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毛会建有关的诗词

廉颇蔺相如列传(节选)

两汉 · 司马迁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运命论

魏晋 · 李康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

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于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征发于社宫。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及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厉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薄之弊,渐于灵景;辩诈之伪,成于七国。酷烈之极,积于亡秦;文章之贵,弃于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訚訚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于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于蛮夏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候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间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沈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故夫达者之筭也,亦各有尽矣。

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扬雄、仲舒之阒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

过秦论

两汉 · 贾谊

上篇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中篇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兼并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矣。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下篇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脩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难。于是山东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案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也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指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王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魏公子列传

两汉 · 司马迁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

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霍光传(节选)

两汉 · 班固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遗诏封光为博陆侯。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才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军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当废。……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初,霍氏指西汉权臣霍光子孙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

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注:突,烟囱,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座,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柳毅传

唐代 · 李朝威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邪?”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致书囊中,因复谓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友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问,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止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俟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焉。”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对曰:“然。”毅而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闺窗孺弱,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悉心。”毅撝退辞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以去,勿复如是。”钱塘君复再拜。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座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齐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踧踖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谢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毅肃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人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负百行怖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其夕,复饮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或谋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艳逸丰厚,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

经岁余,有一子。毅益重之。既产,逾月,乃秾饰换服,召毅于帘室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毅曰:“夙为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睽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为君子弃绝,分见无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当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死无恨矣。”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子,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以言‘慎无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

后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

洎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已后,遂绝影响。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愚义之,为斯文。”

东京赋

两汉 · 张衡

安处先生于是似不能言,怃然有间,乃莞尔而笑曰:“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苟有胸而无心,不能节之以礼,宜其陋今而荣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缪公于宫室,如之何其以温故知新,研覈是非,近于此惑?”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于宫邻,卒于金虎。嬴氏搏翼,择肉西邑。是时也,七雄并争,竞相高以奢丽。楚筑章华于前,赵建丛台于后。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思专其侈,以莫己若。乃构阿房,起甘泉,结云阁,冠南山。征税尽,人力殚。然后收以太半之赋,威以参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蕴崇之,又行火焉!惵惵黔首,岂徒跼高天,蹐厚地而已哉?乃救死于其颈!敺以就役,唯力是视,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于大汉而欣戴高祖。”

“高祖膺籙受图,顺天行诛,杖朱旗而建大号。所推必亡,所存必固。扫项军于垓下,绁子婴于轵涂。因秦宫室,据其府库。作洛之制,我则未暇。是以西匠营宫,目翫阿房。规摹逾溢,不度不臧。损之又损之,然尚过于周堂。观者狭而谓之陋,帝已讥其泰而弗康。”

“且高既受命建家,造我区夏矣。文又躬自菲薄,治致升平之德。武有大启土宇,纪禅肃然之功。宣重威以抚和,戎狄呼韩来享。咸用纪宗存主,飨祀不辍,铭勋彝器,历世弥光。今舍纯懿而论爽德,以春秋所讳而为美谈,宜无嫌于往初,故蔽善而扬恶,祗吾子之不知言也。必以肆奢为贤,则是黄帝合宫,有虞总期,固不如夏癸之瑶台,殷辛之琼室也。汤武谁革而用师哉?盍亦览东京之事以自寤乎?”

“且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苟民志之不谅,何云岩险与襟带?秦负阻于二关,卒开项而受沛。彼偏据而规小,岂如宅中而图大。”

“昔先王之经邑也,掩观九隩,靡地不营。土圭测景,不缩不盈。总风雨之所交,然后以建王城。审曲面势,泝洛背河,左伊右瀍。西阻九阿,东门于旋。盟津达其后,太谷通其前。回行道乎伊阙,邪径捷乎轘辕。大室作镇,揭以熊耳。底柱辍流,镡以大岯。温液汤泉,黑丹石缁。王鲔岫居,能鳖三趾。宓妃攸馆,神用挺纪。龙图授羲,龟书畀姒。召伯相宅,卜惟洛食。周公初基,其绳则直。苌弘魏舒,是廓是极。经途九轨,城隅九雉。度堂以筵,度室以几。京邑翼翼,四方所视。汉初弗之宅,故宗绪中圮。”

“巨猾间衅,窃弄神器。历载三六,偷安天位。于时蒸民,罔敢或贰。其取威也重矣!我世祖忿之,乃龙飞白水,凤翔参墟。授钺四七,共工是除。欃枪旬始,群凶靡馀。区宇乂宁,思和求中。睿哲玄览,都兹洛宫。曰止曰时,昭明有融。既光厥武,仁洽道丰。登岱勒封,与黄比崇。”

“逮至显宗,六合殷昌。乃新崇德,遂作德阳。启南端之特闱,立应门之将将。昭仁惠于崇贤,抗义声于金商。飞云龙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建象魏之两观,旌六典之旧章。其内则含德章台,天禄宣明。温饬迎春,寿安永宁。飞阁神行,莫我能形。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兰被涯渚戏跃鱼,渊游龟蠵永安离宫,脩竹冬青。阴池幽流,玄泉洌清。鹎鶋秋栖,鹘鵃春鸣。鴡鸠丽黄,关关嘤嘤。于南则前殿灵台,龢驩安福。謻门曲榭,邪阻城洫。奇树珍果,钩盾所职。西登少华,亭候修敕。九龙之内,寔曰嘉德。西南其户,匪凋匪刻。我后好约,乃宴斯息。于东则洪池清蘌,渌水澹澹。内阜川禽,外丰葭菼。献鳖蜃与龟鱼,供蜗蠯与菱芡。其西则有平乐都场,示远之观。龙雀蟠蜿,天马半汉。瑰异谲诡,灿烂炳焕。奢未及侈,俭而不陋。规遵王度,动中得趣。”

“于是观礼,礼举仪具。经始勿亟,成之不日。犹谓为之者劳,居之者逸。慕唐虞之茅茨,思夏后之卑室。乃营三宫,布教颁常。复庙重屋,八达九房。规天矩地,授时顺乡。造舟清池,惟水泱泱左制辟雍,右立灵台。因进距衰,表贤简能。冯相观祲,祈禠禳灾。”

“于是孟春元日,群后旁戾。百僚师师,于斯胥洎。藩国奉聘,要荒来质。具惟帝臣,献琛执贽。当觐乎殿下者,盖数万以二。尔乃九宾重,胪人列。崇牙张,镛鼓设。郎将司阶,虎戟交铩龙辂充庭,云旗拂霓。夏正三朝,庭燎晢晢。撞洪锺,伐灵鼓,旁震八鄙,軯磕隐訇若疾霆转雷而激迅风也。”

“是时称警跸已下凋辇于东厢。冠通天,佩玉玺,纡皇组,要干将。负斧扆,次席纷纯,左右玉几而南面以听矣。然后百辟乃入,司仪辨等,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贽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礼礼之。穆穆焉,皇皇焉,济济焉,将将焉,信天下之壮观也。乃羡公侯卿士,登自东除,访万机,询朝政,勤恤民隐,而除其眚。人或不得其所,若己纳之于隍。荷天下之重任,匪怠皇以宁静。发京仓,散禁财。赉皇寮,逮舆台。命膳夫以大飨,饔饩浃乎家陪。春醴惟醇,燔炙芬芬。君臣欢康,具醉熏熏。千品万官,已事而踆勤屡省,懋乾乾。清风协于玄德,淳化通于自然。宪先灵而齐轨,必三思以顾愆。招有道于侧陋,开敢谏之直言。聘丘园之耿絜,旅束帛之戋戋。上下通情,式宴且盘。”

“及将祀天郊,报地功,祈福乎上玄,思所以为虔。肃肃之仪尽,穆穆之礼殚。然后以献精诚,奉禋祀,曰:‘允矣,天子者也。’乃整法服,正冕带。珩紞紘綖,玉笄綦会。火龙黼黻,藻繂鞶厉。结飞云之袷辂,树翠羽之高盖。建辰旒之太常,纷焱悠以容裔。六玄虬之弈弈,齐腾骧而沛艾。龙輈华轙,金鋄镂鍚。方釳左纛,钩膺玉瓖銮声哕哕,和铃鉠鉠重轮贰辖,疏毂飞軨羽盖威蕤,葩瑵曲茎。顺时服而设副,咸龙旂而繁缨。立戈迤戛,农舆辂木。属车九九,乘轩并毂。旷弩重旃,朱旄青屋。奉引既毕,先辂乃发。鸾旗皮轩,通帛綪旆。云罕九斿,闟戟轇輵髶髦被绣,虎夫戴鶡。驸承华之蒲梢,飞流苏之骚杀。总轻武于后陈,奏严鼓之嘈囐,戎士介而扬挥,戴金钲而建黄钺。清道桉列,天行星陈。肃肃习习,隐隐辚辚。殿未出乎城阙,旆已反乎郊畛盛夏后之致美,爰敬恭于明神。”

“尔乃孤竹之管,云和之瑟。雷鼓鼘鼘,六变既毕。冠华秉翟,列舞八佾。元祀惟称,群望咸秩。颺槱燎之炎炀,致高烟乎太一。神歆馨而顾德,祚灵主以元吉。然后宗上帝于明堂,推光武以作配。辩方位而正则,五精帅而来摧尊赤氏之朱光,四灵懋而允怀。于是春秋改节,四时迭代。蒸蒸之心,感物曾思。躬追养于庙祧,奉蒸尝与禴祠。物牲辩省,设其楅衡。毛炰豚胉,亦有和羹。涤濯静嘉,礼仪孔明。万舞奕奕,锺鼓喤喤。灵祖皇考,来顾来飨神具醉止,降福穰穰。”

“及至农祥晨正,土膏脉起。乘銮辂而驾苍龙,介驭间以剡耜。躬三推于天田,修帝籍之千亩。供禘郊之粢盛,必致思乎勤己。兆民劝于疆埸,感懋力以耘耔春日载阳,合射辟雍。设业设虡,宫悬金镛。鼖鼓路浅,树羽幢幢。于是备物,物有其容。伯夷起而相仪,后夔坐而为工。张大侯,制五正。设三乏,厞司旌。并夹既设,储乎广庭。于是皇舆夙驾,?于东阶,以须消启明。扫朝霞,登天光于扶桑。天子乃抚玉辂,时乘六龙。发鲸鱼,铿华锺。大丙弭节,风后陪乘。摄提运衡,徐至于射宫。礼事展,乐物具。王夏阕,驺虞奏。决拾既次,雕弓斯彀达馀萌于暮春,昭诚心以远喻。进明德而崇业,涤饕餮之贪欲。仁风衍而外流,谊方激而遐骛。日月会于龙狵,恤民事之劳疚。因休力以息勤,致欢忻于春酒。执銮刀以袒割,奉觞豆于国叟。降至尊以训恭,送迎拜乎三寿。敬慎威仪,示民不偷我有嘉宾,其乐愉愉。声教布濩,盈溢天区。”

“文德既昭,武节是宣。三农之隙,曜威中原。岁惟仲冬,大阅西园。虞人掌焉,先期戒事。悉率百禽,鸠诸灵囿。兽之所同,是谓告备。乃御小戎,抚轻轩。中畋四牡,既佶且闲。戈矛若林,牙旗缤纷。迄上林,结徒营。次和树表,司铎授钲。坐作进退,节以军声。三令五申,示戮斩牲。陈师鞠旅,教达禁成。火列具举,武士星敷。鹅鹳鱼丽,箕张翼舒。轨尘掩迒,匪疾匪徐。驭不诡遇,射不翦毛。升献六禽,时膳四膏。马足未极,舆徒不劳。成礼三殴,解罘放麟。不穷乐以训俭,不殚物以昭仁。慕天乙之弛罟,因教祝以怀民。仪姬伯之渭阳,失熊罴而获人。泽浸昆虫,威振八寓。好乐无荒,允文允武。薄狩于敖,既璅璅焉。岐阳之蒐,又何足数。”

“尔乃卒岁大傩,殴除群厉。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侲子万童,丹首玄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飞砾雨散,刚瘅必毙。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然后凌天池,绝飞梁。捎魑魅,斮獝狂。斩蜲蛇,脑方良。囚耕父于清泠,溺女魃于神潢残夔魖与罔像,殪野仲而歼游光。八灵为之震慴,况鬾蛊与毕方。度朔作梗,守以郁垒。神荼副焉,对操索苇。目察区陬,司执遗鬼。京室密清,罔有不韪。”

“于是阴阳交和,庶物时育。卜征考祥,终然允淑。乘舆巡乎岱岳,劝稼穑于原陆。同衡律而壹轨量,齐急舒于寒燠省幽明以黜陟,乃反旆而回复。望先帝之旧墟,慨长思而怀古!俟阊风而西遐,致恭祀乎高祖。既春游以发生,启诸蛰于潜户。度秋豫以收成,观丰年之多稌嘉田畯之匪懈,行致赉于九扈。左瞰暘谷,右睨玄圃。眇天末以远期,规万世而大摹且归来以释劳,膺多福以安悆总集瑞命,备致嘉祥。圉林氏之驺虞,扰泽马与腾黄。鸣女床之鸾鸟,舞丹穴之凤皇。植华平于春圃,丰朱草于中唐。惠风广被,泽洎幽荒。北燮丁令,南谐越裳。西包大秦,东过乐浪重舌之人九译,佥稽首而来王。”

“是以论其迁邑易京,则同规乎殷盘。改奢即俭,则合美乎斯干。登封降禅,则齐德乎黄轩。为无为,事无事,永有民以孔安。遵节俭,尚素朴。思仲尼之克己,履老氏之常足。将使心不乱其所在,目不见其可欲。贱犀象,简珠玉。藏金于山,扺璧于谷。翡翠不裂,玳瑁不蔟所贵惟贤,所宝惟谷。民去末而反本,咸怀忠而抱悫于斯之时,海内同悦,曰:‘吁!汉帝之德,侯其褘而!’盖蓂荚为难莳也,故旷世而不觌。惟我后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将数诸朝阶。然则道胡不怀,化胡不柔?声与风翔,泽从云游。万物我赖,亦又何求?德寓天覆,辉烈火烛。狭三王之趢趗,轶五帝之长驱。踵二皇之遐武,谁谓驾迟而不能属?东京之懿未罄,值余有犬马之疾,不能究其精详。故粗为宾言其梗概如此。”

“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觉,乐而无节,后离其戚,一言几于丧国,我未之学也。且夫挈缾之智,守不假器。况纂帝业,而轻天位。瞻仰二祖,厥庸孔肆。常翘翘以危惧,若乘奔而无辔。白龙鱼服,见困豫且虽万乘之无惧,犹憷惕于一夫。终日不离其辎重,独微行其焉如?夫君人者,黈纩塞耳,车中不内顾。佩以制容,銮以节涂。行不变玉,驾不乱步。却走马以粪车,何惜騕褭与飞兔。方其用财取物,常畏生类之殄也。赋政任役,常畏人力之尽也。取之以道,用之以时。山无槎辞,畋不麇胎。草木蕃庑,鸟兽阜滋。民忘其劳,乐输其财。百姓同于饶衍,上下共其雍熙。洪恩素蓄,民心固结。执谊顾主,夫怀贞节。忿奸慝之干命,怨皇统之见替玄谋设而阴行,合二九而成谲。登圣皇于天阶,章汉祚之有秩。若此,故王业可乐焉。”

“今公子苟好勦民以媮乐,忘民怨之为仇也;好殚物以穷宠,忽下叛而生忧也。夫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坚冰作于履霜,寻木起于櫱栽。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初制于甚泰,服者焉能改裁故相如壮上林之观,杨雄骋羽猎之辞。虽系以隤墙填堑,乱以收罝解罘卒无补于风规,祇以昭其愆尤。臣济奓以陵君,忘经国之长基。故函谷击柝于东,西朝颠覆而莫持。凡人心是所学,体安所习。鲍肆不知其怄,翫其所以先入。咸池不齐度于鼃咬,而众听或疑。能不惑者,其唯子野乎?”

客既醉于大道,饱于文义。劝德畏戒,喜惧交争。罔然若酲,朝罢夕倦,夺气褫魄之为者,忘其所以为谈,失其所以为夸。良久乃言曰:“鄙哉予乎!习非而遂迷也,幸见指南于吾子。若仆所闻,华而不实;先生之言,信而有徵。鄙夫寡识,而今而后,乃知大汉之德馨,咸在于此。昔常恨三坟五典既泯。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得闻先生之馀论。则大庭氏何以尚兹?走虽不敏,庶斯达矣。”

治安策

两汉 · 贾谊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不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于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札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 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

元代 · 佚名

楔子

(冲末扮殿头官领校尉上,诗云)君起早,臣起早,来到朝门天未晓。长安多少富谊家,不识明星直到老。某乃殿头官是也。方今大宋宗皇帝,山河一统,万国来朝。主圣臣贤,民丰国富。只因天子即位以来,未有太子,以此圣心时常不乐。昨日太史官王宏奏道:夜观乾象,太子前星甚是光彩。如今时逢春季,百花盛开,正是成胎结子之候。合该着尚宝司打造金弹丸一枚,于三月十五日,天子亲到御园,向东南方打其一弹。令六宫妃嫔,各自寻觅。但有拾的金丸者,因而幸之,必得贤嗣。天子准奏。可着穿宫内使陈琳传示六宫去。令人,与我唤将陈琳来者。(校尉云)陈公公安在?(正末扮陈琳上,云)小官姓陈名琳,现为宋朝一个穿宫内使。一生近贵,半世随朝。谢圣恩可怜,赐一套蟒衣海马,系一条玉带纹犀,戴一顶金丝织成帽子。嵌的是鸦鹘石,悬一把镔铁打就刀儿,镶的是鸂鶒木。虽不曾从他鹓班豹尾,却也常接奉那凤辇龙床。今日殿头官着人相召,不知为着些甚事,须索过去见来。(做见科)(殿头官云)陈内使,我请你来,不为别事。因圣人听太史之奏,明日亲到御园打一金弹,但有妃嫔拾此弹者,到其宫中御幸,必得圣嗣。着你传示六宫,明日都往御园中寻访金弹去。其拾得者,即令奏闻,无得违误。(陈琳云)领旨。(向古门云)兀那三宫六院,妃嫔彩女等听者:明日圣驾亲到御园,打一金弹。金弹落处,有拾得者,奏献御前,圣驾即幸其宫。休得违误不便。(做回身科,云)陈琳已传旨了也。(殿头官唱)

【仙吕】【端正好】奉皇宣,传君命,为春光堪写围屏。端的个御园中锦绣似花开盛,因此上打动这巡游兴。

【幺篇】传示那六宫人知严令,(带云)这金弹呵,(唱)弹落处各办虔城,分头儿自去穿芳径。寻仔细,认分明,捧金弹,献彤庭,当寝夕,应前星,那其间可也永团圆万万载同欢庆。(下)

(正末云)殿头官去了也,俺自到御前承应者。正是书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下)


第一折

(正旦扮李美人上,诗云)柳叶参差掩画楼,晓莺啼送满宫愁。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妾身西宫李美人是也。今日圣人在御园中打金弹丸,着宫娥彩女辈看其所落之处,寻觅金弹。如有拾得之人,即令亲献御前,自有宠幸。眼见得各宫妃嫔,各自准备去了,妾身也只得往御园走一遭咱。(下)(末扮圣驾,二旦扮宫女执符节,二外扮内宫执拂,同殿头官上)(正末捧弹弓随科,云)圣驾已到御园了也。(驾云)你看御园中万紫千红,莺啼燕语,是好景致也呵。(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往日个文武登筵,帝王设宴,在金銮殿。就着这御赐樽前,动弦管仙音院。

【混江龙】尚兀白嫌他拘倦,向御园中别是一壶天。争些儿寂寞了梨花院宇,冷落了杨柳亭轩。想昨宵暮雨梨花娇不语,今日早春风杨柳乱飞绵。则待要驾銮舆尽日不知还,拚的个满园林到处都游遍。(做跪送弹弓科,云)这八角亭子上,正是东南方,好打金弹。(唱)弹去似晓星乍落,弓开似秋月初圆。(驾云)寡人拿这弹弓在手,那诸禽百鸟看见,只道要打他,都也惊怕哩。(殿头官云)圣上,便好道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正末唱)

【油葫芦】忙煞垂杨啼杜鹃,扑剌刺两翅扇,又则见梨花枝上鸲鹆儿打盘旋,唬的那锦鸠儿不离酴醿串,惊的那黄莺儿绕定梧桐啭。这一个钻入叶底藏,那一个坐来枝上喘。怎么的近池塘不见了衔泥燕?恰元来都落在金水玉沟边。

(跪云)万岁爷,今日必有喜事。(驾云)寡人才今日到园中赏玩春光,你说必有喜事,这个喜从何来?(正末唱)

【天下乐】则见一个喜鹊儿喳喳的噪过御前,俺想这灵也波禽,常好是识空便,也为甚的撇下个闹花丛不将春顾恋。背莺声花萼楼,隔燕语锦树园,他怎肯孤负了这艳阳三月天。

(驾云)你看那酴醿架上,坐着一个锦鸠儿,待寡人一弹,打下这锦鸠来者。(做打弹科)(正末唱)

【那吒令】恰才个弓开的不掀,觑酴醿架边;弦放的不偏,正芍药阑近前;弹去的不远,在牡丹丛里面。(驾云)陈琳,你与我寻这弹子去。(正末云)理会的。(唱)这弹子,难寻见,常言道弹打三圆。(正末做寻弹科,唱)

【鹊踏枝】俺如今行过这海棠轩,荡散了这绿杨烟,细细的拂开了这满径苍苔,和那遍地榆钱。俺这里行一步堪图一个扇面,有丹青巧笔难传。(云)这茫茫荡荡,一片御园中,那丸金弹知道落于何处也。(李美人云)妾身李美人,立在御园东首,不期这金丸正打到妾身边,被妾拾着。如今不敢隐藏,只得亲到御前进献去来。(正末见美人科,云)兀的不是李美人来了也。(唱)

【寄生草】则见他娇滴滴颜如玉,薄松松鬓似蝉。眼儿呵绿澄澄溜出秋波转,眉儿呵曲弯弯画出双蛾浅,脸儿呵汗津津显出桃花片。若不是昭阳宫粉黛美人图,争认做落伽山水月观音现。

(云)李美人,你见金弹来么?(李美人云)是我拾的金弹在此,特来进御。(正末云)是真个?李美人,你可有福也。(唱)

【金盏儿】这是你忒心坚,金弹也恰多缘。想天公好与人方便,因此上着李美人和圣上永团圆。这的是在地成连理树,入水长并头莲。早则不惊开比翼鸟,不打散锦纹鸳。

(跪云)有李美人拾的金弹,来献圣上哩。(驾云)宣他上来,(李美人做进见科)(殿头官云)看李美人好容颜,也是一个有福的,他日必生太子。(驾云)这金弹是谁拾了来?(李美人云)是妾身拾着来。(驾云)既如此,今夜就到西宫去游幸者。(李美人谢恩科)(驾引李美人手同下)(殿头官等随下)(正末云)圣驾到西宫宴尔去了。李美人,你好有福也呵。(唱)

【赚煞】从今后则想凤楼期,休把羊车羡,今日个谢圣恩可怜。阻隔的那刘氏娘娘欢爱远,那里也独宿孤眠。似这等美缠绵,直似神仙,再不索倚定宫门听过辇。李美人相逢在上苑,宋真宗别登了寝殿。本是一对儿好姻缘,(带云)若刘娘娘知道呵,(唱)他可敢生扭做了恶姻缘!(下)


第二折

(旦扮刘皇后上,云)子童乃刘皇后是也。虽无绝色,幸掌中宫。奉九重之欢,享万年之福。近日闻得西宫李美人生下一子,我想他久后在天子跟前,可不夺了我的宠爱?则除是这般。寇承御那里?(旦儿扮寇承御上,云)有。(做叩头科)(刘皇后云)寇承御,我问你,你吃的是谁的?(承御云)是娘娘的。(刘皇后云)你穿的是谁的?(承御云)是娘娘的。(刘皇后云)我东使着你,去么?(承御云)就东去。(刘皇后云)我西使着你,去么?(承御云)就西去。(刘皇后云)我不使你呢?(承御云)则守着娘娘立着。(刘皇后云)既然如此,你是我心腹之人。我有一件紧要的事,要你替我做去。(承御云)是那一件事?(刘皇后云)如今西宫李美人生下一子,你可到他宫中去,诈传万岁爷要看,诓出宫来,将那孩子或是裙刀儿刺死,或是搂带儿勒死,丢在金水桥河下。务要干成了这件事,来回我话者。(承御云)谨领懿旨。我出的这宫门,直至西宫,见李美人走一遭去来。(诗云)亲承懿旨到西宫,生死存亡掌握中。此个机关非小可,仗谁搭救小潜龙?(下)(刘皇后云)寇承御此一去,必然与我干成这桩大事。那时教李美人失宠,发入冷宫之中,慢慢的害他性命,有何难处!(诗云)我本女菩萨,何尝不戒杀?则怕剪草带些根,萌芽依旧发。(下)(承御抱太子上,云)幸喜太子已诓出西宫了也。奉刘娘娘的懿旨,本待把裙刀将太子刺死,丢于金水桥河下。则见红光紫雾,罩定太子身上,怎敢下得手?天那!若宋朝不当乏嗣,得遇一个人来,同救太子性命,久后也显我这点忠心,可也好也。(正末抱妆盒上,云)自家陈琳的便是。万岁爷赐我这黄封妆盒,到后花园采办时新果品,去与南清宫八大王上寿。我虽是一个内官,倒比那众文武有报国的忠心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虽不比三台中玉佩臣,现掌些六院里金钗客。常则待鸡鸣宫禁启,簇捧着龙绕圣颜开。那里也将相之才,无过是随步辇君王爱,听传宣妃后差。管领他美孜孜八百胭娇,守定这艳亭亭三千粉黛。

【梁州第七】这的是大宋朝皇宫御阙,不弱似神仙岛阆苑蓬莱。俺则见郁巍巍龙楼凤阁新修盖。端的个金钉朱户,玉砌瑶阶。祥云瑞霭,紫雾香埃。晃得咱眼也难开,定不是人力安排。一刬的织锦绣翡翠帘栊,朱红漆虬楼高槅,碧琉璃碾玉亭台。上命遣差,逐朝不离丹墀侧。几曾出禁门外,便不带穿宫入殿牌,但行处谁敢嫌猜!

(做望科,云)那金水桥边,背身儿立的,好似寇承御一般。等我叫他一声。寇承御!(承御做回身见科,云)好也啰,陈公公,你来此怎么?(正末云)我奉万岁爷的命,赐我黄封妆盒,到后花园采办时新果品,与南清官八大王上寿。寇承御,你在此怎的?(承御云)我到此金水桥边闲耍戏哩。(正末云)呀,你在那里抱这小哇哇来?(承御云)那个是小哇哇,你看的他这等轻那!(正末云)你道我看轻了,他敢是太子?(承御云)不是太子是那个!(正末唱)

【隔尾】承御也你个中宫侍女休嗔怪,非是我内使陈琳私下来。(承御云)可知你不是私来的,我在此也没甚么不明白处。(正末唱)承御也怎只把巧语花言自遮盖,(承御云)我有甚遮盖,只是急切里想不出个计策来。(正末唱)哎,这其中有甚的计策。承御也不是我使乖,好也啰,只要您心平时可过的海。(承御做慌科)(正末云)承御,你慌甚么?别人家的哇哇,料在金水桥河下便了。(承御云)你道是别人家的哇哇?他是西宫李美人生的太子。(正末云)他是李美人生的太子?怎肯与你抱出宫来?(承御云)当日万岁爷听太史官之奏,三月十五日亲到御园打一金弹丸,着你传旨,教六宫妃嫔有拾的这弹者驾幸其宫。却是西宫李美人拾得,如今果生太子。这个你不记的来?你只看这太子胸前,正抱着那金弹丸哩。(正末做看科,惊云)是太子了!你只该奏上万岁爷去,你抱到这里可是为何?(承御云)为刘娘娘使那嫉妒的心肠,恐怕李美人久后夺了他的宠爱,着我诓太子出宫,把裙刀刺死,丢于金水桥河下。只见他红光紫雾罩定太子身上,明明是真命天子,以此不敢下手。我对天祷告,若宋朝不当乏嗣,遇一个忠心的人,与他同救太子性命。如今幸得撞见公公,怎生出个计策,同救这太子咱。(正末云)承御,你元来这等怕刘娘娘那?(承御云)可知怕哩。(正末云)你怕我也怕。可不道别人烦恼,不干自己。若干自己,则索回避。这个是你的勾当,我自采办果品去也。(做走科)(承御叫云)陈琳。(正末做回科,云)你为何直呼我的名字?(承御云)我怎么不呼你的名字?我如今抱太子见刘娘娘去,他必然问我为何还是活的?我只说正待要下手,被陈琳拦住,要奏知万岁爷哩。(正末云)我的娘呵,只这一句话,可不是送了我也。(承御云)你休慌,只要与你商量个计策,同救太子咱。(正末背云)待我哄他咱。(回云)承御,我有一句话可敢说么?(承御云)你但说不妨。(正末云)那刘娘娘既着你来所算这太子呵,你则是依着他做。我替你看着人,你将太子刺死,丢在金水桥河内,也是一个净办。(承御云)陈公公,这事中也不中?(正末云)有甚么不中?(承御云)这等,你替我看人去,待我下手。(正末做看科)(承御做揭开妆盒,放太子科)(正末回顾,问云)太子在那里?(承御云)丢在河里了也。(正末做左看右看科,云)怎么不见?(承御指妆盒科,云)我丢在这盒儿里了也。(正末云)中也不中?(承御云)放着我哩!若有事呵,都在我身上,你放心者。(正末做开盒看科,唱)

【牧羊关】则索向盒中放,又不敢怀内揣,我正是杀人处钻出头来。刘娘娘你结下海样阔冤仇,陈琳也担着天来大利害。太子也你曲着腰难回转,拳着腿怎舒开.则我这救主的空生受,太子也你可是成人不自在。

(寇承御向盒拜科,)(唱)

【隔尾】太子也你比着那双龙紫阙争低矮,比着那五凤丹楼较匾窄,比着那一合乾坤少宽大。这的是潜龙世界,关系着皇朝后代,只愿的保护了江山万万载。

(承御云)陈公公,你不可久停久住。快把这妆盒送到八大王处,自有理会。你快去,你快去。(做回科)(正末扯住科,云)承御,有一句话,要与你说的明白。我如今怕不救太子出宫去,有一日事犯出来呵,承御,你可休指攀我。(承御云)常言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我是保护潜龙掌命司。我怎肯指攀你来?若昧了前言呵,天不盖,地不载,日月不照临。陈公公,你快救太子出宫去,我自回刘娘娘话去也。(下)(正末云)你道忠巨不怕死,又道是保护潜龙掌命司。这两句话似经板儿印在我心上,我则牢记者。(做看科,云)呀,寇承御去了也。(做开盒看科,云)嗨,谁想寇承御是个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女流之辈,倒有这片忠心。他把太子交付与我,回刘娘娘话去了,我也索行动些。(唱)

【牧羊关】我抱定这妆盒子,便是揣着个愁布袋,我未到宫门早忧的我这头白。盒子里藏的是储君,我肚皮里怀的是鬼胎。虽不见公庭上遭横祸。赤紧的盒子里隐飞灾。承御也你办着个喜溶溶笑脸儿回还去,却教我将着个碜磕磕恶头儿掇过来。

(做望科,云)前面不有人来也,我且掩映在这垂杨树下咱,(刘皇后引宫女冲上,云)休将我语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那寇承御这小妮子,我差他干一件心腹事去,他去了大半日才来回话,说已停当了。我心中还信不过他,如今自往金水桥河边看去。有甚么动静,便见分晓。(做见科,云)兀的垂杨那壁,不是陈琳?待我叫他一声。陈琳!(正末慌科,云)是刘娘娘叫我,死也。(唱)

【贺新郎】则见他恶哏哏独自撞将来,太子也你在这七宝盒中,我陈琳早魂飞九霄云外。我嘱付你个小储君盒子里权宁耐,你若是分毫儿挣赸,登时间粉碎了我尸骸。则被你威逼的我身先战,死摧的我脚难抬。恰便似狗探汤不敢望前迈。才动脚如临迫命府,行一步似上摄魂台。

【隔尾】我若是无妨碍,你可也无妨碍;我若是有患害,你可也有患害。只要得我命活,便留得你身在。(带云)那刘娘娘呵,(唱)偷觑他眼色,斟量了性格,太子也但得个尸首儿完全是大古里彩。(做放盒见科)(刘皇后云)陈琳,你那里去?(正末云)奴婢往后花园采办时新果品来。(刘皇后云)别无甚公事么?(正末云)别无甚公事。(刘皇后云)这等,你去罢。(正末做捧盒,急走科)(刘皇后云)你且转来。(正末回,放盒跪科,云)娘娘有甚分付?(刘皇后云)这厮,我放你去,就如弩箭离弦,脚步儿可走的快,我叫你转来,就如毯上拖毛,脚步儿可这等慢,必定有些蹊跷。陈琳,我问你,东果园西果园南果园北果园都有果品,你可是那一个园里采的?那果品是何名降?你对我从实说来。说的是,万事罢论;说的不是,我不道的饶了你哩!(正末云)娘娘停嗔息怒,听奴婢细说一遍咱。(唱)

【红芍药】御园中百卉斗争开,另巍巍将根脚儿培栽。则为这东君惜爱降甘泽,因此上结子成胎。(刘皇后云)你在那里摘将来的?(正末唱)恰便似娘肠肚摘将下来。(刘皇后云)甚么颜色?(正末唱)天生的颜色儿红白。(刘皇后云)为何要放在这个盒儿里?(正末唱)则为他不堪日炙与风筛,特赐这黄封盒内好藏埋。

(刘皇后云)待我猜来,莫不是石榴?(正末唱)

【菩萨梁州】石榴长在金阶,(刘皇后云)莫不是核桃?(正末唱)合逃出您宫外。(刘皇后云)莫不是梨儿?(正末唱)今宵离子后宰,(刘皇后云)莫不是李子?(正末唱)这玉皇李子苦尽甘来。也是他天然异种出群材,开时节不许游蜂采,摘时节则愿的君王戴。(刘皇后云)李子有甚好处,万岁爷倒喜着他,待我把这树都砍坏了者。(正末唱)娘娘也偏生你意儿歹,怎忍见片片残红点碧苔,陪伴他这古木崩崖。(刘皇后云)陈琳,那里听的你这巧言令色,则待我揭开盒儿,看个明白。果然没有夹带,我才放你出去。(正末云)这妆盒儿有甚夹带来。(唱)

【骂玉郎】我便是苏秦般嘴巧舌头快,我这里越分说他那里越疑猜,常言道脱空到底终须败。(刘皇后云)取盒儿过来,待我揭开看波。(正末用手按盒科,云)娘娘,这盒盖开不的。上有黄封御笔,须和娘娘同到万岁爷根前面说过时,方才敢开这盒盖你看。(刘皇后云)我管甚么黄封御笔,则等我揭开看看。(正末按住科,唱)可著我怎百刂划,怎百刂划,要揭开,要揭开,妆盒盖!(刘皇后做怒科,云)陈琳,你不揭开盒儿我看,要我自动手么?(正末唱)

【感皇恩】呀,见娘娘走向前唉,可不我陈琳呵这死罪应该。(刘皇后云)我只要辩个虚实,觑个真假,审个明白。(正末唱)他待要辩个虚实,觑个真假,审个明白。(寇承御慌上科,云)请娘娘回去。圣驾幸中宫,要排筵宴哩。(刘皇后云)陈琳,恰好了你。若不是驾幸中宫,我肯就放了你出去?待明日这等果品满满的装一盒儿,送到我宫里来。(并下)(正末云)知道。(唱)见承御慌传圣旨,请娘娘疾便回来。道銮舆,在寝殿,要把御筵排。

(做捧盒科)(唱)

【采茶歌】一来是鬼神差,二来是搭救这小婴孩,谁想道滴溜溜九天飞下一纸赦书来。陈琳呵,则我似刀刃上偷全得蝼蚁命,太子也,你便似钓竿头活脱了巨鳌腮。

(云)适才被刘娘娘缠了这一会,不见太子做声,敢怕闷死了,待我打开盒盖看咱。(做跪揭看科,云)谢天地,太子方才睡觉,在盒儿里伸腰哩。(唱)

【二煞】小储君在盒子内多宽泰,则我这泼性命从针关里透出来。我这里忙趋疾走楚王宅,荡一缕尘埃。恨不得到这一座濯龙门侧,将两步为一蓦。(带云)我这一去见南清宫八大王呵,(唱)只要他做五颗神珠在掌上抬,我方才的放下心怀。

(云)且喜出宫了也,我大着胆行几步咱。(做走科)(唱)

【黄钟尾】从今后跳出了九重围子连环寨,脱离子十面埋伏大会垓。走蛟龙,投大海。纵彩凤,扬天外。小储君,好惊骇。刘皇后,肯耽待?便是蛇蝎心肠,不似般恁毒害!把一个太子提起来,望着那花斑石殿阶,哎!娘娘也你拾的个孩儿,敢可也落的价摔!(下)

楔子

(外扮楚王引官校、锦衣、花帽上,诗云)封土何尝出帝城,早朝唯少静鞭声。怀中赐得黄金鍊,直使千官胆暗惊。某乃楚王赵德芳,与当今嫡亲兄弟,世人称为南清官八大王者是也。身居王位,心在天朝。礼贤士若凤麟,远奸邪如蛇蝎。皇兄赐俺金鍊一条,专打不忠之辈。每每怀藏袖中,携之出入。以此在朝官员,见俺无不心寒胆落。今日早朝回宫,在这独角亭子闲坐,且看有甚么人来。(正末抱妆盒上,云)我陈琳救出太子,不敢投别处去,只有南清宫八大王,是他嫡亲叔父,可以收留太子,抚养成人。这里正是楚府门首。门上的,与我报复去。说有穿宫内使陈琳,奉万岁爷的命,来献时新果品与大王上寿者。(官校报科,云)报大王得知,有穿宫内使陈琳奉旨来献寿哩。(楚王云)着他过来。(官校云)着过去。(正末做入、叩头科,云)大王千岁。(楚王云)你这妆盒儿有甚么时新果品那?(正末云)万岁爷专为与大王上寿,赐出黄封妆盒,着陈琳往后花园采办果品。适遇一桩天大的事,特来报知,这果品还不曾采得。(楚王云)是甚么事?(正末云)大王,有西宫李美人,生下太子,被刘娘娘怀嫉妒的心肠,着宫女寇承御诓太子出宫来,要将裙刀刺死,丢于金水桥河下。那寇承御因见红光紫气罩定太子身上,所以不敢下手。适撞见陈琳往后花园去,两个商量,要得同救太子,只的藏在黄封妆盒之中。出的宫来,再无别处投去,止有大王是太子嫡亲叔父,可以收留。(做开盒,跪科,云)只望大王看万岁爷面上,好生抚养长大。日后江山有托,可不是大王之功也。(楚王云)陈琳,你这等怕刘皇后那。(正末云)可知怕哩。(楚王云)你怕我也怕,我府里断不收留,你依旧拿了这盒子去。(陈琳云)大王,你差了也。(楚王云)陈琳,我怎生差了来?(正末做跪太子,唱)

【仙吕】【赏花时】大王也,你须是一脉流传亲叔侄,怎不念万里江山托付谁?(带云)大王,你若不收呵,(唱)我则索抱太子撞街基。(楚王云)陈琳,你快住者。我是玉叶金枝,怕那刘皇后怎的?恰才我斗你耍哩。你抱太子过来,与我看波。(做接太子在手科,云)你看他生的龙颜凤目,他日必为太平天子。谢天地,我宋家有福,得此一男一女,两个忠臣,救到我府中。校尉,快去分付宫人,只拣有乳食的,着他好生抚养太子。等他长大成人,接我宋家后代,休教辜负了这两个忠臣的一场好意。(官校抱太子下)(正末叩谢科)(唱)这一场先忧后喜,(带云)陈琳愿领这妆盒去,依旧采了果品来上寿也。(唱)也不枉了我这抱妆盒冒死出宫闱。

(楚王云)陈琳去了也。我想陈琳思量救驾,报答皇恩,已不是寻常阉宦之比。那寇承御是个宫女,一发难得。且待我收留太子,抬举他。到十年之后,慢慢的奏与皇兄知道,也不要埋没他两个的忠心。(诗云)幸宫臣肯把潜龙救,我亲叔父怎敢辞生受?待十年奏与圣人知,直教他羞杀刘皇后。(官校随下)


第三折

(驾同刘皇后引内官采女上,诗云)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一事,回首忆关雎。寡人御极以来,幸喜四海升平,八方宁靖。因乏嗣子,每切忧心。虽尝听史官之奏陈,也曾广后宫之御幸,终是宜男未效,继体无人,教寡人如何不烦恼也。(刘皇后云)天祐宋室,《螽斯》、《麟趾》之庆,当必有期。愿陛下自宽。(变王领小末扮太子、二校尉随上,云)某楚王,今日为何领着太子见我皇兄去?只因寇承御同除琳救出太子,送到我府中收养,整整抬举了十年光景,想刘皇后也难下手了。我皇兄一向为着乏嗣,眉头不曾有展放之日。我领去朝见皇兄,只待问起时节,因而说开就里,使他母子团圆,多少是好。宫官,快报复去,有赵德芳带领世子朝见。(内官报科)(楚王入见跪科,云)臣赵德芳见。(驾云)御弟免礼。(太子拜见科,云)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驾云)御弟,这是你第几个世子?(楚王云)这个是臣的幼子,是第十二个。(驾做看科,云)看他生相似龙行虎步,好生不凡。今年多大年纪了?(太子云)臣生十岁了也。(驾云)御弟,你这世子是那个美人所出?(楚王云)本李美。(刘皇后云)且住者,今日有事忙哩,改日另行奏知万岁。贱妾置酒在椒风馆中,请饮宴去来。(做扯驾手,同下)(楚王做叹科,云)嗨!我则说的李美两个字。还不曾道出那人字来,这刘皇后就搀着皇兄饮宴去了。好狠人也!刘皇后,你左使这一片黑心肠做甚么?太子养在我宫中,已长成十岁了,我怕你还诓的去撇在金水桥河下哩!我且再看机会,奏知皇兄便了。世子,你且随我回府去来。(太子云)理会的。(并下)(刘皇后引宫女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十年前李美人生下一子,我着寇承御与我所算了他的。昨日楚王引着小厮来朝见,我一见了他这声音举止,与李美人好生厮似。问他年纪,又是十岁,我已是怀着一肚子疑心了。万岁问道那个美人所出,那楚王道李美--刚则说的两个字,我便扯着万岁的手,说道,且到椒风馆饮宴去。我若不如此,那楚王说出这详细来,可怎了也?我如今唤寇承御出来,则问他要这李美人所生之子,看他说甚的来。宫娥,与我唤将寇承御来者。(宫女叫云)寇承御!娘娘唤你哩。(承御上见科,云)娘娘,唤寇承御有何分付?(刘皇后云)你不跪着!(承御云)有何罪哩?(刘皇后云)寇承御,我问你,十年前李美人所生的孩子,如今在那里了?(承御云)呀,这是十年前的事,怎么冷灰里爆出火来那?娘娘,我依着你将裙刀刺死,丢在金水桥河下了也。(刘皇后云)既在金水桥河下,你与我去打捞他尸首来我看。(承御云)死过十年
了,这尸首着我那里打捞去。(刘皇后云)这妮子不肯说实话,不打不招。宫娥,与我唤十个内使来行杖,待我亲问这桩事咱。(宫女做唤内使上,摆科)(刘皇后云)一壁厢准备着大棒子者。(内使云)理会的。(刘皇后云)兀那寇承御,你老实说来,当初那小的安在?(承御云)委实丢在河里了。(刘皇后云)你还说谎哩,与我打着。(内使打科,云)一十、二十、三十。(承御云)哎哟,打死我也。(刘皇后云)兀那寇承御,你与我实实的招了者,你则说那小的在也不在?(承御云)娘娘便打杀我呵,也则是丢在河里死久了也。(刘皇后云)这妮子癞肉顽皮,倒是熬得打的。再与我着实打呀!(内使打科,云)一十、二十、三十。(刘皇后云)这妮子越打越不肯招。我想当日亲到金水桥看去,只见陈琳那厮,抱着个妆盒,在垂杨树下遮遮掩掩,见我来好生慌张。其时我也疑心那盒儿里必有夹带,为圣驾到中宫来,不曾揭开盒儿看的。想必陈琳那厮知些情弊。宫娥每,与我唤将陈琳来者。(宫女叫云)陈琳安在?刘娘娘唤你哩。(正末云)自家陈琳的便是。今有刘娘娘闭着宫门,勘问寇承御,使人来唤我,这十年前的事可发了也。刘娘娘,这事你也只该罢了,定要勘问他怎的?(唱)

【双调】【新水令】则听得闭宫门推勘这女娇姿,多应是十年前那-场公事,赤紧的寇大人先胆寒,刘皇后你可也不心慈。不弱似吕太后当时,恰便待鸩了如意彘了戚氏。

【驻马听】他使着这嫉妒的心儿,只待要六宫人不生一个子。搜寻那李美人不是,大刚来一碗饭怎插两张匙?做妃嫔倒去暗通私,赏宫娥又不敢明宣赐。你道他怎为此,单则怕凤楼前引得羊车至。(做入见叩头科,云)娘娘唤陈琳,那厢使用?(刘皇后云)兀那陈琳,今有寇承御,十年前我曾使他到金水桥河边干一件事来。今日问他,抵死不肯招,你与我行杖者。(正末云)娘娘,我陈琳手无缚鸡捉鼠之力,行不的杖。(刘皇后做怒科,云)你敢违我的懿旨么?(正末做叩头科,云)小臣情愿行杖。(做打杖科)(刘皇后云)陈琳,你拣那大棒子打着,一下子打死了他,做的个死无对证哩。(正末云)待我拣那小棒子打波。(刘皇后云)陈琳,你把小棒打他,怕他打的疼呵,指攀你下来么?(正末云)大棒子又不是,小棒子又不是,则拣中样的打便了。(做打科,云)寇承御,你快招了者,招了者。(唱)

【沽美酒】打的你活不活死不死,(寇承御云)我委的丢在河里了也。(正末唱)则要你一则一二则二,(做低说科,云)承御,你不道来。(唱)可不道保护潜龙掌命司。这句话入于咱耳,到今日自寻思。(刘皇后云)陈琳,你怎么不打?这事定要还我一个下落。(正末唱)

【太平令】非是我挑茶斡刺,则问你李美人生下的孩儿,要说个丁一卯二,不许你差三错四。你则说淹死太子、这个口词,休连累陈琳两字。(刘皇后云)陈琳,你怎的这般打?敢怕他指攀你来那?(正末唱)

【雁儿落】我欲待轻打呵又恐怕违了懿旨,我欲待重打呵又恐怕他吐出些瑕玼。不争我打断他口内词,只教他说不的心间事。

【得胜令】呀,你正是闭口抹胭脂,得推辞便推辞。(承御云)打了我这许多,不似这几下的能重。待我挣起来,看是那个。(正末唱)他眼瞪瞪瞅我有十余次,我怎敢实丕丕汤着他一棍儿。(刘皇后云)陈琳,你怎么不打呀!(正末唱)娘娘也孜孜,则见他不转睛将咱视。(承御云)打杀我也。(正末唱)寇承御你休得要雌也波雌,我打你个忠臣不怕死。

(承御做看科,云)打我的元来是陈琳。陈琳,你刬的也来打我那!(刘皇后云)早攀下来了也。(正末跪科,云)娘娘,那厮打得昏了,休听他胡攀乱指者。(唱)

【川拨棹】则见他倒在阶址,这嫩皮肤青间紫。则他这细袅袅的身子,瘦怯怯的腰肢,打得他慌张张把陈琳便指。你畅好是不三思,怎说道我根前信有之?

【七弟兄】咱两个对词,对词,恰便似打官司,你道是藏、藏、藏,怕绝了君乏嗣。今日个指、指、指,道陈琳便是个证盟师,则你那狠、狠、狠寇承御,做了咱追魂使。(做打科)(承御云)陈琳,你一发打几下,打杀我罢。(正末唱)

【梅花酒】呀,雪消也见死尸,打的你气咽声丝,倒着我抹泪揉眵。(承御云)陈琳,你怕甚么哩?(正末唱)我则怕连累了玉叶金枝。你常好有上稍无下稍,也不索多议论少成事。(刘皇后云)这一日你见我来,你就躲在那金水桥边垂杨树下去,可不是这太子你曾看见那?(正末跪科,云)我陈琳并不曾看见甚么太子,待我问寇承御咱。(做问科,云)寇承御,你这一日可曾遇见我陈琳么?(承御云)我不曾遇见陈琳来。(正末云)娘娘,寇承御道不曾遇见我陈琳。(刘皇后云)这等,陈琳你再打着呀。(正末做打科)(唱)你那其间抱太子御沟边,见咱时杨柳岸,你亲自对咱家痛嗟咨。

【收江南】呀,你则说金水桥扑通的丢下个半生半死小孩儿,(刘皇后云)陈琳,这尸首只在河里,与我打捞去来。(正末云)娘娘,可是十年了也。(唱)这些时可不喂了那游来游去活鱼儿,(刘皇后云)我也不管,只要你与我问这桩事一个明白。(正末云)这事怎了也?(唱)兀的不是个难开难解闷弓儿。娘娘也甚意儿,怎揣与我这该敲该剐罪名儿?

(承御云)娘娘,你打我怎的?(诗云)人生在世总无常,若个留名史册香。大鹏飞上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做撞阶死科,下)(正末跪,云)娘娘,那寇承御被打不过,自撞金阶死了也。(刘皇后云)那厮死了,可不好了,你做的个死无对证。叫内使们与我拿下陈琳者。(净扮内使上,云)万岁爷立着宣陈琳哩。(刘皇后云)既是万岁宣他,且着他去。待我慢慢的细审他,这妆盒有夹带没夹带,不道的便轻轻素放了他哩。(并下)(正末云)刘娘娘,你好狠也。陈琳,好险也。(唱)

【鸳鸯尾煞】刘娘娘不索把三尺青锋赐,寇夫人他自拣一搭金阶死。枉了也审问根由,折证言词,拷打千般,供招半纸。唱道女使丫鬟煞强似男儿志,端的个忠直无私,堪图写在香馥馥汗青史。(下)


第四折

(太子扮仁宗引二宫女、四内官随上,诗云)少年寄养楚宫中,虎步龙行自不同。今日亲承高帝业,也应修举代来功。寡人宋仁宗是也。自幼收养楚王宫中,多亏叔父抬举,常时说我是妆盒儿盛着,送到楚府收养的。那宫娥寇承御、穿宫内使陈琳两个,甚是有功于我,却也不得其详。我十岁时,曾携我去朝见,父皇道是我龙行虎步,有太平天子之相。问叔父那个美人所出,叔父道,本是李美--还不曾说出个人字来,其时刘太后便邀父皇入宫饮宴去了。我回楚府来,也曾细问叔父,我叔父道再过几时,好对我说。不觉又过了十年光景,前者我父皇病重,遗命取楚王第十二子承继大统,可正是寡人。记得入宫之初,寡人去到各宫朝见,那刘太后独不容我到西宫去。元来西宫是李美人所居,敢是叔父十年前说那李美人,我就是他所生之子,未可知也。如今父皇归天,寡人即位,刘太后不得垂帘听政,一切朝中之事,无小无大,尽属寡人。查问宫女寇承御所在,说已死过多年了。今日朝罢回宫,不免唤那老宫监陈琳出来,访个详细,必有分晓。内侍们,与我宣陈琳来者。(内官云)领旨。陈琳安在?(正末上,云)过日月好疾也。自从抱妆盒救出太子来,可早二十年了也,今日登了宝位,宣唤老臣,须索走一遭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日月其除,草生合玉阶辇路,那些时一个个宫样妆梳。端的是赛阳台,欺洛浦,生得来如花似玉。未知他福分何如,幸不幸总归天数。

【醉春风】那一个刘娘娘占尽了寝殿百年欢,这一个李美人整受了冷宫中一世苦。他只道使心机断送了小潜龙,怎知道做了当朝的主,主。他不合意狠肠毒,则待要除根剪草,不肯着开花满树。(做入见叩头科,云)万岁,呼唤陈琳,有何差遣?(仁宗云)寡人宣你来,不为别事。我常见叔父与我说,是妆盒儿盛我送楚府中寄养的,又说宫娥寇承御、穿宫内使陈琳两个,甚是有功于我,教我不要忘了他。前日我查访寇承御所在,说已死过多年了。只有你还在,你可将上项的事,备细说与寡人听咱。(正末云)万岁爷不嫌絮烦,听奴婢试说一遍。(唱)

【石榴花】六宫中多少女娇姝,他可也每夜盼羊车。都是那千妖百艳美人图,却元来都命犯着寡宿,注定孤独。到黄昏半掩迎风户,知他是几下里短叹长吁?这的是天教怨女伤情处,那一个不候到二更初?

【斗鹌鹑】不承望似水如鱼,只要得尤云殢雨。陪伴他绣榻香茵,出入在华堂锦屋。你只看月色无心照索居,也别做一段的苦。空熬他漏水更长,听了些层钟的这暮鼓。

(仁宗云)且住者。陈琳,你这一翻说话,都是那六宫中盼望之情,你说他怎的?我闻得父皇在御园中怎生打金弹来,从头至尾,说与寡人听者。(正末唱)

【普天乐】想当日在御园中,先帝也可便闲行步,正遇着存风澹荡,春色荣敷。恰觑着锦鸠儿要中他,打的那金弹子无寻处。传示着众妃嫔向花丛里分头去,(带云)其时却是西宫李美人拾得这金弹来。(唱)偏是他李美人抬得在荒芜。多则是天生分福,又遇着姻缘对付,成就了《麟趾》、《关雎》。

(仁宗云)寡人正要问你这事。既是李美人拾得金弹,生下太子,如今这太子却在那里?你不可隐藏,一一的说个明白,与寡人知道。(正末跪云)万岁赦奴婢死罪,方才敢说。(仁宗云)你放心,只管说来。(正末叩头科,云)先帝当夜就驾幸西宫,那李美人果生太子,被刘……(做住科,云)奴婢不敢说。(仁宗云)有寡人哩,你但说不妨。(正末云)被刘太后起嫉妒的心肠,着宫娥寇承御诓出宫来,将裙刀刺死,丢于金水桥洞下。寇承御想道,先帝正愁乏嗣,不敢下手,一心要救太子,只是独力难加,向天祷告,要得一个人来商量计策。恰值奴婢奉先帝之命,抱妆盒到后花园采办果品,与楚王上寿去。那寇承御叫住奴婢,商量道:救太子出宫去,再无别处可投,止有楚王是亲叔父,可以收养的。现今差去到楚府上寿,岂不是个天意?就将太子安放妆盒里面。正待要走,不想刘太后又撞过来,把奴婢喝住,定要揭开盒盖看呵。奴婢抵死将盒盖按住,则说盒上现有黄封御笔,除非亲到先帝御前,才好开看。惹的刘太后发起恼来,亲自动手。正要揭开这盒盖儿,(做举手科,云)谢天地,适值先帝驾幸中宫,刘太后忙忙的接驾去了。奴婢方才脱的这性命。好不险也!(唱)

【上小楼】刘太后有十分狠毒,一时嫉妒。全不想万载江山,只侍使千般恶计,百样亏图。将宫女,寇承御,暗行嘱咐,把太子碜可可着他死生别路。(仁宗云)这等说来,那太子正是寡人。可不多亏了你两个救驾之功。你还把向后的事,细说一遍。寡人试听者。(正末云)若不是万岁洪福齐天,怎能勾这等百灵咸助那。(唱)

【幺篇】一来是有洪福,二来是天祐护。俺两个设计施方,并胆同心,舍命捐躯。敢可便抱定妆盒,背却宫娥,疾行前去,不防他刘太后劈头相遇。(仁宗云)你这妆盒既是有御赐黄封的,就也不该怕太后了。(正末跪云)奴婢见刘太后自要揭开盒盖,险些儿唬杀了也。(唱)

【十二月】恰转过雕阑数曲,行不到百步其余。俺陈琳便有张良般伎俩,怎当那刘太后有吕氏般机谋?可搭的把咽喉来当住,唬得咱魂魄全无。

(仁宗云)那时节寡人在妆盒儿里,可是如何?(正末唱)

【尧民歌】小储君倒也女安稳稳守着妆盒做护身符。则是我陈琳兢兢战战抱着个天大闷葫芦。那刘人后嗔嗔忿忿这等左来右占忒粗疏,急的俺忐忐忑忑把花言巧语谩支吾。当初当也波初,俺也拚的厮挺触,(带云)则被刘太后呵,(唱)险揭开妆盒觑。

【仁宗云】这等,你怎生送的我到楚王府里去那?(正末唱)

【耍孩儿】俺则道这回定把机关露,敢陈琳也不知死所。元来是圣明天子百灵扶,早则去迎接鸾舆。恰便似顿开金锁飞龙子,摔破雕笼放风雏,才出的这宫门去。因此上宗祧有托,民社无虞。

(仁宗云)与你同救我的寇承御,他可怎的死了,你说与我知道波。(正末云)奴婢送太子到楚府去后,长成十岁。那楚王曾携太子入朝,刘太后看见相貌不凡,想起十年前事。勘问寇承御,要还他大子下落。那寇承御只不肯招,自撞金阶而死。可怜人也!(唱)

【二煞】十年前曾入朝,刘太后见相貌殊,平空掇起心头怒。要问他西宫阁下儿存否,金水沟边事有无。可怜受尽多冤楚,不能彀题名丹阙,只落得埋骨黄垆。

(仁宗做堕泪科,云)那寇承御为救寡人,撞阶身死,着寡人好生悲感。只是刘太后怀嫉妒心肠,做这等逆天悖理的勾当。寡人若究起前事,又怕伤损我先帝盛德。如今姑置不理。将西宫改为合德宫,奉李美人为纯圣皇太后,寡人每日问安视膳,与太子礼节无异。楚王抚养功多,加赐庄田万顷。寇承御与他起建坟墓,封为忠烈夫人,置守冢三十家,祭田千亩。陈琳封为保定公,赐城中甲第一区,岁支俸银万两,禄米三千石,选宗族贤能者,承继其后,世奉国恩。(诗云)刘氏滔天计已穷,恐伤先帝且姑容。庄田特赐亲王府,徽号先加太后宫。白骨亡魂封典厚,苍颜老监锡恩隆。从兹永享升平福,万岁千秋共祝嵩。(正末做叩头谢科,云)愿陛下万万岁万万岁。(唱)

【尾煞】死了的墓顶上加赠封,活在的殿阶前赐俸禄。才表得到头善恶由人做,也则为救了这万万岁当今太平主。

题目李美人御园拾弹丸

正名金水桥陈琳抱妆盒

杂剧·说鱄诸伍员吹箫

元代 · 李寿卿

第一折

(冲末扮费无忌引卒子上,诗云)别人笑我做奸臣,我做奸臣笑别人。我须死后才还报,他在生前早丧身。小官少傅费无忌是也。自从临潼斗宝之后,谁想太傅伍奢无礼,他在平公面前搬弄我许多的是非,不想被我预先说过,倒惹的平公大怒,将伍奢并家属尽皆拿来杀坏了。我想伍奢二子皆有些本事,怕他日后报仇,已将他大的孩儿伍尚赚的来,也杀坏了。只有他小的孩儿,乃是伍员,他在临潼会上,秦穆公赐他白金宝剑,称为盟府,文欺百里奚,武胜秦姬辇,拳打蒯聩,脚踢卞庄,保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他如今现为十三太保大将军,樊城太守。那厮若知道我杀了他一家老小,他肯和我干罢?我着他有备算无备,无备则盖着草荐睡。我如今着我大的孩儿费得雄,他也是个好汉,常在教场中和小的们打髀殖耍子,我如今着人叫他来,着他诈传平公的命,将伍员赚将来,拿住哈喇了,俺便是剪草除根,萌芽不发。左右那里,去教场中寻将费得雄来者。(卒子云)费得雄安在?(净扮费得雄上,诗云)我做将军只会掩,兵书战策没半点。我家不开粉铺行,怎么爷儿两个尽搽脸?自家非别,乃是费无忌的靴后跟。(卒子问科,云)甚么靴后跟?(费得雄云)可是长子哩。我正在教场中耍子,老头儿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不索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云)老儿唤我大叔那厢使用?(费无忌云)费得雄,唤你来别无甚事,我将伍奢父子并一家老小尽皆杀坏了,则有伍员一个现在樊城。你今诈传平公之命,宣那伍员去。则说是临潼斗宝之后,多有汗马功劳,宣你入朝为相,出朝为将。若赚的来时,也将他杀坏了,便是翦草除根,萌芽不发。你则今日直至樊城赚伍员走一遭去。(费得雄云)老儿放心,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见了伍员,不怕他不来。若不来,我便拳撞脚踢,也不怕他不死。(做一拳打费无忌倒科,云)你看我家老头儿这等不中用,那拳头刚擦的一擦,便一个脚稍天哩。(下)(费无忌云)嗨,这弟子孩儿跌了我这一交,他去了么?(卒子云)去了也。(费无忌云)我说他不敢不去。正是:养得一子孝,何用子孙多。(下)(外扮芈建抱芈胜上,云)某乃楚国公子芈建是也,颇奈费无忌无礼,在父王跟前百般谗谮,将俺老相国伍奢父子满门家属诛尽杀绝。则有伍员在于樊城为守,听知得费无忌诈传父王之命,差他孩儿费得雄樊城赚伍员去了。倘一时不知,堕其奸计,可不送了他一家,坏了俺楚国?我如今抱着孩儿芈胜,私奔出朝,先到樊城,报与伍员知道,可不好也。(诗云)想子胥盖世威名,争忍见中计身倾。费无忌虽多奸险,我救贤臣先奔樊城。(下)(正末?
缥樵币渥由希?某姓伍名员字子胥,自临潼会上秦穆公赐我宝剑一口,号为盟府,保的十七国诸侯无事还朝,平公加某为十三太保大将军,仍兼太守之职,在于樊城镇守,你看了俺手下军兵,是好雄猛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久镇南方,指麾兵将多雄壮。守着这鄂渚湘江,有多少翻滚滚东流浪。

【混江龙】俺也曾西除东荡,把功劳立下几桩桩。生博的标名画阁,常只是舍命沙场。错认他一片尘飞驱战马,那知道三通鼓响报升堂。俺本是个掌三军的帅首,今做了抚百姓的循良。兴学校,劝农桑,清案牍,恤流亡,宽税敛,聚糇粮,也非是我为臣子好出众人先,则待要佐君王稳坐在诸侯上,长享着万邦玉长帛,永保着千里金汤。

(芈建抱俫儿上,云)某乃芈建是也。自出朝门,日夜奔走,来到这樊城地面,早至他帅府门首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公子芈建到此。(卒子做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公子芈建在于门首。(正末云)快有请。(卒子云)请进。(芈建做见科)(正末云)公子,远劳你贵脚来踏贱地,可是为何?(芈建云)将军,我无事也不敢来。今有谗臣费无忌,将你父兄并满门家属,诛尽杀绝,则留得你在樊城,他如今又差着孩儿费得雄,诈传父王之命,赚你还朝,暗行残害,此是他翦草除根之计。因此上我抱着幼子,晓夜奔来,报与你知道。若费得雄来时,将军切不可饶了他。(正末气倒科,云)父亲,则被你痛杀我也。某想临潼会上,保全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如此大功,今日听信费无忌谗言,将我三百口家属尽皆杀坏。自古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我和你更待干罢。(唱)

【油葫芦】想秦国雄兵似虎狼,在临潼筵会上,(带云)当此一日,若不是我伍员呵,(唱)怕不那十七邦公子尽遭殃。(半建云)将军有如此大功,那费无忌奸贼,反来害你一家,好是无礼也。(正末唱)怎听他费无忌说不尽瞒天谎,着伍子胥救不得全家丧。也枉了俺竭忠贞辅-人,扫烽烟定八方。倒不如他无仁无义无谦让,白落的父子擅朝纲。

(芈建云)我怕费得雄早先到了,反出其后,以此担饥忍饿,日夜奔来,兀的这两脚上不跚成了趼也。(正末唱)

【天下乐】你晓夜兼程来探访,似这般彷也波徨,都只是为我行。生怕那泼无徒前来赶不上,害的你脚心里踏做了趼,肚皮里饿断肠。(芈建云)将军,你早知有这今日,当初临潼关上,便不立的功劳也罢了。(正末唱)则俺这做元戒的不气氏。

(费得雄上,云)我费得雄是也。奉父亲的言语,着我智赚伍员去。行了数日光景,来到这樊城。这就是他宅门首,我下得这狗来。把门的,快报入去,道有费得雄亲为使命,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费得雄到此。(芈建云)伍将军,我可往那厢去?(正末云)不妨事,你且壁衣后藏着。(芈建云)好,好,我且回避咱。(正末云)着他进来。(卒子云)请进。(费得雄做见科,云)谁是伍员?(正末云)则某便是。(费得雄云)你是伍员么?我奉主公的命,因你在临潼会上,文欺百里奚,武胜秦姬辇,拳打蒯聩,脚踢卞庄,保十七路公子无事,多有功劳,今特宣你回来,着你入朝为相,出朝为将;上为管军,下马管民;再赐你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不可久停久住,则今日走马临朝,谢了恩者。(正末云)某已半年来不曾入朝,我家父母兄长安康么?(费得雄云)你家里这几时好生兴旺,听得说宣你入朝,着我多多上复,早早起身,正要见你一面哩。(正末云)你看这厮好无礼也。(唱)

【村里迓鼓】恼得我伍员心怒,(费得雄云)我与你报这等喜信,不见拿出一些儿赏钱,倒打将起来。(正末唱)打这厮十分的口强。(费得雄云)官儿,你休惹事,如今兵马司正寻这等盘子头的哩。(正末唱)你把我全家诛灭,犹然道我爹娘兴旺。(费得雄云)我家老子一日不杀人也杀好几个,希罕你家这两个儿,做这等狗头狗怎的?(正末唱)按不住我心上恼,口中气有不腾腾三千丈。(费得雄云)常言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看你这个嘴脸,敢要和我打人命官司,也须得个证见人。既然道你一家是我家老子杀了,你说是谁见来?(正末唱)若不是芈建来说就里,白破了这厮谎,险些儿被赚入天罗地网。

(费得雄云)伍员,我是奉命来的,宣你入朝,赏你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出朝为将,入朝为相,那些儿亏了你,你颠倒打我?(正末唱)

【元和令】你道是上马金下马银,出朝将入朝相,(云)你晓的你父亲罪么?(费得雄云)我老子做事,不通一些儿风与我,我那里知道?(正末唱)只你那费无忌如此狠心肠,做兀的般歹勾当。(费得雄云)你不要恼,你那老子便活到一百二十岁,也少不得要死。(正末唱)便做道人生在世有无常,也不似俺一家儿死的来忒枉。

(正末做打科)(费得雄云)你打的好,你当住门,把定走路,便打死了我,有甚么本事?你敢到朝里去打我么?(半建出见劝科,云)将军且息怒。(正末唱)

【上马娇】你可便不索慌,不索忙,(芈建云)将军息怒,再慢慢的问他。(正末唱)我则是先打后商量。(费得雄云)哎哟,你那钵盂般大的拳头,飕飕的打得我那碎屁儿支支的,可不打杀了我。芈建,只你便是个见证。(芈建云)将军息怒。(正末唱)请公子放手休拦当,饶这厮强,也飞不过土城墙。

(费得雄云)你个老叔,你也劝他一劝。(芈建云)将军息怒。(正末云)我在临潼会上,拳打蒯聩,脚踢卞庄,力举千斤之鼎,我打死你这贼,值得甚的?(唱)

【胜葫芦】凭着我举鼎的威风略显扬,遮莫是铁金刚,也打的他肉绽皮开血泊里倘。觑着你这般模样,那般伎俩,还待要强夸张。

(费得雄云)我如今在你宅里,你要打我,这个叫做门里大,可不着你打了,但是打也要打的有些道理。我奉使命而来,取你入朝,有甚的歹处?你要打我,岂不防外人谈论?(正末唱)

【幺篇】兀的不自有傍人说短长,谁着你谗舌巧如簧,难道有眼高天不鉴详?害了俺这尊兄伍尚、父亲贤相。(带云)父兄之仇,我不报谁报?(唱)少不的冤债你还偿。

(费得雄云)则被你打杀我也。你不肯入朝去,则把你那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送与我大叔买些糖果儿吃也好,怎么你打我?我如今权且忍着,回家对我老子说去,少不得也打还你。走、走、走。(下)(芈建云)将军既然打了费得雄,此人回去,见那父亲说了,必然统兵擒拿我和你两个。自古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乡。我和你如今投奔那一国去好?(正末云)公子你放心,咱则今日去郑国借兵,报俺父兄之仇。罢,罢,罢!(唱)

【赚煞】想着我为盟府逞英雄,保各国浑无恙。也曾踢打了蒯聩和他卞庄,到今日都付春风梦一场。还说甚谁弱谁强,急茫茫远奔他乡。但借的铁甲三千入故乡,你看那费无忌智量,怎和俺伍子胥近傍。我将的泼无徒直搠满了这湛卢枪!(同下)


第二折

(费无忌引卒子上,诗云)须知草要连根拔,专怕春回芽再发。我今不杀伍子胥,倒等他来把我杀。自家费无忌的便是。颇奈伍员无礼,我差费得雄去诈宣他入朝,不想芈建私奔樊城,先与伍员说知,将我费得雄着实打了一顿。还喜的我家孩儿有些本事,挣的回来。如今他与芈建共投郑国去了,更待干罢!你妒我为冤,我妒你为仇,今启过主公,差养由基领五千铁骑,赶上伍员,发箭射死了他,便是我平生愿足。左右那里?与我唤将养由基来者。(卒子云)养由基安在?(外扮养由基上,诗云)手挽雕弓胎是铁,能于百步穿杨叶。一生输与卖油人,他家手段还奇绝。某乃养由基是也,佐于楚平公麾下,官封中大夫之职。某猿臂神射,将一柳叶悬于百步之外,射之百发百中,军中唤某为穿杨神射养由基。今有费无忌元帅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小校报复去,道有养由基来了也。(卒子报科,云)养基由到。(费无忌云)将军,今因伍员私走樊城,怕他各处借兵,来侵犯本国,奉主公的命,差你领五千铁骑,赶上伍员,发箭射死。你则今日就点人马追赶伍员去来。成功之日,自有加官赐赏。(养由基云)得令,则今日就点五千军马,追赶伍员走一遭去。(诗云)领三军疾去如风,无过是短箭轻弓。凭着我穿杨妙手,管教他一命丢空。(下)(正末跚马上,云)某乃伍员是也。自从打了费得雄,有公子芈建不知去向,某只得携着芈胜私出樊城,投于郑国,借兵报仇去来。兀的后面一簇军马,必然是追兵至也。(养由基领卒子赶上,云)某养由基,奉费无忌的言语,着某领五千人马追赶上伍员,发箭射死。某想伍员在临潼会上立下十大功劳,不料费无忌谗佞,将他父兄并三百口家属都杀坏了,则留的他一个私奔各国,又要差某赶上将他射死。那伍员本是忠臣良将,不争射死了他,担着万代骂名。我如今追上前去,待见他时,自有个主意。(正末见科,云)来者莫非是养由基么?(养由基云)然也。某奉主公之命,领五千铁骑赶上射你哩。(正末云)将军,不争你射死我,谁与我报父兄之仇?(养由基云)将军,你只放心自去。大小三军,摆开阵势,待我发箭。(做咬箭头发箭科)(正末云)呀,怎么这箭是没箭头的?明明是他要放我走的意思,不若冲开阵面,杀一条血路而走。(战下)(养由基云)怎生连发三箭射他不死?你走了更待干罢,我不问那里赶将去来。(下)(正末抱芈胜策马上,云)休赶,休赶,且喜离驿亭相去已远,把马加上一鞭,趱路前去。我想养由基穿杨神箭,百发百中,若非他咬去箭头,卖此一阵,焉能杀的出来?到得郑国,那公子芈建已先在彼,正
待要借兵报仇,岂知郑子产反为楚公,有害某之意,某只得一把火烧了驿亭,夺路而走。可惜公子芈建死于乱军之中,如何是好?(做叹科)嗨,教我如今往那国去的是?仔细想来,唯有吴公子姬光曾受我活命之恩,必然借兵与我,不免抱了芈胜,竟投吴国去来。我伍员好险也,好苦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扑碌碌撞开门外军,不剌刺杀出这城边路。紧防他弦上箭,又则怕失却掌中珠。仔细踌躇,俺父兄多身故,他又把咱家一命图。泪沾洒四野征尘,气吁成半天毒雾。

【梁州第七】则愿得斫不折匣中宝剑,则愿得走不乏跨下龙驹。凭着我这湛卢枪搠下功劳簿。盔缨惨淡,袍锦模糊。想当日筵前斗宝,暗里埋伏,脱临潼都是俺的机谋,向云阳甲坏了俺的亲族。我、我、我举甚么千钧鼎恶识了西秦,是、是、是到如今一口气羞归南楚,来、来、来只不如片帆风飞过东吴。我这里悄悄叹吁,敢命儿里合受奔波苦?世做的背时序,且一半惺惺一半愚,说甚当初!

(旦儿扮浣纱女提罐儿上,诗云)每日溪头出浣纱,皆言妾貌似桃花。不须动问名和姓,濑水西头第一家。妾身浣纱女的便是。我的婆婆就唤做浣婆婆,有个兄弟,乃是伴哥,在这江岸上耕田,我将这饭罐儿与俺哥哥送饭去咱。(正末云)正行之间,江边一个女子,提着两个瓦罐,我自问他咱。兀那女子,你这罐儿里走甚么东西?(浣纱女云)是豆儿粥、水薄酒。(正末云)你肯与人吃么?(浣纱女云)你是何人?(正末云)我是一个将军,走的路遥,甚是饥馁。女子,你将此饭与俺暂且充饥,和这小哥也食用些儿,我日后必当重报。(浣纱女云)既是这等,你跟我到庄儿上,宰个羔羊儿,杀个鸡儿,那饭儿中吃,这个则是豆儿粥,你吃不的。(正末云)不妨事,你将来我食用些儿。(浣纱女云)如不弃嫌,这两罐都与将军食用波。(正末做吃,再与芈胜吃科,云)我吃了这饭也。女子,此恩日后必当重报。(浣纱女云)那个是头顶锅走的?区区一饭,何报之有?(正末云)兀那女子,我有句说话分付你:残浆勿漏。(浣纱女云)你吃了饭,又说残浆勿漏,我这罐儿不漏。(正末云)不是说这罐儿漏,我去之后,若有人马赶将来呵,必然问你,万望可怜见,不要说与他知,走漏了我的消息。(浣纱女云)将军,你放心的去,我只不说便了。(正未唱)

【牧羊关】谢得你个幼女心儿善,(浣纱女云)你可慌甚么?(正末唱)怎知我是贼人胆底虚。(浣纱女云)你则放心者。(正末唱)缓急间须要你支吾,可怜我孤身的躲难逃灾,更一家儿衔冤负屈。(浣纱女云)哦,元来将军是避难的,请自放心,若有军马来,吾自与你支吾便了。(正末唱)我为甚么告残浆休漏泄?也则怕有军士紧迫逐。(浣纱女云)将军,你久后得意呵,休忘了我这一饭之德也。(正末唱)我怎忘了你这濑水上的浣纱女,救了我走樊城的伍子胥。(云)我去之后,愿的你残浆勿漏。(浣纱女云)你去后倘有别人说时,也则是我说。罢、罢、罢,我教你去也去得放心。将军,我在此江岸上住,我乃浣纱女,母亲是浣婆婆,兄弟是伴哥,将军你则记者。(诗云)将军名姓盖寰宇,一心待要投吴主。你是忍饿登程伍子胥,休忘了我抱石投江浣纱女。(做投水科,下)(正末云)好一个贤哉女子也,为我一身,倒丧了他一命。罢、罢、罢,异日得志,我当在此水上与你修盖祠堂,表扬贞烈,报答一饭之恩便了。(唱)

【骂玉郎】他生来野水荒村住,又不曾读共古人书,怎么肯为英雄甘把红颜没?我久已后索勺他盖一所没像的祠,建一统纪节的碑,这便是我表一点酬恩的处。

(云)早来到江边了也,不得个船来渡过去,如何是好?远远的不是一只渔舟。渔翁,你与我撑过船来。(外扮闾丘亮上,诗云)船稳潮平漫漫行,偷吹铁笛两三声。自从隐在江湖上,再不闻人说战争。老夫闾丘亮是也,幼年曾在朝中出仕,如今年纪衰迈,弃职闲居,隐于江湖之上,打鱼为活。隔江有一人唤渡,待我问他:兀那来的是甚么人?(正末云)渔翁,快撑船来,渡我过江去。(闾丘亮云)你说是甚么人,我好渡你。(正末云)我是楚将伍员是也。(闾丘亮云)你就是伍盟府么?(正末云)则我便是伍盟府。(闾丘亮云)你且少待。(做撑船科,云)盟府请上船,将那马也牵上船来,我渡你过去。(正末上船科)(闾丘亮云)可早来到这岸边也。(正末云)多谢了渔翁,此恩异日必当重报。(闾丘亮云)盟府你敢饥么?(正末云)我可知饥哩。我还不打紧,这小哥一昼夜不曾吃饭哩。(闾丘亮云)我安排些酒饭来,与盟府食用。你且在这芦苇中藏着,恐防有人见。你等我来时,我只叫道"芦中人",你便道"信有之"。以此为个暗号。(正末云)是。(闾丘亮云)我家中取酒饭去。(虚下)(再上,云)芦中人。(正末云)信有之。(闾丘亮云)一壶浊酒,一瓯鱼羹,一盂大米饭,权且充饥咱。(正末云)多谢了。渔翁渡我过江来,又赐酒饭,此恩必当重报。敢问渔翁高姓大名?(闾丘亮云)老夫乃楚国大夫闾丘亮是也,只因年迈辞朝,在江边捕鱼为生,今知盟府亡楚甚急,老夫特在此江边停舟等侯。(正末云)多谢了。老丈,我身边别无甚物件,待要将这匹马送与先生,我可要代步,止有一口白金剑,留与老丈做船资咱。(闾丘亮云)盟府误矣。你本一世豪杰,不幸遭父兄之难,走郑投吴。老夫在此舣舟而待,岂望报乎?请自收回,不劳再赐。(诗云)千金宝剑赛吴钩,一片精光射斗牛。藏处非冰寒凛凛,舞时无雨急飕飕。随身偏壮忠臣胆,入手能摽逆子头。君自有仇持报去,老夫争好便收留。(正末云)老丈休看得这剑轻了呵,此剑乃秦穆公在临潼会上赐与我为盟府的。(闾丘亮云)今楚国之令,得伍员者赐黄金万两,爵至执圭,似此不贪,岂图一剑?盟府,你可自有用处,收回去罢。(正末云)老丈,你只留了者。(唱)

【哭皇天】你本是沧江上烟波侣,能念我芦苇中饥饿夫。这剑呵似半潭秋水寒,一片月光浮。我本待实心儿、实心儿送与,待不与大恩难报,待与来礼意轻疏。(闾丘亮云)将军,你将此剑去,自与父兄报仇。(正末唱)他道俺报冤仇、报冤仇有用处。(正末云)我伍员就此告辞,只愿老丈残浆勿漏。(闾丘亮云)盟府请放心,老夫怎肯泄漏,误你的大事。(正末云)我去之后,若有追军到来问老丈时,怎生遮掩?(闾丘亮云)我至死也不说,你自放心的去。(正末云)老丈,便有军兵拿住我呵,我死何足惜,只可惜我三百口家属几时得报?(闾丘亮云)盟府,你疑我怎的?你去后我就将此船沉于江中,再不渡人如何?(正末云)老丈,不然。想伍员在临潼会上保十七国诸侯回还,今日将我三百口家属杀坏,这等冤仇,教我怎生忘得!后面喊声渐近,想有追兵来了,我去便了,只要老丈残浆勿漏。(闾丘亮云)盟府,我教你去得放心。我有一子,却是个村厮儿,你久后得志,休忘了此子。盟府,你借剑来与老夫一看。(诗云)临行不索更徘徊,残浆勿漏我先知。向风刎颈谢公子,满船空载月明归。(下)(正末云)嗨,好忠臣烈士也。芈胜公子,你牢记者。(唱)则怕我片时间多忘,你心中记取。

【乌夜啼】这一场又自刎了他渔父,不由我不为他来掩面嗟吁。渔翁也,再不见落霞低伴孤飞鹜!你可为甚的生撇乡闾,死葬江湖?从今后半瓶浊酒有谁沽,抛下这一江野水无人渡。芳草洲,垂杨路,无人攀话,闲杀樵夫。

(云)嗨,可着谁埋葬他,我不免拔出这腰间剑来。(唱)

【煞尾】我剑砍的这江边芦苇权遮护,你向这水国龙宫且暂居。急回来灭了楚,那其间到此处,拜你个没半面的恩烈丈夫。我怕不待忍住忍不住痛哭,(科叹科),(唱)只为我断送了你这渔翁,和那一个抱石投江的浣纱女。(下)

第三折

(净扮老人、丑扮里正同上)(老人诗云)段段田苗接远村,醉来携手弄儿孙。虽然只得刨锄力,托赖天公雨露恩。老汉是这丹阳县老人便是。喜遇连年清平无事,多收米麦,广种桑麻,俺庄农们好生快活。我这丹阳县中有个牛王庙儿,秋收之后,这一村疃人家轮流着祭赛这牛王社。近年来但到迎神送神时节,不知是那里来的一个大汉,常来打搅,俺每只等吃酒,他便吹箫,好歹也要吃得醉饱了才去。今日他又来呵,我可怎了?(里正云)老社长,你放心,今年赛社,该是我做社头,我如今多叫些庄家后生,等那个吹箫的人来,我着些后生打将出去,偏不与他酒吃,与他一个没兴头,已后便不来了,可好么?(老人云)你说得是,你请将众人来计较。(里正云)我是唤当村里后生咱。无路子,沙三,伴哥,牛表,牛筋,你每一齐的都来。(无路子上,云)来也,来也。(诗云)虽然本事只如此,跌打相争可也不怕死,众人不识我名姓,则叫我做无路子。自家无路子的便是。这几个都是俺这当村疃里后生,我一生膂力过人,专打的是好汉,正在家中闲坐,有社长呼唤,俺见去来。(无路子同众见科,云)老的也,呼唤俺来,有何事干?(老人云)众庄家都来了,老的也,你分付他。(里正云)无路子,今年赛牛王社,我做社头,每年家迎送神道呵,有那别处来的一条大汉,拿着管萧,知他吹些甚么,好歹要吃得醉饱了才去,被他打搅得慌。今年再来,你众人拿住打上一顿,抢将出去,俺便关了门,自自在在的吃酒。你则管里打,打死了呵,你便偿命。(无路子云)老的,我则道你叫我做甚么,你则怕吹萧的那个人搅了赛社,等他来时,着我打的他去。老的你放心,休道是一个吹箫的,便是十个,我都与你赶他出去。(老人云)无路子,你若赶退了他呵,我身上包管你一醉。(无路子云)老的放心,等他来呵,我把那弟子孩儿鼻子都打塌了他的。(众云)俺众人撮哺着,你打那厮。(里正云)说的有理,俺每慢慢的祭赛波。(正末吹箫上,云)自从私出樊城,初投郑国,颇奈郑子产无礼,被某一把火烧了邮亭,到于吴国,几次借兵,争奈吴王有事不允,流落于此,靠着吹萧度日,经今十八年光景,可早老了也。(诗云)当年策马度昭关,未报冤仇甚日还。世人只认吹萧客,那知我一天豪气半生闲。(唱)

【中吕】【粉蝶儿】何日西归,困天涯一身客寄,恨无端岁月如驰。都是些傲穷民、趋富汉,不放我同欢同会,空走到十数筵席,有那个堪相酬对。

【醉春风】我如今白发滞他乡,青春离故国,凭短箫一曲觅衣食,常好是耻、耻!这一座村坊,兀的班人物,遭逢着恁般时势。

(云)兀那里赛牛王社儿,我去吹一曲,讨一钟酒吃咱。(正末见老人科,云)老者,支揖哩。(老人云)这厮又来了也,可怎生是好?小后生每,着气力抢他出去。(无路子云)这厮没廉耻,真个来了,快与我出去,不要讨打吃。(做推正末科)(正末云)我吹一曲讨一钟酒吃,有甚么不是处?(无路子云)这厮好说着不听,后生们撮哺着,我将他抢出去。(做抢科)(外扮鱄诸醉冲上,云)自家鱄诸的便是。我向东庄里赛牛王社,与众兄弟每吃几杯酒去来。兀的一簇人为甚么这等吵闹,我分开这人试看咱。(做见正末科,云)好一条大汉,可怎生被这一伙人欺侮他。咄!这厮每休得无礼。(做打众人科)(无路子云)我每近不得他,你众人跟着我走了罢。(同下)(正末唱)

【石榴花】我则见满街人各散东西,一个个吃得醉如泥。(鱄诸怒科,云)这厮有好汉要打的出来,我和你做个对手。(旦儿换卜儿衣服拿拄杖上,云)鱄诸,你又来了也,待打谁那?(鱄诸怕科,云)不敢,不敢。(正末唱)这妇人必定是那人妻,摄伏尽虎威。(鱄诸做跪科,云)是鱄诸一时间燥暴,再不敢了也。(正末唱)他磕扑的跪在街基,他将这条过头拄杖眕眕的,又不知要怎地施为。(鱄诸做悲科,云)这个是母亲遗下的训教,是鱄诸的不是了也。(旦儿云)鱄诸,你回过背来。(鱄诸做回背科)(正末唱)他喝一声疾快忙回背。(旦儿打科,云)一十,二十,三十。(正末唱)不歇手连打到二三十。

(鱄诸云)我鱄诸再不敢惹事了也。(正末唱)

【斗鹌鹑】这汉空有个男子襟怀,哎,那妇人也无个夫妻的道理。(旦儿云)你与我快家去。(鱄诸云)是,我就还家去也。(鱄诸跟旦儿走科)(正末云)我道是个好男子来。(唱)元来是怕媳妇的乔人,吓良民、吓良民的泼皮。我和你相识后争如不相识,我待来且慢只。我问他个掰两分星,说一段从头的至尾。(旦儿云)鱄诸,你家里来。(鱄诸云)是,我来到这房门首也,我入的这门来。(旦儿做脱衣衫放拄杖跪科,云)你休怪我,这个是母亲的遗言,非干贱妾之事。(鱄诸云)大嫂请起,这原是俺母亲遗留下的教训,我怎好怪的你?(正末云)可是跷蹊,怎么那妇人到得家里,脱下衣服,放了拄杖,却又跪着这大汉?也不知他口里说个甚的,我一时难解,我且唤他一声,请相见咱。(做咳嗽科)里面有人么?(鱄诸做见正末科,云)君子请家里坐。(正末云)恰才若不是大哥打散了这伙庄家,着小人好生没意思。(鱄诸云)君子,你这等一个人,可被那厮欺负,我好是不平也。(正末云)大哥,恰才那个姐姐是你甚么人?(鱄诸云)你问他做甚么?(正末云)大哥,你为何这等怕他?(鱄诸云)不瞒君子说,他是我的浑家田氏。(正末云)我不是你这里人,不知此处的乡风,与俺那里全然各别。(鱄诸云)你原来不是俺这丹阳人。我不是怕浑家,为我平生性子燥暴,路见不平,便与人厮打,常惹下事来。有母亲临亡时遗言,我但惹事呵,着我这浑家身穿母亲衣服,手拿桩拄杖,我若见了这两桩儿,便是见我母亲一般,我因此上害怕。(诗云)君子问我因何故,路见不平拔刀助。衣服拄杖母亲留,怎做鱄诸怕媳妇。(正末背科,云)若得此人助我一臂之力,愁甚冤仇不报,则除这般。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哥,你肯和咱做一个朋友么?(做拜科)(鱄诸做回避科,云)君子,请起,请起。(正末唱)

【迎仙客】哥哥请受礼,莫疑惑久闻名在先,可惜不认得。(鱄诸云)量小人有何德能,敢劳君子相顾。(正末唱)哥哥你便恕生面,你兄弟可少拜识。(鱄诸云)是我和你从不曾相识,你可怎生拜我做弟兄?敢问君子姓甚名谁?(正末唱)你问我姓甚名谁,(鱄诸云)未知君子多大年纪?(正末云)你兄弟拜德不拜寿。(唱)可不道四海皆兄弟。

(鱄诸云)我看你身材凛凛,相貌堂堂,想不是个沦落的君子,你端的姓甚名谁?(正末云)你问我姓甚名谁,我乃楚国伍员是也。(鱄诸云)敢是做盟府的那伍员?(正末云)则我便是。(鱄诸云)某闻将军大名久矣。听知得临潼会上,挂白金剑为盟府,有十大功勋,名播天下,为何今日流落于此?(正末云)大哥不知,想当初秦穆公在临潼会上,设一会名曰斗宝,驱十七国诸侯都来赴会,某文欺百里奚,武胜秦姬辇,拳打蒯聩,脚踢卞庄,挂白金剑为盟府,戏举千斤之鼎,手劫秦王,亲送关外。(鱄诸云)将军真乃世之虎将也。(正末唱)

【快活三】向人前论武艺,(正末扯箫科)(鱄诸云)可是一管箫。(正末唱)犹兀自说兵机。(鱄诸云)若不是将军呵,众诸侯怎能勾出的这潼关也。(正末唱)我也曾把千钧宝鼎手中提,才保的众诸侯离秦地。

(鱄诸云)你是楚国大将,今日在这丹阳县吹箫度日,可是为着何来?(正末唱)

【朝天子】哥哥你岂知、岂知我就里,再休来说起那临潼会。(鱄诸云)你端的为甚么来?(正末唱)多劳你问及、问及我今日,兀的不屈沈杀英雄辈。(鱄诸云)敢是将军与甚么人争竞来?(正末唱)我则为那费贼、费贼的妒嫉。(鱄诸云)哦,是那费无忌了。虽然他百般谗谮,难道将军有如此大功,楚王也不做主咱?(正末唱)更和那楚平公也好下得。(鱄诸云)将军的父亲也可做甚么官位?(正末唱)俺父亲正当着谏议,谏不从斩讫。(鱄诸云)一个谏不从,两个谏。(正末云)俺哥也曾谏来,争奈一个谏,一个死,两个谏,两个死。(唱)赤紧的俺父亲先做了傍州例。(鱄诸云)既有父兄之仇,此恨非轻,你寻几个贤士,同去破楚,可不好那!(正末云)我岂不要,争奈你这里无有贤士。(鱄诸云)俺这里可怎生无有贤士?你在那里寻过来?(正末云)我走樊城时倒也曾见两个贤士,只可惜都死了。(鱄诸云)可是那两个贤士?(正末唱)

【上小楼】有一个渔翁,只为着一时意气,自刎了六阳的那首级。有一个浣纱女,脚踹着清波,手抱着顽石,扑冬的身跳在江里,那老的是男子,便当仁不避,只可惜了那十三四女流之辈。

(鱄诸云)将军不知,俺这里也有贤士哩。(正末云)谁是贤士?(鱄诸云)则我便是贤士。(正末云)既然你是贤士,你敢同我破楚去么?(鱄诸云)我敢去。将军若不弃呵,我情愿与你同报楚仇。万死不避。(正末云)你可休番悔也。(鱄诸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番悔之理!(正末云)你道定者。(鱄诸云)我去则去,未曾和我浑家说知。(旦儿冲上,云)鱄诸,你要那里去?(鱄诸云)大嫂不知,此人乃是楚将伍员,和我拜做弟兄,他有父兄之仇未报,说我这丹阳县无有贤士,我百岁死有何迟,三岁死有何早,则怕死而无名。我欲要与他同去破楚,你的意下如何?(旦儿云)鱄诸,他有冤仇,干你甚事?你又要拿出那两桩儿来么?(鱄诸云)说的是,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事。(正末云)哥哥,你莫不番悔么?(鱄诸云)将军休怪,我去不得了也。(正末唱)

【满庭芳】你承当了怎推?(云)你恰才不说来?(鱄诸云)我说甚么?(正末唱)可不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鱄诸云)我说便说,争奈有些儿去不得哩。(正末唱)元来你这般贪生怕死无仁义。(云)你去的么?(鱄诸云)我去不得。(正末云)你立着,我坐着。(做推鱄诸科)(唱)你则将八拜礼还席。(鱄诸云)嗨,我则道我是好汉,这人又好汉,我直拜你一百拜。(正末唱)枉教你顶天立地,空教你带眼安眉。刚一味胡支对,则向你媳妇跟前受制。(鱄诸云)非是我怕媳妇,只为我母亲的遗言,有那两桩儿在他手里,不敢违拗。(正末唱)使不着你佯考顺假慈悲。(鱄诸云)罢、罢、罢,大丈夫一言如白染,早则怕死而无名,便我母亲再生,料也阻不的我。大嫂,你岂不闻父母在,不许友以死。今我母亲不在了,我如今为个好朋友舍死报仇,岂为不孝?大嫂,我意已决,好也要去,歹也要去。将军,争奈妻子着他安身何处?(旦儿云)鱄诸,你坚意要去,既做了贤士,怎还做得孝子?罢、罢、罢,我叫你去的放心。(做取剑自刎科)(诗云)盟府投吴待借兵,男儿意气许同行。红尘末显鱄诸迹,青史先标田氏名。(下)(鱄诸云)呀,浑家自刎了。将军,则被你送了俺一家儿也。(正末云)大哥,我和你破楚报仇去来。(鱄诸云)罢、罢、罢,则今日便索同你报仇去,若不破楚,我誓不还吴也。(正末唱)

【尾声】不索我言,不索我言;全在你,全在你。但想起父兄仇,便急的我肝肠碎。(带云)有一日拿住费无忌呵,(唱)直着那厮摘胆剜心,做俺祭卓儿上的礼!(同下)

楔子

(外扮楚昭公引卒子上,云)某乃楚昭公是也。自从秦穆公临潼斗宝之后,有伍员立下十大功劳,俺父平公,加他为十三太保大将军,樊城太守。有少傅费无忌,暗用谗言,将其父伍奢并兄伍尚三百口家属,都杀坏了,又着他儿子费得雄赚那伍员去,被伍员识破,私出樊城,投于吴国。如今借起十万精兵,侵伐俺国。俺自将揣将寡兵微,难以抵敌,这都是费无忌结下的冤仇,致此祸患。不免唤他出来,着他与伍员交锋去。令人,与我唤将费无忌来者。(卒子云)费无忌安在?(费无忌上,诗云)当时得意还年少,今日看看老来到。见说子胥将报仇,可知连日眼睛跳。自家费无忌。自从伍员私出樊城,今经十八年光景也。他投于吴国,借起十万兵来,要与楚国赌战。主公呼唤,多咱为这事来。令人报复去,道有费无忌来了也。(卒子报科,云)费无忌到。(楚昭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费无忌见科,云)主公唤费无忌,有何事商议?(楚昭公云)费无忌,今有伍员背楚投吴,借起十万精兵,要破俺国,单搦你费无忌出马交锋。我今拨你三万人马,与伍员交战去。则要你小心在意,成功而回。(费无忌云)我费无忌后生时交锋出马,甚是去的,如今年纪老了,一向贪自在惯受用的人,怎么还到的阵面上去,做赌头的买卖?主公,别差一个精壮的去,饶我这老头儿罢。(楚昭公云)这祸元是你做下的,你不去可着谁去?(举剑科)若不去,先杀你这老匹夫,军前号令。(费无忌云)主公不要性急,我费无忌就去,则今日点起三万人马。与伍子胥厮杀去来。(诗云)众军听我传将令,要与伍员相比并。当初杀他亲父兄,今朝丢了老性命。(下)(楚昭公云)费无忌去了也。我与二公子芈旋亲到将台上面,看他与伍员决胜去来。(下)(费无忌引卒子上,云)自家费无忌,奉主公的命,领着三万人马,与伍子胥决战。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远远地尘土起处,敢是吴兵来也?(正末躧马儿上,云)其伍员自到吴国,借起十万精兵,来攻楚国,擒拿费无忌。大小三军,摆布得严整者。(费无忌云)来将何人?(正末云)某乃伍员是也。你是谁来?(费无忌云)你就不认的我老叔哩,我是费无忌。(正末云)兀那奸贼,疾忙下马受死,我父兄之仇,今日必报也。(费无忌云)你在我老叔跟前探空靴,撒响屁,说这等大话,你敢和我厮杀么?(正末云)这厮好无礼也。操鼓来。(做战科)(唱)

【仙吕】【赏花时】他跃马当先拚厮杀,不由我忿气横生怒转加。这厮只会暗地里弄奸猾,今日呵使不着心粗胆大。(费无忌云)我敌不得你,逃命,走、走、走。(下)(正末云)这厮走那里去?(唱)我则待探手儿把你活擒拿。

(做费无忌走、正末追科)(鱄诸冲上,云)拿住。(做拿费无忌科)(正末云)费无忌早拿住了也。大小三军,即便杀入郢城。只可惜楚平公已死,可将他坟墓掘开,取出尸首,待我亲鞭三百,以报父兄之仇。(诗云)早拿住贼臣无忌,再掘开平王坟地,与尸首三百钢鞭,才雪我胸头怨气。(同下)


第四折

(外扮郑子产引卒子上,云)小官覆姓公孙,名侨,字子产。佐于郑简公麾下,为上卿之职。当日伍子胥为父兄之仇,背弃楚国,私出樊城,携了公子芈胜投于俺国,要待借兵破楚。小官想来,各霸其主,难以结怨,因设一计,将伍员留于驿亭中,安排筵宴管待,酒席之间,暗藏甲士,击金钟为号,擒拿伍员。不想伍员揣知其意,一把火焚了驿亭,同半胜昼夜奔吴去了。如今借起兵来,打破楚国,生擒费无忌,亲鞭平王之尸。小官想来,那子胥是个一饭不忘,片言必报的人,必然乘此得胜之兵,来伐俺国,奈兵微将寡,何以御之?我今出一榜文,但有说得伍员不伐我国的,将他官封万户,赏赐千金。已经张挂数日,小校看着,若有人揭了榜文,报复我知道。(卒子云)理会的。(丑扮村厮儿上,诗云)长江短棹作生涯,千寻浪里度年华。有人问我居何处,芦花滩畔是吾家。自家村厮儿的便是。我父亲乃是闾丘亮,曾为楚国上大夫之职,因见楚平公不道,弃职辞朝,在此江边捕鱼为活,适值伍子胥逃难到于江边,被迫兵赶急,我父亲深知子胥之冤,急渡过江,赠以酒饭,那子胥留下白金剑谢之,我父亲再三不受,临别之时,那子胥告曰:残浆勿漏。我父亲言道:我有一子,乃是村厮儿,汝若得志呵,休忘了此子。可怜我父亲沉舟舍命,至今未葬。闻得子胥借起吴兵,打破楚国,将及郑邦。如今张挂榜文,要寻一个退兵之策,我想来,我父亲与他曾有大恩,我若揭了榜文,说知就里,子胥必然收兵罢战,可不得了这一场赏赐!待我揭了榜文者。(卒子报科,云)报、报、报,有一庄家后生,揭了榜文也。(郑子产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你过去。(村厮见科)(子产云)兀那汉子,你有何计策,来揭这榜文?(村厮云)大人,小人虽然是个农夫,只要送我去亲见那伍子胥,自有退兵之计。(子产云)既如此,我就厚赠你些盘费,去见那伍子胥。只要退得兵时,必有加官赐赏。你小心在意者。(村厮云)就此辞别了大人,便索长行也。(诗云)想父亲为甚捐生,料伍相必肯收兵。(子产诗云)但保得郑邦无恙,包还你爵赏非轻。(同下)(外扮吴王阖庐引卒子上,诗云)我父诸樊忒慕名,故将吴国让延陵。若使王僚知此意,鱼肠何必送残生。某乃吴王阖庐名姬光者是也,只因楚国费无忌谗佞,将伍奢、伍尚并三百口家属,皆无罪而死。又差费得雄去樊城赚那伍子胥,要得一并杀害,却被子胥私出樊城,投于俺国,借兵十万,前去伐楚。两阵之间,活拿了费无忌,奏凯而回。子胥道,走樊城之时,有两个贤人,一个浣纱女,一个渔父闾丘亮。浣纱女有他母亲浣婆婆,
闾丘亮有一子村厮儿。要舍自己的封赏与他两个人,岂不是个报恩报仇豪侠的勾当!令人与我请将芈胜来者。(卒子云)芈胜公子安在?(芈胜上,诗云)当初去楚尚婴孩,伍相怀中抱得来。可奈昭公攘我拉,至今笑脸不曾开。某乃楚公子芈胜是也,只因祖父平王无道,听信费得忌谗言,将伍奢、伍尚一家杀尽,还不称意,又差他儿子费得雄去赚伍子胥入朝,是我父半建得知,将某抱在怀中,驰至樊城,说知就里,子胥才得逃命而走。从郑到此,多亏吴王,借起大兵,生擒了费无忌,得胜回还。如今吴王呼唤,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有芈胜来了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公子芈胜到。(吴王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芈胜见科,云)多蒙大王借兵,得报仇恨,芈胜死生难忘。(吴王云)公子,你家的事就和寡人一般。你须是平王的家孙,这位该是你的,今昭公强占不还,使你失国,寡人何功之有!令人,请将伍子胥来者,(卒子云)子胥安在?(正末同鱄诸上,云)某乃伍员,这是鱄诸。如今生擒费无忌,班师归国,见吴王去来。想我背楚投吴,岂意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困红尘十载受驱劳,常记得走樊城那时年少。虽不能千金酬节侠,我也曾四海结英豪。投至得末尾三稍,不觉的头上老来到。(云)令人,报复去,道有伍员鱄诸来了也。(卒子报科,云)伍子胥到。(吴王云)道有请。(卒子云)请进见。(二将见科)(吴王云)伍相国,想你自走樊城,来到俺这丹阳县,吹箫度日,过了十八年光景,如今得生擒费无忌,亲鞭楚平王尸,报了父兄之仇,却也不枉了。(正末云)皆托大王之德、副将鱄诸之能,容伍员异时别图报效。(芈胜云)若不是老相国雄材大略,和鱄诸敢勇当先,岂有今日?(鱄诸云)小将因人成事,何足道哉?(正末唱)

【驻马听】想着俺盖世雄骁,函谷关前看斗宝,只为一时穷暴,却教俺丹阳市上学吹箫。谁承望凌烟阁重把姓名标,兀的个杀人场还许冤仇报。几回家暗窨约。则我这鬓边白发添多少。

(吴王云)如今费无忌在那里?(正末云)见拿在辕门首。(吴王云)拿将过来。(卒子拿费无忌见科)(吴王云)你一生谗佞,将伍奢父子满门家属无罪而死,今日擒来,有何理说?(费无忌云)是我杀了他一家三百口,他今日只杀的我一个,又是个没用的老头儿,有甚么本事?(吴王云)令人,与我推出辕门,枭首示众。(杀费无忌科)(下)(吴王云)伍相国,你说那两个贤士家属,今在何处?(正末云)伍员已差人取将来了也。(吴王云)令人与我唤将过来。(卒子云)两个贤士家属安在?(卜儿扮浣婆婆上,云)老身浣婆婆的便是。自从我女孩儿在江边浣纱,遇着伍子胥将军,抱石投江而死,如今差人接取老身,来到这里。既蒙呼唤,便当进见。(见科)(吴王云)十八年前,伍相国避难经过濑上,多亏了你女儿一饭之恩,寡人未闻其详,请相国试说一遍,与我听咱。(正末唱)

【雁儿落】想当日跃金鞍把性命逃,我也曾解铁甲将王孙抱。不腾腾死冲开荆棘丛,急煎煎苦奔走风尘道。

【得胜令】害的这小使长好心焦,撞见那年少的女多娇,他提着一罐儿浆和粥,天赐俺两人来醉又饱。(浣婆婆云)俺女孩儿为着将军,情愿舍了性命,抱石投江,死的好苦也。(正末唱)眼看着波涛,他抱石块和身跳,似这等功劳,我待建祠堂做香火烧。(吴王云)那浣婆婆,且一壁有者。村厮儿安在?(村厮上,云)自家村厮儿,蒙郑国子产厚赠,送我入吴,不想行至中途,适值伍子胥盟府也差人来接我,今日呼唤,须索过去见来。令人报复去,道有村厮儿在于门首。(卒子报科,云)村厮儿到。(吴王云)着过来。(村厮见科)(吴王云)你见了伍相国。(村厮做见科,云)支揖。(正末云)令人,传令出去,快与我点齐军马者。(村厮云)你今领兵何往?(正末云)我如今要统大势雄兵,征伐郑国去也。(村厮云)且住。(词云)听小人从头说破,想是你也晓的其详。我父亲捕鱼为业,适遇伍盟府逃难离乡。那盟府有仓徨壮态,我父亲就发恻隐衷肠,连忙的请他下马,上船来渡过长江。又见他腹中饥饿,权避在芦苇边傍。虽然是浊醪粗饭,却也有虾菜鱼汤。将白金剑再三留赠,我父亲只不承当。多咱被追兵赶逼,临别时甚是慌张。叮咛道残浆勿漏,可不是把我父堤防。要着他放心前去,则除非自刎身亡。我父亲其时便说,有一子是个村厮憨郎。久已后你须得地,略把眼照觑休忘。到今日郑邦甚急,惟恐你要动刀枪。问小人退兵之计,我道到吴国自有商量。常闻得蒙点水尚且仰泉思报,何况我父亲将草命替你遮藏。我说兀的做甚!只为平公太不仁,专听谗佞害忠臣。当日投吴将雪恨,今朝伐郑有何嗔。雄材岂必夸长胜,上策须知贵恤邻。若得收兵无事日,俺父亲呵便从泉下亦沾恩。(吴王云)这桩事再请相国试说一遍,与寡人听者。(正末唱)

【甜水令】想当日为避追兵,忙离濑上,奔来江表,烟水隔迢遥。幸遇渔翁,将咱济渡,别无推调,元来他也是个遁世的由巢。

【折桂令】他待要把酒论交,觑的我千金剑赠,只当做一片尘飘。俺本为衔着冤仇,思图报复,受尽煎熬,只要他休泄漏俺这萍根浪脚,那知道翻断送他雪鬓霜毛,空余下波浪滔滔,芦荻萧萧,至今的回首东风,尚忍不住泪点双抛。

(吴王云)这等说起来,你也多亏了那渔父闾丘亮。今日这村厮儿特来与郑国讨饶,相国可看闾丘亮面上,不去伐郑也罢了。(正末唱)

【月上海棠】若提起驿亭那日多奸狡,他倒要替楚除根绝祸苗。不是我命儿高,怕不的着他所料,我便身亡了,这心头还着恼。

【幺篇】我如今指麾军将亲征讨,拿住公孙活开剥。(村厮云)伍老爷,你只饶了他罢。(正末唱)若要我耽饶,只除是东方日落。(村厮云)你早忘了我家老子,这等情薄。(正末唱)非情薄,这的是一冤还一报。

(村厮云)伍老爷,你毕竟不肯退兵,罢、罢、罢,一发借那把白金剑与我,也勒死了。好与我家老子做一搭儿埋葬。(正末云)且住,那渔父的大恩尚未曾报得,怎好着这村厮儿又为我而死!令人,传下令去,将伐郑的军马,暂收回者!(唱)

【乔牌儿】我只怕大恩人没下稍,怎当这村厮儿又哀告。(带云)村厮儿,你去对那公孙侨老匹夫说,(唱)着他把降书早早来投到,我才把军兵收转着。(村厮云)这个俺就去,索是谢了将军也。(浣婆婆云)只我那女孩儿死了,我儿子伴哥年纪又小,如今闪的我老身无依可靠,着谁人养赡我来?兀的不好苦也。(做悲科)(正末云)你那婆子休哭,只你那下半世衣饭,都是我养赡着,你再也不必忧虑。(唱)

【清江引】这红颜因甚不自保,闪的你无依靠?他为我显的十分忠,我为他也尽些儿孝,直着你丰衣足食快活到老。

(浣婆婆云)这等,索是谢了将军也。(吴王云)一行人都跪下者,听寡人的命。(词云)楚平公听信费无忌,任忠良一旦全家毙。伍子胥单骑走樊城,携芈胜千里投吴地。在中途遇着两贤人,赴江心誓死无回避。丹阳市生计托吹箫,说鱄诸共吐虹霓气。借军兵破楚凯歌回,杀奸臣亲把冤魂祭。芈公子事定送还都,鱄将军爵赏应如例。浣婆婆给养尽终身,村厮儿救郑功非细。报恩仇从此快平生,堪留作千古英雄记。(众谢恩科)(正末唱)

【随尾】一生心事神天表,早将他恩仇报了,越显得那两个救忠良甘舍命的世间稀,这一个展英雄能为国的可也众中少。

题目继浣纱渔翁伏剑

正名说鱄诸伍员吹萧