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毛会建有关的诗词
觉非居士东菴甚奇观玉蟾曾游其间醉吟一篇
霍童山在闽之隅,天下第一神仙都。
神仙渺茫不可见,桑田沧海几迁变。
三山崒嵂青至今,堪嗟山下人如燕。
螺女江头十万家,西湖十里碧莲花。
满城和气浓於酒,一天雨露饶桑麻。
东有鼓山榴花谷,南有方山小王屋。
王霸炼药怡山西,老任跨鹤升山北。
距城以东七里余,丹崖翠壁凌太虚。
天閟地藏一蓬壶,神刓鬼划画不如。
种橘仙人来瑞世,况是籛翁其后裔。
苍松筋骨鹤精神,谓之觉非老居士。
居士少时观此山,便拟归隐乎其间。
及其赋罢归去来,此山尚锁青烟寒。
平生使节半天下,秋霜夏日大声价。
咄哉富贵非吾愿,何似归来一茅舍。
百丁持钁薙荆榛,寒岩怪石翠峥嵘。
奇花异草不知名,地灵夜泣猿鸟惊。
天然一石大如廪,裂开发露五云锦。
满地璀璨黄金沙,地下掘出玄玉枕。
度其广袤筑屠苏,鳷鹊峭耸鸳鸯铺。
人来山下抬头看,直疑上有神仙居。
夜静星辰挂朱桷,万丈华表立双鹤。
山童指向游山人,高处更有兼山阁。
阁边数石罗翠屏,倚崖建一介隐亭。
一登云外忽舒啸,醉归小山风月清。
双石削成闢紫户,犹胜武夷石门坞。
一石挽仰状如龟,一石跨蹲露如虎。
岩头千尺炼丹台,银泥丹砂朱草堆。
台上凿开四小涔,不见炉鼎空寒灰。
石眼有泉迸山腹,可成一池足鸦浴。
千山万山翠打围,稻田万顷如棋局。
於中突出五石岩,紫云苍雾缠松杉。
吾疑闽中四五辈,向者曾此话同参。
粉墙围住万竿竹,白凤飞来枝外宿。
山前山后多麋鹿,疎栽兰蕙密栽菊。
何年种此千树梅,满山雪色白皑皑。
晚来山风扫落英,五色虹霓明绿苔。
隔林髣髴闻机杼,人家知在云深处。
何处招提最近傍,早暮送钟斋送鼓。
凫汀鹤渚白苹洲,小溪流水横断桥。
画出一派潇湘秋,万家秋色人渔樵。
长江浩浩数千里,浪花喷薄蛟龙起。
叶叶扁舟古渡头,目力所至海门止。
仆家本住青城边,去此迢迢路八千。
对面窣堵高插天,恍惊天柱落樽前。
觉非居士高且洁,时把黄庭玩岁月。
丹山碧水我楼观,苍椿翠桧我幢节。
客来到此蛰仙菴,披蒙茸兮登巉岩。
龙盘虎踞甚形胜,大江以东斗以南。
酒空核尽人亦醉,眼花浑不醒天地。
壁间醉墨正淋漓,夕阳已挂青山外。
自鸣钟赋
缅昔二仪肇判,三辰初曦。轩辕制器尚象。伊祁治历明时。岐伯铸钟而调嶰竹,挈壶司漏以协璿玑。用能揆合昏旦之盈缩,平章度数之精微。是以仲叔、羲和守之,百世而勿失;天官、太史用之,亿代而靡违者也。
丕惟圣祖龙兴,造邦中宇。聪明时宪,风云应虡。改革制度,厘定规矩。历授西洋,法依古里。厥初爰有自鸣之钟,创于利马豆氏。虽形体之大小多所殊,而循环于亥子初无异。
至其后人之传教,推步益臻于神妙。帝乃命以钦天,纪官司于凤鸟;易刻漏以兹钟,建灵台于云表。显列众辰之图,深藏运机之奥。抉宣夜之渊弘,殚周髀之浩渺尔。
其外之可见者,加尺茎于圆上,俨窥天之玉衡。譬夸父之逐日,莫之推而勇行。辰标上下四刻之初正,刻著一十四分之奇赢。尺每交于一辰之疆界,则内钟之不可睹者,若为考击而闻声。始则宫商间发,继则剽栈齐鸣。珰珰丁丁,鏦鏦铮铮。随烟高下,从风飘零。既犹伦、夔之和律吕,渐若襄、旷之奏韶韺。逾半晷而稍歇,遇中正而愈鍧。盖如龙吟寂而虎啸旋起,猿啼息而鸡号迭兴。实动仪苍昊健行之无息,而一准朱轮飞辔之均平。赐谷虞渊,蚤暮不差于累黍;昆吾蒙汜,书宵罔忒于权衡。
故其为声也,不假鲸鱼之象,非由乐人之撞。四序流音于汉殿,奚关铜岫之颓;终年叶韵于丰山,岂尽繁霜之降。于以范围岁月,统章而无乖;消息寒暑,晦朔而勿爽。此其造历之密,不徒与太初、麟德为颉颃;制作之精,非仅同弘度、承天相揖让。知自此枫庭蓂荚,可勿生阶;彤陛鸡人,无烦戴绛。总由一机柚所自舒卷,若有群鬼神为之鼓荡。
于是深宫听之,不失九重之宵旰;在位闻之,毋愆百职之居诸。纵令雨晦风潇,而惜阴之士自识晨昏而运甓;即使终霾且曀,而刺绣之姬应知中昃而添丝。或处深山幽谷之中,若聆音而起,当弗昧于茅索绹之候;或居修竹长林之内,若辨响而兴,亦勿迷弋凫与雁之期矣。
余为辗转思维,末由悟其蕴;低徊俯仰,惟有叹其神。则知焉是钟者,诚默夺造化之工巧,潜移二气之屈伸。徇足媲铜仪玉箫,垂为典则而难改;且可配大挠章亥,祀之奕世而常新。迨将黜公输而褫子野,夫何周礼凫氏之足云。
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闲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以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
曼卿少举进士,不中,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
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驰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扦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教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
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及闲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
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防风庙
侯当溽暑至,乘凉出郊墟。
晓月醒魂梦,轻颸动襟裾。
气爽体自轻,纵意驰坦途。
俄然远嚣尘,平野酾清渠。
突兀见广殿,解鞍试入趋。
厥祝唯防风,庙貌侔王居。
槃杅残椒糈,惆怅走鼪鼯。
像设匪丰硕,胡能骨专车。
媲以二小君,宥坐五丈夫。
壮者黝而武,少者美且都。
所被皆甲胄,所执皆矛殳。
列侍立众鬼,昂头竞睢盱。
我欲诹本因,遗民孰与呼。
祛服立庑下,亟询乃淫巫。
指数为我陈,其辞诞以迂。
吾闻夏后氏,经启良勤劬。
泽水戢大患,巡狩遍中区。
稽山考制度,轨物示宏图。
冕弁拱黼座,玉帛罗庭除。
群臣并奔奏,臣职当罄输。
如波朝沧溟,混混川流俱。
於时独此侯,后至行趦趄。
天王赫震怒,萧斧命显诛。
其后越千禩,吴越相吞屠。
山隳出巨骨,睹眎咸惊呼。
使轺聘上国,彻俎咨真儒。
先圣与辩说,门人著於书。
愚生邈三季,复历千载余。
管窥偶致疑,鄙抱思略摅。
王制重述职,期会诚难逾。
川途或淹阻,驰骤有疾徐。
推诚不逆诈,大度宜纳洿。
尉佗怠朝贡,汉庭方剖符。
刘濞称内病,几杖赐勾吴。
矧在先王时,宪令期简孚。
贬爵与削地,轻重分差殊。
迨至三不朝,六师始诛鉏。
薄乎后期罪,何至绝头颅。
文命敷四海,祗德垂典谟。
班师远格苗,下车亲泣辠。
奚独汪芒氏,遽忍加金鈇。
吾观此邑壤,如环尽崎岖。
左方小类玦,众流复萦纡。
意彼漆姓君,继世居封禺。
负固资险阻,勇悍由魁梧。
虎视远京邑,狼贪生觊觎。
清跸来海峤,神兵卫龙舆。
势穷力已屈,席藁往自拘。
士师有常刑,明罚讵可逋。
异哉雄伟姿,恃以丧厥躯。
羿{戛戈换乔丿}不得死,斯人殆其徒。
犀角裹象万,终然被醢葅。
长狄正俗类,伯也为侨如。
舂喉逢富父,埋首当子驹。
诸国近剿灭,鄋瞒无遗孥。
斯事足可证,斯理谅非虚。
夫子作春秋,近详远则疏。
隐威事已略,况兹姓氏初。
繁简据旧史,疑信戒厚诬。
或讥陷刑戮,尸祝真谄谀。
答云无轻议,在礼存楷模。
黄能遭亟死,祀典其舍诸。
侯虽犯天宪,私惠曾霑濡。
束手赴棘水,靡烦动戈戵。
一国实被赐,重恩谁敢孤。
春秋荐苹藻,迎送嘈笙竽。
血食庇此方,永世终无渝。
训俭示康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
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群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羹,器用瓷、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量月营聚,然后敢发书。苟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嗟乎!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闻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参政鲁公为谏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隐,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呜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
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君子以为忠。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卫灵公,史鰌知其及祸;及戌,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万钱,至孙以骄溢倾家。石崇以奢靡夸人,卒以此死东市。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子孙习其家风,今多穷困。其余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矣,不可遍数,聊举数人以训汝。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辈之风俗云。
教战守策
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销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以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怨,然熟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苏秦以连横说秦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不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紝,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管晏列传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
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子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缌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岐亭五首(并叙)
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马青盖来迎者,则余故人陈慥季常也,为留五日,赋诗一篇而去。
明年正月,复往见之,季常使人劳余于中途。
余久不杀,恐季常之为余杀也,则以前韵作诗,为杀戒以遗季常。
季常自尔不复杀,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
其后数往见之,往必作诗,诗必以前韵。
凡余在黄四年,三往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盖相従百余日也。
七年四月,余量移汝州,自江淮徂洛,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独至九江。
乃复用前韵,通为五篇以赠之。
昨日云阴重,东风融雪汁。
远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湿。
下有隐君子,啸歌方自得。
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
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
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aa25。
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
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
须臾我径醉,坐睡落巾帻。
醒时夜向阑,唧唧铜瓶泣。
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
我当安所主,君亦无此客。
朝来静庵中,惟见峰峦集。
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
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
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
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
不见卢怀慎,烝壶似烝鸭。
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aa25。
不见王武子,每食刀几赤。
琉璃载烝豚,中有人乳白。
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
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已泣。
先生万金璧,护此一蚁缺。
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
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
君家蜂作窠,岁岁添漆汁。
我身牛穿鼻,卷舌聊自湿。
二年三过君,此行真得得。
爱君似剧孟,扣门知缓急。
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
行当隔帘见,花雾轻aa25aa25。
为我取黄封,亲拆官泥赤。
仍须烦素手,自点叶家白。
乐哉无一事,十年不蓄帻。
闭门弄添丁,哇笑杂呱泣。
西方正苦战,谁补将帅缺。
披图见八阵,合散更主客。
不须亲戎行,坐论教君集。
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
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
我如更拣择,一醉岂易得。
几思压茅柴,禁网日夜急。
西邻推瓮盎,醉倒猪与鸭。
君家大如掌,破屋无遮aa25。
何従得此酒,冷面妒君赤。
定应好事人,千石供李白。
为君三日醉,蓬发不暇帻。
夜深欲逾垣,卧想春瓮泣。
君奴亦笑我,鬓齿行秃缺。
三年已四至,岁岁遭恶客。
人生几两屐,莫厌频来集。
枯松强钻膏,槁竹欲沥汁。
两穷相值遇,相哀莫相湿。
不知我与君,交游竟何得。
心法幸相语,头然未为急。
愿为穿云鹘,莫作将雏鸭。
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aa25。
故乡在何许,西望千山赤。
兹游定安归,东泛万顷白。
一欢宁复再,起舞花堕帻。
将行出苦语,不用儿女泣。
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
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
空堂净扫地,虚白道所集。
梓人传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群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
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炫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
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炫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
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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