
是予奉天道,好生体造物。
讵知彼孽深,历世不可活。
以其狙诈类,诚如向所画。
每岁费豢养,终亦背恩蔑。
是伤我脂膏,而育彼羽翼。
不如反之速,扫荡今将㓗。
䝟貐肆恶流,三氏沦亡歇⒂。
馀都尔伯特,始终守臣节。
所以至今存,耕牧安职殖。
其廿一宰桑,非诛即病殁。
不善降百殃,此理愈昭晰。
谓祸乃成福,致得每于失。
幸以免众议,孰非鸿佑锡。
设使司事者,惟明更勇决。
万全尽美善,讵有小差跌。
都大承平久,军旅谁经历。
益因警宴安,求全肯过刻。
先是花门类,杂种曰回鹘。
久属准噶尔,供役纳秷秸。
羁縻其和卓⒃,笼络其臣妾。
我师定伊犁,乃得释缧绁。
我将纵之归,抚众许朝谒⒄。
肉骨生死恩,感应久不辍。
报德乃以怨,转面凶谋黠。
我将所遣使,百人遇害剧⒅。
是皆奉上命,守义遭臬兀。
苟不报其雠,何以励忠赤。
厄鲁今荡平,回部馀波蕞。
徒以守坚城,未可一时拔。
贾勇诚昜登,伤众非所悦。
中夜披军书,万里遥筹策。
穷荒信安用,弦上矢难遏。
志因继两朝,变岂防一切。
苍灵赖有成,浮论宁祛惑。
开边竟无已,自问多惭德。
但思文子言,解嘲守弗悖
长杨赋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网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糜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网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其辞曰: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椓巀嶭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罝,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扼熊罴,拖豪猪,木拥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人。三旬有余,其勤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乾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惑焉。”翰林主人曰:“吁,客何谓之兹耶?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其凡,而客自览其切焉。”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糜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漂昆仑,提剑而叱之。所过麾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梳,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人之所诎,振人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厦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琢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泰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氓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骠卫,汾沄沸渭,云合电发,猋腾波流,机骇蜂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碎轒輼,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躐乎王庭,驱橐驼,烧熐蠡,分嫠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吮铤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颌,扶服蚁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蹻足抗首,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柞,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窟,东震日域,又恐后代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为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委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尊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凯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鼗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秔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糜鹿之获哉?且盲者不见叹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蒙,廓然已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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